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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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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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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二十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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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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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在兩河平原獲得無可爭議的勝利之後,人數僅六萬的斯比亞軍隊一直殺到歐佩城下。

魅影軍團極為狂妄,因為他們在距離城牆不遠的地方建立了營寨,居然完全無視城中守軍的存在。事實上,就在斯比亞軍隊剛抵達的時候,威爾斯軍曾經主動出擊了一次──而最後的結果卻是威爾斯軍在自家門口又一次中了魅影軍團的埋伏,一半士兵丟盔棄甲的逃回城,另一半士兵在同胞的眼皮子底下橫屍遍野。

在此之後,威爾斯方面再沒有貿然出擊,他們只能依仗城中物資充足,跟魅影軍團乾耗著,靜待對方吃光糧食的那一刻。這雖然是個不錯的戰術選擇,但軍隊中的士氣卻在慢慢的下降。士兵們已經親眼見識了魅影軍團的厲害,再也不敢對其等閒視之──到底誰才是沒娘的野孩子一打就哭,現在答案已經出來了。

但在城下扎根的魅影軍團卻沒有閒著,他們派出小股部隊,徹底的摧毀了歐佩城與外界的聯繫。天空中隨時都有翼人在巡視,江上的橋樑被全數燒燬,航道上被做了無數手腳。縱橫的商路被挖得不成模樣,不但路面上大坑套小坑,有的地段連路基都不見了……

最最可氣的是,一支魅影軍團的小分隊趁著夜色直接開到歐佩城下,把威達山脈第一關──沸血關外的一切燒得乾乾淨淨。沸血關守軍還以為歐佩城失守,嚇得連夜點燃告急烽火。

一片漆黑的夜幕下,星星點點的烽火在連綿不絕的山峰中連接起來,一路蜿蜒著向威爾斯首都延伸而去。在天明時分,聲勢浩蕩的烽火終於繞了個小彎,掠過威爾斯皇帝和群臣憂慮的目光,向魔屬聯軍軍部所在地──布盧克帝國的首都福克斯堡爬去。

站在皇城上的威爾斯皇帝沉默不語,群臣目光低垂。膽顫心驚的威爾斯軍部立即做出增援前線的計劃,但經過上次神魔大戰的消耗,威爾斯帝國可供調遣的兵力屈指可數,無奈之下,就連拱衛首都的最後兩個近衛軍團,也各有一部要被調去前線。

威爾斯皇帝在這份報告上簽名、蓋章,面上不動聲色,但心裡非常憋悶。作為一個皇帝,他當然清楚報告上列出的已經是本國所有的機動軍力,他也清楚這次莫名其妙的戰爭會消耗多少金錢,並且打亂本國的各項恢復計劃……

但另一方面,威爾斯皇帝卻想不明白一件事:斯比亞帝國為什麼會冒著戰敗的風險進攻自己?

如果想用軍功來鼓舞國民,科恩.凱達大可選擇去攻打連一支像樣軍隊都沒有的坎普帝國啊!如果威爾斯受到這種強度的攻擊,其他魔屬帝國一定會趕來增援,在強力的增援之下,科恩.凱達絕對討不了什麼好處,那他為什麼會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也許,科恩.凱達就如同傳聞中所說的那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因為是神魔大戰之後的第一次戰爭,所以威爾斯帝國一直小心翼翼的封鎖著戰爭的消息,但在烽火燃起之後,無論官員們怎麼隱瞞都沒用了。威爾斯的國民不是白癡,誰都知道這一串烽火代表著什麼,那是威爾斯帝國最大的天險關隘、沸血關的告急信號!

沸血關位處威達山脈中段,是威達山脈最大的一個關隘,如果敵軍攻下了這個關隘,那麼威爾斯帝國再也無險可依,敵軍將會順怒濤江而下,直接威脅首都……在上次神魔大戰裡,號稱「有神恩眷顧的鐵血之師」的神屬聯軍也沒能直接威脅到沸血關,難道說這次攻來的敵軍比神屬聯軍還要多嗎?如果不是,那麼敵人憑什麼打到沸血關外?

隨著烽火的延伸,威爾斯帝國裡流言四起,有說是神屬聯盟破壞協定,提前發動神魔大戰的;有說是魅影軍團前來復仇的;還有說是本聯盟演習的……但不管如何,烽火燃起來是事實,勇武、驕傲的威爾斯國民不能接受這樣的恥辱也是事實。稍後,最具可信度的流言再度風行,指出進犯的軍隊屬於神屬聯盟斯比亞帝國魅影軍團,人數不足十萬。

魅影軍團,就是在神魔大戰中讓十萬威爾斯軍血灑疆場的那個軍團,就是在戰後不留一個俘虜的那個軍團,就是讓整個魔屬聯盟蒙羞的那個軍團!

人,自然都是有尊嚴的,無論這尊嚴是多麼的廉價。威爾斯國民的心當然也是肉做的,他們也會覺得痛,敵人這種勢如破竹的攻擊行為深深的刺激了他們,他們被激怒了,憤慨的人群在首都街道上聚集,直接用行動來表達自己的情緒。

無分貴賤,所有人手上的國旗左右揮舞,嘴裡高呼著諸如「殺光斯比亞豬」、「殲滅魅影軍團」、「打到斯比亞聖都」的口號。皇宮周圍更是被圍了個水洩不通,跪地哭訴的有,割血明志的更多,一陣陣「支持皇帝、支持軍隊、殲滅敵軍」的呼喊聲直上雲霄……

威爾斯官員敏銳的察覺到,這是一股能被自己引導,並能被自己利用的民眾情緒。於是在不久之後,軍部和財政部都在皇宮前拉出橫幅,上書「歡迎有志青年投身軍旅,以報國恩」、「捐出一個銅幣,前線的將士就多一塊麵包;捐出一個銀幣,前線的將士就多十枝羽箭;捐出一個金幣,前線的將士就多一件鎧甲」等等煽情的字眼。

皇宮左邊是近衛軍軍樂團,軍歌嘹亮;皇宮右邊是首都魔殿演講團,唾沫飛濺。

臨時應召入隊的人排起了長龍,有青年人、壯年人,甚至還有少年人和老年人,他們手拉著手,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著剛學會的軍歌,一步步的挪向前面,爭著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忠貞報國的名冊上,其中還有人因為插隊而被打得不成人形。

捐獻錢物的地點更是氣氛熱烈,剛剛開始的時候,登記的官員們還記錄一下名字,但在不久之後,急不可待的人群就開始喊著口號開始扔錢,無數的銅幣、銀幣、金幣在空地上堆積得如同小山。更有人捐獻金銀首飾、銅鐵器具、鍋碗瓢盆……更別說那無數的日常用品,有老奶奶縫給孫子的鞋墊,有小姑娘做給情人的手套,有商人捐出賣不掉的帽子,還有蟲蛀的木盾……

雖然最初有些混亂,但在官員們精湛的引導行動之下,魅影軍團的進攻行動把威爾斯帝國上下的報國激情點燃。當首都的近衛軍團開拔之時,民眾捐獻的款項已經超出威爾斯一年的稅收總額,僅在首都一地,當天報名從軍的就高達四萬餘人。威爾斯帝國從上到下,每個人都確信,在這樣的激情之下,魅影軍團是死定了!

