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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帖:縱橫武俠仙俠小說《星宿劫》作者:荊暮
發言人:搬運工  IP210.242.*.*  日期:2017/11/01 14:24 
.
http://book.zongheng.com/book/689387.html
天上三垣,人間五代。
烽火亂世,應運而來。
於戰火中沉淪的大唐,究竟是永久覆滅,亦或是被另一位紫微命格者續上龍脈? 望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畫像,李從珂仍自戴著面具,沉聲不語。
出三晉而入中原!
踏鬼門卻陷情關!
頌九歌乃招英魂!
登碣石以觀滄瀾! .
..... 故…


第一章 活人與死物


隆冬。

鵝毛大雪,飄如柳絮。

又有風掃落花,吹折芳華無情。

風雪自長安起,一連七日不曾終,連綿千百里不曾絕,飛越了霸陵川,一直波及到了通往川蜀的官道上。

官道,即公家修建之道。

平坦,寬闊。

一如出仕者嚮往的青雲之路。

但現在行走在這條道上的卻非仕者官員,而是一行風雪都無法阻擋的鏢隊。

鏢隊約莫共有三十餘人,除卻一人一馬當先前行之外,剩下幾排的人數都很均勻,穿著也相當一致,清一色錦衣佩單刀,座下踏雪白面馬。

如此看來,那當先的一人一馬就更加顯得不同尋常。

他穿的既非錦衣,佩的更非單刀,乘的也並非白馬。

一身素白軟緞夾衫,腰綁墨色雲紋錦帶,手握四尺湛藍長劍,座下西涼玉頂乾草黃。

無論是人還是馬,他都是鏢隊之中最為引人注目的,那種感覺,就如同星輝中的皓月。

與之相比,那本就因為皚皚白雪掩蓋而看不清楚顏色與字符的鏢旗,似乎更加失去了觀察的意義。

除他之外,唯一能夠激發旁人探知慾望的,應當也就只有那些鏢車上承載的密封箱子內盛放的物件了。

物是死物,人是活人。

一死一活,彷彿在一開始就注定了這兩者間的關係,實則不然。

死物要靠活人運送才能移動不假。

可如果缺少了死物,人有時也未必能再活。

那是真正的生死相依。

風,漸冷。

雪,更大。

遠方的路一片模糊。

腳下的路也難行寸步。

驀地,車輪陷入了一處雪地當中,好似被當場冰凍,十幾個錦衣大漢下馬來拉扯,都未能使之脫離困境。

為首的素衣男子撥馬回頭望了望,雙眸虛瞇,兩眼縫隙處於同一條直線上,猶如疊加成為一道鋒銳劍痕,手中劍還未出,氣勢就彷彿要蕩平周邊風雪。

他的左手握著劍身,右手按著劍柄,一息,只要再過一息,這柄沉寂了許久的長劍就能夠再度出鞘,斬斷鏢隊前進的阻礙。

卻在此時,一股本不該出現於此的陌生氣息進入了他的感知範圍之內。

馬蹄踏踏,他倏然撥馬直視前方,果不其然,一道頭戴斗笠身披黑衣的修長身影不知何時已來到了風雪一線的蒼茫之中。

天地是蒼茫的。

這人的身影卻似乎更加蒼茫,如混沌般虛無。

素衣男子的臉色變了變,握劍的力度不覺也大了些。

即便不曾流汗,他看上去仍舊有些緊張,可他心中有種感覺,那便是這位風雪中的不速之客也不會輕鬆。

事實上,這天下間還沒有幾人能在孤身阻擋他們鏢隊前進的情況下保持輕鬆。

「來者何人?!」

鏗鏘有力的聲音響徹於風雪中,開口的卻不是他,而是他身後一位樣貌粗獷,鬚髮旺盛的麻臉大漢。

開山手楊碑。

他記得這大漢的名號,昔年他還沒有資格騎乘這匹黃驃馬時,楊碑就已經在江湖上小有名聲,其以剛猛力量見長,據傳雙臂能聚齊千斤之力,曾赤手空拳打死過三頭蠻牛,雖不見得真能開山,但裂石想來是不在話下。

如若楊碑聚集力量,向那突兀出現的黑衣人轟出一掌,會產生怎樣的結果?

他不禁如此聯想起來。

然而就在下一瞬,這種想法就立時從他的腦海中拋卻。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先前還中氣十足的楊碑,此刻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栽倒了下去,並且再也沒能起來。

皚皚白雪之上,忽而湧現出一灘殷紅血跡......

「楊兄。」

「楊大哥。」

「姓楊的!你怎麼了?」

叫喊聲此起彼伏,楊碑卻再也聽不見一聲。

他是向後倒下的,身體正面朝上,初時還沒有什麼異樣,但隨著雪地上的殷紅呈現,眾人也慢慢發現了楊碑咽喉處一條細小如蠶絲的血線。

誰能想到,就是這麼一條細小的血線,導致了一位頓餐可食牛的大漢的死亡?

