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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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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十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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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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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魯曼登基的消息,在短時間裡就傳遍了神屬聯盟。比斯大陸上的每一個帝國、每一個貴族世家甚至每一個異族首領,都在第一時間得到了這個既在人意料之中,卻又讓人惶惶不安的消息。

各個魔屬帝國也在專心關注著事態的發展,他們把這當成一場難得的喜劇。

神屬的各個帝國,他們的君主已經從神殿高層的變動中,看出神族對待這件事的態度有了變化,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味的偏袒魯曼。

而貴族世家和異族首領們,多少也從撤軍及物資禁運上看出些不好的苗頭……在隨後的會議上,各方勢力都無法正確判斷神族最終的想法,只好做出靜觀其變的決定。

在他們看來,斯比亞帝國裡現在一邊是硬著頭皮登基的魯曼,一邊是苦苦抵抗的凱達家族,在這其間還夾雜著無數兩邊討好的小股勢力……

兩方最後誰勝誰敗,又有誰敢拍胸脯保證?而魯曼的手下高官又一個接一個死於非命,對這些以享樂為終生目標的貴族來說,一份血淋淋的威脅比任何外交手段和戰爭勝負更令人恐懼……

斯比亞帝國的命運,還真不是一般程度的變化多端。

科恩帶領的手下一直游弋在聖都周圍的幾個行省裡,這裡能最大限度的獲取情報。當然,魯曼登基的一份情報也會傳到科恩.凱達手中。

但科恩只談談一笑,把這情報撕碎丟到一邊,叫人在地上攤開地圖。

「魯曼一登基,為鼓動士氣就必定要對黑暗行省用兵,就算是不立即開打也會先調兵運糧。」科恩指著地圖說:「告訴天照,把魯曼的後勤基地找出來,保持和黑暗必要的聯繫。」

「長官,我們還不到一百人,魯曼的後勤就算被找出來我們也無法打擊……」

「照我的話做。」科恩站起來:「就這樣。」

看著科恩離去,近衛隊裡的幾個隊長面面相窺。

岩石想了想,還是先把命令傳達下去。

「長官是想做什麼?」一個隊長小聲問大家:「難道要襲擊後勤基地?」

「大家不要做無謂的猜測。」黛納說:「長官自然有他的想法,我們盡力去做就好了。」

「那我們……」一個隊長看了看遠處的科恩,然後壓低了聲音說:「要不要在適當的時候把長官架回去?」

「看情形,我能力有限,可長官的狂暴程度越來越劇烈,我的魔法已經無法壓制。」黛納回答說:「長官差不多鬧夠了,等這次行動一結束,我們就這樣做……」

幾個手下在商量怎麼把科恩打暈運回黑暗,岩石靜靜的旁聽著,一句話也不說──大家早就知道他也有這個意思,不過以岩石近衛隊長的身份,他不能帶這個頭。

「禁聲!」

一名樹上的望哨打出手勢,不一會,派出傳遞情報的近衛隊員就來到幾個隊長面前。

科恩面無表情的聽著最新的情況。

由於其他神屬國的僱傭兵退出,魯曼自己培養的嫡系部隊終於閃亮登場。一支支裝備精良的部隊,從十來個行省的苦役場開出來,分散於各國的匪徒,也一批批聚集到聖都的軍營裡套上了軍裝。

再加上被重金招募而留下的各國士兵,他手上可以調動參與進攻的部隊足有三十萬。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有跡象表明,魯曼有一支部隊已經開拔很久,沿著國境線繞向暗月行省後方。

魯曼的真正勢力顯露出來,也不可等閒視之,三十多萬人,集中的話是很大一堆。

「長官。」傳回情報的近衛隊員喘著大氣說:「這些情報是剛剛到達的,黑暗那邊應該還不知道。」

「如果他們前後夾擊,暗月行省肯定危險,但情報傳回黑暗起碼需要十天,這情報還要花時間中轉。」岩石抬起頭來:「那樣會出事的。」

科恩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滑動著,最後停留在聖都的標誌上。

「打人要打痛處。」科恩淡淡的說:「我們去聖都。」

「聖都?」

「現在去阻止那支繞路的部隊是不可能了。」科恩緊了緊腰帶:「我們唯一可做的,就是打亂他們正面的安排。」

「我們還不到百人,無法對敵人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打擊。」一個隊長接過話:「長官你也常常教育我們,遇事不能衝動。」

「這可不算是衝動。」科恩對這個手下投去讚許的目光,開始強調這次行動的正確性:「我們只是去傳遞一個訊息,讓敵人以為我們瞭解了一切就可以……」

「那這是……」

「敵人會認為我們知悉了他們的一切,從而改變計劃也有可能……老辦法,讓敵人自己打敗自己。出發!」

當天下午,順著運輸車隊留下的痕跡,科恩找到了位於聖都城外的一個叛軍糧庫。

這個糧庫是整個叛軍五大儲備糧庫中最大的一個,歷年來儲備了大批的糧食。糧食平時全部放在地下倉庫,外圍守衛相當嚴密。

這次為了給即將調動的叛軍提供糧食,地下倉庫的糧食被逐批取出,全部露天堆放著,正等待車隊裝運。

看著遠處地平線上堆放得像小山一樣高的糧食,科恩非常吃驚。叛軍第一次竟然就要調運這麼多的糧食,他隱約可以推測出進攻軍隊的規模。

「聽好了,叛軍一定還有其他的基地,軍械、衣被、木材、馬匹等等……」科恩對身邊的岩石說:「通知天照和瑪法,在靠近聖都的地區,只留夠必須的情報人員,其他的立即集中。」

「是。」

「再命令他們,所有通往黑暗、暗月兩個行省的道路,必須徹底破壞。」科恩抹去頭上的冷汗:「一站一站往回傳遞,一站一站的給我破壞掉!橋樑、隘口、峽谷,給我挖坑、用洪水沖、引發山崩……」

岩石一邊記,一邊提醒:「聽說國相大人也派出很多小部隊……」

「讓他們破壞各地的補給站。」科恩說:「不要再暗殺重要官員了,襲擊各個補給站和運輸車隊!」

「是!」岩石說:「那我們做些什麼?」

「我們要儘量破壞敵人的計劃……人手不夠,我們要分開來行動。」科恩想了想:「我會把你們要做的事安排好,我去聖都裡轉轉。」

「長官,這可是在聖都,守衛很嚴密的。」

「不管怎麼嚴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聽說叛軍新任的丞相是個很重要的人物,魯曼非常倚重他……這件事真正的重點應該是在他身上。」科恩拍拍岩石的肩膀:「沒事的,我會好好的給這位年輕人安排一個節目。幹完這事我們就回去。」


三天後,聖都皇宮。

新任丞相手拿大把公文,快步走進了魯曼陛下的書房。在魯曼的書桌對面,一字排開站了好幾個將軍,正在討論著軍務。

「陛下日安。」丞相把公文放到書桌上:「這些都需要陛下的簽字。」

魯曼一邊拿過筆,一邊問著丞相後勤進度。

「各方面都很順利,陛下的計劃非常有效。」丞相謙卑的說:「敵人的暗殺行動也得到了遏制,近幾天來再沒有接到主要官員被暗殺的消息。」

「停下來就好啊!這段時間讓幾個暗殺者鬧得人心浮動。」魯曼出了口大氣:「但我們不能放鬆警惕,集中到聖都的獵殺者不能解散,要隨時做好出動的準備。」

「是。」

「我們的軍隊正在向前線開進,但是新年之後雨水多起來,道路泥濘了些。」魯曼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要確保行軍的進度。此外,聖都官員的安全你也要多費心。只要撐過了這段時間,這個棘手的問題就算解決了。」

「明白。」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科恩跟手下剛剛分配好任務,一隊隊緊急集合到聖都的情報人員分散開來,喬裝打扮後向預定的目標靠攏。

這些都是年輕人,大多數人還曾經在黑暗行省軍事院校受過訓,一聽說要幹回老本行,又是「老闆」帶隊,一個個差點沒歡呼起來。

整個計劃安排得相當周密,十幾隊人,突襲時間、突襲手法、撤退路線、匯合地點、隱藏地域……科恩全部叫他們背了下來。

擔心各個小隊的戰鬥力不強,科恩還打散了自己的近衛隊,把他們分派到每一個小隊中去。

當岩石對科恩的安全表示擔憂的時候,科恩說:「我就不去了,做完事,你到聖都城裡跟我匯合。」

「長官你幹什麼去?」

「我要觀察叛軍高層的反應。」科恩說:「他們已經更換了一批最重要的官員,體制也跟從前不大一樣,不看看的話以後打起仗來我心裡沒底。」

「帶些護衛吧!」

「不用!你們要做的事關係到兩個行省的安危,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把握。」科恩低聲說:「如果你們的行動失敗,我們的軍隊會有極大的損失,你記住,拼了命也要給我完成命令!」

「可是……」

「可是你媽的……」科恩破口大罵:「你懂什麼!滾!」

岩石還想反對,可看看科恩的臉色,還是沒說出來什麼話。

換上便裝,科恩一搖三晃的進了聖都的城門。

走在聖都的大街上,看到那些店舖、那些行人,周圍的一切景物都是那麼的眼熟,幾乎不可抑制,自己與菲謝特一起經歷的那些快樂往事在科恩腦海中一一浮現……可現在,這已經是叛軍的首部了。

一想到叛軍,科恩心裡就翻騰起能吞噬一切的怒火。

但做為一個指揮官,他也保留著那一絲起碼的理智……雖然調集了聖都周圍所有的人手,但這點力量是無法完成自己交代的全部命令。就算他們好運完成任務,也沒命全身而退……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聲東擊西,以自己為誘餌,把聖都警戒隊伍牢牢的粘在城裡,為手下贏得時間。

至於自己的安全,科恩沒考慮過,一來沒那個空閒,二來他的心已經麻木。連他自己都沒想通,為什麼菲謝特一倒下,自己眼中的世界就變得一片昏暗。

這是什麼樣的世界啊!發生的一切再與自己沒有絲毫的相干,科恩對所有的一切再沒有喜歡與厭惡的情緒……

不,這話不是很正確,應該說,他整個人、整個心,都停留在菲謝特倒下的那一刻。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只有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未來……

除了血液的殷紅,他的視野再不能感受到其他顏色。除了渴望殺戮的狂暴,再沒其他情緒能支配他的身體……

從那刻起,科恩沒把敵人的命當回事,同樣的,他也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反正自己早該死了,在菲謝特倒下的那刻,自己就該死去。

在街道拐角買了一瓶劣質紅酒,科恩當街狂灌一口,可除了感覺到液體的冰涼之外,舌頭沒有給他的大腦發出任何其他的感覺。

之後科恩拐進一條小巷,只是幾個圈子下來,他就甩掉了偷偷跟在他身後的一組近衛。

天剛黑的時候,辛苦一天的丞相終於離開了皇宮,一隊護衛踏著整齊的腳步,把這位帝國新貴送回他的府邸。

在前庭安排了瑣事,丞相帶著幾個僕人走進花園。建在水池上的涼亭中已經擺放好了晚膳,他每天的晚飯都在這裡吃。

「大人,禮儀大臣的管家上午來過。」細心的管家為主人披上一件藍色外衣:「說是請您明晚去他的府邸做客……」

「替我回絕掉。」丞相輕柔的聲音響起:「我不想看他的臉。」

「是的,還有幾位將軍……」

「一起回絕。」丞相的語調裡很明顯帶有不滿的情緒:「那是一群粗魯的俗人。」

聽到丞相的話,一位看起來像是侍妾的女子走來,一路抿嘴笑著:「從您來到聖都,還沒看到您開心的笑過。」

「如果換了是妳,妳一樣不會開心。」丞相對身邊的人解釋著,毫不介意的袒露自己的心情:「早就聽說聖都是個好地方,可來了才知道,聖都現在和佔據他的人一樣──都是那麼污濁不堪。」

「看你說的,難道這個帝國就沒有你感興趣的人物?」侍妾笑笑,兩隻手整理著丞相的衣帶:「你的陛下呢?他怎麼樣?」

「陛下?你說魯曼?」丞相淡淡的說出句大逆不道的話:「那是一個快活到頭的瘋子。」

「好啊!我要去告發大人。」侍妾繞到丞相身後,用溫柔的雙手撫著丞相的脖子:「可憐的丞相大人啊!你會被你的陛下嚴厲的處罰呢!」

「魯曼的處罰有什麼特色?不如被妳處罰好了。」丞相坐下,臉上出現柔和的笑容:「不能吃到妳為我準備的食物,就是對我最大的處罰。」

漂亮的侍妾微紅的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坐在丞相身邊,叉起一塊食物放到丞相嘴裡。

「清淡、柔和、細膩……」丞相發出一聲由衷的讚嘆:「能吃到這樣精美的食物,也算是我到聖都來辛苦的唯一酬勞。」

「謝謝誇獎。」侍妾歪著腦袋:「老實說出來吧!你今天為什麼會這麼高興?」

「被妳看出來了呢!」丞相靦腆的一笑,臉上隨即出現很嚮往的神情:「今天早上魔獸密探傳來消息,我們的那位朋友好像來到聖都周圍了。」

「你是說他。」侍妾握著銀叉的手凝在身前:「神祐騎士科恩.凱達?」

丞相微微點頭。

「他終於來了聖都,我做這些事也就不覺得冤枉。」丞相取過侍妾手中的銀叉,把食物放到嘴裡:「不過有些奇怪,他此前一直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如果不是安排一支部隊突襲暗月,還不知道他要拖到什麼時候才來。」

「真是任性,把正當的復仇行為說成是莫名其妙。」侍妾毫不客氣的擰了丞相的肩:「當心他來取你的人頭……」

「嗯……要是他來取了我的人頭。」丞相壞笑著,用手托起侍妾的下巴:「妳要不要為我復仇?」

「討厭。」侍妾打掉丞相的手:「不准再調皮。」

「真擔心他直接去找魯曼啊……」丞相站起身來,走到圍欄邊:「魯曼的宮廷護衛已經換過,實力不可小視。雖然我做了些安排,但科恩.凱達的心思難以捉摸,如果他胡來,那可就影響我們的計劃了。」


在距離涼亭不遠的假山處,在層層枝葉掩蓋下,科恩血紅的眼睛正盯著丞相,在他手裡,一張引弦待發的連射弩正對目標。

早在今天下午,他就潛入了丞相府,偷偷摸摸的在花園裡完成了好幾個陷阱,也為自己安排好了撤逃的路線,現在就只等天黑。

「不用擔心,魯曼對於他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仇人,他必定會為魯曼好好安排一番,不會讓這個人死得太快太容易。」侍妾轉頭說:「我想他會先找上你的。」

丞相笑著正要回答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卻微微停滯了一下。

「嗯,開瓶上好的紅酒。」丞相吩咐:「都退下去吧!」

「不是說討厭喝酒嗎?」

丞相的身子沒動,但語氣有點細微的變化,不再有調笑的隨意:「凡事皆有例外。」

「明白了。」侍妾站起來,招呼管家拿過紅酒:「不打擾你了。」

丞相轉過身,面對假山坐了下來,一邊把飄散著淡淡香味的美酒倒進兩隻精美的銀杯中,一邊微笑著說:「有貴客光臨,我感到非常榮幸。」

科恩心跳保持著正常,丞相剛才的言談舉止已經讓他很奇怪,現在這句話對他反而不會有什麼震撼效果。

「聖都物是人非,心情不好是必然的。可就算心情再怎麼不好,也不必學流浪漢,去喝那種下三濫的東西啊!」丞相神態專注的倒好了酒:「高貴的,始終是高貴的,說話做事都應該符合才對。我說的對嗎?斯比亞帝國正統皇帝──科恩.凱達陛下。」

科恩還是沒動,手裡的弩箭依舊對著丞相的臉。

丞相神態自若的對著假山而坐,俊俏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飽含英氣的劍眉下,明晰的雙目正閃現出難以捉摸的眼神。

第二章 加入書籤
「說起來呢!陛下來聖都也不是一兩天了,為什麼今天才想起到我這來?難道凱達陛下認為我的官職還不夠重要嗎?」看科恩不理會自己,年輕的丞相自嘲似的一笑:「如果陛下是這樣的想法,那還真是傷我的自尊啊……」

在此之前,科恩花了很多時間詳細偵察府邸,花園周圍更是布下了陷阱。他現在敢肯定,此刻的花園中除了丞相不會再有其他人,但這個丞相的反應怎麼會如此的奇特?

「請陛下過來坐吧!不管您要什麼都好,您總歸是要過來的。」可丞相的聲音偏偏聽起來又是那麼的真摯:「陛下就不要再繼續傷我的自尊了,其實我個人對陛下充滿了好奇與期待。」

「你的自尊我並不關心,我想要的不是這個。」科恩再次分析眼前的形勢,除去身上的偽裝,暗暗戒備著踏上了花園中的小徑,筆挺的身影一步步走進丞相的視野:「我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

看到科恩,丞相微斜的身體立即正了正,明亮的雙目流露出一絲欣喜神色……但科恩本人的心思不在這上面,他現在一心所想是怎麼才能讓眼前這人血濺命斷。

「陛下不需用這樣強硬而冷漠的口氣說話吧?你想要的東西我有,我也沒說不給啊!」丞相露出親切笑容,用平和的眼神打量科恩,就像是在對待一位分別多年的老朋友:「請過來坐吧!我一直期待陛下的到來,我們可以喝上一杯。」

面無表情的科恩走入涼亭,在丞相對面緩緩坐下,長劍放在手邊。

丞相把一隻酒杯推過去,自己拿起另一隻:「陛下喜歡嗎?這可是好酒。」

「不習慣。」

「不勉強。」丞相自己喝了一口:「天還沒全黑,距離科恩陛下動手應該還有點時間,我們來談點什麼吧!」

「這段時間以來,」科恩冷冷的看著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人:「我習慣了沉默。」

「請不要拒絕我的好意,我這官當得很沒意思,簡直可以說是乏味到極點……倒是一直希望能跟凱達陛下見面。」

科恩一時不清楚這人在想什麼詭計,也懶得去計較,不過手指卻搭上了劍柄。

「做事不能著急,現在還不到殺人的最佳時機。」丞相看看天色,彷彿洞悉科恩的全盤計劃:「城門還沒關呢!」

科恩衝丞相一揚頭:「看來,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當然了,我清楚陛下的所有計劃,並且我可以告訴陛下,以前我從未在那個糧庫調運過糧食,這次之所以動用這個糧庫,就是想把它送給您。」丞相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怎麼樣?我的科恩陛下,這份見面禮準備得還合適吧?」

「我沒打算放過你。」

「但我打算幫助你。」

科恩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濃,這種脫軌的場面讓他感到不安。

「雖然於事無補,但我還是得承認。」科恩淡淡的說著話,手指壓上了劍鞘上的機簧:「你的求饒方式有新意。」

「你還是不肯接受幫助這個形容嗎?可惜我做出了如此友好的表示。」丞相遺憾的搓著手:「好吧!我承認幫助這個形容不是很恰當……應該怎麼說呢!這實際上是我對你的施捨。」

「施捨?」科恩的嘴角向上一翹,久違的詭異笑容浮現臉上:「有意思。」

手指一壓機簧,黑鐵長劍的劍身彈出一點,科恩右手握住劍柄,緩緩的拔出了長劍。

「不要生氣嘛!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不要搞得如此緊張。」丞相優雅的伸出一根手指,修長的手指點在指著自己的劍尖上,輕輕的撥開:「事實上,你就是殺了我也沒辦法做到你想做的事。」

科恩的腦袋微微一偏,凌厲的眼神逐漸變得狠辣。

「讓我們來做個交易好了。」丞相笑咪咪的說:「我幫科恩陛下把聖都攪成一鍋粥,讓陛下的人有機會突襲那幾個基地。」

「我承認,這條件對我來說很有誘惑力。」科恩不置可否的反問:「那我又必須為此付出些什麼?」

「唯一的條件,就是耽誤陛下一點點的時間。」丞相舉起酒杯,將裡面的液體一飲而盡:「用這一點點時間,陛下可以跟我聊聊人生、聊聊理想。」

「人生……理想?我跟你談?」科恩的眉毛一挑:「你他媽的唬我?!」

科恩忍無可忍的出手,手中長劍隔著桌子激刺而出,劍尖那一點寒星奔向丞相的喉頭!

「叮!」的一聲,丞相手腕翻轉過來,用酒杯套住劍尖。他依舊保持滿面的笑容,對科恩的舉動是既不驚訝也不生氣,但在眼神中卻隱含一種「你的能力僅是如此?」的疑問。

科恩什麼時候被人這樣輕視過?

「去你媽的!」科恩一聲怒罵,整張桌面被他一腳踢起,桌面翻滾著向上飛去,菜汁盤盞被甩得到處都是,通體發光的黑鐵長劍向丞相發起一系列閃電般的連續刺殺。

「叮叮叮……叮!」

看著科恩向自己發起攻擊,年輕的丞相臉上出現一種與他的年紀毫不相稱的沉穩神情,溫柔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胡鬧的小孩,他左手背在身後,拿著酒杯的右手在身前移動,雖然動作看似緩慢,可科恩凌厲的連續刺殺就被這一隻酒杯化解掉……

一隻銀製酒杯算什麼?要知道在科恩手上,這柄黑鐵長劍可以貫穿五層鎧甲!

等科恩迅雷般的十五劍刺過,丞相左手伸出,曲捲的中指彈在黑鐵劍身上。

「鐺!」的一聲,科恩向後一個空翻,穩穩站在涼亭邊,面色凌重之極。

石製的桌面掉落下來,丞相左手一扶,厚重的桌面輕輕一震,分毫不差的落在原來的支架上……一點響聲都沒有。

「十五道裂痕,可惜了這只酒杯呢!」丞相端詳了手裡的酒杯,惋惜的說:「這是我在聖都最喜歡的東西之一,我要你賠。」

「以你的本領,魯曼手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吸引你。」科恩雙眉緊擰,手中長劍緩緩的抬起,一字一句的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這問題不重要。」丞相再看了看天色,把酒杯放下:「差不多要到科恩陛下行動的時間了,你到底要不要我幫你呢?」

「你媽的大西瓜。」在這一刻,科恩有些哭笑不得:「你要怎麼幫我?」

「我可以……」丞相非常認真的想了想:「我可以幫你在城裡放火,幫你在城裡殺人,乾脆這樣吧!我叫人去割一隻魯曼的耳朵給你好不好?」

「你他媽瘋啦!魯曼是我的!」

科恩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因為像眼前這麼討打的人,也只能在夢裡才有可能出現。

丞相微紅了臉,不滿的輕哼了一聲:「在旁人看來,我這行為的確與瘋子無異,如果凱達陛下也用這種俗人眼光看待我的話……真是可惜,我是以如此友好的態度迎接你……」

話似乎沒錯,可科恩覺得這人的神態就像是一個嬌嬌女,正在向她心愛的情人撒嬌……以科恩的脾氣,哪受得了這個陰陽怪氣的人,他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暴喝一聲,頭皮發麻的科恩猛的向前躍出,再一次攻向丞相──金黃色的鬥氣佈滿黑鐵劍身,鋒利的金屬刃口撕裂空氣,劍尖在異樣的嘯聲中奔向丞相的前胸!

丞相右手攏住衣袖,左手伸出,單單用兩根手指就穩穩的夾住了呼嘯而來的劍尖,整套動作是那樣的輕描淡寫。

「差一點就讓陛下偷襲得手。」丞相微微低頭,注視著眼前身體前傾,一張臉漲得通紅的科恩:「我們的打鬥就到此為止吧?」

科恩一咬牙,雖然長劍被夾住,但附在劍身上的鬥氣突然暴長,聚成拳頭大的一股向丞相撲去。

丞相把夾著黑鐵劍的手指晃了晃,撲去的鬥氣就消散在冰涼的夜色裡。在一陣輕響聲中,劍身上纏繞著的鬥氣也猶如被冰水澆到的火焰一樣向四下消散,只是瞬間,整枝長劍恢復本來顏色。

「再次偷襲是沒禮貌的行為。」丞相笑著說:「現在到我了。」

一抹紅色光帶在丞相白皙的手指上顯現出來,環繞著攀上劍身,並向劍柄蜿蜒而去。科恩知道這事不妙,但一股吸力已經把他的手掌牢牢的吸在劍柄上,根本無法掙脫……

紅色光帶終於觸到科恩的手。

身體先是微微一顫,然後科恩整個人像是被颱風掃中一般,翻轉著向後飛出,撲通一聲掉進花圃,壓塌了一大片名貴的花草。

科恩單手撐地,翻轉的身體猛的加速向圍牆靠攏,途中還不忘引發幾個陷阱──丞相先被一團煙霧籠罩,「嗖嗖嗖!」又有幾枝弩箭在煙霧中穿過!