而在另一方面,綿延不熄的烽火仍在繼續前行,順著艾裡納和特拉法兩國的分界線,最終進入布盧克帝國,到達福克斯堡的魔屬聯軍軍部。

神魔大戰結束之後,魔屬聯軍的軍部實際上就處於解散狀態,軍部的各部指揮官已回歸所屬帝國,而且大多在休假。留下的一些必須的當值人員中,最高級別的軍官是個少將,他還是一個負責擬訂各國軍隊聯合演習的文職軍官。所以當這催命一般的烽火來臨之時,以往從容不迫的聯軍軍部第一次出現雞飛狗跳的狀況,技藝生疏的信號軍官甚至無法立即判讀出詳細信息。

最後,兩名上將級別的軍官帶著一大群參謀從布盧克帝國軍部趕來,會同布盧克魔殿大祭司一起做出了一個應急計劃,並以魔屬聯軍軍部、地獄島魔殿的名義聯合下發。

威爾斯帝國與三個帝國接壤,其中坎普帝國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恢復一支有機動力的軍隊,所以不在考慮的範圍之內。後方的艾裡納帝國要立即調集兩個騎兵軍團、一個輕步軍團、一個重步軍團進入威爾斯,協助正面防守。而右方的特拉法帝國也要立即調集兩個輕騎軍團、兩個輕步軍團,從側翼威脅進犯的敵軍,並伺機攻擊敵軍後勤線,滯懈敵軍的進攻步伐。布盧克帝國的兩個近衛軍騎兵軍團將隨後趕上,力圖在威達山脈一線全殲敵軍。

整個軍援計劃調動滿編軍團十個,總兵員四十萬人出頭,隨後趕到軍部的將軍們對這個計劃比較滿意,因為這十個軍團都是上次在神魔大戰中出夠了風頭的部隊,騎兵軍團機動力很強,步兵軍團都是能攻能守的多面手,加之有完備的後勤保障,完成作戰計劃應該沒問題。

聯軍軍部的混亂狀況也在斯維斯.赫本公爵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在確定斯比亞軍隊會繼續進攻的那一刻,就結束了遊歷,起程回國。

回程中,斯維斯.赫本也在馬車中做出了一個與軍部大同小異的反擊計劃,謹慎的他甚至多調集了三個協助坎普帝國防禦的軍團。在公爵的計劃裡,無論斯比亞軍團如何能打,他們都不可能再取得更多的戰果,最終的結果只能是退軍。那麼……科恩.凱達到底想幹什麼?他的軍隊駐紮在歐佩城下到底是在圖謀什麼?這才是他百思不得解的問題。

但在這一連串的事情裡,卻讓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那就是斯比亞軍隊的作戰風格又有了改變,魅影軍團的軍種構成更加合理,在原來戰術靈活、機動快速的基礎上加強了攻堅能力。在八天的攻擊時間裡,他們前進了四百里的距離,雖然是突然偷襲,但斯比亞軍隊顯露出來的實力,卻已超過了魔屬聯軍以往的記錄。

「科恩.凱達。」放下地圖,斯維斯.赫本閉上雙眼,「真是讓人看不透。」

如果讓他知道這次戰役的指揮官不是科恩,不知道他又會怎麼想呢?

就在威爾斯帝國乃至整個魔屬聯軍手忙腳亂的時候,在那兩河流域廣闊的平原上,無數的威爾斯帝國散軍依然像是沒頭蒼蠅一樣在平原上亂轉。在斯比亞軍隊閃電般的進攻之下,這些毫無準備的威爾斯軍隊拼盡全力也抵擋不住,根本來不及撤退,在被斯比亞軍打散之後,他們只能三三兩兩的縮成一團,睜著驚恐無助的眼睛,遠遠看著斯比亞軍隊向後方前進。通常情況之下,只要他們不是聚集得太緊密,高歌疾進中的斯比亞軍是顧不上理會他們的。

既然連前進路線兩側的散軍都顧不上,斯比亞軍隊更沒時間去理會一個孤立於進軍戰線之外的小小關卡──幽水關了,因為這個關卡距離戰線過於遙遠了一點,而且在此次戰爭中沒有任何軍事價值。

但駐守幽水關的威爾斯軍隊卻比較特殊,與大多數的威爾斯軍隊相比,這支將近六千人的軍隊都是由經歷過神魔大戰的老練士兵組成,戰鬥經驗豐富,還有不少人曾經參與過圍殲魅影軍團的戰役,多多少少瞭解這支敵軍的一些風格。

他們的指揮官是一位年輕的上校,就是那位與斯維斯.赫本公爵關係很好的格倫斯上校。這支部隊在神魔大戰裡打了敗仗,士兵們大多屬於「劫後餘生」的幸運兒,戰敗的名聲總是不太好聽,所以沒人願意用他們。當然,除了這位前途同樣不怎麼明朗的格倫斯上校之外。

戰敗的軍官帶領戰敗的士兵去守衛一個等同於廢棄的關卡,這是聯軍處理這類事情的一貫做法。一般來說,在魔屬聯盟裡,這也代表著一個將領和一支部隊的最終結局……

但格倫斯上校本人卻是信心十足,因為他家學淵源、膽識過人、兵馬嫻熟……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的力量,除了家族的支持之外,還有兩個人的幫助。第一個是世交好友斯維斯.赫本,這位公爵大人建議他帶兵守衛幽水關,而且給了他好幾套方案。第二個就是他的副官沙亞,這位同樣年輕的軍官對斯比亞軍隊恨之入骨,簡直可以用「瘋狂」來形容,但在軍隊管理、戰術制定上卻又冷靜得可怕。

這樣一個奇異的組合,在斯比亞軍隊閃電攻擊的形勢之下,注定是要做點什麼出來的。但怎麼做、什麼時候做,卻要看機會。在接到斯比亞軍團突破己方兩道防線,陳兵歐佩城下的時候,格倫斯上校那敏銳的預感就告訴他:自己一直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家族翻身的時候到了!

在這歷史性的一刻,格倫斯上校卻只是威爾斯北部防區第十五軍團代理軍團長,手下連軍官帶士兵再算上烤麵包和看門跑腿的,一共只得五千九百七十三人。在整個魔屬聯盟裡,甚至在這個大陸上,都再找不到一個規模如此之小的軍團了……

但格倫斯上校不怕,沙亞中校也不怕,就連這時聚集在他們身邊的一干少校軍官都不怕。

一幅邊角破損的地圖就攤在桌上,被十幾雙「如狼似虎」的眼睛緊盯著。

「眼下的情況就是這樣,魅影軍團已經打進我國幾乎四百里,我等身為臣民,又是軍人,雖然一直以來不得重用,但在這種時候不能退縮。」良久之後,格倫斯上校伸出手來,狠狠一拳打在地圖上,冰寒的目光直盯著斯比亞軍隊的進軍路線,「各位,你們怎麼看?」

自領軍來幽水關,年輕的格倫斯上校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變了很多。一方面,家族窘迫的政治地位和自己本身的理想,成為一股壓在他肩頭的強大壓力;而在另一方面,因為有許多人的默默支持,格倫斯始終充滿著信心……往日無憂青年那俊美的面容,正在和一種剛毅堅強的氣質交融,原本易衝動的性格裡逐漸有了更多的理智。

但在此刻,他眼前的場面卻愈加沉默,七八位軍官互相看著,要不然就低頭看地圖,反正都悶著沒搭話。

在這種關鍵時刻,誰先開口,而後面的事情又出了紕漏的話,誰就會一栽到底、完蛋大吉。在場的人都是老手,不比頭腦一熱就無所顧忌的年輕人,所以大家都拖著,誰都不肯說第一句……自己拚命都是小事,可還得顧著苟延殘喘的家人,能當上中級軍官,誰背後不是一大家子人?