「混帳東西!你他娘的就是專門混黑道來劫鏢的,也不該不由分說直接動手殺人吧,還講不講江湖的規矩了?」

「最好不要讓老子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否則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要追殺到底!」

「還不算完,一定要連及家眷才行!」

痛喊之後,則是一句句狠話相繼放出。

黑衣人卻恍若未聞,非但不曾收斂,反而徑直朝鏢車走了過去。

「他奶奶的,老子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放肆的,讓我去會會他!」

話音落下,一騎果真策馬奔出,但在向黑衣人發起衝鋒之前,就已被素衣男子以劍鞘格擋下。

「不可魯莽行事。」

「莫大俠,人家都欺負到咱們頭上了,顧不得那麼多了。」

「退回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妄動,只管守好鏢車,違令者我先殺之!」

「這......罷了。」

一騎後撤,殺氣卻不曾減。

但已不是那名驃騎流露的殺氣,而是素衣男子所發。

黑衣人的腳步終於在此刻止住。

「奔雷快劍莫宮離,果然是你,幸會。」

莫宮離微愣,疑惑道︰「你認識我?」

黑衣人道︰「莫大俠劍術超群,年少時便仗劍擊敗數十位當世成名劍客,在下豈能不識?」

莫宮離臉色一沉,「你既然認得我,想來對我接的這趟鏢也不陌生了。」

黑衣人笑道︰「由威震關內的青龍鏢局與莫大俠聯合護送的鏢,在下當然不會陌生,實不相瞞,我是專程為此而來。」

莫宮離早已料到此番回答,卻也問道︰「只你一人?」

黑衣人道︰「只我一人。」

莫宮離冷笑道︰「你回答的倒是乾脆,我卻不信。」

黑衣人嘆道︰「本非虛言,莫大俠若實在不信,在下也無辦法。」

莫宮離忽而厲聲道︰「那我問你,方纔你是用了什麼手段在一瞬間殺死楊碑的?」

黑衣人道︰「用刀。」

莫宮離問道︰「什麼刀?」

黑衣人道︰「飛刀。」

「飛刀?」

莫宮離心中一震,片刻之間,對於黑衣人的身份已然有了諸多猜想。

只不過聯想起黑衣人殺死楊碑的快速以及無形無影,諸多猜想到了最後只能剩下三種。

「當今天下能將飛刀用到這種地步的,只有三人,若你所言非虛,那你必是這三人之一。」

黑衣人笑而不語,似乎是在等著莫宮離繼續說下去。

莫宮離果真繼續道︰「一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苗疆巫醫巫翻雲,一柄鬼刀使得出神入化,據說昔年的義軍首領黃巢便曾得他傳授過些許技藝。二是蜀唐門少主唐清風,其慣使的柳葉刀現如今在暗器總榜排名第十一,只差一步便可登入前十。三是晉王李克用麾下大太保李嗣源的養子,百花宮護花使李從珂,其獨門暗器雁返刀已然登入暗器總榜前十,排名第五。」

黑衣人突然拍手讚道︰「莫大俠果然見多識廣。」

莫宮離道︰「巫翻雲功力深厚,但畢竟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加之天下大亂,難以好好修身養性,縱使活到現在,聲音氣勢也不可能像閣下這般渾厚。至於蜀唐門少主唐清風,呵呵,這趟鏢本就與蜀唐門關係匪淺,我倒是不相信這天底下還會有自己托人運鏢又自己前來劫鏢的人存在。」

黑衣人道︰「如此說來,莫大俠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莫宮離沉聲道︰「蜀唐門與百花宮同處川蜀地界,加之雙方都精於暗器毒術,互為對頭也在情理之中,但你若真是晉三公子李從珂,就不該親自來趟渾水。」

黑衣人噢了一聲,故意問道︰「何以見得?」

莫宮離反問道︰「你難道存心想為晉王李克用招來災禍,被黑白兩道一併伐之,錯失逐鹿天下的好時機?」

「黑白兩道?呵呵,這個世道,黑早已不是黑,白也未必真的白了,分都分不清的東西,又有誰真的會去畏懼?」

「黑白無法使你畏懼,那便試試我的劍。」

轟隆!

劍光如白虹貫日,炸響聲卻若驚雷。

莫宮離手中長劍不知何時已然出鞘開鋒,於風雪中開出三道紫雷,颯颯似勁風透,滾滾勝長河落,其中兩道雷霆被黑衣人及時察覺側身閃避,另外一道則是直接自黑衣人所戴斗笠上方劈了下去。

無論是速度還是威力,他這招奔雷快劍都稱得上是當世一流。

然而隨之裂開的僅有那面斗笠,黑衣人的身體乃至衣衫都完好無損。

莫宮離很失望,不僅是因為這一劍未能對黑衣人造成多少傷害,更因為斗笠裂開之後他也沒能瞥見黑衣人的真容。

黑衣人戴著面具,卻非仍以黑色為主調。

兩側開如畫扇,上繪碧水青山。

正是傳聞中晉三公子李從珂常戴的白扇山水公子面。

莫宮離的劍眉猛然皺起,與此同時,一縷髮絲自他頭上垂下,頃刻間便已深埋入雪地之內。

對此他卻並不關心,有所察覺之後,他的目光立時移到了鏢車方向。

一看之下,他神色愈驚。

但見車上八塊密封鐵箱,此刻竟已有六塊表面出現了被利器劃破的痕跡,且無論是長度還是深度,都與楊碑咽喉上那條血線十分一致。

同一時刻,不僅避開了自己的劍勢,還切斷了自己的髮絲,順勢迂迴破箱,且全程無影無形,普天之下,除了李從珂的雁返刀外,還有誰能做到?