煙霧中響起一聲輕笑,本應該被弩箭插成刺蝟的丞相憑空出現在科恩逃逸的路線上,衣帶飄飄,笑容可掬。

科恩悶不著聲,用出吃奶的勁,臨時改變方向,向圍牆飛掠而去。

丞相手指一彈,紅色光帶再次飛射而出,尖端纏住科恩腳裸──又是一聲巨響,科恩被再次丟進花圃。

「哎呀!」再次站到涼亭裡的丞相以手掩口,大驚小怪的叫了一聲:「一時錯手,請陛下原諒……」

「……」

一言不發的科恩在花圃中撐起身體,再彎腰撿起掉在身旁的長劍。黑暗的夜色中,這個驕傲的年輕人被屈辱所包圍,一顆年輕的心劇烈的跳動著,怒火熊熊的燃燒起來,使得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陛下?凱達陛下你沒事吧?」丞相關切的眼光投射過來:「請原諒……」

「原諒你媽的……!」

伸手抹去泌出嘴角的血絲,還掛著草籐殘葉的軀體從花叢中穿行出來,一個耀眼的火紅色光圈出現在科恩身體五臂外的距離上,正以科恩的身體為中心緩緩轉動著。

這時候,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火紅光圈所散發出來的光芒映紅了整個花園──科恩是不得以才用上這一招,誰能想到殺個文臣還會這麼費勁?

「禁忌魔法之怒火燎原嗎……」丞相一眼就認出這光圈所代表的魔法:「陛下還真打算跟我拚命啊?」

「混帳東西……拿命來!」科恩躍上半空,夾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全力刺出這一劍!

丞相的面色也凝重起來,他雙手平伸,手心向外交疊著護在胸前,十五層白色光幕在身體正面展開──巨響聲中,涼亭被狂暴的氣流衝擊得只剩下一個空架子,紛亂的氣流裹帶著碎石瓦片,以涼亭為中心向四周激射,花園裡的假山、草木、圍牆全被打得一塌糊塗……

稍後,一陣清脆的,如玉石破裂般的聲音迴響在花園裡,科恩那把包裹在鬥氣中的長劍連續刺破四層光幕,但還是在第五層光幕處停了下來……雖然科恩還圓睜著雙眼,可丞相知道他已經力竭。

好整以暇的收回右手,丞相的左手五指一緊,餘下十層光幕的邊緣開始向著科恩擴散,就像是一張撒出的漁網,把科恩從頭到腳罩了個嚴嚴實實。

「呵呵,科恩陛下,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你安靜下來。」丞相臉上帶著沾沾自喜的神情:「不過陛下擁有的武技能破開我四層魔法屏障,你的實力就整個大陸來說都很難得……」

光幕中的科恩冷笑著,持劍的手臂微微回收。

「不要再試圖反抗,我們好好談不行麼?」丞相嘆了口氣:「我是真心想幫助陛下,難道您真的不明白嗎?」

「明白!但本少爺不爽!」光幕中的科恩怒吼著:「就算是要和你談──也要打完再說!」

黑鐵長劍再次挺刺出去,但劍身上包裹的不再是金黃色鬥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淡藍色的亮光──劍尖瞬間刺破餘下的光幕,劃開一個大口子!

丞相這次是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真正的驚呼,更不敢再待在原地,在長劍臨身之前,他的身影一閃而逝。

「嘿嘿,幹你媽的。」科恩長劍杵地,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用戲謔的眼神看著飄浮在半空中的丞相:「就算你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也會有被本少爺打飛的一刻……」

做到目前這個地步,科恩已經是花招用盡,看來還是不能佔到便宜,他拿定了主意,手上不行,嘴上可得爭口氣。

「我是自己飄起來的!」丞相大聲抗議:「因為我不想讓你受傷……」

科恩站直身體,單手叉腰,只用一根手指指著丞相:「去你媽的,你人都被打飛了,還要嘴硬是吧!」

「儀態,凱達陛下要注意儀態。」丞相皺皺眉頭:「身為一個正統皇帝,怎麼能隨便罵人呢?」

「不敢說實話的雜碎。」一連串的粗魯髒話從科恩嘴裡噴出:「你準備好受死吧!」

「好吧!我是被你打飛的。」丞相緩緩降落地面,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你滿意了嗎?」

「哼!」

「我原本想先和你好好談一下,拉近我們彼此之間的距離,還可以建立一點信任。」丞相上前兩步,大度的笑笑:「但你開口閉口就是殺,頑固不化。出於善意我想提醒你一句,你認為此時此刻,是你危險和是我危險?」

「有屁就放,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科恩向丞相丟出一把匕首,同時躍起身來,向圍牆外翻去。丞相含笑接住飛到的匕首,卻並不阻止科恩的逃跑行為。

科恩越過牆頭,順手引發目前僅餘的陷阱,剎那之間,花園中又一次流箭亂飛,煙霧騰騰。

可腳還沒著地,科恩就陷入一片刀光劍影裡,先前在花園裡出現的那位侍妾帶了幾個僕人,早已在牆外恭候大駕。在發出一陣喝罵之後,灰頭土臉的科恩又被趕進了花園。

侍妾跟著躍進圍牆,收起手中兩柄短劍,向丞相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雖然她只是遠遠的站在科恩身後,可科恩剛才已經領教了她那詭異的劍法,此刻更是覺得如芒刺在背……

「陛下就那麼恨我的花園嗎?」丞相看看一片狼籍的花園:「說到破壞,您可真是擅長啊!」

「呸!」科恩大口的喘著氣:「你以為你又是什麼好東西?」

「至少聽聽我的計劃吧!在我的印象裡,陛下應該是一個理智的人。」

「說吧!」科恩靜下心來,以無所謂的口氣回答他。

科恩已經明白以自己現在的本事殺不了丞相,甚至逃都逃不掉。

而丞相呢!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他絕不會殺自己……

這個丞相是如此的奇怪,身份、武技、魔法都是謎團……所以在肯定丞相不會殺自己的情況下,科恩也樂得聽聽他的計劃,順便用語言消遣一下他。

「看來你是願意談了。」丞相也不再兜圈子:「這只是一個簡單的交易,我可以幫你搞定聖都的一切,但你要接受我的一個挑戰。」

「呸!」科恩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這不男不女的傢伙說出的話能信嗎?」

「我可以先交貨,你以後再付錢。」丞相哈哈一笑,好像覺得自己的話很有幽默感:「這條件夠優厚了吧!」

「好,你做給我看。」科恩以守為攻,當即就收起長劍,背靠在一根殘存的涼亭立柱上,看丞相能做出點什麼事情來。

丞相伸出手,炫耀似的在空中打了個響指。

一個極其醜陋的黑色腦袋從丞相腳下的陰影處浮出來一點,橢圓形的腦袋表面完全被暗紅色的血管纏繞掩蓋,之間有幾個看起來是眼睛的小孔,正在散發著淡綠色的光亮……就算是現在對一切都麻木不仁的科恩,乍看這醜陋的生物,還是忍不住偏過頭去吐了口大氣。

「我的寵物還不錯吧?」丞相衝科恩一揚頭:「很稀有的品種。」

「的確,稀有的如同你本人一樣。」科恩沒好氣的回答,再不懷好意的追加一句:「長得也一樣。」

「凱達陛下,」背後的侍妾插話:「請不要這樣對待我的夫君,我會難過。」

「沒關係。」還沒等科恩說點什麼,並不生氣的丞相已經釋然一笑:「我個人認為,陛下這話是在讚美我的寵物,而不是在貶低我。」

驕蠻的侍妾有些氣惱的盯了一眼丞相,很有點怒其不爭氣的意思。

丞相低下頭盯著腳下的生物,嘴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那醜陋的生物眼睛連眨,用一聲嘶啞的低鳴回應了,然後迅速的在沉進陰影中。

「跟你的同伴開完會了?」摸到了丞相底牌的科恩雙手環抱胸前:「這次又給我準備了什麼節目?」

「一刻鐘之後,聖都城內十處地點將會燃起大火,包括最高軍事指揮官在內,魯曼手下的五位高官會被殺,若你的手下沒有足夠實力,我甚至能幫你料理那幾個後勤基地。」丞相收起笑容,臉色變得慎重:「對這樣的條件,你覺得怎樣?」

「你是魯曼手下第一官員,卻要幫我收拾魯曼,你覺得這毫無廉恥的背叛遊戲很好玩嗎?」科恩沒給丞相好臉色:「本少爺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人,下賤!」

自從兩人見面後,丞相這是第一次豪爽的笑了出來,差點就笑出眼淚來:「你認為魯曼憑什麼指使我?」

「你們這批官員不是由魯曼收養的嗎?」科恩呸了一口:「養隻狗、養隻豬牠都要認主人,背叛的雜碎養出來的,也只能是背叛的雜碎。」

「很遺憾,你這種激怒的方法對我無效,而通常,只有處於強勢的人才會使用這樣的計謀……」看到科恩臉上有點掛不住,丞相立即轉換話題,還做了個請的手勢:「聖都城馬上就會熱鬧起來了,我們換個地方觀看會比較好。」

看科恩點頭同意,丞相以一片薄薄的光幕圍繞在兩個人的外圍,光幕逐漸合攏,從上到下將兩人包裹起來,一陣輕微的顫動之後,這個光球緩緩的升上了天空。

「沒在這樣的高度俯視過聖都吧!」丞相俯身向下,伸開雙臂抒發著自己的感嘆:「好一個宏大的城市啊!可惜被污濁的人類所佔據。」

「聽你的口氣,你不是人類吧?」科恩的眼光流連在城內各處。

「這就是我欣賞你的地方,如果換成是其他普通人的話,一定會先為自己的安全擔心,問些會不會被發現的蠢問題……不過我只說這城市被污濁的人類佔據,並不是說所有的人類都是卑污的,所以,陛下僅此推斷我是不是人類不夠穩妥。」

「就算你是個人好了,你認為你聖潔嗎?」

「你說呢?」丞相毫不做作的聳著肩,臉上顯露出期待的神色:「我想聽聽陛下對我的評價。」

「對於你嘛……」科恩臉上露出一個真摯的笑容:「我缺乏評價的熱誠。」

「陛下這冷淡的態度真傷人心呢!」丞相的臉色終於冷了下來,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我要放棄與你友好交流。」

科恩稍微呆了一呆,深深看了丞相一眼,他沒想到一句不怎麼失禮的話會讓眼前這個怪異的傢伙動氣。自己在此之前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丞相可都是笑咪咪的。

這個丞相,還真是怪異啊!

第三章 加入書籤
月朗星稀。

在此之前,科恩從沒試過在這樣高的地方俯瞰聖都。

在夜幕掩蓋下,一片片連綿閃爍的燈火將聖都的輪廓清晰的勾勒出來,讓她另一面的繁華顯露無遺。藉由那些燈火,科恩可以知道哪裡是聖都夜間最熱鬧的地方,也能正確的分辨出每一條熟悉的街道、廣場、河流……當然,他也看到擁有聖都城裡最耀眼燈光的皇宮。

這座被燈光映襯得金碧輝煌的皇宮,就是菲謝特從小生長的地方,他應該在那裡登基、為王、成家立業、光耀四海,完成自己的一切理想……科恩腦海裡這樣想著,菲謝特親切和煦的微笑又再一次的浮現出來,但這微笑是伴隨著一陣清晰的、深入骨髓的刺痛而浮現的。

這刺痛來得如此突然、劇烈、毫無預兆,揮之不去又經久不絕,它依附在每一根骨骼上,依附在每一塊肌肉中,摧殘著科恩的身體,吞噬著科恩的靈魂,不留給他一絲喘息的空間,也彷彿不再有停止的時候……

雙手緊握成拳,身體微微顫抖著,科恩在外人面前努力維持臉色的正常。

「情緒不好嗎?」丞相轉頭看過來:「陛下想起不開心的事了?」

科恩淡漠的回看他一眼,不想讓自己的痛楚被此人發現。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丞相伸出手來,指著聖都的一個角落:「第一個起火的,應該是城衛所。」

丞相的話音還沒消散,在他手指所指著的地方,那些光線就有了些變化。本來星星點點的零散光點開始擴大、融合、並且搖曳著向四周瀰漫開來……很快就發展成沖天的大火,夾帶了浮塵的熱流升上高處,攪動著聖都的夜空,熊熊火光之上,一股巨大的煙柱異常醒目。

幾乎同時,城裡各處都有大火燃起。近十起大火所引發的喧囂與混亂如同水紋般向周圍擴散,逐漸波及到更廣泛的區域……

聖都的火光映照在科恩的臉上,他心裡有個聲音在狂呼:「燒吧!燒吧!燃盡這一切的污穢!燃盡這一切卑賤的生命!」

科恩用冷漠的目光追尋著那些在火光中翻滾的黑點,看著他們在烈火中逃竄,看他們在烈火中掙扎,最後看著這一切無謂的拚搏歸於沉寂……

「你還滿意嗎?」丞相輕聲說:「這些起火的地方都是軍機要地,城裡的衛隊人手不夠,必定要調集城外部隊救火。他們進城之後,魔法師們也差不多應該釋放完了大型暴雨術……」

「到這個時候,城外火起就不可收拾了對嗎?」科恩說出了結果:「而你又是哪方的人?你這樣做,對你自己有什麼好處?」

「我屬於哪一方,陛下暫時還是不要問的好。」丞相回望著科恩:「你只需要知道一點就可以了,那就是我──對你無害。」

「對我未必會有好處吧!」科恩忍受著身體上的痛楚,冷笑一聲:「這世上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敵人,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朋友……你還是攤牌吧!」

聖都神殿的祭司們正在釋放魔法滅火,濃厚的雲層在光球外積聚著,雲層越來越厚,阻斷了從下面而來的光線,丞相的眼神也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我們……」終於,在讓科恩清楚的看到城外後勤基地裡升騰而起的火焰之後,丞相低聲說:「下去談吧!」

很明顯,他的語氣裡帶著依戀不捨,好像還隱含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丞相府邸花園中已被清理乾淨,原本是涼亭的地方,地面的石板全部被掀開,露出一個小小的魔法陣,它被淡黑色的霧氣環繞著,一片迷濛。

「陛下進去吧!」丞相指著這個小小的魔法陣:「魔法陣會帶你到應該去的地方,去了那裡,自然有人接待你。」

「我為什麼要進去?」科恩冷笑著問。

「因為陛下別無選擇,這就是我幫助陛下擾亂聖都的唯一要求。」丞相微低著頭回答:「而且這是我使命中的一部分,如果陛下不願意,我會丟您進去的。」

丞相明亮的眼睛認真的看著科恩,那名妖艷的侍妾手放在劍柄上笑咪咪的靠了過來。對於「丟進去」這句話,科恩並不懷疑其可信度。

「這魔法陣通向哪裡?」科恩吸了口氣。

「不知道。」

「我會遇到誰?」科恩抬眼看著丞相。

「不知道。」

「有危險?」科恩的眼神中帶著不滿。

「不知道。」

「問什麼都不知道!耍我是吧!」科恩的忍耐無法再維持下去,雖然身處劣勢,但那股目空一切的威儀仍然自然的顯露出來。

「陛下生氣,我能理解。事實上,我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訴您。」丞相上前一步:「雖然不能告訴陛下魔法陣的彼端是哪裡,但我能保證,在陛下回來前,我會幫助陛下維持斯比亞帝國的現狀,魯曼別想在這段時間做出來點什麼事情來。」

「你保證?」科恩怔了一下:「你用什麼保證,萬一我死在別處了呢?」

「如果陛下死了,」丞相回望著科恩:「我會替陛下完成這個願望,殺盡魯曼勢力的所有人,光復斯比亞帝國,並把王權交到你父親手裡──這個承諾本不在我的使命之內,而是我私人送你的。」

「你的話太詭異了,我無法相信會有這麼好的事情降臨在我身上。」科恩搖著頭說:「你我素未謀面,是敵非友,這個承諾實在難以令我放心。」

「放心怎麼樣?不放心又怎麼樣?陛下還不是一樣要進去?」丞相低聲說:「我對陛下這樣說,也並不指望陛下能相信……世事變化多端,陛下就當是一場賭局好了,至少我已幫助陛下完成了聖都的事,做為回報,陛下也應該有所表示吧!」

科恩無法相信丞相的話,可丞相的實力深不可測,現在自己處於下風,反抗根本就無從談起。再說如果沒有丞相的幫助,自己聖都的行動絕對是一敗塗地,科恩生性就不願意欠他人的人情……反正進去、或者不進去的結局都是拿命去拼,這對自己現在的狀況來說差別不大。

「雖然你的承諾有如鏡花水月一樣虛無,但我也賭了。」科恩釋然的點點頭:「如果說這是賭局,我私人還想再加一注。」

「你答應的倒是爽快。」丞相點點頭:「聽聽看你加注什麼。」

「說不上爽快,不過是喜歡刺激罷了。連小流氓都知道富貴險中求,本少爺也自然能把不可能的事化為可能。」科恩爽朗的笑著:「下次見面,如果下次能見面,我要你顯露自己的本來面目,我不想再看見你丞相的身份──或者那時,我會有心情好好的評價你。」

「下次見面?」丞相一呆,隨即換上哭笑不得的表情:「陛下剛才不是還擔心自己的安危嗎?怎麼又想到以後了?還是提起精神來應付馬上要發生的事吧!」

「在你們心中,總有那麼多事是需要絞盡腦汁去應對的。」科恩輕鬆的笑著回答:「但在我看來,很多事不值一提,最大也不過就是死,這不算什麼。可能在你看來怪異,可我就是這樣的人呢!」

「陛下和常人真不一樣。」看著眼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子,看著他自信的表情,看著他爽朗的笑容,丞相的心情複雜到極點,不由自主的點頭同意:「好,我會照辦。」

侍妾再靠近兩步:「陛下請。」

科恩幾步走進魔法陣裡,俐落的轉過身來面對兩人,任由淡淡的黑霧從腳下包裹上來。

「雖然我不是很相信……」他抬起頭來,第一次以平和的眼神看著丞相:「但我還是期望你能做到你說的一切。」

丞相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微一招手,魔法陣中的霧氣一陣攪動,包裹住科恩全身……當霧氣逐漸散去的時候,魔法陣裡的科恩已經消失不見。

丞相站在原地,久久的凝視著地上殘存的魔法陣痕跡。

「走吧!」侍妾走了過來,撫摩著丞相的肩:「魯曼那裡來人催問。」

「我親手把他送走了……有些累。」丞相閉上眼睛:「妳叫人替我去好了。」

侍妾體貼的說:「好的,你也不要失落,以後還會有見面的機會啊!」

「以後見面,他就不會再認得我了。」丞相搖搖頭,不無感慨的說:「他真是一個奇怪的人,也難怪主上對他表現出有別於其他人的好奇。」

「主上的心思哪是我們能猜測的?」侍妾從後環抱住丞相:「他是個很特別的人這倒是真的,連我都忍不住想給他承諾呢!」

「我們……」丞相抬頭看著夜空,緩緩的說:「我們會完成這個承諾的,是吧?」

「當然會完成,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四周的景物不斷被扭曲拉伸,傳到耳中的聲音忽近忽遠,科恩覺得好一陣天旋地轉,身體沒了重量似的在一片黑色霧氣中飄忽著。

很久以後,腳下一沉,科恩知道自己到了。

包裹在身體上的黑霧漸漸消散,科恩拿劍的左手向上提了提,眼神警惕的掃視著周圍。

漆黑的天空上掛著幾顆孤單的夜星,冷冽的晚風緩緩滑過身體,耳邊傳來一陣樹葉互相摩擦的輕響。科恩就著模糊的星光,試探性的向前走了幾步。

這是一片樹林的邊緣地帶,地上鋪滿一層掉落的殘葉,間中幾根細小的枯枝。科恩仔細的在腦海裡搜索著自己對比斯大陸各處景色的記憶,但一時之間還不能判明自己現在的確切位置。

又有幾聲蕭瑟的夜鳥低鳴響起,淒清的聲音迴響在同樣淒清的夜空中。這情景讓科恩心裡湧起一陣煩躁。

「你媽媽的大西瓜。」科恩自言自語的罵:「搞的是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科恩身後卻傳出一聲輕笑。

沒有一絲猶豫,科恩騰空、翻身、拔劍,落地後用凌厲的眼光注視著身後那片原本一片沉寂的陰影。

「什麼東西?」科恩皺起眉頭:「給本少爺滾出來!」

又是一聲輕笑,一團輕靈的黑色霧氣自陰影中脫離,搖曳著飄到科恩身前十臂的距離,在科恩的目光注視中慢慢幻化成一個女性的形體。

握劍的右手稍往後移,科恩還後退一步,眼神中的戒備有增無減。這種時候出現的古怪玩意兒,通常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怕?」黑影在原地飄浮著,一個悅耳女聲傳了過來,雖然短短兩個字,但清脆而又充滿磁力的誘惑聲,還是讓科恩的心在胸膛裡蕩了蕩,這聲音的誘惑是致命的,讓人情不自禁就有一種從此匍匐在這黑影之下,永遠聽下去的慾望。

僅僅聲音就這樣……腦中殘存的理智告訴科恩,眼前這東西無比的危險。

「當然怕。」科恩穩住心神,說出一句半是打擊對方、半是警惕自己的話:「我怕妳長得太醜。」

「這就是你的願望嗎?」黑影的聲音裡沒有顯露任何情緒波動:「看來,神祐騎士只想確認我的容貌。」

「本少爺就是這麼當神祐騎士的。」科恩瞥了黑影一眼:「如果妳不滿意,可以跟神說去。」

「神祐騎士有什麼好驕傲的。」黑影舒展著雙手,臉部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如果神祐騎士真的身份高貴,你又怎麼淪落到現在的地步?」

科恩看著黑影臉部那近乎完美的線條:「本少爺再怎麼走背運也比妳黑糊糊的好,看看妳這模樣,跟從火堆裡撈出來的焦馬鈴薯沒差別。」

「焦馬鈴薯?」黑影一楞,用很認真的語氣跟他探討起來:「怎麼你覺得我跟這種植物有相似之處?」

「對我來說都一樣。」科恩嘿嘿一笑,晃晃手裡的黑鐵劍:「馬鈴薯也好,妳也好,總是要去了皮才能吃的。」

「給你一個機會。」黑影並不生氣,修長的手臂優雅的平伸出來:「試著靠近我,親吻我的手,發誓此生效忠我。」

「親吻妳的手?還要發誓效忠妳?」科恩驚訝的問:「妳腦袋進水了?」

「果然是倔強的人。」黑影的頭部輕輕搖晃了一下:「我們過會再談。」

「過會再談?」

對於這句話,科恩一時有點迷惑,不知眼前這怪物在想些什麼,直到樹林裡的一陣響動被他察覺。

「在這裡!」一個粗獷沙啞的聲音在樹林邊高喊著:「快放消息!」

科恩握住劍柄的手緊了緊,腳下快速的移動,讓自己處在一個比較穩妥的位置,能同時看到樹林中出來的人和那個詭異的黑影。

幾隻體形各異的飛鳥竄飛出樹冠,分散飛向各處,與此同時,一隊打扮普通的武士衝出了樹林,吆喝著向科恩站立的地方奔來。

科恩對黑影很有顧忌,所以也沒輕舉妄動,任憑這隊武士圍堵在自己前後。帶隊的武士一揮手,幾個手下燃起了火把。

武士們的臉在火光的照射下顯得猙獰,沉重的喘息聲也在身體四周響起,久經戰場的科恩清楚,這呼吸的起因不是緊張,而是興奮,是極度的興奮所致……這應該是一群貪婪又血腥的人。