憑心而論,這樣的狀況在任何一支隊伍中都可能出現,特別是在這種「連三歲小朋友都知道沒前途」的部隊裡。

看沒有人願意出頭,格倫斯上校只有悻悻然收回砸在地圖上的拳頭,托起自己的下巴……每當在這個時候,就特別考驗為官者副手的能力。

「我們的位置可真他媽的特別,三天前還夾在敵我之間,但現在已經完全處於戰場之外了。」沙亞中校嘆了口氣,少有的說出粗口,「無論戰局如何發展,我們的日子可能都不好過……目前在敵後的都是一些被打散的部隊,像我們這樣成建制存在的部隊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軍部的老爺們說不定會把戰敗的原因全扣在我們頭上。」

此戰的結果如果是威爾斯帝國損失慘重,這種事情是鐵定的。

「如果……我說如果啊……長官。」一位軍官輕輕的點了點頭,接口說:「如果我們要做些什麼的話,五千多人實在是太少了,整個北部防區二十多萬部隊都垮得差不多了,我們這五千人衝上去,也只能給敵人塞牙縫。」

「是啊!跟五萬人比,五千人是太少了些,但如果跟五百人比,這五千人卻又很多。」沙亞中校回答說:「既然我們不能無所作為,那麼,我們就做一點五千人能做到的事情好了。」

「長官。」一位「特別謹慎」的軍官小聲提醒說:「我們沒有得到任何命令。」

「這樣的理由,在戰時根本就不能成為一個辯解的理由。」格倫斯上校搖搖頭,「在敵軍入侵的時候,軍人的天職已經能命令我們做一切事情。」

「那麼,長官的意見呢?」一位乖巧的軍官問:「您怎麼想?」

「我怎麼想?我是軍人,我家世代都是軍人,我服從我的天職。」格倫斯上校用極為堅定的語氣說著:「是的,我成為你們的上司並沒有多久,我們之間可以說是陌生,但這沒什麼,你們只要認識我,知道我是你們的上司就可以。我沒有其他什麼話要說,三個鐘頭之後,你們集合部隊隨我出發,願意跟我去的人歡迎,不願意跟我去的人也不強迫,完畢。」

說完這段話,格倫斯上校轉身走出房間,把一干軍官留在地圖旁邊。

「三個鐘頭,但願這是一個完美的作戰計劃。」看著格倫斯上校的背影,沙亞中校微微一笑,然後才轉頭看著其他軍官,「各位也明白吧!我們不能不出擊。敵人很兇猛卻不是百戰百勝,留下來的雖然拖過一時,但軍部和皇帝陛下那裡,終究會有算總帳的一天。」

「我們這樣一支部隊,上面的人本來就視我們如草芥,相信大家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也不怎麼好,自己背負著恥辱,連家人也被別人看不起,被人戳著脊樑嘲笑……」沙亞中校接著說:「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但我這個人卻不能忍受這一切。軍人的命運,始終要在戰場上決定,眼下就有一個和敵人面對面拚殺的機會,雖然我不知道那會有什麼後果,但再怎麼倒霉,都不會比現在還他媽的糟糕吧?」

「說得是。」一位軍官抬頭說:「如果撞上大運,說不定還有翻身的機會……如果翻了身……」

「你那跑回娘家的老婆就會回來。」另一個軍官接過話去,「老子找女人也不會加倍給錢還沒人陪……」

說起失敗者的種種遭遇,一群人相對苦笑。

「這種恥辱的生活大家都經歷過,回去跟士兵說清楚吧!」看軍官們的反應也差不多了,沙亞中校以一句非常粗魯的挑釁話語結束了這次會議,「告訴他們,還想堂堂正正當男人的,都他媽的給我戰場上見!」

跟著格倫斯上校來到部隊的沙亞中校,平時是一個極為沉默寡言的人,更不會說粗口,但話一出,開口就極有份量,連格倫斯上校都從不反對他的提議,這時的一番話,語氣已經是非常之重。諸位軍官看著這位身材瘦弱的上司,看著他那沒什麼血色的臉,看著他平靜到令人覺得寒冷的目光,瞭解到他的決心,也明白自己只能照他的話去做。

第二章 加入書籤
在長官們的命令聲中,這支名為「威爾斯北防區第十五軍團」的小部隊開始集合了,「本分老實」的士兵們全副武裝,以老兵應有的素質「快速的」站好隊列。因為身上背負著「沒前途」的宿命,所以他們的眼神中不免透露出一些迷惘和悲觀來。

這支部隊是不久前從國度出發的,到達幽水關還不到十天,絕大部分兵員屬於神魔大戰中潰敗部隊的殘部,低層建制還保存著,經過戰後近一年多的集結,基本配合上也不成問題。格倫斯上校統領這支部隊之後,在沙亞中校的建議下,制定了一系列嚴格的訓練計劃。雖然士兵們都按長官的意志在「認真的訓練」著,但整支軍隊的精神面貌……

就像格倫斯上校跟沙亞抱怨的那樣:他們的確還活著,但卻跟死人沒什麼區別。懶散、呆滯、毫無生氣,去小便一次都能給你拖上一刻鐘的時間。

這樣的情形,長官們也都看在眼裡,但他們還是用一種平和的聲調在發令。至於挑動士兵情緒之類的事情,那並不屬於他們的職權範圍,他們也不想把這件麻煩的事情扛在肩上。如果那位公子哥上校無法取得士兵們的支持,大家也樂得不用上戰場冒險。無論事情到最後是什麼結局,就算是軍部問罪,反正有這麼多人陪著呢!誰也不會孤單上路啊!

五千多人在訓練場上站了十個「整齊」的方陣,所有的士兵都以最標準的懶散姿勢肅立著,從上到下的人,不但是盔甲兵器,就連腳上的鞋都沾滿了灰塵。這是一支沒有靈魂的軍隊,身處其間,根本感覺不到軍隊應有的豪氣和勇悍,進入眼簾的,只是數千張沒有生氣的臉。

沉悶的馬蹄聲裡,十來匹戰馬從訓練場大門進入,這是格倫斯上校和他的親兵。

「格倫斯長官到──敬禮!」值星官以最為洪亮的聲音大叫一聲,「長官好!」

「長官好!」士兵們用有氣無力的聲音響應著,目光聚焦在大門處。

「這就是我們的部隊。」被五千多人用死氣沉沉的眼光盯住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格倫斯上校不動聲色的對身邊的沙亞說:「為了打敗敵人,我們必須讓他們振奮起來才行。」

「我確信你能做到這一點,如果指揮官換成是我的話,我肯定已經在心中謀劃了千百次。」位置稍微落後的沙亞小聲回答,「雖然他們很低迷,但我相信你能點燃他們復生的慾望。身為長官,格倫斯上校的魅力和熱情,沒有任何一個士兵能夠抵擋。」

格倫斯嘴角牽出一絲自信的笑意,快馬加鞭,一陣風似的策馬衝到觀禮台前。

「報告長官,第十五軍團集合完畢,應到全到,請長官訓示!」回報完畢,值星官站到觀禮台一側,把中間位置讓了出來。格倫斯只微微把頭一點,解下了頭盔,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還沒開始說話,柔和親切的目光已經從眼中流露,把整支部隊從左到右的掃視了一遍。

「我的士兵們。」在前排士兵疑惑的目光裡,格倫斯開口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您是格倫斯上校。」士兵們參差不齊的回答,「長官。」

「沒錯,我是你們的長官,我是一名上校,我是一名魔屬聯盟威爾斯帝國的軍人!」格倫斯的聲音高昂起來,「我出身軍人世家,自小的理想就是做一位光榮的軍人,為了這個理想,我不斷的努力著,所以,在所有的同齡伙伴中,我武技最好!在所有的軍校同學中,我成績最高!我心中唯一的信仰是偉大睿智的黑暗魔王,我敢起誓,我這信仰是最為純潔的!」

下面的士兵們不免有些驚詫,因為沒有誰知道為什麼格倫斯長官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雖然這些話沒什麼錯,但這跟緊急集合有什麼關係嗎?再說,在數千死氣沉沉的士兵面前壯烈激昂,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

「可是,就算是我,就算我如此優秀,就算是信仰如此堅貞的我,現在卻過得非常屈辱,連一點尊嚴都沒有。在我去皇宮和軍隊報到的時候,所有人都是拿眼角瞟我,連門邊站崗的士兵也敢藐視我。」格倫斯上前一步,「為什麼會這樣?這原因很簡單,因為在神魔戰爭裡,我在某支部隊中服役,而這支部隊……最後卻失敗了。」

「失敗了,恥辱的失敗了,我曾經千萬次的後悔,我寧願自己當時待在部隊裡,跟我的戰友在一起,而不是去後方傳送軍文。我並不能保證,有我在的部隊就能獲得勝利,但我至少可以和兄弟們一起努力、一起浴血奮戰、一起榮耀的犧牲!」說到這裡,格倫斯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那麼,我今天就不會活得如此屈辱,我就不會背負這個齷齪的名聲!」