「你當真是李從珂!」

「什麼?他就是曾以一柄飛刀破了蜀唐門數十種獨門暗器的李從珂?」

「不是說這傢伙自七年前離開三晉後就一直待在蜀地嗎?而今距離川蜀尚有一段遠程,他又不是蜀唐門的嫡系之人,究竟如何得到消息的?」

「莫不是蜀唐門內部出了奸細?!」

一石激起千層浪。

李從珂這三字彷彿帶著魔力的咒語,甫一傳開,就牽引了眾人的思緒。

彼時,黑衣人卻只淡淡道︰「蜀唐門有無奸細我不清楚,但威震關內的青龍鏢局卻是出了一個縮頭烏龜,噢,還有武陵的五行鬼甲。」



話音還未落,先前被切出六道刀痕的鐵箱便統統炸開。

一道人影,五道鬼影。

皆如枯木般瘦弱。

但即便是莫宮離都不得不承認,他們才是此行之中最強的守護力量。

「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所為。青龍鏢局木雨石,見過三公子。」

木雨石不怒反笑,言語之際身形已自空中落下,雙腳接地,踏雪無聲。

黑衣人望他一眼,笑道︰「看來連木四當家也開始認為我就是那晉三公子李從珂了。」

木雨石亦是笑道︰「當今天下,除了三公子外,還有誰能將飛刀發揮到如雁返的境界?」

黑衣人道︰「可我只是說用了飛刀,你們並未親眼看見。」

木雨石道︰「這趟鏢想來也是通過人言傳出去的,閣下之前也未親眼看見,不也還是來了麼?」

黑衣人道︰「不錯,我來了,所以除我之外,這裡再無一人能活。」

木雨石冷冷一笑︰「那卻未必。」

黑衣人沒有再言。

因為就在下一刻,那柄飛刀就再度脫離了他的袖口,穿透風雪,殺人於無形!



第二章 梅花釘


同一張面具之下,潛藏的也有可能是不一樣的面孔,甚至於兩者間的處境也截然不同。(((手機閱讀訪問 m.ck101.org )))

那被莫宮離與木雨石認為是晉三公子李從珂的黑衣人甫一現身,就掌控了局面的主動權,他的飛刀,的確如雁返,往往前一瞬還在五行鬼甲身側周旋,下一刻就猛然刺向了莫宮離的心口,等到莫宮離揮劍抵擋之後,那一刀卻又鬼使神差般地收割了數位錦衣大漢的性命。

他的確像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乃至數人在其刀下喪命。

他的刀太快,快到奔雷快劍莫宮離都捕捉不到飛刀之影。

他的刀太強,強到青龍鏢局的四當家木雨石都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處境相對較好的反而是最入不得眼的五行鬼甲。

黑衣人的飛刀分明三番五次地擊穿了他們的身體,但都未能使他們就此倒下,且刀鋒所過,根本見不到半點血跡。

彷彿他們真的是鬼非人,僅有魂魄,而無肉身,只是藉著特殊的鎧甲來隱藏自己。

黑衣人曾說過,除他之外,這裡再無一人能活。

事實上,他殺起人來的確如屠雞宰狗。

然而鬼要如何殺?

怎樣才能讓本就不能算作活著的鬼再度墮入死亡的深淵,為輪迴所不容?

黑衣人遇到了難題。

五行鬼甲卻終究還是在他手上亡了四位。

餘下的那名鬼甲是如何逃生的不得而知,撲朔迷離。

一如李從珂至今都不曾知曉為何江湖上突然間就傳出他劫走了傳聞中蜀唐門第一暗器玉觀音的成品的消息。

......

「駕!駕!」

四周的獵獵大風吹得很急,急得像是失去了理智的瘋魔。

但自這一連串由女子所發的尖細聲音響徹開來後,無論是風聲還是馬蹄聲,都變得不那麼引人注意。

此時此刻,燕薔薇的確心急如焚。

在她的前方,是被連天風雪掩蓋的道路,具體路徑根本無法用肉眼探測,有無埋伏,有無險地,她都一概不知。

而在她的後方,則是一眾精於毒術暗器乃至刺殺之術的高手。

一群酒囊飯袋拼湊而成的烏合之眾達到一定規模,尚能生生圍死數位善於衝鋒陷陣的猛將。

一眾高手組成的追兵,晝夜不息,窮追不捨,全然無懼風雪嚴寒,她活命的機會又能剩下幾成?

若這些追兵僅僅是為了她一人而來,她倒是也不懼,反而會即刻調轉馬車,朝他們正面衝去,直至戰死,方才罷休。

可關鍵在於那些追兵的目標根本不是她,而是一個她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男人。

若她貿然丟了性命,豈不是將所有的危險都留給他一人承受?

她不想也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駕!」

分明是嬌柔女子之軀,發出的聲音卻一次比一次震撼響亮,宛若金戈之音滌蕩天地。

她手中高高揚起的長鞭卻不具備她的堅持,中間部分有了明顯的破損之處,很快就要斷裂成兩截。

究竟要怎樣劇烈的甩動才能讓素來以堅韌見長的天蠶鞭出現如此嚴重的破損?

那兩匹拉著他們與車輛疾駛了七天七夜的上等紅鬃馬是否也已將近力竭?

燕薔薇已沒有心思顧及這些。

她的心中現存的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不惜一切代價將李從珂安全護送回三晉。

「薔薇,你這又是何苦?他們的目標只是我,與你無關,你先前如若退走,他們絕不會為難你的。」

聲音自馬車中傳出,宛如銅壺滴水,說不出的沉悶壓抑。

燕薔薇的內心不由得再度一緊,她自然聽得出這就是李從珂的聲音無疑,然而她也明白如果李從珂身體無恙的話,他的語氣絕不會是如此,至少對待她時會有旁人難以感受到的溫柔。

而現在,所有的溫柔都化作了複雜的嘆息。

「他們的目標是你,我的目標也是你,只不過他們是為了追殺,我是為了守護而已。」

聞言,馬車內的嘆息聲很快又多出了一道。

「罷了,蜀唐門既然已經發出了血煞令,但凡受過其恩惠的門派,無論黑白,想必都會前來阻截追殺我們。這些天追殺我們的人數不減反增,可死在你的獨門暗器薔薇刺之下的人也在變多,事到如今,即便他們本來的目標只是我,也絕對不會再放過你了。」