「是你、就是你!」帶隊的武士在火光下對照著手上的畫像,臉上露出笨拙、驚喜、狂妄的笑容:「連頭髮顏色都不改,真是不把我們賞金獵人放在眼裡啊!」

「賞金獵人?是什麼玩意兒?」科恩疑惑的目光停留在黑影身上:「看妳還比較有格調,怎麼手下一群膿包?」

黑影搖頭,輕聲回答:「這些人可不是我的手下。」

還不等科恩說話,帶隊的武士已經哈哈大笑起來,他從背後抽出一把大得出奇的戰刀,左腿向前一步,做了個要進攻的架勢:「既然你也奉承我有格調,那就留你個好面相!兄弟們,打人不打臉──殺啊!」

「本少爺什麼時候奉承你?」寒風中,科恩持劍佇立,淡淡的說:「你們是這樣的蠢,我連罵都懶得罵。」

「不是對我說的?難道這裡還有其他人嗎?」帶隊的武士狂呼一聲:「兄弟們──剁了他,留著腦袋領賞錢就夠了!」

武士們答應一聲,科恩身後的三個人首先動手。

科恩瞄了一眼這三人的動作,卻連稍微格擋一下的慾望都沒有,右手一揮,黑鐵長劍的劍尖在夜空中畫出一個漂亮的弧線,幾串細密的血珠從旋轉的肉體中甩出來,濺落在地面的枯葉上,冰涼的夜風捲過,帶起血液上的絲絲熱氣……

三具沒了生命跡象的身體還在各自旋轉著,一直轉出包圍科恩的圈子才先後倒下。

「幹!」帶隊的武士揮舞著戰刀,叫囂著衝上來:「還敢殺我兄弟?上啊……呃、嗚、呃呃……」

冰涼的劍鋒刺穿帶隊武士的咽喉,他這句用來鼓動手下的話被科恩腰斬,只剩了些泛著血泡的低沉呻吟在夜風裡顫抖。

被科恩劍上的鬥氣所傷害,武士的軀體再也無力做出其他動作,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舉在空中的戰刀也無力的垂下。

圍在科恩身邊的武士們衝了上來,科恩冷冷一笑,黑鐵長劍抽離這具軀體。

面部還圓睜著無神的雙眼,這具沒了支撐的軀體跪倒在地上,直到這時,傷口才噴濺出一股血柱……

空地上響起尖銳的金屬嘶鳴,以魔力維持的火把一枝枝熄滅,微弱的光亮裡,血霧瀰漫。

第四章 加入書籤
黑鐵劍一記虛砍,劍身在空中甩出一串細小的血珠。

看看四周地面匍匐的屍體,一陣讓人作嘔的刺鼻氣味如同詛咒般繚繞,科恩覺得心裡那股邪惡的慾望又被引得蠢蠢欲動。

還劍入鞘,科恩抬眼看著那個在打鬥中一直保持中立的黑影,不明白這怪物的立場身份,一時間竟找不到一句合適的開場白。

「在你來說,殺戮意味著什麼呢?」輕柔得讓人迷亂的聲音響起,黑影飄近了一點:「看你的殺人手法嫻熟精確,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這樣看來,你心中也有一份對殺戮的渴望吧?」

「我不是瘋子,我不嗜血。」科恩否定了黑影的評價,同時也以這份僅存的理智提醒自己。

「不嗜血?」黑影輕笑一聲:「那我剛才看到的是什麼?神祐騎士劍劍刺人要害,卻又不是立即斃命之處,要對方痛苦恐懼的死去……難道這不是在享受殺戮的樂趣嗎?」

空幽的聲音像美女的紅唇一樣,令人的意志酥軟沉醉,這聲音一絲絲、一縷縷輕吻著科恩的神經。如夢似幻的微微回聲,媚惑的令人想永遠沉溺其中。

「我想……」科恩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我心中的事,不用解釋給妳聽。」

「追求享受,這是人的本能,當一件事不能滿足你時,你自然可以去追求別的;殺一個人不能滿足你時,你就可以去殺更多……」黑影繼續著:「追求真的自我,這才是精彩的人生,我認為沒什麼不對。」

黑影的話太露痕跡,科恩心中本來已是情緒浮動,這句急切的話一出來,反而讓科恩頭腦清醒了點。

「幹!」科恩努力讓自己的神智擺脫黑影的影響:「妳的意思就是說,我生來就是為了殺人?」

「這有區別嗎?」黑影以惋惜的語氣嘆息一聲:「殺與不殺,又怎麼能輪到你來選擇?你有這個權利嗎?」

「我不能選擇,妳的意思是妳有權利?」科恩握緊了手中的劍:「妳又是什麼東西?妳又有什麼權利對我指手畫腳!」

「這個世界上存在比你強大得多的力量,無論你是否承認,它在萬世之前就已存在,並直到永恆。」飄忽不定的聲音直達科恩的內心深處,原本就情緒激動的心神更加不穩:「你要想生存下去,你要想隨心所欲──就要順服這力量,而我,就是這力量。」

輕柔的話語在耳邊迴盪著,其中隱含的訊息讓科恩心神不寧,腦袋又漲又麻,像是有東西在膨脹,身體也跟著一陣陣的發冷。

「妳?妳……算個屁!」無法忍受的科恩抽出長劍,向黑影逼去,但每向黑影走近一步,他都感覺到身體越來越乏力。

「你連我的一點底細都不知道,就想對我做出什麼粗魯的舉動來嗎?」黑影不無嘲弄的說:「你不但是魯莽,更是鼠目寸光。」

科恩一聲悶哼,身體歪了歪,像是有極重的物體壓在他身上。

「跪下!愚昧的人。」黑影的語氣嚴厲起來:「向我懺悔,向我企求,向我發誓效忠!」

「向妳……下跪?妳做夢。」身體上的重量在迅速的遞增,科恩非常勉強的以鬥氣支撐著這重量,雖然心裡明白無法以現在的力量與黑影抗衡,但卻艱難的開口說:「本少爺身為男兒……當然要傲視天地!」

「你這可憐而又渺小的人,還想傲視天地?」黑影大笑著,虛無的身體一陣晃動:「我得小心,不然你會連我一起傲視了,是嗎?」

「妳……妳不要落到……我手裡……」雖然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可科恩還是倔強的抬起頭:「我會……讓妳……生死兩難!」

聽到科恩的話,黑影本來晃動的身軀凝在空中。沉默了一下,黑影淡淡的回答:「我倒想嘗試一下,我會怎樣落到你手上。」

「你……可以……試試看!」

「算了吧!開一個小玩笑,神祐騎士還當真了。」

黑影大度的抬抬手,科恩身上的壓力頓時消失,毫無準備的科恩向後急退幾步,不由自主的坐倒在地。

擦去額頭的冷汗,一股微甜的液體又湧到喉頭,科恩一狠心,把這口血強嚥下去,雙眼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狠毒眼神盯著自己的對手。

「這樣的眼神,你心裡已經開始恨我了嗎?」彷彿有什麼東西驚動了她,黑影抬起頭看著樹林深處:「看來,我們又得過會再談了。」

說完,黑影再一揮手,一片淡紫光幕籠罩著正在大口喘氣的科恩,到光幕散去的時候,科恩的臉色差不多恢復了正常──這是上位的回復魔法。

「和剛才一樣,來的人跟我無關。」黑影收手,身體飄升到半空,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忍住身體還沒消散的傷痛,科恩以劍杵地硬撐著站起來,眼角瞄一下空中的黑影,瞳孔裡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一聲悠長的口哨在密林中響起,迅速的接近。

科恩背後的方向也響起了回應的口哨聲,剎那之間,長短不一的哨聲迴盪在各個方向上,熱鬧非常。

科恩知道自己的處境不大妙──他被包圍了。

「有能力脫身嗎?」黑影好整以暇的俯視著他:「到你撐不下去的時候,大叫一聲『吾主!』我就會出手救你。」

「也許就在下一刻,也許永遠都沒機會。」科恩冷哼一聲:「妳等吧!」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性格。」黑影笑了:「你這人,值得我救贖。」

「屁話。」科恩整整武器,看著從密林中飛躍出來的一個人影。

來人在距離科恩二十臂外停下腳步,放出一個大型的照明魔法。明亮的光線照亮了空地,先前那些武士的屍體尤為顯眼。

這人身材消瘦,皮膚慘白,雙手更是瘦得皮包骨頭,渾身上下,只有一對細小的眼睛流露出生氣。一柄又細又長的單手劍以獸皮包裹,看似隨意的插在背後腰帶上。

「是你。」好半天,來人瞇成一條細縫的雙眼才微微一睜,說出一句話來:「一個小隊栽在你手裡,算是個硬漢。」

「去你媽的!你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玩意,敢在本少爺面前裝帥!」

被科恩一陣搶白,來人臉上的肌肉不住的抽搐,但這人心裡應該很清楚自己的份量,一時間進也不好,退也不好,手握劍柄楞在當場,氣勢信心大受打擊,早已沒有吹口哨時的那份囂張了。

他不動,科恩動了。

黑鐵劍並未出鞘,科恩抬手就刺,二十臂的距離被他兩步躍過,瞬息之間,劍鞘就來到消瘦武士面前──也不想想,科恩這種角色,是他一個人能對付的嗎?

武士被嚇得魂飛魄散,身體向後飛躍,抽出單手劍。

兩劍相擊,一聲悶響。

武士吃了大虧,飛退的身體突然加速──加速向後翻滾。

用這種單手劍的武士,一般擅長進攻而招架沒有太高水準,正是看準了這一點,科恩才會搶攻。在戰鬥力上,這個消瘦的武士跟剛才那隊打雜的菜鳥有著天壤之別,如果讓這種人把自己包圍了,那可是大大的麻煩。

又是一聲悶響,武士的長劍脫手飛出,科恩前衝幾步,飛躍翻身,一腳踹中他的脊椎,在「喀嚓」的骨骼斷裂聲中,一口鮮血從武士口裡噴出。

半空中的科恩雙臂一張,猶如一隻敏捷的飛鳥,身體迅速滑進漆黑的夜幕。

「好樣的。」飄在天上的黑影輕聲笑著:「看你跑那麼快,是不是連我都想甩掉啊!」

說完這句,黑影在半空中一閃而逝。

一刻鐘之後,這塊恢復了平靜的空地,又重新被魔法燈光照亮。

幾個體形迥異、打扮怪異、臉色各異的傢伙站在空地上,仔細的打量著腳邊的屍體。那些屍體正用傷口向主子回報目標的實力,為自己的主子盡著最後一份力。

「夜梟傭兵團,這次應該來了三支搜索隊吧?」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咂著嘴,露出一絲惋惜的神色:「真是可憐啊!一整隊的人就這樣去了。」

聽了這句話,一個正蹲在地上檢視屍體的中年男子抬起頭來,慘青的臉上堆滿了笑容:「他們沒用嘛!死了也活該,我倒是替你那位被人踢斷脊背的手下可惜,培養一個一流的夜探可不簡單呢!」

「好了好了。」旁邊一個正藉著魔法燈光補妝的妖艷女子,打斷了兩人的互相譏諷:「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有什麼好吵的……死幾個廢物,值得嗎?」

「鳳凰妹妹說得好。」胖子向對方陪著不是:「我們可要團結一致,把點子拿下……還有十幾支傭兵團和數不清的殺手在這裡,可不能讓他們佔了便宜!」

「夜梟、鳳凰、流光三大傭兵團聯手,還能讓他人搶先?」妖艷女子放下粉底,又從打扮得同樣妖艷的仕女手中拿過木梳:「我們啊!可不是斯比亞帝國裡那幾個三流傭兵團。」

「我們這次的目標,殺人手法真是怪異。」瘦子嘆了口氣,直起腰身,竟然比胖子高了半個身子:「這有兩個人,身體表面完全沒有傷痕;還有一個體格特別強壯的,居然是被一拳打死。」

胖子對這個消息有點吃驚:「你怎麼知道是用拳頭打死的?」

「難道你能用你那『玩意』,在人胸骨上戳拳頭那麼大的一個洞出來?」瘦子臉上露出真摯的微笑:「如果你能的話,我從此就聽你的號令。」

「開玩笑,荒山夜嶺的戳誰去?」胖子回答著,帶點下流的眼光在妖艷女子軀體上流連:「要不,鳳凰妹妹……」

「我是無所謂啦,我就怕你們呀!身體不夠好。」妖艷女子轉頭過來嫣然一笑,用眼角春情撩動所有人:「目標的戰力嘛!倒是強悍些,他是將軍,戰技是在戰場上一刀一劍練出來的。不然他的賞金也不會有這麼多,吸引二十多個傭兵團參加了。」

胖子討好的笑笑:「鳳凰妹妹的意思是……」

「我們不用急,把目標出現的消息和逃離的方向按協定發佈出去,讓他們先去吧!他們死的越多,目標就越疲憊。」叫鳳凰的女子雙手整理了一下衣帶:「寒夜清冷,我們先喝一杯禦寒好了。」

「好!妹子說怎麼辦,哥哥就怎麼辦。」胖子大聲回答著,轉頭看看瘦子。

「放出消息,擴大搜索,換個地方紮營。」瘦子仔細吩咐著手下,他是不得不謹慎,這滿地的屍體實在讓他緊張。

死去的手下被一個個拖到坑裡,草草的覆蓋上泥土……當傭兵就是這個命,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擋風的帳幕拉了起來,三個傭兵團的首腦們就著篝火,心不在焉的喝酒、聊天。雖然說拿定注意讓其他傭兵團打頭陣,但獲取目標的賞金實在太過豐厚……

如能得手,就算是三個臨時組合的傭兵團瓜分,每個傭兵團都可以立即解散,讓這些成員回家養老去了。

「我們的目標,半夜的時間能逃多遠呢?」瘦子心神不定的說:「都這個時候了,怎麼還沒收到前方廝殺的消息。」

「等著吧!消息會傳回來的。」胖子哼哼幾聲,眼睛瞄在身邊的女性身上:「大不了等到天亮,我們自己的人就能傳回消息。」

「是啊……」不知是被篝火所映,還是紅酒的原因,妖艷女子的臉頰通紅:「目標的武技非常強悍,你急個什麼勁。」

瘦子嘆口氣,挪動一下身子。

目標的真實身份並沒有公開,只有傭兵團的首腦知道。雖然這是一個古老的傳統,但也有道理存在,要是人人都知道目標身份,這次的「圍獵」團隊裡,可能當場就會跑掉一大半人。

「酒呢……酒沒了。」胖子搖搖酒罐,朝帳幕外喊了一聲:「來人,上酒。」

侍奉首腦的人就在外面,應該立即回應才是,可是等了良久,外面還是一片寂靜。

「人呢!」瘦子一個激靈,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都死哪去了?!」

只有篝火還依然燃燒著,帳幕外面,黑忽忽的天地一片死寂。

胖子瞇著眼,臉上的肌肉向外凸顯,他用雙手摸著自己的武器,慢慢的站了起來。

而被叫做「鳳凰」的妖艷女子,卻以一種緩慢的動作解開了自己的腰帶,眼神迷濛,臉上一片極度渴望的神情,兩片濕潤、鮮艷的紅唇中也發出聲聲嬌喘。

帳幕外無聲無息。

帳幕裡,一胖一瘦兩個人的呼吸沉重起來,還有一個越來越有誘惑力的喘息女聲,小小帳幕裡的氣氛,逐漸變得詭異。

「外面是哪位?」瘦子高聲問:「跟夜梟傭兵團開什麼玩笑!」

沒人回答瘦子,他跟胖子交換一個眼神,胖子衝留在帳幕裡的兩個親信點點頭。

親信們長劍出鞘,猛的上前兩步,一左一右,幾乎同時從帳幕上躍出。

帳幕左方先響起一聲尖利的金屬破空聲,一個模糊的物體高高的飛上天──與此同時,帳幕右方有雙腳著地的聲音。

沒等帳內三人有所反應,一聲沉悶的皮肉撞擊聲又傳了過來,那名雙腳著地的傭兵整個身體又飛回帳幕,失去控制的身體在名貴的地毯上翻滾幾次,在胖子的腳邊停了下來──這個傭兵整張臉塌了下去,紅的白的流了一地。

「幹!」胖子一縮腳,刀盾一齊護在前胸,額頭上油光一片,出汗了。

飛到天上的圓形物體旋轉著落下來,幾個人身上都被濺到了鮮血。

這次,連鳳凰也暫時停止了喘息,首腦們對看一眼,大家同是刀尖上滾過來的,三個人都明白自己已經從獵殺者的身份變為被獵殺者。

「不要藏頭露尾了!」一個忍受不了這命運的傭兵開口喊:「出來一戰吧!」

回答他的是一柄匕首,這匕首毫不費力的刺破帳幕,插入喊叫者的咽喉。

血液「滴滴噠噠」的掉落在地毯外的硬墊上,喊叫的傭兵彎下了腰,單手卡住脖子,向他的首領跪行過去,一路上,他的身體都在怪異的扭曲著。

瘦子的目光一掃過傷處,就知道帳幕外的對手比自己要殘忍,這鋒利的匕首完全可以一擊奪命,可對手卻讓匕首歪了一點,只割開了脖子上的血管……他要這裡的人死,但不會讓這裡人死得痛快!

一腳踢在匕首柄尾,瘦子結束了這名手下的痛苦。

當這名傭兵還在無意識的抽搐的時候,當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時候,帳幕裡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

「殺與被殺,這樣的命運常常連在一起。雖然會來的比較突然,但這就是生活,任何人都必須要去學著適應。」

來人輕閉著眼睛,微微揚起下巴,像是在追尋空氣中那一絲血腥的餘韻,篝火把他的影子映在帳幕上,高大無比。

第五章 加入書籤
夜風徐徐吹拂,帳幕波浪般蕩漾起來,被火光映照在帳幕上的影子也跟著一陣晃動。

「不是要殺我嗎?」侵入帳幕的陌生人睜開眼睛,輕輕的上前一步,黑色衣襟和腰帶邊角隨風掀動:「那麼,就一起上吧!」

被自己追殺的目標突然現身在眼前,帳幕裡的人一片慌亂,而胖子、瘦子在其中還算鎮靜的,兩人一左一右穩住陣形,留出敵人的正面給鳳凰。

「原來是科恩.凱達閣下啊!深夜來訪,」鳳凰微睜著迷濛的雙眼,誘人的聲息裡略帶點顫音:「想怎麼樣啊……」

科恩又上前一步,眼神掃視著身邊的人,臉上露出一抹怪異微笑,熟悉科恩的人都知道,這微笑之下潛藏的是無盡的殺機。

科恩連走兩步,無形的心理壓力籠罩了在場的所有人,站位靠前的胖子更是首當其衝。

雖然胖子把一面圓盾捏得緊緊的舉在胸前,可還是不能消除心中的恐懼,他不由自主的把嘴一張:「你、你就一個人?」

「後面還跟了個怪物。」在這時,科恩表現得相當誠實,他用大拇指向上比劃一下:「在那飄著呢!看見了嗎?」

「你少來了!我們又不是被嚇大的!」瘦子張口喊:「你頭上哪、哪、哪有什麼東西……」

在瘦子說話的時候,他身後的一名手下卻突然私自行動了。這位傭兵猛的向後飛掠,選擇了一條距離最短,在科恩的角度來看障礙最多的路線,如閃電般衝出……而科恩則饒有興致的看著他。

這名打定主意逃跑的傭兵毫不回頭,幾乎是腳不沾地的衝到帳篷前猛一揮手──帳幕裂開了大口子,在他開始行動到衝出,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猶豫和停頓!

科恩的左手原本是放在腰帶上,這時候已經倒提了一把匕首,就在那傭兵衝出帳幕的一刻,他突然手腕一甩,五指舒展開來,匕首旋轉著飛出,從瘦子的眼前飛過,從篝火的焰頭中飛過,破開幕布!

幕布外隨即傳來一聲悶哼,一股液體被強勁的噴濺到幕布上,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撕破的幕布像旗幟一樣被夜風吹起,眾人都看到一個人體的模糊輪廓,他在無力的掙扎抽搐,最終又無奈的寂靜下來……

瘦子被那道從眼前飛過的冷冽寒光嚇到,再也說不出話來,嘴角還冒出一絲血跡──他咬到了舌頭。

全場靜寂無聲,只有那堆篝火還在賣力的燃燒著。

「打個賭好了,這裡還剩六個人,如果有一人從我手裡逃脫的話……」科恩氣定神閒的把手收回來,還撮了撮手指:「我就輸你們一個銅板。」

「嘿……那個……這是誤會!」胖子結結巴巴的說:「閣下走閣下的,我們走我們的,大家都可以互不干擾……」

科恩沒有理會胖子,他一眼就看出這人的地位在這三位首領中不上不下,真正主事的應該是那個差不多已經脫光衣服的女人。

「除了一個銅板,我們還能得到什麼?」鳳凰嬌弱無力的上前兩步:「閣下就這麼吝嗇嗎?」

沒等科恩回答,鳳凰嘴裡又發出一聲哀怨的嘆息。

聽到這聲號令,帳幕裡的人同時展開攻擊,胖子就地一滾,圓盾護住頭部上方,戰刀貼地砍向科恩雙腿;瘦子的一柄細長刺劍也朝科恩前胸刺去;隔著火堆,鳳凰把手一揚,把她身上僅剩的那塊衣料向科恩丟來……餘下三人同時抓起弩箭,瞄準了科恩。

科恩放聲大笑,右腳猛的踏上胖子的盾牌,借力騰空。一聲悶響,黑鐵劍連鞘擊打在瘦子的細劍上,然後科恩在空中拔劍,挑開那塊飛來的遮羞布。

胖子噴出一口鮮血,變得笨拙的身體向前撲倒,瘦子也如同遭到電擊一樣,身體打著晃的向後退,三人合擊的陣形已經崩潰。

倒是那塊被科恩挑飛的布料,在空中晃悠著膨脹起來,長出手腳腦袋,然後迎風一個跟頭折飛到鳳凰身邊……科恩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是家犬大小的一隻動物,除了肚子比較大之外,牠的皮毛極短而且光滑,四爪細小,正用一雙火紅的眼睛盯著科恩。

「沒想到吧!閣下,我這隻幻獸已經十歲了呢!」赤裸著身體的鳳凰玩弄著一縷長髮,臉上故做媚態:「都是你啦,知道了人家這個秘密,所以一定要把你留下來。」

說完,鳳凰手臂一抬,幾絲銀光向科恩飛射過來,伏在她腳邊的幻獸低吼一聲,也跟著向科恩撲來,撲到中途一張嘴,一道紅色光球向科恩射去。

科恩閃身躲過光球,一劍刺向幻獸,但劍身卻被銀絲搶先一步纏上,鳳凰手一收,黑鐵劍被拖歪了去勢。

幻獸的身體在空中迴旋著,爪尖指甲伸了出來,顯露著點點慘綠。

右手猛的回手,科恩又一次借力騰空,左手抽出一把匕首逼退幻獸。猛力的拉扯下,那幾根銀絲不住震顫,發出陣陣尖銳的裂空聲。

小小的幻獸揮舞著染毒的利爪,快速的圍繞著科恩的身體旋轉,繞到科恩防守的死角上就攻擊,而科恩被銀線限制了躲避的空間,不能靈活移動,只能以一柄短短的匕首抵抗,但幻獸的爪子似乎非常堅硬,不怕刀鋒的傷害。

科恩只有猛力劈砍,以強悍的力量將這隻體形小巧的幻獸一次次的震開。

地上的鳳凰發出一聲短促的喘息,幻獸的身法跟著加快,匕首的猛力砍劈被連續躲過,科恩無奈,只得跟這隻幻獸比起了速度。

一人一獸在空中廝殺,地上的人只看到他們在空中一次次撞擊分離,刀鋒與爪尖連續相擊著,雖然都是小動作以快打快,但卻是驚險萬分,夜空中響起一陣細密的「叮叮噹噹」的聲音。