在「混吃等死」的部隊裡,這樣的話題本是禁忌,但聽到最高長官在如此正式的場合中說出這樣的心裡話,不少士兵禁不住酸了鼻子。自從戰爭結束以來,他們每一個人的日子都過得很淒慘,因為在世人的目光裡,他們的額頭上已經被打上「恥辱」的烙印,就連自己的家人也羞於提起他們。從光榮的戰士到恥辱的戰敗者,這個落差實在是天壤之別,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坦然接受。

「我的家族世代效忠皇室,所以在對我的安排上,皇帝陛下多留心了一些。當時擺在我面前的選擇有兩個,一是升任少將去統領一支三萬人的軍團,二是成為一個文官,去某行省擔任副總督。」格倫斯上校又上前一步,語調放緩,「就在我即將做出決定的時候,我偶然得知有你們這樣一支部隊存在,於是,我上書皇帝陛下,堅持來這裡當你們的長官。」

隨著格倫斯上校的話,士兵們的眼神又起了點變化,既然有如此好的選擇,格倫斯為什麼要到這樣一支部隊來,難道他腦袋有毛病嗎?誰都知道這種部隊沒出路、沒前途。

「很多人勸我別來,很多人說我是笨蛋,還有更多的人準備看我的笑話,但不管怎麼樣,我已經來了。」格倫斯坦然一笑,「跟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新兵相比,跟那些貪得無厭的文官相比,你們──我的士兵們,你們才讓我有歸屬感。雖然你們現在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但我知道,你們心裡也和我一樣,是不認輸的吧?那個什麼魅影軍團,他們根本就沒有面對過我們,沒有戰鬥過就承受恥辱,我不甘心,我他媽的很不甘心──你們!我的士兵們,你們甘心嗎!?」

整個訓練場上站著的士兵,多是一些沒有和魅影軍團正面作戰過的人,這時被格倫斯一語牽動心事,憋屈的力量不由自主的奔瀉而出,化做一句略為堅定的回答,「不甘心!」

「我們有同樣的遭遇,我們有同樣的想法,我們是戰士,我們的使命是戰鬥!」格倫斯上校的聲音再度激昂起來,「要戰鬥!哪怕死去又如何?是的,我們會光榮的死去,但我們的家人,我們的家族,甚至是整個魔屬聯盟都不會再用冷眼看待我們,他們會稱呼我們為英雄,家人也會為我們自豪!只有戰鬥啊!只有敵人的血,才能洗去我們身上的恥辱!那些曾經屬於我們的東西,榮譽、老婆、兒女、金錢,我們要用軍功去奪回來──要戰鬥、要軍功!」

格倫斯當然知道,對這些普通的士兵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比「老婆、兒女、金錢」更有吸引力,榮譽那東西不過是附屬品而已。但他身為指揮官,卻不得不把「榮譽」這個字眼放在最前面,此時終於大聲喊出「金錢」等等,自己心裡先安定下來。而偌大的訓練場上卻沉默了,士兵們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們的長官,在確定自己沒有聽錯話之後,震動大地的吼叫聲突然響了起來。

「戰鬥!我們要戰鬥!」士兵們熱淚盈眶,群情激奮,「我們要軍功!」

格倫斯上校,他的目光在這時候變得威嚴起來,右手在空中一劃,止住了全場的聲音。

「也許你們之中的某個人會問我『我們還能戰鬥嗎?我們和誰去戰鬥?』而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答案。」稍微停頓了一下,格倫斯揚聲下令,「沙亞中校,宣讀北防區軍部命令。」

「是!」站在後面的沙亞中校俐落的走上前,展開手中的命令,「十月十一日凌晨,十萬斯比亞軍隊突襲,目前已經推進到兩河平原中部。以北部防區總指揮官的名義,歐佩親王下達命令,凡我防區之內部隊,自接到此命令起,立即自行組織反擊,任何戰術都不受限制,所需物資就地徵集,不需要再等候其他命令!」

沙亞中校的聲音一落下,士兵們都睜大了自己的眼睛。他們地位低下,平時沒資格知道敵人進攻的消息,能聽到軍部的命令已經很意外了,而這個命令中透露的信息卻令人震驚,特別是「斯比亞軍隊」這五個字,那個稱呼已經足以刺痛他們所有人的心。

「作為你們的長官,我還要強調一點,這份命令在路上延誤了,眼下斯比亞軍隊已經打到歐佩城下,直接威脅威達山脈。而除了被包圍在歐佩城裡的,北部防區的所有部隊都已經被打散了。」格倫斯上校重新站出來,「而我們十五軍團,眼下是唯一一支建制完整的部隊。」

聽到格倫斯的話,士兵們不免面面相窺,不會吧?不會敗得這麼快吧?

「在接到命令時,我也懷疑過,但我現在想通了,因為這支斯比亞軍隊,就是神魔大戰中的那個魅影軍團。」格倫斯輕蔑的一笑,「他們讓我們蒙受了屈辱,現在,他們又回來了,準備給我們更大的屈辱……士兵們,我的兄弟們,是戰鬥還是逃避,我在等你們的回答。」

也許是因為心裡的傷口被牽動,也許是長官叫出兄弟這樣的稱呼,也許是因為「老婆、金錢」的刺激,群情激奮的士兵們爆發出自神魔大戰以來從未有過的激情,「跟著長官走!」「打倒這些雜碎!」「清洗恥辱!」「要軍功!」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就連先前心裡有其他想法的軍官們也激動起來。

「我的兄弟們!聽我說。」格倫斯高舉雙手,讓現場安靜下來,「我們只有五千人,而敵人十倍於我,出去戰鬥,很可能就是死亡,就算這樣你們也跟我走嗎?」

在大字不識的士兵們還在考慮怎麼回答的時候,沙亞中校已經說出了標準答案,「不管怎樣,都跟隨長官──以戰士的名義起誓!」

很久沒有用戰士的名義起誓了,淚流滿面的士兵們狠狠一拳砸在胸前的鐵甲上,「不管怎樣,都跟隨長官──以戰士的名義起誓!」

「魅影軍團是厲害的敵人,我需要用特別的戰法對待,我們的處境一定會很艱苦。」格倫斯上校的目光掃到訓練場的每一個角落,「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之下,你們都跟我走嗎?」

「不管怎樣,都跟隨長官──以戰士的名義起誓!」回答在第一時間響起,充滿一往無前的豪邁。其實,在經過戰後這段豬狗不如的生活之後,只要能有機會擺脫屈辱的命運,只要能有機會讓家人擺脫屈辱的命運,士兵們根本就無所畏懼。

「好樣的,我的兄弟們,你們是真正勇敢的男人,是真正的戰士!」格倫斯上校的喉頭有一點哽咽,「無論結局如何,我永遠自豪曾與你們並肩而戰!」

「不管怎樣,都跟隨長官──以戰士的名義起誓!」

「以十五軍團指揮官的名義,我命令,全軍向兩河平原進發──開拔!」

「是的,長官!」五千多個嗓子整齊的回答。

站在台上的格倫斯知道,士兵們的情緒已經被激揚,但他們的目的卻並不怎麼高尚。如果要讓他們變成精兵,還需要細緻的引導,自己的責任還很重……但是不管怎麼說,總算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思想上的枷鎖一去,這支部隊的本性立即顯露出來,雖然比不得那些人員上萬的正規軍團,但寶貴的戰爭經驗卻在閃耀著光輝。士兵們收拾行裝,幹勁十足,軍官們圍著地圖,群策群力──偵察分隊、前衛部隊立即出發,後勤部隊更是雷厲風行,五千多人二十日的口糧全裝上馬車,在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裡,部隊已經打點好一切。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軍團上下才體會出格倫斯上校的遠大目光,因為部隊的倉庫裡什麼東西都不缺,對一支被遺忘的部隊而言,這樣充足的給養甚至可以用奢侈來形容。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軍團之前進行的訓練,似乎都對這次出擊大有好處,就連配備的武器也很適合。