燕薔薇冷笑道︰「不放過我?呵呵,本姑娘還不放過他們呢!公子放心,我一定會安全護送你回到三晉,屆時以公子的身份,向晉王借兵反過來剿殺這些所謂的江湖高手,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情。這些日子我們遭受的苦難,一定會讓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的!」

李從珂道︰「薔薇,你將事情想的太簡單了。且不說你我離開百花宮,自秘道暗自出蜀之事從頭到尾知曉的人都不超過一手之數,單單這場持續千里的追殺中,讓我意外的人就有不少。」

燕薔薇黛眉蹙起,一邊駕車趕路,一邊問道︰「公子的意思是?」

李從珂咳嗽一聲,沒有立即回應,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卻是開始湧動勁氣,將一枚比石子還要細小的暗器飛擲了出去。

彼時,遮蓋馬車的錦布恰巧被強風吹起,燕薔薇並未回頭,就已憑借自身的敏銳感知力判別出了這枚暗器的具體方位,當下亦是兩指探出,中開一道細小縫隙,將那枚暗器夾在指縫之中。

暗器入手,燕薔薇拿到眼前定楮一看,原是一枚飛釘,通體細小如針,前端極為尖銳,隱約間還有圖案雕刻其上,肉眼難辨。但她既能受百花宮宮主之托一路護送李從珂返回三晉,自然也非常人,指縫夾釘之際,其內家真氣已然漸漸滲入其中。

真氣滲入,飛釘上的圖案再不模糊,開始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視野之內,乃是一株梅花,蕊心丹紅,折射秀勁風骨,傲殺霜雪。

「梅花釘!」

燕薔薇失聲尖叫起來,這一刻,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事實上,不單單是她,換成其餘百花宮的姐妹在此,想來也會覺得難以置信。

因為這梅花釘並非蜀唐門的暗器,而是源於三晉大地,晉王李克用的統轄範圍!

事到如今,就算燕薔薇原本一頭霧水,此刻也難免知曉一二了,只不過與她疑惑的方面相較,她知道的東西實在微不足道。

「你一定想不通,為何三晉中人常用的梅花釘,竟會在受蜀唐門血煞令之邀前來追殺我的隊伍中出現。但是我想的通,目前只差一份白紙黑字的證據,以及親眼所見的最終裁定。」

李從珂的話音並不激動,相反,很是平靜。

但這個男人越是平靜,燕薔薇反倒越覺得不安,因為她知道他總是習慣性將複雜的事情沉入自己的心境中,於往後的歲月慢慢剖析,除非必要時刻,他幾乎從不叨擾他人。

她真的很不喜歡他這樣的習慣。

「三晉沒有想像中那麼平靜的話也沒關係,我一定會將公子護送到安全的地方,還請公子放心。」

這話既像是承諾,也像是安慰。

李從珂潛藏在面具下的臉龐忽而掀起了一抹苦澀的弧度,道︰「你做事,我怎會不放心?只是雙拳難敵四手,人又終有力竭時,我們這兩個迷途人,能否在這場莫名其妙的追殺中活下來,真的是未知數啊!」

莫名其妙?

連素來深沉穩重,富於智謀的他都只能用這四個字對此番追殺進行描述,一念至此,燕薔薇亦是不由得苦笑起來。

苦笑之餘,便是憤然。

「我原以為蜀唐門雖然大多都是些陰毒之輩,但終究還是有著自己的底線,與隨口誣陷他人的市井無賴不可相提並論,不曾想為了除掉公子,他們竟空口編造你劫走了蜀唐門第一暗器玉觀音的假象,還借此發出血煞令,簡直無恥!」

「此事的確與蜀唐門有莫大的關聯,但我總覺得這幕後還有其他的推手,說不定,那派出三晉高手來加入追殺隊伍的暗中人也只不過是一顆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

「公子已經知道那人的身份了嗎?」

「有猜測,尚不能肯定。如果我能活著回到三晉的話,會徹查此事的,而今還是先好好想想如何化解當下的危局吧。」

燕薔薇突然回首望了望後方,又仔細打量一下自己面前這兩匹快要達到極限的紅鬃馬,嘆息道︰「若我感知無誤,他們離我們的距離已不足五里了,若被他們追上,大戰再所難免,公子七天之內連挫數十位高手,化解上百種暗器,真氣體力都未恢復,還不宜參戰。為今之計,只有我先用毒針刺激這兩匹紅鬃馬的要穴,讓它們再奔跑一天才力竭而亡了。」

李從珂沒有否決燕薔薇的提議,只是在默然半晌之後感慨道︰「如此一來,就只能爭取多殺幾個人告慰它們了。薔薇,殺人祭馬,你覺得這算是對馬的褒獎還是諷刺?」

燕薔薇沉思道︰「各佔一半吧。」

「各佔一半?」李從珂抬手掀開簾布,眼神深邃,自車窗向外望去,穿透風雪,觸及遠方,低語道︰「不知這錦繡河山,誰又想要佔去一半,剖開乾坤呢?」


第三章 棋子棋手


既是錦繡河山,自有群雄逐鹿。(((卡提諾小說網 www.ck101.org )))

昔年大唐開國之時,有王世充、竇建德、劉武周、宋金剛之流虎視眈眈。

開元之後,又有安祿山史思明之輩作亂。

元和會昌先後中興,再經大中之治,唐王朝本有喘息之機,豈料懿宗僖宗盡皆無德之君,不思進取,只圖享樂,終究導致各方勢力矛盾日漸激化,大規模農民起義相繼爆發,使得巍巍大唐一病不起,搖搖欲墜。

當黃巢大軍攻入長安的那一刻,大唐龍脈早已破損殆盡。

即便後來以晉王李克用為首的一批諸侯奉旨勤王,以鴉軍破巢,收復長安,迎回聖駕,也只不過是為這個曾經名震世界的強國推遲了幾年衰亡之期罷了。

所謂王朝更替,無外乎天道輪迴。

天欲使其興,其終難亡。

天欲使其亡,其終難興。

同樣風起雲湧的江湖中是否也有類似於天道的超然存在操控著一切機變?