科恩是吃虧在幻獸在空中可以如意飛翔,原本嚴密的防守在這隻體形小動作靈活的幻獸面前變得有些疏漏了,但幻獸一時也無法建功。

在鳳凰的又一聲嬌喘聲傳來後,幻獸一個跟頭飛離科恩,重新匍匐在女主人的腳下,腹部不住的鼓脹,看樣子是在調整呼吸。

科恩的身體在空中急速翻轉著落下,著地站穩之後連呼了幾口大氣……他臉上流露出少有的謹慎,還有那一閃而逝的慌亂。

「怎麼樣啊?閣下,你還以為傭兵都是無能之輩嗎?」看到科恩臉上的表情,鳳凰輕啟紅唇,輕描淡寫的攏攏頭髮:「如果我沒有實力,也不會帶人來爭那五百萬金幣的賞金了。」

「五百萬金幣。」科恩低頭考慮一下:「妳有命拿到手?」

「那是我的事啊!」鳳凰「咯咯」的笑著:「不過嘛!如果閣下願意配合,我也不反對啦。畢竟帶個死人頭在身上也不好玩。」

「哈哈,妳在想什麼?」科恩啞然失笑:「知道我的身份了,還敢跟我這樣說話?」

「人家想活捉你嘛!賞金加一百萬呢……有什麼不行呢?誰叫我是強勢的一方。」鳳凰炫耀的擺弄著手上的銀絲:「別人都以為我僅靠這誘人的身體與容貌才取得一個傭兵團的首領位置,而不清楚我真正的實力,就因為這樣,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我的銀線和幻獸之下。」

「我是第幾個?」科恩擦去頭上的汗水,黑鐵劍插入地下,長長的呼了口氣:「這麼多傭兵殺手對我尾追堵截,魯曼還真捨得出價!」

「當然了,誰讓你擋在魯曼的富貴路上?人家老早就得到消息,一路從班塞帝國趕到這裡來的呢!」幻獸跳到鳳凰手中,被主人的小手輕輕撫摩:「現在就看你的意思啦,別耽誤我的時間,神魔分界線上的天氣可冷呢!」

科恩眼神一凝:「這裡是神魔分界線?」

「難道閣下還不知道?」鳳凰警覺起來:「那你怎麼來這裡的?」

科恩輕笑一聲,臉上原本那些細微的謹慎表情被一掃而光:「怎麼來的,這個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他媽的總算是知道這是哪裡、是誰要殺我了!」

「你!」鳳凰變了臉色:「你先前的吃力是裝出來的?」

「妳說呢!」

驚慌的鳳凰抬手想收回銀線,順便拖走科恩的武器,但插在地上的黑鐵長劍紋絲不動。

「妳以為自己一頭豬的身材,就能迷惑男人?以為用一隻老鼠那麼大的幻獸就能打敗我?妳他媽的還真不是一般的笨。」科恩用惡毒的語言挖苦著眼前的裸身女人,上前一步拔起黑鐵劍。

鳳凰雙手平伸,數十股銀線從指尖飛出,從各個角度向科恩纏去。同時嘴裡發出一聲尖利的嘯叫,她腳下幻獸挺身一躍,再次向科恩撲來。

科恩手握黑鐵劍,輕輕一震劍身,上面纏繞的銀線發出幾聲脆響後全部斷掉。然後一劍豎劈,金黃鬥氣自劍身噴湧而出,不但將漫天飛舞的銀線一掃而光,還把撲到身前的幻獸撕得粉碎。

幾枝弩箭飛來,也被科恩用長劍挑飛。

「就你們幾個,」科恩冷笑一聲:「吃屎去吧!」

還活著的人一個個嚇得屁滾尿流,連逃跑的意志都幾乎消失了。

猶如一股刮過的風暴,科恩的黑色披風圍著篝火轉了一圈,引發一陣淒厲的慘叫。最後,科恩的腳步停留在鳳凰的身前。

逃跑中的鳳凰被飛來的同伴腦袋擊中脅下,斷了三根肋骨,痛苦的輕咳著,苟延殘喘。

「賤人!」科恩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妳還知道什麼,有價值的話可以用來換妳一命。」

「我……」鳳凰裸露的身體被噴上戰友的鮮血,紅白相間顯得猙獰無比,她張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用戰慄的聲音回答:「我不告訴你……」

「乖。」科恩靠近她,用手捏到鳳凰的脖子,佈滿殺機的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說吧!說了我還給妳一個銅板呢!」

「我不告訴你!」剛才還意氣風發的鳳凰無助的狂嚎一聲,語氣中充滿了恐懼和掙扎:「我知道,你絕不會饒了我的!」

殺戮狀態下的科恩無法保持原有的理智,手指一緊,引發一聲骨骼脆響。

「那……」科恩瞪著那對已經沒生命的眼睛,輕聲補上一句:「就去死吧!」

女性纖細的四肢漸漸鬆散了,科恩一放手,這具軀體就無力的癱在地上。

科恩看了看自己的手,神情恍惚的退了一步。

殺個人,對在戰場上馳騁縱橫、九死一生的將軍來說,根本沒什麼要緊的。問題是,科恩沒殺過幾個女人,就是在此前一系列的暗殺活動中,對於那些不得不殺的女人,他都讓其他人去動手,甚至、甚至在捏碎這個女人的脖子之前,他還想著要放她一條生路的……

可為什麼、為什麼在那一瞬間,就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啊!神祐騎士傷心了。」飄在空中,一直與科恩形影不離的黑影開了口:「就是因為這個女人嗎?」

科恩抬起頭來,迷茫的眼睛白了黑影一眼,沒有搭理。

「神祐騎士難道是貪戀這個女人的身體嗎?」

貪戀這個女人的身體?不、當然不是,科恩身邊有那麼多侍女,隨便從歡好過的侍女中拿出一個來,都比這個死去的女首領漂亮不知道多少倍……但科恩實在懶得去爭辯什麼,在現階段,他對這個讓他極端厭惡的黑影是毫無辦法。

「要我救活這個女人嗎?現在還來得及。」黑影在繼續著無聊的話,彷彿這個黑影出現的一切意義,就是為了讓科恩心煩意亂。

「不想救她嗎?這樣說來,你還是喜愛殺戮的吧?想想看,生命是多麼脆弱啊!施加一點微弱的力量,都會令其消亡。過來,神祐騎士,宣誓效忠我,我會給你強橫的力量,讓你縱橫在整個大陸之上,一切都隨自己心意……」

科恩呼出一口氣,搖晃一下腦袋,開始在帳幕裡翻找,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用得上的東西。

幾把短弩自然就帶上了,再從女首領脫下的衣服中找到幾捲堅韌的銀線,糧食和水也帶上了一點……他完全當黑影不存在。

可黑影卻不這麼想,依舊固執的飄浮在科恩頭頂,說著無聊的長篇大論,偶爾也會「好心」的提醒一下科恩,又有一件有用的東西被他遺漏掉了。

科恩極力控制自己暴躁的情緒,收拾好東西,抬腳走出去。帳幕外面,也橫七豎八的倒著十幾具屍體。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那邊的人,這邊的人,都是你殺的。」黑影不緊不慢的跟著飄來:「你原來就沒想到要饒恕他們,你恨他們,你屠殺他們以獲得快感。這一切的一切,都顯示出你的本性……」

科恩拔足狂奔。

「其實你自己也明白,你不是一個慈悲的人,你的肉體、你的血液、你的靈魂都是渴望殺戮的。」黑影的聲音依舊清晰的傳來:「這不可恥、這也不可悲、這就是你,真正的你。世俗的偏見,別人的冷眼,憎恨你的、被你所憎恨的……去殺吧!抹掉那些罪惡,還世界一個清淨……」

科恩繼續狂奔。

「你沒有能力保護你自己,更沒有能力保護你的摯友,你沒所愛、也不被愛,你沒有未來、將永遠跋涉在迷茫之中,看不到一絲希望、虛無永遠陪伴左右,直到永遠。但我能救贖你,我能給你力量,讓你揚眉吐氣,只要你向我伸出求助的手,匍匐在我腳下……」

科恩突然停下腳步,穿行進一片密林,挑了棵不大不小的樹,然後爬上樹冠開始睡覺。

黑影沒打算放過科恩,以無盡的毅力在他耳邊孜孜不倦的說著,直到察覺科恩真的進入了夢鄉。

沉默了一下,黑影升上了高空,有那麼一點垂頭喪氣的模樣。

「為什麼不行呢!」黑影嘆了口氣:「這不就是魔化的步驟之一嗎?」

「公主大人。」另一個黑影顯現出來,也是女性形體:「不如我們回去吧?」

「我們是偷跑出來的,早點回去晚點回去反正都要被罰,還不如帶個玩具回去解悶呢!」被稱為「公主大人」的黑影回答:「妳要怕了就先回去,要不然就幫我想想,這魔化的步驟是哪裡出了錯。」

「我想……應該是公主大人沒有以利益來誘惑吧!那些神族不是常有很實際的承諾嗎?」

「比如呢?」

「公主大人,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信我,賜汝永生之類吧……」

「啊!對啊!」公主驚喜:「那要是他還不答應呢?神族是怎麼做的?」

「不信我,就動用神罰,用洪水淹死你。」

聽了這話,公主笑得在空中翻滾。

「不過公主大人,我倒是聽說過,最簡單的魔化方法就是精神魔法打擊了,為什麼您不試一下?」

「不行啊!用魔法的話,他就變成一個傻子了,傻傻的玩具有什麼好玩的?」公主輕聲說:「不過嘛!既然我說了要魔化他,就一定要徹底魔化,不然這好玩的事就輪不到我了……魔將那邊有什麼新的消息?」

「第一魔將回話,安排的追殺人選都到齊了,不會有問題。」

「嗯,這樣就差不多了。」公主咯咯笑著:「等他一醒過來,就看我施展手段。如果還不行,就趁他被人追殺得身心疲憊的時候,一舉建功!」

這時候,一夜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天邊已經隱現出一線曙光。

第六章 加入書籤
天色漸漸亮起來。

雖然科恩一直無法入睡,但他仍然堅持閉上眼睛養神,不去想菲謝特,也不想自己,什麼都不想……盡力讓思緒洶湧的腦海得到片刻的寧靜。

他清楚,當他再次出發的時候,等待自己的必將是連場的廝殺,而自己需要積蓄足夠的體力來應付……想到這裡,他有點後悔,為什麼不把那套黑色盔甲帶出來呢?那樣的話,自己將會輕鬆很多。

不遠處的樹枝上傳來一聲鳥鳴,科恩明白,自己應該起床了。

他緩緩張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的視野完全被一張臉佔據,這張臉跟他雙眼的距離非常接近,科恩甚至從對方的瞳孔裡看到自己的髮型。

兩張臉都保持著沒有表情的狀態,這很糟糕。

雖然說不出原因,但科恩知道這就是昨天緊跟自己的黑影,怎麼才一會沒見,她就把自己漂白了?

「靠!」科恩對這種偷窺行為很不滿意:「閃一邊去。」

黑影……不,她現在應該是一個白衣少女才對。她緩緩飄起,坐到一根樹枝上,面色平靜,繼續打量著自己的「玩具」。而她的玩具呢!也在同時打量著她。

科恩撐起身體,用淡漠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女性。

她有細膩白淨的皮膚,挺拔的鼻樑,清秀的雙眉下是兩隻清澈的大眼睛,一張美幻絕倫的瓜子臉,嫵媚誘人。端莊的表情中帶著天真,誘惑中又有著清純……於是科恩一邊檢查著裝備,一邊在心裡下了結論──這女的古靈精怪。

「神祐騎士很沒禮貌。」少女眨眨眼:「你從來都不問別人早上好的嗎?」

「沒心情。」科恩掏出一塊昨夜繳獲的乾糧,放到嘴裡細細的嚼。

少女好奇的看著眼前這個神祐騎士,她的神態在天亮之後彷彿也變得和藹了一點。至少從目前看,她想表現得和藹一些。

「要紅酒嗎?」她微笑著說:「乾嚥會不會困難了點?」

在任何時候,美貌都能起到淡化隔閡的作用,就算對方是科恩這樣的人。

「妳又不是人,何必關心這個。」科恩回答她。

「你憑什麼判斷我不是人類?」少女用纖細的小手托著下巴:「造詣高深的人類魔法師一樣可以化為幻影。」

科恩嚥下粗糙的食物,跳到地面上:「憑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你沒有問題要問嗎?」一切如同昨天,少女又飄到科恩頭上:「一個問題都沒有?」

「有哇!」科恩抬起頭:「怎麼才能跟妳上床?」

少女一楞,立刻就紅了臉:「你──大膽!」

「妳漂亮,我強壯,男歡女愛有什麼好氣憤的?」科恩冷哼一聲:「難道妳也在意自己不是人?反正我不介意妳是個什麼玩意,男人都愛偶爾玩個新鮮……」

「放肆!」少女臉上冷若冰霜,只伸出手來在空中一晃,科恩的身體就橫飛起來,重重的撞到一顆樹上。

少女收回手,臉上的表情稍微平靜了些,她顯露出絕色容貌,本是為了順利魔化科恩。但沒料到科恩口出穢言,讓她的信心大受打擊,也明白到漂亮的容貌並不是在所有人身上都無往不利。科恩也因此暫時逃脫被魔化的命運……由此可見,任何東西,哪怕是粗魯的語言,只要用對了地方,也不見得一無是處。

「呸!」科恩翻身站起,發現自己沒受傷,抖落身上的塵土,也沒再說什麼,轉頭就向樹林外走去。少女冷著一張臉,照舊跟個形影不離……這個回合的爭鬥看來是結束了。

科恩本打算抄近路回斯比亞,可走了沒多久,他就發現這很困難。天上有很多偵察用的飛鳥,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盤旋在天空中,好走一點的道路分佈著崗哨,還有人牽著獵犬在樹林穿梭。再往前一點,居然發現了漫山遍野的軍隊……

想在這樣的情況下闖關──那是不現實的。

科恩沒有其他的辦法,只有躲回密林中去等待再一次的天黑,順便想想走哪一個方向安全些。

入夜之後,科恩先依靠星座判明了方向,然後投身於黑暗的夜色中。

繞道波塔帝國!

才出發不到兩個鐘頭,飛奔中的科恩就發現自己側後方也傳來飛掠聲。暗自嘆了一口氣,科恩找到一個對自己比較有利的地形停了下來。

雖然星光微弱,但對科恩來說已經足夠。來人同樣是用劍,也是全身黑衣,兩人一對眼,根本沒有什麼好說,拔劍就殺。

「嗆!」的一聲,黑暗中迸出幾粒火星,微弱的星光下,兩條黑影交錯而過。

這人身手不錯,足尖在地上輕點,身體騰空倒翻,又連續刺出幾劍。

「嗆!嗆!嗆!」

都是一言不發,兩人的身影在空中交錯糾纏,每一次靠近都是為生存下去而搏殺,都是在生死邊緣徘徊。

「叮……噗!」

科恩的劍勢突然加快,劍尖從對方喉間切過,然後抽身後退,冷眼看他倒下。夜風捲過,帶起淡淡血腥氣息。

「沒有同伴,這人是獨行殺手。」飄在科恩頭頂的少女並沒有隨著夜的來臨而變回黑影,在科恩收劍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又響起來:「前面的路上,會有更多的人等著取你性命。傭兵、殺手,甚至遊歷魔法師。他們也是神屬聯盟的人,如今卻要拿你的人頭去換取幸福,不是你對不起他們,是他們負你……」

「看到妳的大腿了。」科恩抬起頭來,打斷少女的嘮叨:「雪白。」

「你的敵人越來越強大了,總有那麼一刻,敵人會變得比你還要厲害,到時候你怎麼辦?」少女的身體晃動幾下,長裙變成武士服:「你孤身一人,誰來幫你?唯有我才有能力救贖你……」

科恩緊緊衣帶,重新出發。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氣喘不已的科恩奔入一條山隘,想稍微休息一下。

但四周卻突然燃起大量的火把,這裡是另一個傭兵團的伏擊地域。

「好!等了三天,你終於來了!」

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一個狂放聲音大喊:「本人重金標下這幾座山,就是猜到你要從這裡過,傭兵不殺無準備之人,站起來!」

科恩平靜的站起,解下水袋喝了口水,腦子裡卻考慮著對方的話,看樣子,這裡每一個地區都有敵人駐紮搜索,難道他們是分區域行動的?

幾排勁裝武士從四方逼近,科恩深吸一口氣,握劍在手。

「不愧是軍人出身,有種!」狂放的聲音下令:「殺!」

左鞘右劍,科恩迎面衝了上去,在火把的照耀下,他身後一襲黑色披風飄飛起來,如同激盪在空中的羽翼。

「殺!」科恩喊出聲來,身體晃過一片槍頭,長劍在一人喉頭掠過。這名武士的鮮血還未噴濺出來,科恩又連續放倒他三名同伴。

血沫橫飛,一片哀號。

科恩的身體翻轉騰挪,黑鐵劍寒光閃閃,那襲黑色的披風在場中左右飛揚,而周圍的火把卻一枝枝熄滅,明亮的光線逐漸暗淡下來。

「嚓!」的一聲,科恩的長劍沒入最後一個傭兵的胸口,就是那名擁有粗狂嗓門的傭兵首領。他是個強健高大的人,科恩一看到他那張憨厚的臉,就免不了想起自己的近衛隊長。

「以你這樣的水準,自己來送死也就罷了。」科恩盯著他,冷冷的說:「何苦要帶著手下一起死?」

「誰願意死?可你……值五百萬金幣。」首領用手按住胸口,看著滿地屍體,面露苦澀笑容:「你不會知道,我一個兄弟辛苦一年,到手的還不到十個金幣。」

科恩默默的拔劍出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一死。」首領長長的呻吟一聲,聲音越來越微弱:「可以讓……很多人……吃飽。」

「於是你就不分對錯?」科恩不甘心的追問一句。

目光渙散的首領笑了笑,笑容裡滿是悲涼和嘲弄:「誰對?誰錯?誰知道?」

「你本不用死的。」很難得,科恩用惋惜的語氣說:「只要你不向我攻擊。」

「兄弟們……死光了,沒臉,再……活下去……」

「蠢貨!」科恩臉上的肌肉抽動著,一拳把面前的首領打得凌空飛起,接著拔劍在手,將他的身體絞成肉糜。

神情恍惚的科恩繼續叫罵著,身體搖搖晃晃:「蠢貨……蠢貨!糾集幾個賤民,也敢稱兄道弟!」

科恩的黑鐵劍在空中亂揮,飄在空中的少女冷眼旁觀。

「我說得沒有錯吧!這世界上,追究誰對誰錯沒有意義,滿足自己的慾望才是正途。」歇斯底里的科恩才剛剛安靜下來,少女就不失時機的插話:「科恩.凱達,你的慾望是什麼?」

「我的慾望?」科恩頹坐在地,低著頭:「早上已經說了。」

「你以為用這樣的語言,我就會生氣嗎?」少女掩上嘴,輕聲嬌笑:「難道你不思念你那最親密的朋友?」

正站起身,準備舉步向前的科恩抬起頭問:「妳說什麼?」

「我說,你想不想讓你最親密的朋友活過來?」少女一本正經的說:「想的話,求我,跪下求我。」

最後那枝掉在地上的火把,在這一刻也熄滅了。

「口氣不小,妳混哪裡的?」

「聽說過魔族嗎,我是魔族小公主。」

「魔族……」黑暗中,科恩轉過身來:「妳?」

小公主點點頭,身後的長髮飄浮起來,逐漸變成紫色,一對巨大的黑色羽翼擴展開來,整個身體向外散發著淡淡的紫色光線。

「雖然你不為他舉行葬禮,但事實上你也清楚自己的朋友死了吧?」少女並沒有在身份上多談,而是直切科恩心中的要害:「菲謝特.夏麥對你而言,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不准叫他的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科恩暴怒,拔劍直刺,劍身從少女的身體中一劃而過。

「這樣的攻擊,對我有用嗎?」少女不無蔑視的說:「估量一下自己的實力吧!人類如何與魔族抗衡!」

科恩再試著刺了幾劍,終於明白自己的能力無法對她造成傷害。

「總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天!」他抬頭憤慨的喊:「我會讓妳跪在我腳下!」

「那就看看誰跪在誰腳下吧!我不介意等上一段時間。」魔族公主被科恩逗笑了:「為了這個目的,我不會讓你輕易死去。」

憤怒與不甘交織在心頭,憋氣到極點的科恩扭頭就走。


天上,偵察用的飛鳥還在盤旋著。

科恩被傳送到這該死的分界線上,已經四天了。從第一晚上開始,他就左衝右突,試圖在路線上擾亂追殺者的視線,可每天拚殺打鬥不斷卻連一點效果都沒有。在此期間,唯一的變化,就是追殺他的人變得越來越厲害。

科恩想盡辦法活捉一名殺手,用酷刑得到一些資訊,得知追殺自己的人是來自神屬聯盟,每個帝國都有人來。不知是誰在組織策劃,但這些獵殺者們提前分化好了區域,而且互通資訊,這張圍捕他的大網,編織得非常嚴密。

難道就沒有出路了嗎?應該有的……

魔女正悠閒的哼著歌,在空中繞著科恩轉圈子。

科恩用憤怒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微微掉轉身體,面向魔屬聯盟的方向。

「愚昧啊!現在才想到出路。」魔女看著科恩:「這真是指揮土城之戰的神祐騎士嗎?不會是冒充的吧?」

科恩向地上淬了口唾沫。

「真的決定去魔屬聯盟嗎?你可想好,有很多事情,做了就回不了頭啦!」

「魔族的,妳廢話真他媽多。」科恩冷笑著:「妳欠我的,必定要償還。」


地獄島,魔族長公主宮殿。

小公主眾多侍女中的一位正伏跪在地,向長公主回報自己主人失蹤的消息。

「早幾天就不見了,妳現在才發現,不處罰說不過去。」長公主淡淡的說:「自己去血池,三天。」

處罰了侍女,長公主才無可奈何的嘆口氣,向父親的宮殿走去。小公主離家出走不是小事,必須要讓黑暗魔王知道才行。

與他的老對手一樣,黑暗魔王也從不親自管理魔族與聯盟屬下各個帝國。都是把權力分發下去讓兒女們操勞,自己每天待在宮殿裡悠閒的度日。

因為誰都不能在黑暗魔王的宮殿之內使用魔法,所以長公主放輕腳步,慢步走進高大雄偉的主殿。

「我的女兒,妳有多久沒到我的宮殿來了,管理聯盟真的那麼繁忙嗎?」

金碧輝煌的王座上,一身盔甲的黑暗魔王抬起頭來看著長公主。他沒戴頭盔,一頭怪異的紫色長髮披在肩上,同樣怪異的紫色瞳孔正向外散發著淡淡光芒,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連這輕柔的話語裡,也聽不出有一絲情緒波動。

長公主跪了下去:「父王安好。」

「起來。」黑暗魔王抬抬手:「妳來這應該是有事,但願是一件有趣的事。」

「是的父王,小妹離開宮殿已經五天,只隨身帶了一名侍女。」長公主站起來:「此前,魔將曾回報,小妹命她將神祐騎士科恩.凱達送上了神魔分界線。」

「科恩.凱達,一個不容易看透的人類,一個有趣的人類。她是想魔化此人吧?」黑暗魔王放下手裡的卷軸:「別小看妳妹妹,這孩子雖然調皮,但也逐漸懂得為父王的生活增添樂趣了。」

「是。」長公主恭順的回答:「但小妹一向沒有參與政務,也並沒有任何魔化殺戮之魔的經驗,我擔心她做得不好……」

「不管做什麼事總會有個開始,不會就學,任何事情都需要學習。」黑暗魔王站了起來:「就讓我們來看看,這個孩子究竟做得如何?」

一片巨大的光幕在供頂上出現,慢慢的降下。魔王揮揮手,一片一望無際的密林在光幕中呈現出來,逐漸清晰、逐漸擴大,最後固定在一小塊空地上。

這塊草地上散佈著幾具殘缺的屍體,血跡處處可見,地面一片狼籍,幾條人影正糾纏在一起激烈打鬥。而魔族小公主呢!她正以優雅的坐姿飄浮在空中,一面踢著腿,一面關注下面空地上的情況。

「這孩子,」魔王淡淡的說:「似乎對眼前的事一點都不擔心呢!」

長公主嘴裡答應一聲,眼光卻放到那名身穿黑衣,身體外還套著紅色魔法光環的年輕人身上,這個人類,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科恩.凱達吧!