一件件的事情讓士兵們對自己的指揮官佩服不已,但他們不會知道,這種種的戰前準備,其實大部分是那位平時少言寡語的沙亞中校的功勞,而他,此時正在做另一件重要的事──寫死戰書。

「……在此危急時刻,任何人都有義務為國效忠,十五軍團受帝國善待,更應該以戰報國。本軍團全部將士均已抱定必死之心,決心主動出擊襲擊敵軍後方,希望我們的死,能為帝國隨後的反攻贏得時間。」寫到這裡,沙亞中校停下筆來,想了想,又繼續寫,「此一去,就為死別,我將士更無任何要求,我等的鮮血能灑在帝國的土地上,已經是莫大的光榮……」

格倫斯上校拿起寫好的死戰書看,之後裝進信封交給傳令兵,命令他送去北防區軍部。

「不,要直接送去首都。」沙亞中校淡淡的說:「如果這東西交到北防區軍部,會被人隨手丟進垃圾桶。」

「直接送去首都,必要時可以送到我母親手裡,請她直接交給皇帝。」格倫斯上校自小就熟悉政界,是個一點就透的人,馬上就明白過來,「以後的報告都要複寫一份,也送到首都。」

一名軍官跑到門口,「長官,一切準備就緒,指揮部可以出發了。」

格倫斯上校點點頭,揮手讓這位軍官退下,然後低著頭沉默著,良久之後,他才抬眼看著他最親密的戰友和兄弟──沙亞中校說:「我們……能成功嗎?」

「說句實話,我他媽的真不知道。」沙亞中校微微一笑,「但我一直的理想就是與這支軍隊戰鬥──哪怕是付出死亡的代價,他們欠我太多了。」

「那就別等了。」格倫斯上校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用堅定的步伐走過去,大力拍拍沙亞中校的肩膀,「好兄弟,我們去收債!」

沒有熱烈的歡送,沒有衷心的祝福,第十五軍團出發了,向著藍水河前進,向著國界前進,向著敵人前進。將士眾志成城,而最終的目標只有一個:用鮮血來清洗自己的恥辱,不管這鮮血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部隊行進的第一天,就陸續遇到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散兵,在這些人驚異的目光中,不眠不休的十五軍團挺進著。士兵們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嘴裡咬著乾糧,眼神冷峻而凶悍,整支部隊裡沒有任何人說話,除了馬蹄聲,就只有那沒有任何標記的軍旗(註1)在空中發出「嘩嘩」的響聲。

第二天,十五軍團遇到越來越多的本國敗退散軍,有地方軍,有北部防區正規軍,甚至還有少量的皇家近衛軍。進退中的雙方各行其事,沒有任何交流,因為一方是「只是暫時撤退」的光榮軍隊,另一方是「主動出擊突襲強敵」的恥辱之軍,彼此之間都不屑一顧。

第三天,十五軍團要渡過藍水河的一條支流,恰好遇到另一支敗退下來的軍隊──之所以稱其為軍隊,是因為這群三千多的敗軍還保持著一個起碼的隊形,軍旗也沒有丟。急著趕路的雙方在橋頭相遇,兩邊的前衛在橋心眼瞪眼,不可避免的起了爭執。

爭執的結果是注定的,當對方的最高指揮官,一個蠻橫的准將出面之後,結局就注定了。前衛軍官挨了鞭子,被罵得狗血淋頭,十五軍團的旗幟也被扔下了河,隨後趕到的格倫斯上校等人氣得臉色鐵青。

好歹對方還知道格倫斯上校背後有一個大家族,沒怎麼為難他,只是向橋面吐了口唾沫,「一面什麼標誌都沒有的軍旗嘛!那能稱得上是軍旗嗎?既然是這樣,丟掉也不可惜吧?」

「長官說什麼都對。」格倫斯上校拳頭捏得直響。

「我們要先通過,沒問題吧?」

「沒問題。」

「對嘛!」准將淡淡一笑,「這才懂事。」

格倫斯面無表情的轉過身,大聲喊:「全軍聽命,橋邊列隊,瞻仰前線部隊通過!」

數千士兵「呼啦啦」一聲讓出路面,全都面無表情的站在橋頭路邊。

「長官,前衛給大家丟臉了!」本已站在橋心的前衛部隊軍官,則在這時發出一聲屈辱的呼喊,「兄弟們,我們身為前衛,能衝、能閃、能避,可就是不能退!」

說完話之後,這位軍官跨過欄杆,一個縱身就跳進河水裡,幾十名士兵也跟著跳下,把身體浸在齊頸的冰寒河水之中,在湍急的水流裡,他們要手挽手才能穩住身體。而那些從橋的另一端走來的士兵,無不是用輕蔑的眼神打量著水下的人,有的還故意衝他們吐唾沫。

看到此情此景,沙亞中校向格倫斯上校打了個眼色。

「你們要記住,牢牢的記住這一刻!」格倫斯上校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就是我們現在的遭遇,但這絕不是我們永遠的遭遇!」

准將的大部隊開過來了,那些敗退中的士兵慢悠悠的走過橋面,走過十五軍團面前,一個個笑容滿面,不錯啊!在這樣的情形下,還有人供他們消遣。

而十五軍團的士兵們,他們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眼中彷彿要噴出火來。這時候,也不知是誰起了頭,一首軍歌慢慢的在隊伍中響起,那是一首十五軍團的士兵已經遺忘了很久的軍歌,那曾經讓他們無比驕傲的軍歌。

在橋下的士兵被吐了一頭一臉唾沫濃痰的時候,他們想起這些士兵是自己的戰友;當眼前的敗退軍隊以勝利者的姿態睥睨著他們時,他們想起了往日的驕傲;當久違的屈辱感如浪滔般襲來的時候,被撕裂的心口飛出了這首軍歌……一個聲音在耳邊不停的呼喊:忘記金錢,忘記女人,忘記一切,為往日、為今天、為以後──悲憤吧!

歌聲越來越大,混合了所有人的聲音,十五軍團的軍官和士兵,他們從來沒有像此時這樣,全身心的投入一件事情之中。低沉蒼涼的歌聲在河面迴旋著,漸漸變得威武雄壯,漸漸變得犀利激昂!

所有的人,包括河面下那些快要凍僵的將士都全心全意地唱著,淚流滿面地唱著。不知名的感情在他們的心中升騰,化作嘹亮的歌聲,衝出喉嚨,衝上天空。

河邊的敗軍,有一些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凝神聽著那歌聲,羞慚難當。


註1:這種軍團的旗幟上,沒有任何標誌,包括軍服和盔甲上的標誌也被取下,以象徵恥辱。



第三章 加入書籤
對任何負有攻擊使命的軍隊來說,遠離國土作戰,龐大的後勤運輸都會變成一場噩夢,幸好這世上還有一種叫做「水運」的運輸手段,順著河流水運大宗貨物十分快捷,所以這種方式就成為最好、最方便的選擇。河流是軍隊的生命線,河岸邊能快速裝卸的碼頭就成為極重要的物資中轉站。而現在正處於進攻狀態下的斯比亞軍隊,他們的選擇也不會例外。

在激戰不斷的平原戰場上有很多的河流,其中有兩條直接從分界線直達魔屬土地,這就是一左一右,最終匯合成怒濤江並流向首都的瓦涅河和藍水河,這兩條河就成為斯比亞軍隊的血管。但在戰場左側的藍水河,雖然沿河兩側有許多的碼頭,但在枯水期還能使用的卻不多。

確切的說,用得上的河港只有一個,那就是距離歐佩城大概一百五十里的風鳴港。

數百艘運輸船在藍水河上往來穿梭,把神魔分界線上囤積的物資運到風鳴港來。港口碼頭上,打著赤膊的後勤兵幹得熱火朝天,那些等待卸貨的船隻緊密的排列於碼頭之外,幾乎堵住了航道。而在經過加固的商路上,更有無數的輕便馬車載著物資,往返於風鳴港與歐佩城之間,確保魅影軍團的強大戰鬥力不會枯竭。