很多人都曾思考過這個問題。

但得到答案的萬不存一。

僅僅因為蜀唐門發佈的一塊血煞令,就能讓背靠著晉王李克用與百花宮這兩棵大樹的李從珂成了逃亡者,這意味著什麼?

廟堂雖高,但管不了江湖之遠?

非也。

江湖高手雖多,但大多以個人技藝見長,整體實力絕難與習慣列陣衝殺攻城拔寨的大軍相提並論。

蜀唐門於川蜀建莊,外有蜀道天險,內有唐門暗器,可謂當世一等一的險地,但如果蜀唐門背後沒有軍部力量的支持,晉王李克用又真的動怒,根本無需盡起大軍攻蜀,只需派幾位大將率領數千精銳,自小道滲入,便可讓蜀唐門元氣大損。

倘使飛虎將軍李存孝仍然在世,由他親自率軍,蜀唐門即便不亡,百年之內也休想再列入江湖十大門派之一!

亂世之中,江湖的水更深,也更渾,若不從龍,任你生來再強,最終也只能是任人宰割的魚蝦,連在一方水域之中都無法獨善其身,談何登天?

很直接的道理。

偏偏很多人不明白,抑或看不破。

所以大浪淘沙,歲月沉浮,有關那個一旦陷入便難以抽身離去的江湖,人們所能記住的名字和人物也就那麼多,一如青史之上並非人人都能留名。

名與利,總是世人繞不開的東西。

且不說李從珂劫走玉觀音的真實性還不能肯定,就算此事為真,那也是蜀唐門的損失,與其他江湖勢力何干?

出於情義相助蜀唐門的終究是少數,更多的人還著抱著出名獲利的心態來加入這場介乎於廟堂江湖之間的紛爭。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迷的人是越來越多。

清的人卻沒有幾個。

大雪漫天之際,長安城樓之上,一面面繡著「唐」字的旗幟仍自隨風飄揚,卻早已喪失了兩百多年前那道偉岸身影尚在人間時的豪情壯志,剩下的僅有說不出的悲涼與諷刺。

偏偏有個男人還不得不穿上龍袍,端坐於大殿之上,與群臣議事,說著違心的話,做著違心的事。

一國之君何以至此?

只因臣不臣,國不國,是以君不君。

男人姓李名曄,後得廟號,謂之昭宗。

然而聯繫他的經歷,這個「昭」字本就是最大的諷刺。

倬彼雲漢,昭回於天。

星辰光耀回轉,何其明亮耀眼?

他自披上這身龍袍後,卻幾乎沒有享受過一天的光明,都是在另一人的陰影下度過。

當陰影累積到一定程度,自然便是黑暗。

偏偏那個讓他感覺生存在黑暗中的人還曾受僖宗皇帝賜名為全忠。

朱全忠,忠於何人?

至少不是他。

至少不是這滿目瘡痍的大唐。

今日朝會上由始至終都不曾見到樞密使蔣玄暉以及那道身影,才三十六歲就已生出不少華發的昭宗皇帝心中終於暗自舒了一口氣,然而這種狀態並未持續多久,他不禁又變得擔憂起來。

「退朝!」

宦官獨特的尖細嗓子很是刺耳,但已習慣這一切的他早已不再覺得難聽,甚至於比起梁王朱溫曾為他準備的一些宮廷戲劇,他反倒覺得宦官的聲音要比那些略顯浮誇且意有所指的唱腔更為令人舒心。

「臣等告退!」

與宦官之聲相比,百官的聲音顯然雄渾如潮。

默然目送著百官們一個個離去,直至背影也見不著,不再年輕的皇帝李曄終於也是在身側宦官的攙扶下起身,卻未立即離殿。

他的眼楮本很有神,此刻卻是迷離閃爍著,自宮門望向遠方,不知何想。

「陛下,您這是......」

身側宦官唯恐出了什麼亂子,連話音都有些微微的顫抖。

李曄卻突然笑了笑,聲音壓得很低,也不知是在對他說話,還是自言自語。

「大雪天的,不來上朝,若身體抱恙,其實也情有可原,可朕總感覺他不像是一個容易生病的人,難不成是趁此大好時節謀劃著鏟雪?那可真是有意思咯!」

......

「有意思。」

同一時刻,未去皇宮上朝,而是待在自己府邸之中的梁王朱溫看著自各方傳來的情報,也是提到了這三個字。

都說沙場猛將如虎。

他未披盔甲上陣,只端坐在案牘之前,給人的感覺便已如虎似狼,又見其生得方面大耳,膀大腰圓,一雙手臂不曾用力就遍生青筋,彷彿抬手間即可拉弓搭箭,開出滿月之形,直射天狼星!

亂世之中生出此等梟雄,試問本就被黃巢起義動搖龍脈根基的大唐焉能不名存實亡,危在旦夕?