各色魔法球和金屬鋒刃從各個角度向他發起攻擊,而他的身體就在這當中敏捷的穿行著,不時以手上的那柄黑色長劍帶給敵手傷亡。

無論攻守,他的動作都很怪異,但這怪異的動作卻很有效,每一次匪夷所思的動作組合施展出來,敵手中必定會有人飛濺出鮮血,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他的這些對手也不是平庸的人類,科恩.凱達已經累得氣喘吁吁,背後那襲披風上也佈滿烏黑血跡,還破了幾個大洞。

對手倒下一名,後面立即有人加入補充,此外還有弓弩手和魔法師趁亂偷襲,科恩.凱達應付起來非常吃力。

「就是他,一個能讓我思考,能讓我感受到思考樂趣的人。」黑暗魔王臉上終於出現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我本來還在考慮要怎麼玩這場遊戲,卻讓我們的小公主搶去機會。」

「父王,要召小妹回來嗎?」長公主有些擔心的開口:「我會好好管教她。」

黑暗魔王搖了搖頭:「不,不用。」

「可是讓小妹來做這件事,會比較困難……」

「做任何事都要有始有終,這是我的信條。」從剛才起,魔王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光幕:「她既然已經在做了,就要做完,做到最好。既然這是她選擇的路,她就要負責到底。」

「父王您的意思是?」

「科恩.凱達與以前的人類不一樣,他是最好的殺戮之魔人選,我要他心甘情願的成為殺戮之魔。我要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為此,我甚至考慮過親自去魔化他。」黑暗魔王以很少見的期待語氣說:「但是現在,這件事就要由我們的小公主去完成了,時間不是問題,我可以等到她成功的那一天。」

「這樣……真的好嗎?」

「妳有異議?」

「不,我的父王,我沒有異議。」

「我的女兒,妳不需要擔心。」黑暗魔王輕聲說:「就算科恩.凱達再怎麼厲害,也是一個人,一個小小的人……而人類是貪婪的奴隸,短短幾十年的生命卻想吞噬一切,掙扎一生追求夢幻……看他們表演吧!雖然數萬年來我已厭倦。」

「是!」長公主回答著,目光回歸到光幕上,剛好看到科恩.凱達張嘴咆哮,正在向他最後的對手發起致命的一擊。

「以人類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場精彩的搏殺。」黑暗魔王揮手退去光幕,轉頭對長公主說:「但他的力量還不夠,他需要提升,妳去安排。」

「明白了,父王。」

「喜歡這個觀察魔法嗎?我教給妳,但只能看到發生在魔族成員周圍的事。」

「謝謝父王。」

第七章 加入書籤
血與汗在手背上混合,順著手指滑向刀柄,最後滴落在片片草葉上。

四個喘著粗氣的人包圍著同樣喘粗氣的科恩,每個人的胸膛都在劇烈的起伏,用仇視的眼神瞪著科恩。

「你,跑不了。」一名用刀的武士艱難的開了口,他用這句話給科恩製造壓力,同時也用來鼓勵自己的鬥志。

科恩輕咳一聲,沒有說話。

他額頭大汗淋漓,身上衣衫襤褸,披風早就不見了。右手緊握著黑鐵長劍,左手卻倒提一把不知什麼時候搶奪到的短刀,不願丟棄的黑鐵劍鞘被他胡亂綁在背上。

三天以前,他甩掉了其他殺手,卻又被這個不到十人的小組合追上。對方自稱是神屬聯盟裡最出色的獵殺隊,每個人的實力都跟光明騎士很接近。

事實也證明了這點,整整三天的時間裡,科恩出盡花招,付出受傷三處的代價才殺掉對方五人。

現在剩下的這四個人都是其中的精銳,有三個武士,一個魔法師。

他們有備而來,再加上科恩先前的搏殺耗費了大量體力,所以一直打個平手,雙方累得腳步輕浮,殺到鬥氣耗盡也沒能分出個勝負來。

勝的走人,負的挺屍,就這麼簡單。

這裡距離魔屬一側還不到十里地,可科恩在這四人的糾纏下,每往前挪動一步都變得艱難無比。

按照一個人類的體質,科恩早應該倒下才對,但他頭上那個殺千刀的魔族公主偏偏不讓他倒斃,時不時仁慈一下,丟個治療魔法給他,讓科恩疲勞不堪,心力交瘁。

除了身體自然的反應,科恩現在唯一保持著的,就是一股不甘失敗的信念,不能失敗,走出這裡,他才能有機會為某人報仇。

……但為某人報仇之後呢?以這樣的身體和思想活著還會有意義嗎?還是死了吧……不,不能死,死了一切就完了,要活著……活著,可自己為了什麼而活著,難道就是單純為活著而活著嗎……還是死了方便……

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科恩的思維陷入了一個迴圈,無法再思考任何有深度的問題。

「再向前走,就是魔屬的地盤……」四人中的魔法師提醒同伴:「不能……再走了,就在這裡定生死!」

用刀的武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緩緩的吐出來,然後慢慢提起手裡的彎刀,刀尖直指科恩,眼神變換不定。

另兩位武士也同時提起武器,一個武器是劍,另一位用兩柄短小的匕首。

一天滴水不沾的科恩舔舔乾裂的嘴唇,嚥了口唾沫,雙眼看著地面,表情麻木。

站在科恩身側的長劍武士雖然隱勢不發,卻在無聲無息的靠近。

「上!」

空中響起一聲厚重的呼嘯,武士的彎刀當頭劈到。

科恩迎面衝上,右手的長劍後發先至。

刀劍相交,發出「噹」的一聲巨響,兩人的身體都同時一震,再各自退開。用刀的武士嘴裡罵了一句,心有不甘的坐倒在地,而科恩乘勢回轉身體,又跟接著衝上的用劍的武士殺成一團。

兩枝長劍在空中交刺撞擊,劍光閃閃、劍勢翻轉,攪起了團團紊亂的氣流,吹得地上草葉四飛。手握匕首的武士看準機會,身體高高躍起之後雙臂平伸,從空中滑翔而下攻擊科恩。而魔法師就雙手撫胸,正在低聲吟唱著咒語。

科恩架住正面敵人攻來的長劍,左手的短刀同時劈在從後方刺來的匕首上,借力回刀,再劈歪另一柄匕首,然後微轉身體,以背部的劍鞘硬接一記魔法師發出的風刃!

「叮!」風刃魔法擊打在劍鞘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如同金屬的撞擊聲,科恩的身體晃動一下。

科恩的這個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連釋放風刃的魔法師都沒想到這個試探性質的魔法會擊中他。就乘著對方這一瞬間的驚訝,科恩與用劍的武士再拼一劍,底下一腿踢出。

對方來不及躲避,左手下滑格擋,「喀」的一聲,他當場被科恩踢斷手骨,不由自主後退兩步。

科恩猛的回身,向著剛剛落地的匕首武士殺去,一連串的凌厲劈刺,劍鋒刀口寒光閃閃,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充斥全場,在極短的時間裡,兩人的武器相互砍劈不下三十次!

科恩搶奪來的短刀是普通武器,對手的匕首雖然是精鐵打造,但畢竟也是刃利脊薄。在最後一次劈砍時,科恩的短刀與對手右手的匕首終於同時斷裂。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科恩立即手腕一轉,還剩半截的短刀向對方臉上捅去。千鈞一髮之際,對方讓過了頭臉,右肩卻「噗」的一聲讓科恩的短刀來了個對穿。

直到這時,用刀的武士才爬起來,又被衝上的科恩一劍劈得再一次坐倒在地。

腳下毫不停留,科恩向自己的目的地衝去。

「追!」用劍的武士抱著斷臂大叫。

幾個人一路飛奔,緊追不捨,地上留下一條醒目的血跡……


又一次短促的打鬥暫時停止。

科恩乏力的身體搖晃兩下,雖然手中的黑鐵劍斜插到地上,但還是穩不住,不得不單膝跪倒。

這裡,離分界線魔屬一側還有不到一里的距離。

身體上有各式各樣怪異的疼痛,傷口已經增加到七處,劍刺的、刀砍的、魔法打中的……科恩每邁一步都牽動著傷口。如果不是心中的那份驕傲支撐著他,科恩甚至走不到這裡來。

就連插在肩上的那柄匕首,他都沒有力氣去拔。

對方還剩下兩個人,用匕首的那位早就身首分離,用劍的也被科恩一拳打爛了臉。

魔法師被削去一隻手臂,無力的靠坐在十步之外的樹幹上,臉上顯露出無比的痛苦。而用刀的那名武士雙手空空,正在努力的想從地上站起來,他胸前的甲片上有三道長長的劍痕,鮮血不住的湧出。

「我說,我說了。」武士掙扎著站起,嘴裡噴出一口血霧:「你……跑不了。」

「有種的……」雖然科恩也在大口喘著粗氣,但他還是歪著腦袋,以蔑視的眼神看著武士:「就過來。」

武士遲疑了片刻,還是決定再等一下,他知道魔法師還沒緩過勁來,而自己現在沒有把握能拿下科恩。

科恩同樣起不來,他能保持住目前的姿勢已經是萬幸。這場長達三天的追逐戰打成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從單純的身體搏殺變成了意志的抗爭,就看誰撐不到最後一刻。

時間一點點過去,魔法師嘴裡不斷向光明神企求力量,以無與倫比的毅力,慢慢的站直身體。

「可悲的人,你還想活下去嗎?」魔族小公主適時出現。

為了成功俘獲自己的玩具,小公主表現出極大的耐心,雖然科恩微低著頭,但她還是堅持跟他臉對臉的說話──這需要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沒入土中,是個高難度的動作。

「求我。」小公主第一次在科恩眼前露出清晰的微笑:「放下你的另一隻腳,哀求我搭救你。」

小公主妖異的微笑讓科恩神情恍惚,他的嘴唇微張了一下。

「聽不到,大點聲。」眼看勝利在望,小公主不禁心花怒放,纖纖手指輕點,為科恩瀕臨崩潰的身體注入一絲活力。

「我……我曾經……」科恩吃力的睜了睜眼皮:「對我的參謀官說……」

「說什麼?」小公主好奇的湊近了一點。

「如果……要被……魔化……我,我就……」科恩的聲音再次微弱下去。

「你就怎麼樣?」小公主再為科恩注入些活力:「自殺嗎?」

「強……強吻!」科恩邪邪一笑,嘴一張,咬向小公主的面部。

雖然是芳齡千歲的魔族,可小公主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不要說是人類,就是魔族男性見了她也是跪迎跪送,誰有一親芳澤的膽子?

她被科恩的大膽驚呆,幾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就差失聲大叫了。

眼看科恩就要得手,卻有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抱住了他,就是那個用刀的武士──在被拉起之前,科恩的嘴唇離小公主的臉只有一指寬的距離。

武士轉了一個身,讓科恩面對魔法師。

「殺了他!」武士雙手緊箍住自己的獵物,用盡最後的力氣向魔法師狂叫一聲:「就是現在!」

魔法師嘴裡唸唸有詞,胸前出現一個燦爛奪目的光球。

科恩「嘿嘿」冷笑著,腳尖一挑,從地上挑起一塊滿是菱角的岩石,再猛的一腳踢向魔法師──這塊岩石帶著「呼呼」的風聲,打塌了魔法師的半邊臉!

「轟!」未完成的魔法球在魔法師胸前爆開,把製造自己的主人炸個粉身碎骨。

目瞪口呆的武士看著那滿天飛騰的血霧,無法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情是真實的,科恩顯然也不會給他再考慮下去的時間,一個漂亮的過肩摔,武士整個身體被砸在地上。激起的塵土還未散開,科恩的拳頭已經接二連三的飛去。

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音,科恩一口氣打碎了武士胸部以上所有的骨頭!

到此為止,這個「神屬聯盟內最厲害的獵殺組合」已經全軍覆沒。

科恩坐倒在地,大口喘著氣,雙眼驕傲的、挑釁似的看著魔族小公主,而那位小公主俏臉蒼白,回望的眼神中包含了滿腔的憤怒。

「你竟敢對我無禮!」

小公主的自信心再次遭受嚴重打擊,其實她心中更氣憤的是自己為什麼又中了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人的計,前後兩次為他輸入反敗為勝的生命活力。要是讓其他魔族知道了,自己肯定成為笑柄。

半死不活的人冷笑著,拔起黑鐵劍,搖搖晃晃的繼續向前。

科恩的無視讓小公主幾乎瘋掉,如果不是侍女及時現身,她差一點就親手結束這男子的性命。

「小公主。」侍女拉住她:「別這樣。」

「讓開!」小公主大叫:「我要殺了他!」

「您當然可以傾瀉您的憤怒,但他太卑微、太渺小也太愚蠢,承擔不起您的憤怒。」侍女勸解著:「他已經撐不了多久了,您不用著急。」

小公主憤憤不平的收回了手。

看著那個掙扎著前進的背影,冷靜下來的小公主有了辦法──這個男人,已經有四天沒睡覺了,而人類,都是需要睡眠的……這回,換小公主冷笑。

科恩終於跨進魔屬聯盟一側,找了條小溪狂灌一通之後,倦意就舖天蓋地而來。剛閉上眼,突然又覺得自己的身體活力無限。

科恩驚訝的睜開眼睛,看到小公主盤腿飄在自己面前,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左手手心射出的一道白光正沒入自己胸口。

「想睡覺?沒那麼容易!」小公主咬牙切齒:「你就準備好瘋了吧!」

任何魔法都不可能不對身體造成負擔,科恩前後四天沒有睡覺,這已經是超常發揮了。再被小公主這麼折騰幾次,當累積的睡意再次襲來的時候,可能再怎麼堅強的意志也得垮掉。

科恩意識到了這問題的嚴重性。

一時也想不出對策,他禁不住的心慌意亂,只得拿出看家法寶,嘴裡不斷問候小公主全家。

「我就看你有多橫!殺幾個人了不起嗎?我就讓你健健康康,我就讓你生不如死!」

身體的傷口以驚人的速度在癒合,這種程度的恢復魔法會進一步加重科恩身體上的負擔,最終轉變成精神上的痛苦。

「我就看你還能耍出什麼花招。」小公主很滿意的看著自己的成果:「沒想到這麼簡單!」

一束柔和的白光把她的手掌和科恩的身體連接起來,白光一變弱,科恩就瞇起眼睛立刻要睡著的樣子;白光一強,他馬上就精神十足;白光再弱,科恩又瞇上眼睛……

「你睡啊!你倒是睡啊!想睡啊?求我就讓你睡……」小公主甚至伸出另一隻手來控制科恩的眼皮,就像對待真的玩具那樣:「要睡著啦……又醒啦!要睡著啦……又醒啦!」

如此反覆多次,科恩的腦袋已經差不多麻木,最後連罵都罵不出來,一心想死掉算了……

「想求我了嗎?」

「……」

「求我吧……我很善良的……」

「……」

「求我!」白光又強了些,小公主第一次感覺到這玩具的好玩之處。

科恩抬起頭來看著小公主,眼神非常複雜,包含著很多的情感。

「嗯?」

小公主眨眨眼睛,她那該死的好奇心又在作怪了。

趁著這個一轉即逝的瞬間,科恩右手緊握成拳,重重的打在自己腦袋上,終於讓自己成功的暈了過去──不管如何,他只想讓自己閉上眼睛。

小公主張口結舌的盯著科恩,最終氣惱的跺了一下腳,沒再出手弄醒科恩:「好吧!既然是這樣,就等你醒了我們換個玩法!」

既然棋差一招讓他鑽了空子,再弄醒的話就有作弊的嫌疑。

一個不要命,一個不認輸,現在的結果是不要命的先得一分。

就在小公主傻眼的這一刻,地獄島黑暗魔王的宮殿與光明聖山的光明神王宮殿,幾乎是同時迴響起了笑聲……但小公主卻沒有察覺到什麼,她還在考慮,下回要用什麼辦法才能避免再出現這樣的情況。

可憐的科恩緊閉雙眼,人事不醒,如果他不能在昏迷狀態下想出對策,那麼在醒來之後,將會有更殘酷的事情在等待著他。

果不其然,科恩醒來之後,馬上享受到了「溫暖」的招待,當然,招待所用是東西,是從「溫暖」這個形容詞所延伸出去的東西──火。

之後,接著來「嚴寒」。

之後,接著來「癢」。

之後,接著來「麻」。

之後,接著來「酸」。

……

小公主的行為,早已不是在魔化一個殺戮之魔,事實上,小公主現在和眼前這個人類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她要他認輸,但他就是不願低頭,一個手段用盡,一個意志堅定,相持不下。

很顯然,除了苦不堪言的科恩,所有關注這件事的神魔,包括魔族小公主在內,他們都在這件事裡感受到了快樂。

小公主一次次的發揮著自己的聰明才智,結合大陸人類從古至今的刑罰記錄,一次次讓科恩的肉體以及精神遊離在崩潰邊緣。這件事本身是如此的好玩,她甚至已經忘記自己的本來目的。

而科恩,在大多數的時候,他的腦袋是一片空白,中間只存留著一個字──不。

沒有反抗的能力、沒有掙扎的必要、沒有慷慨激昂的想法、也沒有進行陰謀詭計的興趣……只有一個不,如此單純,如此簡單。在這個時候,他的整個人生,整個思想,就由一個不字支撐著。

「求我。」

「不。」

「求我饒恕你。」

「不。」

「你真的不想活下去?」

「不。」

「那好吧!我們接著來……」

小公主興致勃勃的繼續著讓自己快樂的事,她不知道這會給自己以後帶來怎樣的災難。科恩繼續經歷著痛苦的事,彷彿沒有盡頭……

而其他觀望的神魔,他們也繼續在這件事裡感受著快樂。他們也都認定,在以後的日子裡,這個人類將帶給他們更大的快樂。

科恩.凱達,永遠都是神魔兩族共同擁有的玩具。

第八章 加入書籤
小公主的「魔化」過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被人打斷了。

真的是人,一隊衣著華貴的武士找到了這個地方,其實說衣著華貴也不準確,只能說他們的披風很華貴,除了身體上緊裹著的披風,他們沒有其他的衣服顯露出來,甚至頭上都戴上了面罩。在確定眼前這個衣不蔽體的人類是誰之後,這對武士就圍著科恩而站──呈包圍狀態。

一天一夜,科恩睡得香甜之極,以致於包圍他的人不得不換班休息。

這讓小公主很惱怒,但也沒有辦法。魔化殺戮之魔是一件很隱秘的事,有人打擾當然就不好做了,更別說這件事實際上已經轉變了性質,她更不願意在其他人類在場的時候現身出來。

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緋紅。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科恩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他的雙眼直直的看著天邊,看著那片既艷麗、又悲淒的晚霞。

看起來像是首領的武士向一個手下點點頭,手下立即回身拿來一套衣服,放在科恩身邊。首領點點頭,向科恩做了個「請」的手勢。

科恩站起,幾把撕下身上破爛的外衣,抖開衣服看看,隨即換上。

「科恩.凱達將軍。」看科恩穿得差不多了,首領也開了口:「體力恢復得怎麼樣?」

「少說廢話。」科恩掛上黑鐵劍,又往靴筒裡插好匕首。

首領取下面罩,撩開披風,露出一身魔屬聯軍軍服。

「本人是魔屬聯軍軍人,坎普帝國是我的祖國。」首領沉聲說:「科恩.凱達少將!大戰之日,你手上染滿我國民鮮血,現在就跟你算清這筆帳!」

「沒差別,都是想來殺我吧!」科恩活動一下身體:「看在這身衣服的份上,我會讓你死得乾淨些。」

「我們不是為了賞金,我們也知道不一定能殺了你,但是……」首領後退一步,抽出了武器:「無數的人抱著和我們一樣的信念,你死在誰手上不是問題,但你總會死在這裡的。」

「開始吧!」科恩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首領行了一個軍禮,帶著手下的武士逼近。科恩看一眼這些軍人的配合,腳步一動,身體迅速的躥了出去,包圍他的圈子立即做出反應,組成包圍圈的軍人也快速的移動著腳步,依然把科恩圍個水洩不通……

戰鬥、無盡的戰鬥,混著血和痛。敵人一批接著一批,打垮一隊,旁邊還有一隊在等著。跟神屬聯盟那邊的殺手比起來,他們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那麼多私念,他們只是要殺死一個值得自己尊敬的敵人,這就是全部的目的。

和這樣的敵人搏殺是一件愜意的事──如果沒有死亡出現。

軍人不是殺手,他們沒有華麗細膩的殺人技巧,但是他們比以前的獵殺者更犀利、更無畏、更懂得配合,上手就是以命搏命。

幾十件武器一起向科恩身上招呼,他們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哪怕是為了給科恩的刀造成一點阻礙,他們都願意用自己的命去墊。很快的,消耗性的戰鬥令科恩陷入苦戰。

只一個晚上,科恩完全康復的身體再一次傷痕纍纍。

以小公主的犀利眼神,她看出科恩時不時的會手軟一下,特別當對方是年輕軍人,而臉上又露出坦蕩表情的時候,他受傷的機率就大幅增加。

「真是有趣。」她還跟自己的侍女探討:「他的情緒又有變化了嗎?」

「他有沒有變化我不知道。」侍女回答:「但如果公主你不救他的話,他就真的要死了。」

小公主笑笑,沒有什麼表示。

地面上,科恩想跨越一條寬闊的河流,但他的敵人不想讓他得逞,靠著河岸組織起一條堅固的防線,人潮湧動,血霧飛濺。

「噗」的一聲,科恩小腿上中了一枝弩箭,身體倒了下去。

圍在身邊的幾個武士一湧而上,刀劍齊出,科恩雖然架住對方的兵刃,但震開之後背部又中一枝弩箭。

科恩吐出一口血,勉強站穩,臉上掛著笑。他已經沒有多大的力氣,渾身上下全是傷口,成了一個血人。

每個人都看出他現在是強弩之末,攻勢毫不放鬆。

「噗」一枝長槍刺中肩頭,科恩的身體歪了一下,又被一枝長劍掠過背部。

「該我出場了。」小公主的話裡帶著一絲不滿:「真是亂來的人啊!」

一道柔和的白光從空中籠罩下來,只是瞬間,包圍科恩的人都不見了。

空蕩蕩的草地上,科恩仍然在固執的揮舞著武器,一個人不停的在轉著圈子。

「好機會呢!」小公主飄近科恩,看看他透出迷亂表情的臉:「就是現在了。」

左手伸出,控制住科恩的身體,右手上洋溢著耀眼的光線,而一臉迷惑的科恩還是無力的揮舞著武器,點點鮮血灑落,絲毫不知曉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

「住手!」空中,一個清脆的聲音在阻止小公主。

小公主前移的右手停住,不滿的抬頭看去,一個同樣身著白衣的少女正從遠處的空中飄過來,頭戴桂冠,腰繫一條純白腰帶,俏麗的臉上,一雙眼睛正冰冷的看著自己。

「哦……是妳啊?」魔族小公主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想必妳心裡也明白吧!妳沒資格阻止我做什麼,夏洛特.克納赫。」

「艾妮.伊薩伯安特,放下我的神祐騎士。」神族小公主的身體停了下來,嫻靜的把雙手放在腰間:「雖然妳是魔族公主,但如果妳一意孤行,我一樣會讓妳後悔。」

魔族小公主輕聲笑著,左手高抬,把科恩的身體抓到空中。

「真是可笑,妳現在想起科恩.凱達是神祐騎士了嗎?」艾妮小公主的左手起伏著,科恩的身體在空中亂晃:「看看這個可憐的人類,他真的是神祐騎士嗎?妳神族什麼時候保佑過他了?」

「這是神族的事。」神族小公主抬起頭,輕聲說:「神族的事,無論大小,都輪不到妳插手。」

「少來了,發生在魔屬聯盟的事,妳也管不了吧?」魔族小公主那輕蔑的眼神在神族小公主身體掃來掃去:「可憐的科恩.凱達被妳拋棄了呢……現在他是我的,我的!」

「就算是我一時丟棄,科恩.凱達依然是屬於神族的子民,他所信仰的依然是光明神族,要想擁有他的話,想辦法讓他信仰妳吧!」神族小公主輕描淡寫的指控:「不過,這對於妳來說顯然是困難了一點。只知道悠閒玩樂的公主,也只能設下圈套讓他跨越分界線。」

「設下圈套?笑話,妳抓到我了嗎?」魔族小公主不慌不忙的撇清自己:「今天啊!我就讓妳看看,魔族是怎麼樣培養殺戮之魔的。」

「妳如果要這樣做,必定要承擔相應的後果。」神族小公主抬起手來:「再次警告妳,不要試圖傷害他。」

「嚇唬誰呀?」魔族小公主冷哼一聲,抬手把科恩高高的丟上天去,右手的銀色耀眼光球跟著射向科恩。

神族公主手上慢了半拍,手心射出的紅光只擊中銀色光球的尾端,銀色的光球大部分依然擊中的科恩的腦袋。

處在迷亂狀態中的科恩發出一聲令人驚悚的號叫,身體在空中一滯,隨即翻滾著掉進河裡。

「妳……大膽!」神族小公主的權威遭受了極大的打擊。

「這要怪妳呢!」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樣,魔族小公主拍拍手:「如果妳不來打擾的話,他至少能留下點自己的意識。但現在,他再也不能保持自己哪怕是一點點的意識了……他一醒來,就會去地獄島,雖然山高水遠,可他此志不渝,就算是爬,他也會爬到我的座下,等著我的命令!」

「妳破壞神魔兩族的協定,我要懲罰妳。」神族小公主沒有再多話,雙手手掌交疊,對準了魔族小公主。

「想打架?」魔族小公主滿不在乎的樣子:「妳跟我?」

這句話幾乎算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兩位公主的侍女已經在一邊打起來了。

一紅一白,兩個明亮奪目的碩大光球浮現在半空中,縮小、凝聚、移動、撞擊!