這樣一個重要的物資中轉地,防衛當然是很嚴密的,斯比亞軍指揮官在碼頭上放了兩個營的重裝步兵,在藍水河對岸還布置一個團的騎兵。這兩支部隊都屬於戰鬥力極強的勁旅,重裝步兵來自近衛軍,是斯比亞帝國新近才花大錢組建的,他們把碼頭守得固若金湯。而那支騎兵就更為出色,他們會每天出發兩次,把方圓五十里地面上的草草木木都清點一次。所有用兩腿直立行走,哪怕是被懷疑使用兩腿行走的動物,都會在第一時間被他們射成刺蝟。


另一方面,在經歷了橋頭之辱後,格倫斯上校帶領的威爾斯軍再次出發了。他們先向國界出發,然後中途繞了個大圈子,從斯比亞軍防守相對薄弱的後方靠到了藍水河邊。整支部隊小心翼翼的晝伏夜行,花了五天時間,在距離風鳴港一百里的河岸邊停下,仔細偵察港口附近的一切情況,沒有輕易展開行動。因為誰都知道,再向前一步就有可能被防守的斯比亞軍察覺,而自己這五千多人,實在沒有穩贏兩千斯比亞騎兵的把握。

為了儘量避免被斯比亞軍發現,部隊早已經丟棄了一切可以丟棄的東西,士兵們三三兩兩的潛伏在岸邊的野草樹林中,雖然風寒水冷,卻沒有一個人叫苦,餓了啃乾糧,渴了喝河水。軍官們圍坐在一起,對著一張地圖皺眉苦思,因為接下來的這一仗……會很難打。

別說打不贏河岸這邊的那支騎兵了,就算好運打贏了他們,其結果對戰局一點幫助也沒有。至於對岸的那一千重裝步兵就更不是好惹的,重裝步兵極善於防禦,己方這將近六千人全衝上去,也不一定能撕開對方的防線。

討論了一天,軍官們的意見卻多是支持打重裝步兵,因為跟敵人相比,己方是輕步兵,戰術安排上可以更加靈活。而眼下的風鳴港非常繁忙,敵軍在防守上不可能面面俱到,一定能有所建樹。但格倫斯上校卻不這麼想,因為碼頭上還有數千斯比亞後勤兵,斯維斯.赫本公爵曾經告訴過他,別小看斯比亞的任何兵種,就算是後勤兵,那也是隨時能上戰場殺敵的士兵。

眼看一艘又一艘的船隻在河面上經過,格倫斯上校不由得心急如焚,煩悶之下,他走出藏身的低窪地,到河邊透透氣。如果自己出現得不是時候,沒能解救危機,那自己還有自己統領的這支部隊,就不大可能翻身。

「長官。」沙亞中校來到他的身後,「小心被敵人發現。」

「我倒是想讓他們發現。」格倫斯上校嘆了口氣,「眼看著到了敵軍的後勤倉庫,可我軍竟然是獅子咬烏龜──沒處下嘴!」

「關於這個,我倒有一點想法。」沙亞中校遲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合適?」

格倫斯上校知道,沙亞中校從來都是有了計劃才開口,絕不會把一個粗略的想法說出來,於是期待的看著他,「說說看,沒關係。」

「我在想,我們要攻擊的目標是什麼呢?是河這岸的斯比亞騎兵?還是河對岸的斯比亞步兵?」沙亞中校低著頭,手指彷彿無意識的在沙地上畫來畫去,「或者,我們應該攻擊那些沒有生命,卻能讓整個斯比亞軍攻勢瓦解的東西?」

注視著沙亞中校手指下的沙地,格倫斯上校的眼睛猛的一亮,「瓦解他們攻勢的東西……我明白了!」

格倫斯上校和沙亞中校返回藏身處,再次比對了情報,制定了作戰計劃。稍後,整支部隊立即就行動起來。

而在那寬闊的河面上,一艘又一艘的斯比亞運輸船卻還在來回往返,不疾不徐。


隔日,夜裡。

風鳴港內外依舊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斯比亞的後勤軍官們提著燈,喊著口令,指揮手下把一捆捆箭矢、一桶桶火油、一袋袋的糧食從船艙中卸下,裝到外面等待的馬車上。而遠處的河面,卻還不斷有掛著燈火的運輸船慢慢靠近,在經過了檢查之後,它們就會融入,並且加劇這種繁忙。

運輸船太多了,而且在半夜時接二連三的抵達,以至於航道上的檢查站忙得雞飛狗跳。恍惚中,一艘三桅大船來不及調整方位,跟另一艘運輸船擦撞在一起,而且兩艘船還擠成一團向河岸衝去。就在檢查站軍官的大聲喝罵聲裡,後面的一艘中型運輸船快速駛來,衝過攔阻的粗大鐵鍊,直直向半里外的風鳴港衝去。甲板上的水手連連向檢查站的軍官賠罪,隨即又互相爭辯起責任來,對檢查站軍官的喝問不予理睬。

就這短短的一瞬間,中型運輸船已經完全通過了檢查站,負責檢查的軍官沒有辦法,只得掛起報警的燈籠。風鳴港中立即駛出兩條戰船,一左一右的迎上來。

這時候在中型運輸船上,一個年輕但卻充滿威嚴的聲音大喊了一聲,「兄弟們!」

「在!」數百個聲音同時回應。

「為帝國盡忠的時候到了,是不是男人,是不是戰士,就看此戰!」那聲音又喊一句,「以我之血,洗刷恥辱!」

「以我之血,洗刷恥辱!」

洪亮的誓言遠遠傳開,一隻又一隻的簡陋木筏被丟下水,一個又一個的黑影跳下河去。跟這些不過幾臂長的木筏比起來,逆流趕來的兩艘斯比亞戰船實在是太過笨重,船上的士兵除了射上幾箭之外,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輪廓模糊的木筏繞開自己,順流衝向風鳴港。

戰鬥開始了,斯比亞戰船首先發難,一排排的羽箭劃過夜空,雨點一般的落在運輸船上,但運輸船已經經過改裝,普通的羽箭難以造成殺傷。

「以我之血,洗刷恥辱!」

運輸船上僅餘的百來人喊著口號,一邊極力與斯比亞戰船周旋,一邊用幾張巨弩向越來越近的風鳴港發射火箭。船首的一具投石機更是忙個不停,在斯比亞戰船第三次撞擊到運輸船的時候,這具散架的投石機已經發射了二十多次,向港內投擲了近百顆火彈。

隨後,好戰的斯比亞士兵湧上了運輸船的甲板,雙方展開肉搏戰。夜色裡戰刀翻飛,寒風中熱血噴灑,歇斯底里的喊殺聲充斥著河面。斯比亞士兵固然勇悍,但這支來歷不明的敵軍卻具備魔屬軍隊中少有的油滑和堅韌,在失去了上層甲板之後,他們始終把守著下層甲板,甚至用原木堵死了入口!

沒有其他辦法,兩艘斯比亞戰船只有一次次的猛力衝撞,在一次次的轟然巨響聲中,運輸船在逐漸的解體,從船體破裂處流出一些液體,河面上也充斥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別撞了!」一艘斯比亞戰船上的指揮官明白過來,大聲喊,「那是火油!」

但是這位指揮官明白得晚了些,另一艘戰船正全速衝向運輸船,就算聽到他的喊叫,也已經來不及改變航向。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戰船首部的金屬撞角直直插入運輸船中部,本身殘破的船身不堪受力,頓時被攔腰撞成兩截──上百個木桶從破裂的船身處滾出來,大量的火油灑在水面上,並順著水流漫向近在咫尺的港口。

三艘大船在航道上激戰的時候,那些先前被放下水的木筏也沒閒著。順流而下的幾十隻木筏依仗著速度和體積,從碼頭空隙處「擠」了進去,不停穿梭在排列緊密的運輸船之間。一半的木筏向頭頂的運輸船投擲裝滿火油的竹筒,另一半的木筏四處丟火種。而隨後趕來的斯比亞戰船卻鑽不進運輸船之間的空隙,只得徒喚奈何……