被先帝賜名為朱全忠,在坊間卻享有「黃巢第二」之稱的梁王朱溫今日看上去很開心,發自肺腑的開心,以至於他自顧自地笑了許久之後,才猛然想起自己面前還站立著一人,且仍舊保持著躬身的謙卑姿態。

「行了,玄暉,你現在可是堂堂的樞密使,權侔於宰相,當朝數一數二的大員,又跟了本王這麼久,不必每次見面都這麼多禮了。」

聞言,蔣玄暉終於挺身站起,但口中還是言道︰「不敢,不敢,我蔣某人能有今日,全靠梁王一手栽培,滴水之恩尚要湧泉相報,更遑論此等大恩?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不可逾矩。」

「看來這些年你學到了不少東西,脾氣秉性與往年都不大一樣。恪守禮節,難能可貴!但不知怎地,本王最近是越來越懷念以前那個有些大大咧咧,什麼話都敢往外說的你,讀書人常說的反覆無常,是不是就指的本王這種心理?」

蔣玄暉連忙道︰「王爺此話可言重了,反覆無常,乃是小人行徑,豈能用來形容您?」

朱溫手指跳動,在案牘之上連連擊出聲響,問道︰「那麼依你之見,什麼樣的詞用來形容本王才最為貼切?」

「這......」蔣玄暉面露遲疑之色,顯然事先沒有想到朱溫會突然向他拋出這樣一個問題,但他畢竟已跟隨朱溫多年,對其脾氣秉性多少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故而躊躇片刻後,他便是向朱溫言道︰「自古英雄豪傑,是非功過皆由後人評說,況王爺正值盛年,他年功績或還不至於此,現在下結論,恐為時尚早啊!」

朱溫笑道︰「既如此,那你再回答本王另外幾個問題。」

蔣玄暉再度微微躬身道︰「還請王爺示下。」

朱溫於是道︰「當年李克用河中會兵,聚各路諸侯之勢,本該即時興師討伐黃巢,卻在鴉館樓飲酒數日不進,本王聞之氣憤不過,遂上樓與他言語相激了幾句,他不退,我不讓,終至刀劍相向,互生間隙,此中對錯幾何?」

蔣玄暉正色道︰「李晉王出身沙陀貴族,軍旅世家,一身武藝高超,尤善騎射之術,為人有些剛愎自用也屬正常,那時王爺剛剛棄暗投明不久,一心想建功立業,雙方之爭乃是立場使然,無關對錯。」

朱溫又道︰「後來孟絕海領兵殺至,本王用計激李克用出兵對敵,他雖中計,但領本王見其麾下五百家將以及十三太保之時,反倒是本王更驚!尤其是那十三太保李存孝,威猛非凡,生得一對金剛虎目,雙臂宛若飛翼,一桿長槍在手,還未列陣衝鋒,就彷彿已有萬夫不當之勇,令人不敢直視其鋒!本王見之大為心動,故進言李克用讓李存孝出戰,且賭上先帝御賜的玉帶一條,當作李存孝生擒孟絕海後的綵頭。本欲借此機會博得他的好感,不曾想其如附神威,未至盞茶工夫就已擒回孟絕海,且讓那姓孟的半死不活,如同廢人。本王是又驚又喜,不過愣了片刻,未將玉帶及時交出,就被那李鴉兒當眾遣人強奪了過去。這又是誰對誰錯?」

蔣玄暉道︰「李晉王操之過急,此事的確錯在他。」

朱溫咧嘴一笑︰「既然是他有錯在先,那麼後來本王假借宴會之名暗中使人刺殺於他,也很符合情理了?」

蔣玄暉臉上微汗,應道︰「是。」

「可天不遂人願,李克用非但逃脫,還知道幕後主使就是本王,返回三晉大地後一直勤於軍務,日夜操練兵馬,說小了是為了報仇,說大了就是要和本王爭雄天下!就因為一條玉帶,本王給自己招來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強敵,值得嗎?」

「這......」蔣玄暉面露為難之色,吞吞吐吐,良久都不曾給出回應。

豈料朱溫並不發怒,反而繼續笑道︰「都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李克用非是君子,我朱溫也不是,要不了十年,這天下就會成為我與他的戰場,對此,本王是既擔憂也期待。只不過本王的耐心終究還是不好,沙場還未來得及交鋒,就已控制不住地從江湖入手,給這位老朋友一道開胃菜。蜀唐門,百花宮,玉觀音,雁返刀,呵呵,李克用收義子的本事是一絕,義孫同樣不凡啊!這才多少天?就突破了黑白兩道多位高手的攔截封鎖,從川蜀逃到了隴西,這應當就是讀書人常說的後生可畏了吧。」

蔣玄暉猛然失聲道︰「晉三公子劫了蜀唐門第一暗器玉觀音成品的消息是王爺派人散發出去的?」

朱溫點頭。

「這麼說並非李從珂劫了玉觀音,而是另有其人?」

朱溫仍舊含笑點頭。

「敢問是王爺府上哪位高人?」

朱溫此番卻搖頭道︰「高人肯定是高人,但不見得就是本王府上的。」

「那是......」

「玄暉,你的問題有些多了,而且這個問題本王也給不了你想要的答案,因為連本王都還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沒準兒也被他當棋子給利用了呢。」

被別人當棋子給利用?

蔣玄暉是既覺得驚訝又覺得好笑。

當今天下,還有幾人能利用你堂堂的梁王?

倒是那李從珂,被別人當作棋子按在棋盤上,還不知道棋手是誰。

那才可憐可嘆!