地面在震動、天空在顫抖,飛沙走石,高大的樹木被颶風連根拔起,寬闊的河流中激起滔天巨浪,接著才是巨大的爆炸,轟鳴聲攆壓著地面傳開,圓圈狀的聲波再次激盪起浮塵……

地面出現一個直徑幾百臂的深坑,坑的邊緣中斷了河流,奔騰的河水從河床上直衝下坑底,發出陣陣激盪水聲。

半空中的兩位公主卻毫髮無傷,連帶她們的侍女都毫髮無傷。不過兩位侍女似乎很驚訝,各自飄飛回主人身邊,緊張的盯著對方。

「不怎麼樣嘛!」魔族小公主表情輕鬆:「我還以為我的對手有多了不起。」

「做為對手,我本不應該提醒妳什麼,但看你一副天真幼稚的模樣,我再勸妳一句,」神族小公主平靜的注視著自己的對手:「趁早解除妳的魔化魔法,不要引起神魔的直接戰爭。」

「妳真的會有誠意規勸我嗎?」魔族小公主撇嘴:「至於說解除魔法什麼的,傷腦筋啊──我還沒學呢!」

神族小公主一陣憤怒:「那樣的話,戰爭在所難免。」

「戰爭啊……」一陣嬌柔的笑聲越過冷清的夜空,又有一個媚惑的女聲加入進來:「魔族怕過誰嗎?」

「大姐!」魔族小公主大叫一聲,嬌小的身影快速的向一個面容比她成熟得多的女子飄飛過去,但飛到中途又忽然停下,臉上驚喜的表情混雜了三分慚愧、一點尷尬。

「過來,站那麼遠做什麼?」魔族長公主輕舒玉手,把妹妹擁入懷中,一面打量著小公主,一面關切的問:「玩具好玩嗎?」

聽她的話,一點也沒把神族小公主放在眼裡。

「好玩!」小公主回答大姐,接著俏臉四望:「怎麼不見了呢?」

「小傻瓜,回去等他不就好了。」長公主輕聲指點:「魔化魔法都用了,還怕他跑掉?」

說完,魔族長公主再抬頭看看神族小公主:「夏洛特公主,神魔大戰之前,神屬聯盟和所謂的光明神殿都是妳在管理?」

「是的。」

「聽說妳們姐妹不怎麼和睦?」

「再怎麼樣,也比魔族姐妹間的關係要好吧?」

「是嗎?那為什麼輸給魔屬聯盟了呢?」魔族長公主笑笑:「妳們姐妹聯手,實力也僅此而已嗎?」

「下次神魔大戰再說吧!」神族小公主粉臉冷峻:「現在說不嫌早了點?」

「生氣了吧?這也難怪,這次大戰枉費我一番心血了呢!」長公主大度的擺擺手:「今天的事就這樣了,妳走吧!回去之後要替我向妳姐姐問好。」

「今天的事就這樣算了?」神族小公主遭受冷遇,心裡很不樂意:「這是妳全部的話?」

魔族的小公主依偎在姐姐懷裡,衝這邊做鬼臉,已經完全拋棄了一個公主應有的儀態,更讓神族小公主氣湧喉頭。

「依妳的意思,難道還要我留下些什麼嗎?」魔族長公主阻止了妹妹的惡作劇,看著神族小公主:「科恩.凱達的事既成事實,沒什麼好說的,如果神族為此要做些什麼,我魔族應了就是。回去吧!不要成為我欺負的對象。」

神族小公主知道自己和對方不是一個級別,但又極不情願就這樣離開,心緒紊亂,一時之間對這句話不知怎麼回答。

她沒回答,可有一個清亮、嫻靜的聲音幫她回答了,這是今夜蒞臨此地的第四個女聲。

「原來這樣啊!那麼無論神族做出什麼,魔族都應該應承了吧?」

在此刻,這個聲音成了神族小公主的救星,自從執掌神屬聯盟的管理大權以來,小公主心中從來沒有這樣期待過自己的姐姐出現在身邊。

「回答我,我親愛的魔族長公主。」麗瑞塔.克納赫的纖纖身影無比清晰的顯露出來,純白的羽翼在身後緩緩起伏著,長髮隨風輕飄,承載著銀色華月。

魔族長公主放開妹妹,一臉的謹慎:「今天晚上真是熱鬧,麗瑞塔公主也來了。」

「是呢!」麗瑞塔.克納赫溫柔的笑著:「再不來的話,妳就要欺負我家小妹了呢!」

「說說而已吧!畢竟有神魔協定在。」

「是嗎?真的是說說而已啊?害我白擔心一場,還真怕妳們打起來呢!」麗瑞塔.克納赫小題大做的拍拍胸口,彷彿真的相信對方「只是說說而已」,可眉目之間全是失望,哪有一點「真怕」的樣子?

接著她還把明眸一轉,盯到魔族小公主身上:「哎呀!沒見過的小妹妹,快過來讓姐姐瞧瞧。」

魔族長公主覺得這下問題大了,過去吧!妹妹肯定吃不了兜著走;不過去吧!神族長公主肯定又要借題發揮,沒有誰能想像得出來,這位神族長公主生氣之後,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

她對自己對手的能力非常瞭解,輸在對方手裡那麼多次,她也不過勉強扳回一兩次……正面衝撞,還是能免則免。

魔族小公主很顯然不想過去,對於這個常常讓大姐吃虧的神族,她早知道對方的可怕之處。

神族的兩位公主聚在一處,以坐姿飄浮在空中,手拉手的說起體己話。具有惡劣性格的神族長公主,她間中還會毫無顧忌的大笑數聲……

「哎,商量好了沒有?」跟自己的妹妹還沒說上幾句話,神族長公主就等得不耐煩,毫不客氣的說:「要不要過來聊天啊……」

「下次吧……」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魔族長公主踏前一步,委婉的謝絕:「謝謝公主的好意,我們趕時間。」

「被蔑視了,我被蔑視了。」神族長公主面露「非常痛苦」的表情,雙眼「淒苦」的看著妹妹:「本公主被蔑視了……」

這哪是端莊神聖的神族長公主?這明明是科恩.凱達在玩笑時的標準表情之一啊!

「開打吧!因為妳拒絕本公主的好意。」她站直身體,而且面無表情:「魔族的,要開打了。為了表明我不是欺負妳,所以給妳點時候準備一下,就……就三次呼吸的時間好了。」

雖然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對手性格變幻無常,魔族長公主還是被她弄個措手不及,長公主級別的一開打,那今天晚上就真的無法收場了──不打個十天半月的,還真是分不出勝負。

更重要的是,自這兩位第一次見面以來,魔族長公主跟對方的戰績──輸多贏少,總的來說是這樣。

如今神族長公主說要打,苦命的魔族長公主也只有做出應戰的架勢,畢竟代表了兩個對立的種族,不能在氣勢上吃虧,至於打輸打贏那是以後的事。

當魔族長公主做好了準備,神族長公主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著哈欠,以慵懶的口氣說:「跟妳開玩笑的,妳還當真呢?」

一向冷靜的魔族長公主,她此刻心裡那個憤怒啊……

「怎麼怎麼?真生氣啊?」神族長公主又加註:「真要打?那就開始了。」

「妳……」魔族長公主知道對方是在為剛才的事進行報復,手一揮,招呼妹妹和侍女:「我們走。」

「站住!」

魔族長公主硬是被這個多變的對手整得沒了脾氣,轉過身體,等她說話。

「不是我小氣,科恩.凱達可是我的開心果呢!」神族長公主的眼睛狡黠的眨動兩下:「什麼時候還給我啊!」

「我們不稀罕這樣的人類,妳想要就拿回去好了。」魔族長公主沒好氣的答覆:「當他到了地獄島,我就解除魔法讓他走。」

神族長公主臉上劃過一絲情緒變化,低聲問:「這麼說來,魔族是有解除魔化的魔法了?」

魔族長公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一時啞然。這中間牽扯到一件往事,神族長公主一直耿耿於懷。

「是在那件事之後才……」

「不用說了,妳也不用解除這個什麼魔化魔法!」神族長公主面若寒霜:「科恩.凱達如果真去了妳的地獄島,那也是他命運中的一部分!」

說完這句狠話,神族長公主牽著妹妹的手,轉身離去。

魔族長公主眼神複雜,仰望著頭頂的星空,長長的嘆了口氣……

第九章 加入書籤
奔騰不止的河流翻湧著白浪,順著地勢,一路激昂著流入魔屬聯盟的土地。

河流進入特拉法帝國,咆哮的水流就逐漸安靜下來,如同一位柔順多情的女子,在平原上蜿蜒纏綿,輕快的繞出一道道線條柔和的灣。

水面寬闊平靜,清晰的映照出青色綠樹,河道兩岸的森林裡獸奔鳥鳴,生機盎然。

這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清晨。

一座孤立在河岸樹林邊的房屋打開了房門,走出一個滿臉倦色的年輕女子。大概二十來歲,她不漂亮,甚至只能說是個面容平庸的女性,但她卻用門外的一缸水專注的梳洗,愛憐的撫摩著自己的雙頰。

然後,她打著哈欠,拿出滿滿一盆衣服,一邊輕揉著乾澀的眼睛,一邊走向河邊。

腳下小路坎坷不平,她一路上都要牽起長裙,小心翼翼的躲避地上污濁的積水,身體轉來轉去,這讓她的腰看起來扭動的有些誇張,但從背影方向著眼,還是足以迷亂大多數男人。

踩上那塊一半沒入水下的大石,拿出衣服清洗,岸邊迴響起單調的搗衣聲。

一邊忙著手上的事,她一面抬頭四處張望,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件長裙隨著水波漂出,被年輕女子眼角的餘光瞥見,她急忙伸手抓住,但長裙的下擺卻固執的墜在水下。

「怎麼這麼重?」女子皺起眉頭:「完了完了,這次不知道又被什麼東西掛上了。」

這東西很重,連年輕女子也被拖綴下了大石,順著岸跑了好幾步,還差點掉進河裡。但這條長裙對她而言很重要,她死都不肯鬆手。

終於,長裙不是那麼重了,被她漸漸拉起。

但露出渾黃水面的不止長裙,還有一條水柱湧起,中間包裹著一個隱約的黑影。

年輕女子張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癱坐在岸邊沙地上,嘴唇抖著,發不出一絲聲音。

水花落下,黑影顯露出真相,是一個人,或者是一個人形的惡魔。

縷縷長髮散亂的蓋在臉上,縫隙中只露出半隻眼睛,那眼神根本不似人類所能擁有,直射過來能刮得人皮膚生疼。

他右手握著一把長劍,左手倒拖著那條長裙,一步、再一步、向年輕女子走來。年輕女子蜷縮成一團,眼角淚光閃閃,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也無力逃避躲閃。

長裙被拋在地上,左手抓住了她的領口,劍已舉起。

「別……殺我。」女子閉上雙眼,嘴裡終於發出哀求的聲音:「求你……」

「噗」的一聲之後,女子感覺到有幾點溫熱的液體濺到自己臉上。急忙睜開眼睛,卻看見抓住她領口的人已經斜著倒下去,他的嘴邊、沙地還有自己的衣裙上,連著一片驚心的血跡。

逃吧!她腦中首先閃現的想法就是逃。可現在她雙腳發軟,沒有一絲力氣……喊叫救命嗎?這裡人煙稀少,最近的鎮子是在十里之外。

她緊掩著嘴,眼角流著驚恐的淚,用慌亂的目光打量著這個身軀。

雖然是破爛的衣服,上面卻有精細的繡紋,她見過這種式樣的服裝,這是魔屬聯軍軍官的軍服,一般的軍官還穿不上這種布料。

還有握在手中的長劍、插在靴子裡的匕首,這一切的東西表明,這是一名軍官……應該是軍官吧!前段時間的神魔大戰,河水也常常帶來前方將士的屍體。

辨認出了對方大體的身份,這讓年輕女子心中的恐懼緩解不少。

考慮了很久,她還是伸出手來,輕輕撂開粘在他臉上的濕髮,動作很謹慎,生怕驚動了他。眼前呈現出一張蒼白、英武的臉……他雙眼緊閉,嘴唇烏黑,而且身體很燙,還一陣陣的發抖。

「受傷了……好嚇人……」眼光掠過他身體上那一道道被河水泡得發白、翻轉的傷口,她驚呼著。應該報告上去,十里外的鎮子上有鎮長,應該讓他來處理,自己還能得到幾個銅板的賞賜吧?

「受傷的軍官……男人……」年輕女子抱著膝蓋,發起怔來。

一個鐘頭之後,這名昏迷中的「軍官」被年輕女子用一個木棍綁起的架子拖回小屋,小路上,多出幾條時斷時續的痕跡。

河岸,又恢復了平靜。

年輕女子忙裡忙外,為「軍官」清洗了傷口,換過了衣服,還藏了他的武器。這才抱著一個包裹出了門,向十里外的小鎮走去。她要開始一天的工作了,在這個大陸上,人人都要工作,這不奇怪。

漸漸的,路旁有了人煙,年輕女子已經走到鎮子邊緣。顧不得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她就直接來到一間搖搖欲墜的藥舖。

「怎麼?妳又犯病了?」藥舖老闆抬眼看看她,有氣無力的丟過一包藥來:「記在誰的帳上?」

「不、不是這個藥。」年輕女子低著頭,顯得有些驚慌:「我想要些……傷藥。」

藥舖老闆翻著眼皮,猥瑣的笑容掛在臉上:「傷藥?我的小寶貝,妳傷到了哪裡?」

「請、請給我一些,我會付錢。」

老闆收了錢,放了幾包傷藥在女子手裡,順帶摸了女子的胸部。而女子在藥舖老闆的幾聲輕笑中出了門,低著頭,抱著包袱走向街道的另一頭。

一路上,看到任何一個男人或是女人,甚至是奔跑中的孩子,她都行禮避讓,不敢正視。

有小孩用石頭仍她,嘴裡叫喊:「妓女……髒妓女!」

她笑,她低頭,她走得更快,快步衝進自己工作的地方。

她是一個妓女,一個地位乃至人格都無比低賤的妓女。所以不能在鎮子裡居住,見人行禮是她的本分,被客人粗暴的對待更是她的福分。

不一會,她就被人粗暴的扒光衣服壓在身下,臉上笑意盈盈。一個又一個男子跨越她的身體,有農夫、有獵人、也有鎮上的居民,他們大聲談笑,無拘無束。他們甚至把好幾個跟她差不多的女子擺放在一起,讓她們同時擺出各種姿態,再肆無忌憚的評頭論足……她笑臉盈盈,她們都笑臉盈盈。

男人,是財富與力量的代名詞。

一個將軍有多威武,要看他手下有多少武裝的男人;一個君主有多偉大,要看他統領著多少男人;就連衡量一個家庭,大家都會先想起這家有多少男性。

女性要依附男人而生存,而她,又是女性中地位最低微的一類。

這些道理她都明白,看過那些餓死在路邊的人,那些試圖反抗的人,早就讓她懂得了這一點。不就是做個妓女嗎?她甚至可以做得很好……人人都是這樣的,沒人可以掙扎出自己的命運,順著命運的河流,安於現狀吧!

挨過這段時間,拖著疲乏的身體,手中緊握著當天收穫的錢,她回到自己的家裡。

那名昏迷的「軍官」依然昏迷著,她小心翼翼的給軍官敷上傷藥,卻懊惱的發現傷口太多而藥太少。軍官的內衣兜裡倒是有一大堆裝滿各種粉末的銀瓶,可又不知是幹什麼用的。

第二天,她把銀瓶裡的粉末全部倒出,用石頭砸扁瓶體,拿去買了更多的傷藥,還有一個從流浪者那裡換來的治療魔法卷軸,有了這些東西,她好歹穩定了軍官身上的傷勢。

他不再發燒,呼吸也平穩下來,還能喝水了──這讓她很高興。

第四天,他睜開了眼睛,一雙和頭髮顏色一樣的,淡紫色的,清亮無邪的眼睛,卻只直直的盯著屋頂。

身體上的傷痕逐漸收了口,但是皮膚也呈現著一種怪異的淡紫色,彷彿是天生的。

她想他應該不是人類,可能屬於某個神秘的種族,說不定還會和高貴的魔殿有關係,於是更加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甚至還有點沾沾自喜。

但接下來的事,卻不那麼順利。

這位軍官像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整整兩天都沒說話,連眼珠都不轉動。第三天的時候,這個軍官乾脆發了瘋,嘴裡說著一些讓她不明白的話,雙手在空中亂抓,在他露出當日出現的那種可怕的眼神之後,驚慌失措的她順手抓起一根木棍,「努力」的讓他安靜下來。

再次醒過來,軍官的眼神又恢復清亮,但過不多久又要發瘋,於是又被打昏過去……反覆多次,直到有一天,他被打得叫痛為止。

「好痛哦……」軍官坐了起來,不滿的抱著腦袋嚷:「姐姐你為什麼要打我?我做錯事了嗎?」

她舉著木棍,驚訝的張著嘴,好半天沒有回答。她曾經在心裡很多次猜想過這軍官清醒過來的模樣,卻萬萬想不到會是這麼的天真的表情,這麼無邪的聲音。

她想辯解,想解釋,想問問題,卻又語無倫次,乾脆不再說什麼,去拿食物讓軍官吃。可當她回到床前時,卻發現軍官縮到了房間的角落裡,深埋著頭。

「過來吃東西。」

軍官無言的抬起頭來,她看見他臉上的迷惑和眼中的痛苦。

「你怎麼了?」

軍官緩緩的搖頭,依然是那雙清亮清澈的淡紫色眼睛,可眼中的痛苦更加濃郁,讓人目不忍睹。

是在戰鬥中失去了朋友嗎?是因為失敗受傷了嗎?她彷彿明白他的感情,又彷彿不明白。她蹲下去,輕聲詢問,卻得不到答案。到最後,軍官的眼神飄忽起來,重新聚集到屋頂上。

這位軍官太奇怪了,可自己明天還要工作,她嘆著氣,休息了。


次日,軍官繼續著奇怪的舉動,他拒絕進食,他堅持要有所付出。

她勸解、她哄騙、她威嚇,但毫無用處,最後哭笑不得,只能叫軍官把房門外左邊的柴堆搬到右邊去……之後,他吃得很香。

飯後不到一個鐘頭,軍官又一次情緒低落,把自己藏到了屋角的陰影裡,怎麼叫都不出來。

「黑暗魔王啊!」她向天祈禱:「我救了一個怎樣的軍官啊!?」

每一天,軍官的情緒都要低落三到五次,完了之後就會出來掃地、洗衣服、甚至收拾房間,以「辛勤」的勞動換取當日的食物。

儘管她不需要,但門外的柴堆依舊天天變換著方向……

在情緒低落的時候,軍官緊握雙拳,眼神發直,很固執,很沉默。有時會蹲坐在桌子下,有時會蹲在門後,最奇特的一次,她回家後是在水缸裡找到他。

但無論是在哪個時候,軍官都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這讓她很惱火──原本想多賺幾個銀幣的想法看來是不能實現了。

「再不說出名字,我就把你賣掉!」她叉著腰,大聲喊:「哪怕是只賣一個銅板,我也把你賣了!」

結果,她第二天起床時,門口堆了一堆木柴,價值遠遠超過一個銅板。

除了認輸,她再沒有其他辦法。

「木柴太多了,又賣不掉。」她轉過身,對裝睡的軍官喊:「你還是老實待著吧!」

於是晚上回家的時候,門口擺著幾隻小體形的野獸。

她覺得有這樣的人做伴,生活有趣多了。

半個月過去,軍官還是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於是她又揚言要賣掉他,賣兩個銅板。馬上,被獵取的野獸體形就大了起來。她只能看著這些獵物苦笑……身為一個妓女,她只能出賣自己的肉體,販賣獵物會被人抓去做苦役。

但至少,兩個人有肉吃了。

可是一吃上肉,軍官除了天真與低落之外,又多出了一種精神狀態──狂暴。軍官會在一天的任何時候──三到五次不等,狂哮著衝進森林去發洩他的情緒。

她曾經跟著去看過,軍官經過的地方,樹木東倒西歪,來不及躲避的大野獸無一例外的屍橫就地。軍官自己站在一片被摧毀的樹林裡,一臉的茫然與無助。

她笑,然後帶著結束狂暴的軍官回家。

晚上,她常常不能入睡,看著另一張床上的軍官,她想著很多東西。

真強悍的男子,如果恢復了,會好好的感謝自己吧!可一想到他可能恢復,她心中又有些失落。她明白,任何一個軍官,在恢復理智之後也恢復了高傲的心態,不可能對自己有感激的心情,也不可能再和自己待在一起……

就像現在這樣多好,他們可以坐在一起吃飯,臉對臉的打量對方,她可以直視、怒視、甚至無視這位英武軍官的臉。他們可以說話,她還可以擰他的耳朵,對他大呼小叫……而軍官呢!有時會用迷惑的眼睛看著她,最多也就是埋下頭去不看她而已……

在每一天,都會有很多男性趴上她的身體,然後丟下幾個銅板,頭也不回的離去。她從來只知道被人擁有的滋味,不知道有所擁有的感受。

但現在,她擁有了,一個健康的男子,一個英武的男子,一個時不時會叫她「姐姐」的男子。有他陪伴,有時而天真、時而倔強的他陪伴,生活真的不再像以前那麼苦悶。她從來不知道,原來擁有的感覺是這麼好。