幾乎是在瞬間,熊熊火焰就在排列緊密的運輸船上燃燒起來,特別是那些滿載的運輸船,短時間裡根本沒機會解脫錨鍊離開,一艘船著火,很快就會殃及兩側的船隻,加上夜風的幫助,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在上游的浮油飄到港口之後,火勢就更加猛烈了,部分裝載了易燃物資的運輸船已經冒出濃密的黑煙,更有沉悶的爆炸聲響起。

看到形勢已經無法挽救,港口守備軍指揮官立即下達命令,河面上全體的斯比亞軍就近登岸,保護港口旁邊的倉庫,因為跟河面上的物資比起來,港口倉庫裡的物資更重要。

但那些陰魂不散的木筏卻毫不在意被烈火四面圍困,只把一波又一波的火箭射上岸,射向港口倉庫。斯比亞軍弓箭手立即還以顏色,大量的羽箭射向河面,但他們的視線被火焰阻隔,效果並不好。

混亂之中,港口一側的河岸爬上三百多人來,他們一個個凍得嘴唇發紫,哆嗦著脫下身上的濕衣,哆嗦著把一個竹筒掛在脖子上,再哆嗦著抽出戰刀,悶聲不響的從斯比亞軍的防守空隙潛入,慢慢的摸向倉庫,每經過一棟建築或者帳篷,就有人把竹筒裡的火油噴灑上去。

不知道是斯比亞軍隊不走運,還是這支偷襲的部隊感動了黑暗魔王,反正他們順利的摸到了倉庫大門,門一打開,前面的一排士兵幾乎想大哭一場──這些倉庫裡堆滿了火油石彈啊!

毫無預兆的,一股火苗從倉庫區中心燃起,然後迅速向周圍蔓延,而放火成功的那些人,他們在喊出一句「以我之血,洗刷恥辱」的口號之後,抱著火油石彈,義無反顧的衝向其他沒著火的倉庫,甚至是斯比亞重裝騎兵營地。

在中央倉庫區著火的時候,斯比亞軍就全部向後撤退。所以這一場極為慘烈的襲擊,最後就結束在風鳴港主倉庫的爆炸聲中。

上千個木箱飛上了天空,其中更夾雜了諸如火油石彈等斯比亞軍的秘密武器,整個港口河面一帶,甚至是重裝騎兵營地周圍,一切能燃燒的物體都被點燃,熊熊火光映紅了天空,連幾十里外的地方都能看得到。

而襲擊一方,在主倉庫區被點燃的時候也在撤退,但只有一些零散的襲擊者憑藉自己的力量游到了對岸,很多人在游到中途的時候已經力竭,少數人被自己的戰友救起,多數人順河漂流,自此永別……

為躲開爆炸的餘威,也為躲避前來搜索的斯比亞騎兵,襲擊一方立即開始了轉移。參加戰鬥的人全部躺上擔架,被戰友抬著一路飛奔,在到達事前準備好的藏匿地點之後,襲擊一方才有機會清點人數。

在一個隱蔽的地洞裡,臉色發青的格倫斯上校身上裹著毯子,聽下面的軍官匯報,雖然他抖著不停,但身邊的軍官卻以一種極為崇拜的眼光看著他。不但是因為格倫斯的戰術成功,而且他親自參加了襲擊,衝在最前面,回游的時候還救起一個士兵。

「……我軍損失不小,在隨船衝關的五百人裡,包括長官您在內,只回來一百四十七個,其他的都力戰至死……」匯報的軍官一挺胸膛,「不過,他們死得光榮之極!」

「是的,他們死的光榮。」格倫斯抬眼問另一人,「那麼……潛伏的兄弟們呢?」

「在等待戰鬥開始時,已經有不少兄弟殉職了。」嘴裡說著話,眼淚從匯報軍官的眼中湧出,「八百多潛伏的兄弟,活活凍死了四百多人……不過,他們都是好樣的,成功的找到了斯比亞軍的火油倉庫……最後,回來了九十多人……」

「我們,會永遠記得這些兄弟。」格倫斯長嘆一聲:「敵人的情況如何?」

「他們比我們要淒慘得多,長官的戰術取得了輝煌的成功,不但河面上的四十多艘運輸船被毀,還有巨量的物資被燒成一把灰。這下子,斯比亞軍的物資就再也支持不下去了。」沙亞中校把一杯杯熱水遞給軍官們,嘴裡說:「在長官您游上岸的時候,敵軍的營地裡到處都是亂竄的火人,起碼有五百人,加上先前的,我想敵軍有上千人被燒死。」

「兄弟們拋頭顱、灑熱血跟著我幹,不就是要這個結果嗎?」格倫斯上校對沙亞中校點點頭,感激他把所有的功勞都推到自己身上,「立即派出傳令兵,把這個戰果向北部防區軍部報告,向首都報告,向皇帝陛下報告!」


一刻鐘之後,風鳴港被一支來歷不明的軍隊襲擊,損失慘重的情報就傳到了歐佩城下,不過沒有傳進城牆,而是傳到了斯比亞軍隊指揮部。一個翼人軍官小心翼翼的站在總指揮官面前,用急切的口氣把這個消息通報出來。

指揮部裡的其他軍官們驚訝的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個消息是真的,因為整個風鳴港一線的守衛全是總指揮官──海爾特中將親自布置,負責守衛的部隊更是精英中的精英,最後居然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除了那些物資,我們的部隊傷亡情況如何?」海爾特中將走到自己的椅子邊坐下,用平緩的語氣發問。這一下,他身邊的軍官們就更是迷惑不解了,誰都知道,這位中將的脾氣可不是一般的火爆。

「本身的傷亡輕微,但是……」翼人軍官遲疑了一下,「共有三千多俘虜被燒死。」

「知道了,下去吧!」海爾特中將揮了揮手,轉頭看著自己的參謀官,「我們的物資,還能維持多久?」

「大概十天。」參謀官立即回答,「但是攻城的物資就比較少一些,八天左右。」

「那就別閒著,繼續進攻。」海爾特中將抓過一份地圖看了看,「把這八天的攻城物資全丟到那些王八蛋的頭上去。」

「長官,我們的物資損失了一大半……是不是應該考慮……暫時的後退一下?」

海爾特中將抬起眼,看了看參謀官,「你對我的戰術有意見?」

「當然沒有意見。」參謀官委婉的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不過現在情況有變……」

「然後呢!我們的職務也變了?你就敢對我發號施令了?」海爾特中將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地圖上,火爆脾氣終於爆發,「給我猛攻!不然我他媽的就先辦了你!」

「是!」

「還有那個風鳴港的指揮官,給我拿繩子綁了,直接送聖都軍法處!」

「是!」

「你們還杵在這裡幹嘛?等開飯?都給我滾出去!」

「是!」一群軍官如蒙大赦,抱頭鼠竄。

第四章 加入書籤
雖然現在身為魅影軍團的指揮官,但海爾特中將的火爆脾氣並沒有因此收斂一些,他所說出的每一句話,下達的每一個命令,在下屬心中同樣具有無窮的震撼力。於是,現正處於風雨飄搖中的歐佩城再一次承載了海爾特中將的怒氣。

這時的魅影軍團,是由各個軍團抽調出的部隊所組成,雖然六萬多士兵中新兵老兵各占一半,但各級指揮官卻都是經歷過土城戰役的精英,本身已經是防守城池的行家,在他們眼中,歐佩城就像是被扒光了盔甲的敵軍士兵,一點遮掩都沒有。魔屬威爾斯軍的防守戰術只能算是中規中矩,根本談不上創意。

只要他們願意,歐佩城的正面城牆可以在一天內被削去一半,兩天進入巷戰,三天完全占領,五天恢復中樞城市功能……但現在卻不能這樣幹,因為科恩.凱達陛下不允許,所以大家只能用最為笨拙的攻擊手段做做樣子。當然,這樣的安排,僅限於少數高級軍官知道。

就算是這樣,歐佩城還是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傷害。魅影軍團營地裡的數百具攻城器械不間斷的運作,各種飛石火箭不斷自空中飛落,點燃一棟棟房屋,砸毀城牆周邊的所有物體,最激烈的時候,這樣的攻勢能讓整個歐佩城都發出驚悚的尖叫。

只是兩天的時間,歐佩城城牆上的一切突出物都消失不見,再怎麼勇敢的威爾斯士兵也不敢站在前無胸牆、後無背牆的地方駐守,他們一個個貓在城牆後的階梯或平台上,間中抽籤決定由誰出去觀察──而出去的這個士兵,十有八九回不來。到了最後,一籌莫展的威爾斯軍官們只好宣布,誰主動上城牆觀察敵情並帶回情報,記軍功一次、獎勵金幣三枚。

把魔屬軍隊打成這個狀態,是所有神屬聯盟軍隊近幾十年來追求的目標,此刻,魅影軍團已經把這個目標達成,但在魅影軍團從上到下所有戰爭老手的心目中,這個菜鳥人數占總兵員一半的軍團卻不是什麼精英部隊,必須得訓練訓練再訓練才行!