第四章 我行其野,其麥


隴西,因在隴山以西而得名,古人以西為右,故隴西又稱隴右。(((卡提諾小說網 www.ck101.org )))

其自古以來便為「四塞之國」,兵家必爭之地,戰火難絕,久而久之,遂成軍事重鎮。

但正如棋道高手對弈時也有不曾著眼到某個細微處的疏忽時候,被譽為「四塞之國」的隴西同樣並非每個地方都有清一色的鐵甲重兵鎮守。

至少在天水與武山之間就坐落著一個偏遠寧靜的小鎮,非但難以瞧見兵甲之影,就連冬日應有的肅殺之氣到了這裡也自行減弱了許多。

對久經風雪嚴寒的人而言,它無疑是不可多得的避寒寶地。

但對李從珂與燕薔薇而言,它的意義卻遠不止避寒這麼簡單。

......

小鎮的確不大。

從東到西,由南向北,四處來回轉圈,都找不到一個像樣的氣派建築。

翻來覆去,似乎都只有瓦房茅屋之類不起眼的民居。

正因如此,那輛一路行來被黑白兩道諸多高手截殺破壞,托著李從珂與燕薔薇的馬車在經過小鎮時雖招來了不少詫異的目光,但詫異之中包藏的並非嫌棄與鄙夷,反而充斥著對新鮮事物的好奇,乃至崇敬。

燕薔薇倒是看則罷了,李從珂卻深深地記在心裡。

他本就不是個忘性極大,習慣忽略周邊事物的人,尤其是當他沒來由地覺得不對勁時。

這像是本能,更像是天性。

所以即便他一直以來都不想主動生出事端,偏偏總能遇到數不盡的麻煩。

「馭!」

如鳳鳴般的清亮聲音自燕薔薇口中響起,兩匹紅鬃馬聞訊後很快止步,不再前進。

繼七天七夜不間斷的奔襲後,它們終於迎來了自己的休憩時光。

卻非片刻,將是永久。

從燕薔薇用毒針刺入它們要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永久。

燕薔薇放下馬鞭,躍下馬車的時候刻意避開了它們的眼楮。

終究還是沒有想像中那般鐵石心腸。

卻也不能肆意展現似水柔情。

亂世中的紅粉佳人,有幾個不是如曇花一現,得了片刻榮華就成了枯骨一堆,惹人哀憐的?

她本也是佳人,卻不能充當紅粉。

因為她還想站在他的前面,替他抵擋明槍暗箭,遮蔽霜雪風雨。

哪怕在他看來,那其實是該男人做的事情。

燕薔薇已下了馬車,並且早早用易容術改換了容貌,李從珂卻仍在車廂之中,戴著已有多年不曾摘下的面具。

在兩人前方不遠處,赫然又是一間陳舊瓦房,但不管是李從珂還是燕薔薇,都在第一時間看出了它與小鎮上普通民居的不同。

最具代表性的不同之處便在於木門正上方懸掛的一塊淺紅色牌匾,雖被白雪覆蓋了大半,但以李從珂和燕薔薇的眼力,還是能從中辨別出些許字跡。

「一橫兩豎草字頭,難不成是個花字,這戶人家的姓氏?」

燕薔薇話音稍落,車中的李從珂便已出聲道︰「的確是草字頭,但不像是個花字,更不像是姓氏。除了貴族世家之人居住的宅院外,你見過哪個小戶人家專門將自己的姓氏刻在牌匾之上,高高掛起的?」

燕薔薇點了點頭,似是覺得有些道理,站在原地思索片刻過後右腳突然橫擺一步,蕩起地上積雪,有平沙飛雁之勢,不過她才剛剛做出這番架勢,未來得及動用真格,車內的李從珂就猛然咳了一聲,再度言道︰「既來之,則安之。更何況你早已入了我家的門,以前那些野丫頭的脾性,該收斂的還得收斂。」

燕薔薇幡然醒悟,回頭對著馬車方向會意一笑,故作柔聲道︰「是,相公言之有理,妾身謹記。」

兩人的交談聲並不算大,但小鎮本就不闊,此處地段又太過靠北,遠離中心,兼風雪時節,環境自然顯得清幽。

故而對照之下,若是這瓦房中有人居住,此時此刻,很難不會注意到他們。

咯吱!

果不其然,燕薔薇還未湊上前去敲門試探,那扇木門就已被人從裡面打開,發出如風箱拉扯的刺耳聲音。

隨著聲音走出的是一位中年婦人,衣著厚實,五官並不出眾,甚是普通。

她的笑容卻很特別,宛如黑夜裡的星光,大雪下的明火,縈繞著說不出的柔和與溫暖。

雖是聽聞李從珂與燕薔薇的交談聲音才出門一看究竟,她觀察最久的卻是馬,其次是車,最末才是人。

使用易容之術後的燕薔薇看上去顯然不再是貌美的年輕女子,眼角兩頰等處都刻意添加了皺紋,不過分明顯,卻也能造成上了一定年紀的假象。

聯繫起她方才依稀聽到的隻言片語,她對燕薔薇的稱呼自然不會是姑娘。

「夫人,還有這輛馬車,似乎都不屬於本鎮吧。」

聞言,燕薔薇很快頷首回應,大方承認。

中年婦人於是問道︰「那不知夫人是哪裡人氏,又是如何來到此地的?」

燕薔薇道︰「我本祖籍天水,成親之後便徙至武陵,至於為何來到此地,也是說來話長,曲折頗多,一時半會兒難以述盡。現如今我夫婦二人飢寒交迫,身上錢財也所剩無幾,我瞧姐姐面善,是個好人,能否先行將一些吃的給予我們,來日我們回到家中,再遣人來結清銀兩。」

興許是許久未曾聽到「姐姐」這個親暱稱呼,中年婦人臉上笑容突然更甚,對燕薔薇道︰「夫人既然願意稱我這鄉野村婦一聲姐姐,我也不能缺了禮數,且將你家相公喚出來,隨我進屋,吃些熱面飽腹驅寒吧。」