她感激黑暗魔王,賜給她這樣一件禮物。

如果可能,她希望軍官永遠不要恢復,只要看著他,她心中就會很舒服。

又一個晚上,她下定決心,要留下他。

但一個幾乎可以算是一無所有的女人,能留住一個男人的手段並不多,她也沒有更多的選擇。

來到他的床前,她裸露了自己,她知道自己並不漂亮,身材也算不上好,軀體還有別人留下的傷痕,但她還是想努力。

看著側臥在床上的男子,她覺得臉上有些發燒。這麼多年笑裡含淚,強作歡顏,正常人所有的喜怒哀樂對她而言差不多成了一種奢侈。

第一次,她嘗到為一個男子臉紅是什麼滋味。一點甜蜜、一點羞澀、一點膽怯,還有一點期待。

心裡好像點燃了一束溫柔的火焰,靈魂像小鹿一樣雀躍,像羽毛般輕舞。顫抖的雙手輕遮在胸前,像是在保護一個純潔無玷的珍寶。她恨不得馬上逃開,又被無形的鎖鍊拴住動彈不得,咬了咬嘴唇,終於顫慄著輕輕躺倒在他的身邊。

才想搖醒他,卻發現他並沒有睡,眼中還是那種令人心碎的眼神,那種悔恨與悲哀交織的眼神。

「為什麼不哭呢?」她輕輕撫摩著他的臉。

「哭?」他的眼神微微戰抖:「哭不出來。」

看過太多漫溢著原始慾望的、野獸般的眼神,也看過太多鄙夷的眼神,她的心在這一瞬間,深深的被軍官這眼神所震撼,雙手不由自主的抱住他,不帶一絲肉慾和私心。

除了痛苦,她解讀不了他的眼神;除了憐憫,她也無法進入他的世界……但似乎,有很多東西是不需要言語來說明的。

就這樣互相依偎,直到天亮。

第十章 加入書籤
搏鬥,瘋狂的搏鬥。

這是一頭比科恩高出一個頭的猛獸,牠正發出痛苦的悲鳴,根本沒有能力反抗,全身的骨頭被科恩用拳頭一根接著一根的打碎,淒慘無比的倒下,鮮血不停從嘴中湧出。

「一切都結束了……」科恩坐到這不知名猛獸的身體上,嘴裡喃喃低語:「一切都結束了。」

他記不清這是被自己打倒的第幾頭猛獸,也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這種行為的。只知道每天在那個女子出門之後,自己就會順著這條自己踩出的路走到森林裡,來找尋猛獸,殘暴的殺死牠們。

之後,就會像現在這個樣子,坐著發呆。

一個帝國,一個皇帝,責任?使命?熱情?假的、假的、這些都是假的,去他媽的。

其實在小屋裡醒來的那刻起,他就恢復了神智。但也就是從那刻起,他陷於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只要眼光一凝視某處,往日的生活片段混合著複雜的情感一一湧上心頭,無盡的失望、無盡悔恨、無盡的恐懼一起出現,層層包圍住他,這些東西最終都會轉變為一種對自己的懷疑、對自己的怨恨、對自己的否定……

它們充斥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很奇怪,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的性格,但卻沒有掙脫的勇氣,也沒有沒有抗拒的念頭,只剩下一種仍由這些情感堆積的放任,當這些消極的情緒累積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他就需要通過種種暴行來發洩。但腦海深處卻有個聲音在提醒他,不要去傷害人類。於是,森林裡的猛獸遭了災。

這是什麼世界,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想不出這個世界對自己而言有什麼價值,也想不出自己存在的價值,越想越灰心,直到最後想拋棄自己……但思想裡卻還有那麼一點點的不甘,掙扎著存活在內心一個小小的角落裡。

那就這樣好了,想不通的事情不去想,辦不到的事情不去辦……昂頭挺胸的活法是不錯,可是卻要付出極為慘痛的代價;縮手縮腳的過日子雖然窩囊,卻不必承擔任何的責任……

報仇?報什麼仇?有什麼仇好報?滿心的愉悅,抵得上一個麵包嗎?命運……如果是這就是自己要面對的東西,那就讓這命運滾蛋好了,承擔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

逃避吧……逃避吧……逃避吧……雖然不再有激情,但也不會再有傷痛,哪怕麻木,哪怕乏味,卻有平靜伴隨。平靜,這是最重要的,這顆碎裂的心再也經受不起波折了。


太陽逐漸西移,一臉茫然的科恩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走回去。

天快黑時,那名女子的身影在小徑上出現,出現在科恩眼中。平淡,但卻不可缺少;柔弱,但卻是他的心中的依靠。

她走到守候多時的科恩身前,氣鼓鼓的盯著科恩:「轉性了,怎麼不躲起來?」

科恩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於是回望著她,嘴裡無辜的申辯:「找不到地方躲。」

接著展開每天一次的「官方」對話。

「晚飯好了沒?」

「好了。」

「水蓄滿了沒?」

「滿了。」

「想起名字沒有?」

「沒有。」

於是她笑嘻嘻的伸出手,輕提著科恩的耳朵進了門,心滿意足。

吃飯時,科恩看著她,她也看著科恩。

這是個很普通的女子,普通得毫無奇特之處,科恩非常清楚她什麼時候要做什麼,但他每次都很配合。要捏耳朵的時候,他會提前坐近一些;要亂發脾氣的時候,他會坐得遠點……遷就這個女子,並隱藏自己的遷就行為,這成為科恩每天的生活重點。

既然想做一個普通人,就應該用普通人的方式去生活不是嗎?任何的犀利、激情都會與之相違背。

夜晚,她會來到他的床上,伸手抱住他。在這時候,她的眼神會很純淨,比一天裡任何時候都要純淨,兩個人都不說話,但卻可以對視很久,呼吸平緩,臉色安詳。有時她先睡去,有時又換成科恩……

漸漸的,科恩覺得自己已經適應了這種生活,雖然每天照舊有情緒上的波折,但自己的眼光已經越來越能夠注意起周圍的事物來。

房屋簡陋、老舊,於是他用生疏的手法去嘗試著修補,儘管修補過後的模樣更加的怪異。

生活單調、乏味,科恩就用自己以前橫掃千軍的雄才大略抓來些小動物,圈養在房屋後面,增添了一些生氣。

看他做這些,女子笑,笑得那麼自然,那麼平靜。

他甚至想到了以後的生活,他知道她是做什麼職業的,他想找個適當的時間,勸她重新選擇職業……這是個諷刺,以前他可沒這麼詳細的勾畫過自己的未來。

就這樣過活好了,不去想金戈鐵馬,不去想報仇雪恨……

就這樣生活……

就這樣……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平靜得像沒有一絲漣漪的水面。


這天下午,科恩如同往常一樣準備好了飯菜,蹲在外面的小路旁邊等她回來。但她始終沒有回來……

眼看夜色如墨,科恩徹底的慌亂了,順著小路,他向著鎮子方向找尋。走出大概五里的樣子,發現她正吃力的爬行在路上,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模糊不清。

科恩幾步衝過去,抱起她單薄的身體,才檢視一下傷處,他就猶如被雷電擊中一樣……那是人為的傷,這樣的傷,選這樣的地方下手,是野獸都做不出來的事情!

被他擁在懷裡的她,蒼白的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用微弱的聲音說:「我……我回來了……呢!」

「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科恩小心的擦去她臉上的沙礫,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

「是我自己……不小心呢……」

科恩緊抱著她,嘴裡詠念著咒語,整個人都散發出強烈的白光,但卻不能阻止絲絲生命從她的身體消散出去。

「不要放棄!我不會放棄的!」

科恩咒罵著所有能咒罵的東西,再次使用治療魔法。但是沒有用,她的身體太虛弱,她是魔屬人,她不能完全適應神屬的魔法……

「帶我……回去吧!」她輕聲說。

科恩點著頭,把她輕輕的橫抱在胸前,小心翼翼的邁著步,帶這個女子回家。

她平躺在床上,雙眼平靜的注視著他,蒼白的臉上出現紅暈。

「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她說:「我叫坦妮。」

科恩點著頭,除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真的很丟臉呢!」坦妮輕輕的咳了兩聲:「嚇到你了嗎?」

「沒有……」

「人生就是這樣,誰都想不到明天會發生什麼。」她擠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我……我原來還指望能把你交上去換錢……」

科恩握住她的手,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她實情──其實自己能換很多錢。

「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下定這個決心,你不會怪我吧?」她的手冰涼:「你可以繼續住在這裡,我把這裡送給你好嗎?」

「好的。」

「但是有一件事情拜託你。」

「嗯!。」

「你一定要做到。」她的眼神滿是擔憂:「我不管你是不是記起自己是誰,我都要你完成。」

「我……我一定完成!」

「那就太好了,我……我有個妹妹,她叫琴倫,今年夏天,她就滿七歲了。」坦妮提高了點聲音:「她在特拉法帝國首都的一個魔殿裡,我,我把她寄養在那裡的。」

「你一定很奇怪吧!我已經是一個低賤的妓女了,卻要把妹妹送到魔殿去……可對我來說,她就是我的希望,我不想讓她知道我是個妓女,不想讓她忍受別人的冷眼。她在魔殿長大,就能有一個乾淨的出身,以後的生活,就能幸福……」

「我要你……我要你找到她……讓她幸福的長大,以你的軍官身份,這應該不成問題。」坦妮指指自己脖子上的項鍊:「你要記住,她跟我有一樣的項鍊。」

「我記住了!」

「每一年,我都要給魔殿送去足夠的銀幣,但今年看來是不行了,所以,你一定要在秋天找到她……不然的話,她會被趕出來的……」坦妮的眼神已經沒有了神采,但她的手卻很用力的抓著科恩的手:「你……發誓!以你真正的身份發誓!」

科恩的喉頭乾嚥了一下,但在她殷切的目光注視下,還是說出了這個艱難的誓言。

「我……科恩.凱達發誓,以斯比亞帝國第十七任皇帝的名義發誓,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我將完成妳的願望。」

坦妮的眼睛又睜得大大的,不敢相信。

「你……你剛剛說你叫什麼?」

「科恩.凱達。」

「魔屬聯盟的敵人……魅影軍團的指揮官?」

「是的。」

「原來,我竟然救了一個敵人。」坦妮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這就是我的報應。」

「沒有報應!」科恩大聲喊叫:「這個世界上,沒有報應!」

「算了吧!你是誰又有什麼要緊?你要記住,首都南方一百里的地方,有一座三面被河流圍繞的高山,我妹妹就在山頂的那個魔殿裡。」坦妮伸出手,撫摩著科恩的臉,微笑著說:「我……我……我真該用你去……換錢……的。」

「我記住了。」

「我記得,你從來都沒有笑過。」她的聲音逐漸微弱下去:「就算是為我,笑一笑吧!我、我好想看……你的……」

這就是坦妮最後說出的一句話,說完之後,她就沒有了呼吸……就連科恩臉上的笑容,她也沒能看到。

科恩緊緊的抱住她已經沒有生命的身體,臉上保持著笑容,眼角慢慢滑流出一滴眼淚。

那是一顆晶瑩的淚水,一顆早在菲謝特倒下時就應該滑落的淚水,此時此刻,它終於流了出來。

慢慢的,淚水劃過科恩微笑的臉頰,掉了下去。

她是被人殺死的,幾處深淺不一的傷口分別屬於不同的武器。

她每天忍受屈辱而活,不敢表露出一絲不滿,一個人居住在偏僻的野外,她還是被人殺死了!

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對一個這樣的女子下毒手!

拖著這樣的傷,她還在地上艱難的爬行……

平淡過生活的想法被眼前的一切擊得粉碎,心中僅有的寄託在眼前消逝。

還能怎麼逃避?逃避得了嗎?既然逃避不了,那就站出來好了……所帶來的一切後果,自然是需要有人來承擔的。

科恩的身體一陣陣的戰慄,喉頭發出一陣分不出是笑還是哭的低嚎,淡紫色的頭髮無風而動,逐漸變成黑色,那一雙明亮的黑色眼睛裡,又翻滾起熊熊怒火。

「既然這世界沒有秩序,就讓我成為秩序;既然沒有人執行公理,就讓我成為公理;沒辦法逃避命運,逃避讓我失去一切;不能再恐懼責任,恐懼帶來滅亡……」他鄭重的取下她脖子上的項鍊,掛到自己脖子上:「我是科恩.凱達,我是一國之君,我有能力,我有膽識,我能完成妳交代的事。同時,我會笑著生活下去,我要笑著融入這個世界,那些殘害別人性命的愚人,他們會付出代價……」

∼篇外篇∼「黑暗傳說──遠方的朋友(上)」 加入書籤
中午的時候,鎮子外的一條生僻的小路上,有一個人影遠遠的走來。

他是個年輕的男子,一頭金黃的頭髮,一對金色的眼睛,英武的臉上有微微的笑容,不緊不慢的走著。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爛,但從高貴的料子和特殊的精緻繡紋可以看出他的身份非同一般──是一位軍官。一個長長的木盒被他斜背在肩上,盒子上印著一套長裙的圖案,看來是裝名貴長裙的包裝。

幾個髒髒的孩子站在路邊,吮著大拇指,好奇的盯著他看。這條小路平時都沒什麼人走,除了一個可以任由他們耍弄的妓女外。

他走過來,站在孩子面前,對他們微笑,那笑容高貴優雅。

「哪裡賣衣服?」他親切的問:「告訴我,我給你們糖。」

一個孩子驚喜的用手指著遠處的裁縫店,詳細的說明了路線,接著就把自己的手心攤開,臉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他微笑著彎下腰來,向這隻手心裡吐了口唾沫。

就算是再笨的小孩,也知道唾沫與糖果的差別,男孩大哭,手拚命在地上擦,又抓了一大把泥沙,舉著手要丟──而他微笑著揮手,給了小孩一個響亮的耳光。

「痛嗎?」他微笑著問。

小孩尖聲嚎叫,向父母哭叫,可久久沒有人來。一位軍官,誰敢招惹呢?

而他抓來了所有一起玩耍的小孩,臉上親切的微笑著,挨著個把他們打得鼻青臉腫。到最後還扒光小孩們的衣服,讓他們光著屁股操練正步,但幾個來回之後他就煩了,直接把小孩丟進了旁邊滿是污泥和垃圾的大坑。

走在街道上,年輕男子向遇到的每一個人親切的微笑。

然後他走進裁縫店,用溫柔的口氣說:「我要一套衣服,最好是黑色。」

店主抬起眼,看了看他的身型。當他辨認出他身上的服裝,便殷勤得略嫌過分的把客人讓進店裡:「有的、有的!現成的,馬上就好。」

換上乾淨、合體的衣服,年輕男子還試穿一件黑色的法師袍。

「這件也要了,還要一個這樣大小的盒子。」年輕人指指櫃台上的盒子,順口問店主:「我來的時候,看到路上倒斃一個女人,怎麼沒有人管?」

「先生是路過的吧?」店主忙東忙西,張羅著年輕人所要的東西:「這事我知道,昨天晚上,有一隊武士路過我們鎮子,就留宿在客棧裡,好像跟客棧主人很熟的樣子。後來他們叫了幾個妓女去陪酒找樂,誰知道把這妓女怎麼了?」

「武士啊!」年輕人點著頭:「可以隨便殺人嗎?」

「死個妓女像死隻小蟲,沒人會在意這個。」店主笑著,用針縫合著袍子上要修改的地方:「看得出來您需要好好放鬆一下,不過這裡的土娼可是配不上您的,鎮子北方有適合您玩的地方。」

「哦,是這樣啊!」年輕人看著自己一身的新裝束,平靜的點了點頭,從原來的盒子裡取出一把作工精緻的長劍,放到一個窄一點的木盒裡。

「你劍上的花紋可真是奇特,風格樣式都像是神屬那邊出來的。」店主貪婪的注視著他:「戰利品嗎?」

「是。」年輕人背上盒子,微笑著回答,然後伸出手來扭斷了店主的脖子。

搜刮了裁縫店裡所有的錢,年輕男人走到街上,微笑著向人打聽客棧所在的位置,途中順便洗劫了更多的店舖。

騷動很快就蔓延開了,有人衝過來要抓住這個微笑的男子……最後在去往客棧的方向,一路上躺著鎮民的屍體。

不明就裡的客棧的老闆還想在這個年輕人手裡表現一些英雄氣概,可不到一個回合就敗下陣來,跪在年輕人腳邊,驚恐萬狀的說出了這隊武士的來歷、去向和目的地──他們是一個傭兵團,這次是去分界線上做一件什麼事,因為沒有達成目的,所以心情都不是很好。昨天夜裡已經走了,包船走的。

「嗯,有個年輕女人死了。」年輕人微笑著問:「你清楚嗎?」

老闆點著頭,為年輕人完整的覆述當時的情況,他們怎麼把她綁上,怎麼用金屬在她身體切割,怎麼舔食她的鮮血……

「她開始還笑著呢……」滿臉是血的老闆說。

接著,客棧裡就傳出一聲巨響──老闆整個人都不見了。

年輕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跨出了客棧大門。

外面的街道上站滿了手持武器的鎮民,都緊張的看著他──他臉上笑容那麼迷人,讓看到的人不自覺的感到幸福。


年輕人身上的衣服乾乾淨淨,背著一個長長的木盒走出了鎮子,臉上滿是溫柔的微笑。

他的身後是烈火濃煙,一群妓女蜷縮在路邊,驚恐萬狀的看著他離去。他微笑著走進妓女工作的地方,可憐的女人們緊閉著眼,渾身顫抖著擠在牆角縮成一團。

輕柔的腳步聲離開了妓院,這些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的可憐女人,每人手裡都多出了個沉甸甸的錢袋……

天快黑了。年輕人出現在另一個鎮子裡,冷冷清清的街道上沒有幾個人。

他要追那個傭兵團,卻找不到一艘船。這些鎮子不怎麼富裕,連輛像樣的、肯出賣的馬車都沒有,這些馬車快不起來,更不能長途跋涉,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就在這時,一輛看起來很不正常的馬車停到了他的面前。

「先生!」一個充滿了活力的聲音在叫他:「您需要馬車嗎?我的馬車將會滿足您一切的需要!」

年輕人微笑著回望,看到一張憨厚的中年男子的臉。

「您別看這馬車樣子不怎麼樣,可它是魔屬裡最快的馬車!」中年男子跳下車來,手腳麻利的拉開了車門:「兩匹快馬,再加上我這個最好的車伕,它會如風般的飛馳。此外,我收費便宜,又不多嘴……」

年輕人說出一個地名,中年人立即拍起了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證,一定會把他安全的送到──儘管那地方距離這個鎮子差不多一千里地,一路上所要經過的地方也非常荒涼。

「好吧!」年輕人點點頭:「就用你的馬車,拿著這些錢,先去備辦食物。」

車伕歡天喜地的去了,年輕人進了車廂,等待著這段即將展開的旅程。

車伕沒說錯,他的馬車的確是魔屬聯盟裡最快的,但同時,這也是魔屬聯盟裡最破的一輛馬車。為了達到最快的速度,車伕發揮出相當高的水準,達到了令人咋舌的驚險程度。

終於,在一片一望無際的荒原裡,破舊的馬車再也挺不下去,「喀嚓」一聲散了架。車廂裡的科恩破頂躍出,順手接住正在空中張牙舞爪的車伕。

兩匹快馬在前方停了下來,無辜的看著後面那堆「廢柴」。

「最快的馬車。」科恩看看四周那以荒蕪形容都算是讚美的土地,衝車伕伸出了大拇指:「好樣的。」

「英雄啊……」車伕立即抱住科恩的腿,大聲的號哭起來:「請饒恕我吧!請不要趕我走,請讓我留在你身邊為你做事吧!我願意為你鞍前馬後,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你要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叫我偷牛我絕不偷雞……」

「我沒說要把你怎麼樣。」

「還用說嗎,英雄!」車伕抬了一下眼,讓科恩看到他眼中真的有淚,然後又繼續著號哭:「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的救星,你光輝、你偉大、你英武、你全能萬能……請不要把我丟在這裡,我會餓死的……」

科恩低頭想想,覺得自己也需要一個嚮導……或者是僕人。

「認識路嗎?」

「認識!肯定認識!」車伕立即爬起來,兩把抹乾了臉上的淚水,又大包大攬的拍起了胸脯,順便改變了自己的身份:「我是魔屬聯盟裡最好的嚮導!您選我絕對沒有錯,我知道每一條路,我清楚每一條小道,有我在您身邊,迷路這個詞就是一個遙遠的傳說一樣……」

在車伕……不,在這個嚮導吹牛的時候,科恩一直用溫和的眼光看著他。科恩沒說把他怎麼樣,而他的求饒是習慣性的,下跪、抱腿、哭喊、流淚……是那麼的迅速流利。科恩覺得在腳下苦苦哀求的嚮導很像坦妮。

他們都是在為生活苦苦奔波、苦苦忍受、苦苦哀求。儘管方式不一樣,但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把馬牽過來,我們出發。」科恩原諒了他:「你叫什麼名字。」

「是的,我叫利普。」嚮導一溜煙的跑過去牽馬,邊跑邊回頭喊,轉頭的時候一個不小心撞上了馬屁股:「哎呀!」

科恩笑笑,沒有管他。

騎著馬,拋棄了多餘的東西,兩個人重新上路了。

迷路──這個遙遠的傳說,在下一路口就降臨,這傳說來得也太快了點。

科恩抬眼一看利普,他就會跳下馬大叫英雄……就這樣,利普帶著科恩轉了一大圈,終於在日落前找到了一個鎮子。看到遠方的鎮子,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遠離了原來那個給自己很多悲傷的城鎮,科恩心裡開始考慮著其他事情,臉上也不再時時都保持著笑容。

「不知道黑暗怎麼樣了?」他在心裡想著:「應該怎麼跟他們解釋這件事?一會去搞張地圖,想想怎麼回去……」

身下的馬踏著碎步,慢慢的進入鎮子。落日的餘暉舖在街道上,舖在兩邊的屋頂上,一片迷人的桔黃色。順著風,還飄來烤肉的香味。

「先生,這是個大鎮子呢!」利普左右四顧:「有酒館、飯店,還有客棧!」

「第一次來?」科恩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走遍了魔屬聯盟的嚮導?」

「英雄……」利普的嘴口沫橫飛開合著。

「閉嘴。」

「是!」利普馬上照辦。

可就那一聲「英雄」,還是驚動了街邊的幾個人,一個面相凶惡的高大男子站到路中,擋住兩人的馬。

「外頭來的?面生啊!」他摸著腰帶上的刀柄,一步步踱了過來:「第一次來的話,知道這的規矩嗎?」

科恩看了一眼利普,利普立刻用他那張肌肉發達的嘴奉承起對方,科恩悠閒的待在一邊,看著利普用非常快的速度翻動那兩片乾裂的嘴唇,用大串的廢話把擋路的男子捧上天……

一個打扮妖艷的女人從左邊的酒館門口出現,拿著一個酒瓶,另一隻手牽著裙邊,搖搖晃晃的走向街對面的一棟房屋,走到中途的時候還向科恩飛吻。

科恩淡淡一笑,女人放浪的大笑,拋了個媚眼,走了。

「看什麼看!」擋路的男子一步跨過來,大叫:「她是我們老大的女人!」

「看一眼,那並不代表什麼。」科恩態度和藹的回答他:「自己的女人漂亮,能吸引別人的目光,你的老大應該會很自豪的。」

擋路的男子楞了一下,科恩的打扮讓他不敢妄動──黑色法師袍不是人人都能穿的,還有背後的那個盒子,可能藏著什麼厲害的東西。

「陌生的法師,這裡沒有官員,一切都由我們說了算。」擋路的男子退開:「想平安經過,你們最好老實點。」

利普立即在一邊拍著胸脯,大聲保證自己不會給對方帶來任何麻煩,那男子終於順著先前女人離去的方向走了。兩人走進一家酒館,去補充旅途所需要的東西,順便休息一下。

正在享受溫熱可口的飲料,卻隔著窗子看見先前那名攔路的男子帶著幾個人,怒氣沖沖的走了過來。

科恩沒什麼反應,利普卻嚇一跳,趕緊放下酒杯出了門,滿臉堆笑的迎上去──但那男子抬手就是一個耳光,打的利普一個趔趄。

「英雄啊……」就跟以前一樣,利普的哭號立即響起。科恩卻還在慢慢的喝著手上的東西,他知道對方不會對利普怎麼樣。

「滾開,大爺沒工夫理會你!」對方把利普踢得滿地打滾,拔出刀來利落的砍殺了兩人的馬匹──科恩繼續喝東西。

「你們都聽好了,我們老大說的──不准賣馬給這兩個陌生人!誰要是敢頂著幹,會後悔的!」對方揮舞著帶血的刀站到街中,一邊喊著狂妄的話,一邊斜著眼看科恩的反應。

但科恩還是一心一意的喝著手上的東西,彷彿身邊發生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幾個人只好冷哼一聲,進入街對面的房屋。灰頭土臉的利普從地上爬起,在其他人鄙夷的眼光中,搖搖晃晃的回到桌位,一臉委屈的看著科恩。

「喝東西,都快涼了。」科恩招呼他。

「我們沒馬,走不出這片荒原的……」利普苦著一張臉:「他們是想讓我們去見他們的頭,您坐著,一會我去跟對方求饒吧?」

「求饒就不用了。」科恩淡淡的回答:「至於馬,我會讓他們老大賠出來。」

「賠?」利普雙眼睜得圓滾滾,結結巴巴的問科恩:「對方可是這裡的頭兒,我們怎麼讓他們賠?」

「慢慢談嘛!」科恩笑笑,放下杯子:「努力的話,總能談到一塊去。」

在利普迷惑的注視下,科恩起身取下背上的木盒遞過去:「拿好,不要偷看。」

利普呆呆的看他脫下法師袍,去老闆那裡問了幾句話,然後空著雙手走出酒館。他心想自己這個同伴是不是瘋了?

而酒館裡,包括酒客和老闆在內的所有人都從各個角落湧出,小心翼翼的把腦袋放在窗後,交頭接耳的低聲議論著什麼。

一陣風吹過,帶起他的衣角,利普眼看著他敲響房門,進了對面那棟房子。酒館裡響起一片嘆息,他們看到房門被人關了……


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十來個面目可憎的大漢散坐四周,手都放在刀柄上把玩著,用很不友好的眼神看著科恩。

一張不知哪裡弄來的豪華躺椅被安置在房間裡的顯要位置,那位扮相庸俗的老大級人物打橫睡在上面,而那個引起一切事端的女人正在給他按摩。

科恩走到房間正中停下腳步,和藹的看著那位老大。老大不會沒有聽到科恩的腳步聲,但他仍然沒有睜眼,看樣子他是等著科恩開口。

「喂!說話!你來這當啞巴的?」這場沉默的對峙沒有維持多久,一個忍不住「寂寞」的大漢踏前一步,衝科恩喊。

「我……」科恩笑笑:「我來這裡,是要跟你們談談。」

「談什麼?」老大終於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心不在焉似的問:「生意?」

「我的馬被你手下……」科恩做了個砍殺的手勢:「沒馬,我們不能離開。」

「殺了馬,他真是不小心。」老大轉過頭,盯著科恩嘿嘿直笑:「可那又怎麼樣?」

「你應該賠給我。」科恩說。

「賠給你?好、好主意──我喜歡!」老大的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身體從躺椅上撐起來:「寶貝,過來拿,你得自己動手。」

周圍響起一片譏笑聲。

「要我動手?」科恩用真誠的眼光回望這個老大:「我動手的話,你會痛。」

老大拎起放在一邊的武器,一聲大喊在房間裡迴盪,連外面酒館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想知道什麼是痛!」

酒館裡的利普雙手抱著那個木盒,正在擔心著自己的命運,就恍惚看到對面的房屋震了一下。他一驚,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立即就有東西告訴他看到是真實的──有個魁梧的身體破開了完好的牆壁,鮮血淋淋的掛在那,跟著窗戶被震破,一隻粗壯的腿飛了出來……

隨著聲聲巨響,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那棟房子也在痛苦的扭動著,不斷發出「吱吱」的響聲……

集中在酒館窗戶邊的人呆住了,一個個的表情活像白癡。

終於,一切都平靜下來了。

房門發出一聲難聽到極點的呻吟,門邊出現一張被鮮血掩蓋的臉──從身形來看,正是先前攔路的那個男子。他還提著刀,一步一晃,喘息著向酒館這邊走來,走到街中,困難的張了張嘴。

「救……」他的嗓子好像有點漏,這話還沒說完,就一頭栽到地上抽搐起來。

圍在窗口看熱鬧的人一哄而散,剎那間,該喝酒的在喝酒,該賣酒的在賣酒。

利普呆呆的看著那扇門,直到他出現。他面帶無邪的微笑,衣服乾乾淨淨,渾身上下哪都沒傷,跟剛才一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進了酒館。

「收好。」科恩將兩個大大的錢袋放到桌上,紮口處不緊,掉落幾枚金幣。然後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飲料,神態輕鬆得就像剛才只是出去小個便一樣。

「你、你、你不是……」利普看著他,第一次覺得說話是如此的艱難:「不是說,只說去談談嗎?」

「談崩了。」他輕描淡寫的回答。

利普閃電般的伸出手抓過錢袋,十指翻飛,立即就打好紮口處的結,然後把錢袋緊緊抱在懷裡,再不願意抬頭。

利普怕,利普真的怕。

他見過無數被殺的人,也見過很多殺人的人,但沒有任何人能像他眼前的同伴,讓他從心底裡產生這麼強烈的恐懼。

他和藹可親,他笑容無邪,他能離你這麼近,也能離你那麼遠……和他做伴,一半是感到無比的安全,另一半則是舖天蓋地的恐懼。

利普知道,只要他願意,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手心……包括自己。

他將是自己的依靠,也將是自己的夢魘!

∼篇外篇∼「黑暗傳說──遠方的朋友(下)」 加入書籤
人一旦有了依靠,就能讓自己的特長超常發揮,利普的行為就證明了這一點。

其實要說句公道話,利普不是個很善良的人。對於比他厲害的人,他會馬上去巴結;跟他差不多厲害的人,他會想辦法拉攏;而一旦遇到比他弱小的人,他會毫不猶豫的欺負──當然,前提是這個人值得欺負,也就是說,欺負這個人能得到好處。

現在,這個標準明顯升高了,變成所有比他老闆弱的人他都去欺負。而這一路上,好像也沒有什麼人能比他的老闆厲害。

他的老闆親口告訴他,自己名叫科恩.凱達,他以前聽說過這個名字,也知道這個名稱代表著什麼。但他有自己的打算,更沒想過要去出賣自己的老闆,事實上,他倒是想把整個世界貼上標籤,賣給他的老闆。

他很會察言觀色,知道老闆是個習慣享受的人,於是出重金雇了真正魔屬聯盟第一舒適的馬車,還有魔屬聯盟第一的嚮導,讓老闆能一路上好吃好喝,舒舒服服的前往目的地。

科恩看著利普做這些事,從不發表任何意見,當錢被揮霍得差不多了,科恩就會走下馬車去做一票,然後再把裝滿金幣的袋子丟給利普。科恩這種含糊的放縱態度,無疑讓利普的行為變本加厲……

以前見人就抱大腿喊英雄的利普不見了,現在的利普說話氣宇軒昂,走路精神抖擻,甚至嘗試著把自己打扮得像個紳士。

剛開始的時候,利普也不分好壞俗雅,是昂貴的東西就往身上掛,雖然穿得像個小丑,但他還一臉的燦爛笑容……每當這個時候,科恩會叫他下車,脫光了衣服跟在馬車後面跑。

如果買對了東西,科恩就會讓他保留在身上,反覆幾次之後,聰明的利普就知道了科恩的喜好,知道什麼東西應該用,什麼東西不應該用,下次也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要讓利普這樣的人學會用不同的眼光注視不同類型的人,以不同的態度去待人接物,這對別人來說應該是一很困難的事,但在科恩手裡卻變得異常簡單。只要科恩做一次,利普就能完全做到……對利普來說,科恩現在已經變成他世界的中心。科恩的意志,就等同於他自己的意志,他不會違背科恩的意願,因為他明白──只有自己做到科恩希望他做的事,他才有存在下去的價值。

而科恩心中也明白,利普在看到自己力量之後的轉變是有原因的,這個普通的中年人心裡一定隱藏著什麼,這個動機深深的隱藏在他的馴服行為之下。

想想看,一個成年人,他的生活習慣早已定型,即使是想做些表面功夫的難度都很大,更不要說徹頭徹尾的變。而利普卻正在這樣做,而且還做到了,這讓科恩感到驚異。

科恩不點破這點,也是想看看這個普通的中年人能做到什麼程度的改變。因為科恩在心裡,同樣驚異於自己的改變。

科恩以前沒想過,可以僅從一個人的行為去推測出他的內心,或者說,科恩從不知道可以這樣做。但自從清醒過來之後,這已經變成了他的一項技能,他能很自然的從一個人的行為,分析對方的內心世界。

第一次的嘗試,還覺得蠻好玩。

有了充足的資金,行進的速度自然就快起來,甚至有望提前趕到科恩希望去的地方──那也是一個偏遠的小鎮。

馬車穩穩的停在鎮上唯一的客棧之外,利普走下車來環顧一下四周,這些天來,他已經變成一個真正的紳士。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一條手工、布料、圖案都很講究的圍巾在脖子上打了一個便結,整套服裝素雅而不失高貴,凸顯著一個中年男子特有的成熟魅力,隨身佩帶的幾樣精緻的飾物,更點綴出他整個人的穩重風格。

「少爺。」他回過身說:「我們到了。」

科恩步下車來,帶著利普直接走進了客棧。

科恩剛坐下喝了點東西,利普就帶著探聽到的情況回來了,他坐到科恩身邊,輕聲的把這個傭兵團的情況講給科恩聽。

在他匯報的時候,科恩跟以前一樣沒有表示任何的意見,仍然一心一意的跟手上的飲料過不去。

「那艘船上,載著他們全部的主力幹將。」利普繼續說著:「我以談生意的口吻打聽清楚了,他們今天下午晚些時候到。」

科恩點點頭,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準備好離開的馬車,辦完這裡的事,我們會去首都。」

「是。」利普回答著,雖然科恩的命令都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也從不跟他解釋什麼,但他絕不會多嘴去問。

他抬眼,但是看不到科恩眼中或者臉上有任何的情緒波動──這可不是好兆頭。


下午,傭兵團駐地。

這是個中等規模的傭兵團,大概百多人,人員分散居住二、三十個帳篷,佔據了很大一塊土地,一邊是訓練用的場地,另一邊緊靠河流,還建了個小碼頭。

一艘中型貨船遠遠的駛來,緩緩靠上泊位。

此時,也有一輛豪華馬車也順著道路過來,就停在門外,幾個小傭兵走上去迎接,被從後面趕來的首領喝退,匆匆趕來的首領急走幾步,堆出滿臉的笑容迎接貴客。

把貴客迎進帳篷之後,首領立即為客人介紹起傭兵團裡「最出色」的傭兵,就是那些剛剛乘船歸來的武士,表面文章做足之後就把話語一轉,委婉的詢問起客人想要託付的任務。

「其實,這個任務是很簡單的。」被尊為貴客的利普看了一眼身邊的科恩,站了起來:「我先要說明的是,我家少爺為人相當正直和善,但卻有那麼一兩個不欣賞的人。」

「當然當然。」首領陪笑回答:「再正直的人,都會被壞人纏上,這個……我們懂。」

「對方的行為相當惡劣,我家少爺相當氣憤。」利普走前兩步,大義凜然的陳述著理由:「但身為一個名聲顯赫的貴族,很多事情是不好直接出面去做,雖然直接出面也能處理的很好,但過場上卻不免麻煩些。」

「是的,尊貴的貴族會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的確不用在一些小事上傷腦筋,但這正是我們傭兵存在的意義──我們樂意為您效勞。」

「你倒是個開明的首領。」利普走上前,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事情很簡單,目標是一個女人,年輕的女人。她不是貴族,但是家世不算差,除了普通守衛還雇了二十幾個傭兵。你們得明白,我們少爺想要乾淨俐落的解決這件事,所以才出大價錢來和你們談生意。」

「明白了,要我們怎麼做,您才會滿意呢?」

「我們少爺相信你們能剷除讓他不高興的人,但是對這種不識好歹的女人,僅僅一個死──就太便宜了。」利普哈哈一笑,大聲對帳篷裡的人說:「她應該悲慘的死去,應該嘗盡一個女人所能嘗到的所有苦頭……酬金不是問題,問題是你們能辦到這一點嗎?」

「能啊!這個我們拿手。」當即就有一個最出色的傭兵站出來:「在回來的路上,我們就這麼玩了一次,那個女子是個妓女呢……」

「一個妓女?」利普攤攤手:「抱歉,我的勇士,我想像不出你們能對一個妓女做出什麼事來。」

「老爺,您聽我說啊!」眼看到手的生意就要泡湯,這個傭兵急了,連忙把一大串當日的血腥場面說出來,他在說,旁邊的傭兵不住的點頭以加強其可信度。

利普平靜的聽完,轉頭去看科恩。

「沒錯。」科恩緩緩站起來,點點頭:「就是你們了。」

傭兵首領大喜,以為這票任務已經拿到手了──還沒等他說上一句表達謝意的話,就看到科恩的身體一抖,左右出現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幻影。

「這……」首領的一句話中斷在慘叫聲裡,他被一個幻影擊中,身體在空中散架。

幻影一分再分,瞬間殺盡帳篷裡的其他人,只留下那幾個歸來的「最出色」的傭兵,然後破開帳篷向四周衝去,在傭兵團的營地裡攪起一陣陣血雨腥風。

帳篷裡一片狼籍,到處是濺在地面的液體,紅的白的觸目驚心,那幾個最出色的傭兵癱在地上,眼看著含笑的科恩一步步走過來。

「饒、饒命……」

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突然翻臉,但肯定的有原因的,以對方的能力看來,傭兵們知道自己沒有抵抗的能力,只能求饒。

「那個女子,也曾經向你們求饒了吧!你們是怎麼回答的?」科恩越走越近,溫柔的聲音迴響在每一個傭兵的耳邊,伴著那遠處傳來的聲聲淒厲慘叫,就如同是死亡的宣告。

「是怎麼回答她的?乖,說給我聽。」科恩繼續向前,在傭兵們面前停下,他的笑容很親切,卻在傭兵們眼中逐漸扭曲,他們冷汗淋漓,睜著驚恐的眼睛,無助的看著這個死神靠近自己。沒有反抗的力量,更沒有逃跑的勇氣……

「我、我……我們!我、我……」

被科恩凝視著的傭兵正在努力的張著嘴,但心底那種強烈的恐懼感卻讓他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活著,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科恩笑笑:「讓我來幫你。」

利普再也看不下去,幾乎快要瘋掉,急忙幾步跑出帳篷──身後的帳篷裡立即傳出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不是慘叫,也不是哀號,而是一種怪異的、抖動的、濕漉漉的、時斷時續的喘息聲。

利普用雙手掩住耳朵,但那聲音仍然不可阻擋的傳來,讓他心裡發毛,讓他渾身發抖……他想放聲大叫,可是叫不出來;他想狂奔逃離,可是沒有一點力氣。

他明白,這些人該死,但這樣的死法,太可怕了一點。

他一定要結束科恩的這種行為,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會瘋。終於,他找到了藉口,儘管他前一刻還想放那些人逃離。

「少爺……有人跑了!」利普指著碼頭那艘正在離岸的貨船,大聲叫喊著:「他們跑了!」

無聲無息的,科恩在他身邊出現,但下一刻已經站到了碼頭上──利普在後面狂追,正在想科恩會用什麼手法對待這些逃離的人,毫無預兆的,天空掉下來一個巨大的火球,直接命中貨船。

「轟!」的一聲巨響!

整艘貨船炸裂開,連帶上面的生命一起四處飛散,下一刻就成為漂浮在水面上的殘骸,無力的燃燒著。

「誰!」科恩怒了,猛的轉過身來大喊一聲:「是誰!」

被科恩的眼光掃過,利普的身體在戰慄,連一個字都講不出來。

一陣狂風呼嘯而來,捲起了滿天揚塵,利普被風頭掃到,身體不由自主的旋轉著向外退去,想大叫救命卻又被灌了一嘴泥沙,正在心慌意亂、突然覺得飄忽的身體一穩,原來是站到了科恩身後。

利普眼裡一片迷茫,風嘯塵揚中,科恩的身體巍然不動,而風眼的中心在這時隱約出現一片白色。

風塵慢慢的消散,一頭白色巨龍逐漸呈現在兩人面前,巨龍驕傲的昂著頭,正在收攏背上的雙翼,一對明亮的眼睛注視著科恩,目光平和而深邃。

很顯然,科恩怒氣未消,他踏步、躍起,一拳就向白龍頭上砸去。巨龍探出前爪,一一化解科恩的攻擊,科恩在空中翻轉騰挪,陣陣激烈的撞擊聲傳出。

這情景讓旁邊的利普看得一頭霧水。科恩出手攻擊傳說中的龍在他意料之中。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老闆會只用拳頭,而那頭白色巨龍居然也不用魔法,就用一隻前爪抵擋。一人一龍打得倒是激烈,攻擊威力可就大打折扣了……這不像老闆的風格,而龍的表現也和傳說中的大相逕庭。

利普眼皮都不眨的盯著,腦袋轉的飛快,他知道這件事一定有古怪。乘著一人一龍暫時分開的時間,他嘴裡大喊「停手……」,身體「電閃」般的衝入場中把他們隔開。

「少爺您休息一下,龍英雄您也休息一下。」利普點頭哈腰的團團轉,在一人一龍之間大拉關係:「兩位都消消氣,大家有矛盾可以坐下來談談嘛……只要有心,總能談得攏,但這裡卻不是談事情的好地方,我知道一處地方山青水秀……」

白龍嘴一張,一口氣把他吹出老遠,利普悶哼一聲,在地上摔了個結實。

利普搖搖晃晃的爬起來,發現白龍已經不見了,先前站立的地方現在是一個白衣飄飄的少女,她五官秀美,身材高挑,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盯著科恩看,神色平和。

看著這位面目純潔得不像是人類的少女,利普白癡一樣的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要對我用心靈交流!我厭惡任何東西進入我的腦袋!」突然,科恩一聲大喊:「說話,妳又不是啞巴!」

白衣少女賭氣似的偏過身,踢開一顆小石子,不再正眼看科恩。

看到白衣少女的行為,利普心頭一陣狂跳──在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人敢不理老闆,他簡直不敢想像少女接下來的命運。

利普一路上已經看過了太多的殺戮和血腥,變得前所未有的善良,而白衣少女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淡化了他可怕的記憶,她的目光就像是一道充滿魔力的清泉,能夠洗去人心中的塵垢。

他絕對接受不了,接受不了這位少女轉眼之間化成一灘模糊血肉!管她是人是龍,落到少爺手裡沒她的好果子吃……

「哈、哈……」利普心裡排除萬難,手腳並用的爬了過去,鼓起無比的勇氣開了口:「少爺,您休息一下。」

科恩的眼光沒有注視他,聰明的利普明白了,這件事的關鍵人物應該是白衣少女。

「這位……女英雄啊!我是利普,您是來找我家少爺的嗎,您可真是英姿颯爽啊……」利普好歹站了起來,滿心虔誠的向少女傾訴著自己對英雄的仰慕,看少女沒有表現出抵觸的情緒,利普立即就直奔主題:「您是來找我家少爺的嗎?我家少爺年少英武、威風八面又心地善良……當然,偶爾的強硬態度更是我家少爺無窮魅力之中不可缺少的一小部分……」

少女嫣然一笑,輕揮小手,一股小小的旋風讓利普掉進河裡。

「女英雄……請聽我說……我家少爺……」

當利普濕淋淋的爬上岸,卻驚喜的發現少女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向科恩,雙手輕放身後交握,模樣既俏皮又可愛,背影清麗得讓人窒息。

利普出了口大氣,知道兩人間的冰冷氣氛成功的被自己攪和了。

少女站到科恩面前,微微仰起下巴。

「每次看你,你身邊總是有些怪人。」她開口說話,聲音清清脆脆的,如同玉石輕撞。

「少來。」科恩的目光也柔和了些,不再那麼惡聲惡氣:「妳總共就見我兩次。」

「為了找到你,我飛越高山峽谷,穿過風雨雷電。」少女偏了一下頭:「你就這麼歡迎來自遠方的朋友嗎?」

「既然妳在找我,那妳就應該知道我心情不好。」科恩依舊冷著一張臉,沒人能從他的回答裡揣摩出他的心意:「最近腦袋還讓人打了,而某條龍又炸了我要的船。」

「那是我做的,你要我賠嗎?」

「最好是這樣。」

「嘻……」抿著嘴輕笑,少女低頭在原地轉了個圈兒,衣角旋出雪白的漩渦。

「不說這個。」再次和科恩臉對臉時,少女的表情已經很鄭重:「帶你去個地方。」

「不去。」

「不去的理由?」

「不順路。」

「還沒說去哪裡你就知道不順路?」少女輕笑著堅持自己的意見:「很重要的事。」

「再重要也不去。」

「嗯,那可就麻煩了。」少女想了想,抬頭再說:「雖然我對你沒什麼好感,但你就不能謙讓我一次?」

利普遠遠的一拍腦袋,覺得少女太不會說話了……沒好感,誰還謙讓妳啊!

但出乎意料,科恩沉默了一下,讓步了。


高空中,一條白色飛龍在雲間快速穿行著,寬大的背上仰躺著一個黑衣人。飛龍前爪上還抓著什麼東西──那是縮成一團的利普。

當苦命的利普覺得自己要凍死的時候,飛龍開始盤旋下降,幾聲清越長鳴之後,白色飛龍穩穩的站立在一個超級廣場之中。

利普哆嗦著站起來,看到廣場上站了一圈人,男女老少百多個,他們都有和白龍少女同樣清澈的眼神。

「我的朋友,你終於來了。」一個白髮老者健步上前,張開雙臂迎向科恩:「知道你的事了,很高興你沒事。」

科恩既不期待也不拒絕,懶洋洋的讓他擁抱自己。

「振奮精神,我的朋友。」老者扶著科恩的肩膀:「事情會變好的。」

「你的話一點作用都沒有,雷。」

雷爽朗的笑著,拉起科恩的手,順著一條玉石舖就的道路向廣場邊走去。看白衣少女跟在後面,利普也急忙跟著。

來到一個巨大的洞口前,雷停下了腳步,對身邊的科恩說:「我的朋友,進去吧!你應該感到榮幸,你是第一位進入龍族洞穴的人類。」

科恩本來還想調侃一句,例如什麼「第一次」之類的,但洞中卻有一股無比熟悉的感覺擴張出來……他一楞,然後大叫一聲狂奔進去!

雷再次放聲大笑,跟著走進去。

利普看了看站在洞口的白衣少女,始終沒敢動腳,老實巴交的坐到一邊去。

「棉花糖……」科恩衝進洞裡,暴躁的聲音的空曠的大廳裡來回激盪:「妳給我滾出來!」

一頭趴在地上的金色巨龍抬起了頭。

「如果你再不來,我們就錯過了。」金色巨龍緩緩的開口:「小不點。」

「操!說這個幹什麼,快跟我去救人!」科恩幾步衝過去:「我的朋友、兄弟!就是那個菲謝特……操!妳什麼時候變成龍了?」

「安靜,安靜。」金龍面對語無倫次的科恩,幾乎沒有辦法,只得比起了音量:「安靜!」

科恩楞住。

「你所說的人,是菲謝特.夏麥。」金色巨龍放低了聲音:「我知道了。」

「那……」

「你想復活這個生命。」

「是!」

「保留全部記憶,以現在的身體。」

「是!是是是!!!」

「小不點,那很艱難。」

「很艱難!很艱難?很艱難的意思是什麼!難道是在敷衍我嗎?!等等,很艱難……就是說可以?」

科恩的聲音逐漸低落,自從菲謝特倒下後,所有累積在他心中的痛苦、悔恨、酸楚,都在這一瞬間化做兩行晶瑩的淚珠,緩緩從眼中滑落。

「菲謝特……」科恩虛脫般的坐倒在地上,口中喃喃低語:「可以……真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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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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