「這......姐姐有所不知,我家相公自幼體弱多病,前些日子又不幸感染了風寒,病勝於饑,暫時還不方便出面。姐姐若是誠心想要幫我,我這裡還剩些草藥,你將它們煎煮成湯,我再餵他服下,至於吃的,姐姐只需給些趕路用的乾糧即可。」

「染上了風寒?哎呦,那就更不能只吃乾糧了,大雪天的不喝點熱湯暖暖身子怎麼行?這樣吧,你將草藥交給我,我讓我家那位去煎熬,控制火候,我自己就去給你倆下兩碗熱面。」

燕薔薇本欲再言,車內的李從珂卻是搶先道︰「如此,便有勞這位大姐了,待我病情好轉,脫離窘境之後,必定好生答謝。」

中年婦人望著車廂方向,微笑道︰「言重了,我們這樣的山野小民,大事做不了,小事嘛,能幫就幫,畢竟誰都有困難的時候,不可能一直順風順水。」

「天底下,像大姐這樣的熱心腸人已不......咳咳!」

話未說完,車廂內就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燕薔薇自然是立時浮現出擔憂之色,當下快步躍至車上,緩緩掀開簾布一角,探入半截身子,不過還未開口關切詢問,就通過李從珂的眼色明白了接下來應該作何舉動。

「相公的病情還真是不容樂觀啊!」

果不其然,當燕薔薇自言自語地放下簾布,轉身下車時,手中已多出了一個散發著淡淡藥材清香的黑色布袋。

將黑色布袋遞給中年婦人時,燕薔薇順帶又問了一些話,其中便有關中年婦人的名姓。

兩人交談片刻過後,燕薔薇旋即折返車上,中年婦人則手提布袋,轉身回到家中,輕輕合上大門。

「她沒有邀請你進去坐坐?」車廂之中,李從珂目光變幻,向坐在自己身側的燕薔薇問道。

燕薔薇道︰「邀請是邀請了,但我心繫公......呃,相公您,所以還是先行婉拒了。」

聽出了燕薔薇轉變稱呼時的不自然,李從珂隨即笑道︰「薔薇,我方纔已暗自用真氣在馬車周圍佈置了一道氣牆。修為在我之下的人,不管離馬車多近,都聽不到我們的交談聲,修為在我之上的人,也根本無需竊聽,直接動手擒拿便可。所以現在你暫時可以不必如此了。」

燕薔薇失聲道︰「公子又耗費了真氣?」

李從珂道︰「放心,還沒有到油盡燈枯的地步,況且為了穩妥,這點耗費還是有必要的。」

「公子是覺得這婦人有問題?」

李從珂幾乎想也不想,就對著燕薔薇點了點頭。

燕薔薇訝然道︰「可我方才將藥材交到她手上的時候趁機探查了一下她的經脈,並未在其中發現習武者的真氣波動,公子是從哪裡看出她有問題的?」

李從珂並未立即應答,而是反問道︰「你不覺得她太容易對我們報以信任了嗎?」

燕薔薇道︰「山野村民為人淳樸和善,似乎不足為奇吧。」

李從珂道︰「即便是天生淳樸和善的人,也不會喪失最基本的好奇心理,可先前她問一句你答一句,之後就不再細細追問,並且問的還並非主要。薔薇,換成是你,見到這樣一輛看似不凡,實則有多處破損的馬車,難道連一絲好奇心都不會產生?」

燕薔薇道︰「那倒是不太可能,不過這輛馬車並非完全木製結構,內部有百花鐵索貫穿連接,除非眾多真氣雄渾的內家高手傾力相攻,很難遭受重大破壞,公子是知道的。這些天追殺我們的高手不少,但多是從後方或兩翼以箭矢、暗器等物進行破壞,未得近身,單看前面,眼力不尖的人,並不能輕易發現異常。」

李從珂道︰「所以在你看來,她就真的只是個眼力不好,卻熱心腸的普通婦人?」

燕薔薇搖頭道︰「若是公子堅持認為她有問題,我便不會將她當作普通婦人對待。」

李從珂笑了笑,突然一轉話鋒,道︰「你方才似乎問了她的名姓。」

燕薔薇頷首道︰「她隨夫姓,人稱許氏,名中有二字,一為霜雪的霜,二為平凡的凡。」

李從珂道︰「許霜凡,倒是個耐聽的名字。」

燕薔薇道︰「聽她說,她家以前是開麵館的,麵館用的牌匾卻很奇怪,是她丈夫親自刻上的,僅有一字,上部為草字頭,下部就是她名中的凡字,即。她不懂這個字的意義,但因為是她丈夫親自刻上的,也就一直保留了下來,從麵館帶到了家裡。其實我也不太懂,公子飽讀詩書,可否為我解釋一二?」

李從珂道︰「我行其野,其麥,詩經中有這樣一句詩,看來她丈夫是個懂得引經據典的人,用字來引申指代麥粉麵粉,也算是別出心裁了。」

燕薔薇若有所悟,道︰「聽公子這麼一說,我倒是挺想見見她的丈夫。」

李從珂手撫面具,淡淡道︰「我卻不怎麼想見。」

「為什麼?」

「因為如果只有她一人,就算真的有問題,會對我們不利,我也有一定把握與你脫身,哪怕她是十大門派乃至四大世家的長老級人物,亦然。但若是加上一人甚至更多,我可能就沒有多少把握了。」

風,不知何時已停了。

人的腳步聲,卻在雪中越傳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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