部隊被分為三個批次,不分晝夜輪流上陣,當第一批次在戰鬥或警戒的時候,被他們換下的第三批次就抓緊時間休息,而在這個時候,將要接替第一批次的第二批次部隊就已經開始集中學習了。菜鳥士兵、菜鳥軍官們成建制的坐在帳篷裡,坐在空地上,聽教官們仔細講解前次輪戰中的錯誤和不足,並詳細制定今次輪戰的戰術。教官們教得嘔心瀝血,菜鳥們學得目不轉睛。從上到下,就猶如一所龐大的軍校,在實戰的氣氛之下,學習效果極為明顯。

老兵手把手的教,新兵睜大雙眼學,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三次不行四次……反正攻勢不斷,能學習的機會也不斷,一個個的新兵就這樣摘掉了菜鳥的帽子,熟悉了戰爭。如果威爾斯軍知道現在的自己不過是魅影軍團的標靶,不知會有什麼感想?但不管他們怎麼想,魅影軍團那邊卻又有了新招數。

在「瘋狂五日攻勢」的第三天上午,魅影軍團的攻擊力度突然銳減,部分兵力成建制的離開城下營地。他們的這種行動讓歐佩城裡的守軍莫名其妙,前些日子摔斷一條腿的歐佩親王躺在床上舉行了軍事會議。

威爾斯軍的軍官們圍繞著魅影軍團的行為分成兩派激烈爭吵,一方大叫大嚷說這是魅影軍團撤退的先兆,一方卻堅持說這是誘己方軍隊出城戰鬥的詭計。

躺在床上的歐佩親王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雍容沉著,只是呆呆的看著手邊的地圖,因為他心裡清楚,歐佩城是北部防區最後的一個堡壘,而自己這個北部防區的最高指揮官,卻再也輸不起任何一場戰鬥了,雖然是親王,但卻不能讓帝國裡所有的人都看不見自己的敗績。

軍官們的爭論在繼續,如果在魅影軍團潰退的時候有追擊行動,戰後就比較好向帝國和魔殿交代,如果什麼事都不做躲在城裡,戰後這份報告將會非常難寫,可能會連累所有人……到底是出城追擊還是固守城裡,這可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誰能保證這不是敵軍的詭計?

爭論一直持續了一整天,在傍晚時,終於傳來魅影軍團輜重部隊也開始離開營地的消息。除了那麼幾個「膽小怕事」的傢伙之外,軍官們的意見終於趨向統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歐佩親王,期盼他為眼前的情況做出最後的定論──大家的身家性命,都在親王一句話。

親王沉默著,連眼珠都停止了轉動。

其實真說起來,沒有人會比他還要心急,也沒有人瞭解他想追擊敵軍的願望有多迫切。但現在他不敢,因為他想不通,想不通魅影軍團為什麼現在會做出這種類似於撤退的行為。物資不夠嗎?笑話,物資不夠他們幹嘛要跑這麼遠來打仗?是身後的補給線被襲擊嗎?這也是個笑話,北部防區的兵力都在歐佩城,而其他帝國的援軍,就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這麼快……這時候還能去襲擊敵軍補給線的,除非是黑暗魔王大人。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親王心中這份深深的疑慮卻在逐漸淡化,特別是在想到固守城市到戰後,自己將擔負何種責任的時候,親王轉了轉眼珠,心裡動搖了。

「親王殿下!我們幹吧!」親王的細微反應被人看在眼裡,一位中年軍官立即發言,「我們可以先小批的投入部隊試探敵軍,從幾個城門同時出擊,一有不對,立即後撤!」

「是啊!親王殿下,所有的出城通道都已經清理完畢,部隊可以來去自由。」另一位軍官接過話,別有深意的說:「部隊士氣高漲,我們肯定能有收穫,現在就等著殿下您一句話。」

親王微微抬起頭來看著這位軍官,他心裡當然知道對方的意思:只要部隊在今天出了城,戰後報告上就一定會有優良的戰績……但為了標榜自己是個善於獨立思考的貴族,好半天之後,親王才開口說出自會議召開的第一句話:「我們的魔法屏障還能支持多久?兵員還有多少?糧食物資還能用多久?對方現在的詳細狀況如何?有沒有人在監視?」

「報告親王殿下,一切情況都正常。」一位軍官被人推到前面來報告,「魔法屏障還能支持三十天,能出擊的部隊將近十萬,倉庫裡有半年的糧食。現在已經有多批次的魔法師升空,敵軍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們的監視。」

在眾人的目光裡沉吟片刻,歐佩親王終於下達了命令:「再次偵察,本王要最詳盡真實的情報!」

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句話本身已經代表了一個堅定的立場,於是在歐佩城裡,有很多準備工作跟隨偵察行動一起啟動。部隊得到了準備出擊的命令,正在街道上列隊等候。幾組受命偵察的魔法師一改往日作風,戰戰兢兢的升到空中,「仔細」的偵查了敵軍的「一切情況」。

晚飯時分,歐佩城六道城門一起大開,一直龜縮在城裡,受夠了魅影軍團欺凌的威爾斯軍隊,終於出動了!

這是一支氣勢如虹的部隊,這是一支用金幣鑄就的勁旅,先前灌下肚子的烈酒在血管裡翻騰,燃燒著他們的鬥志,施加在身上的加持魔法閃閃發光,讓他們的姿態無比英武……士兵們嚎叫著,激奮著,一個跟著一個衝出城門,要找魅影軍團的「雜種們」拚命!

他們很有激情,他們也很有士氣,但城內和城外這時卻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其中的差別大到不能以激情來彌補。各路威爾斯軍隊一出城門,就得面對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難題,士氣越高漲,情況反而越是不妙。

首先,城外的通道是之前不可能被清理到的,魅影軍團幾天來發射的飛石在城牆外堆積著,其中還混雜著從城牆上掉下的各種殘骸。但在軍官的眼中這不算什麼,堂堂的威爾斯軍隊,難道會被幾顆石頭嚇到?於是乎,軍官一聲令下,士兵們開始在與胸齊高的飛石上跋涉……要在平時,這不算什麼事,根本不值一提──但在此刻卻很要命。

原因很簡單,因為前面出了城門的士兵們在慢慢的爬,後面沒出城門的士兵卻在疾速的衝。一慢一快,城門處頓時人滿為患,軍官們大聲的喝罵著,把士兵向前驅趕,於是越來越多的士兵爬到亂石堆上,幾乎是人疊人……零散堆積的石堆不比城牆,終於「嘩啦」一聲垮掉,不但堵住了城門,還把不少士兵半埋著動彈不得……

放在平時,這只是一個供人取笑的小插曲,但現在卻是在戰鬥中,無論哪裡的軍隊,都以遵守軍令為第一要務。所以,半埋在石堆裡的士兵得不到任何幫忙,後面趕來的戰友沒有向他們伸出援手,只是把他們的腦袋、胸口、肩膀當成穩定的落足點,義無反顧的踩踏著,義無反顧的向前衝。直到這時,才有人想起可以用繩子順著城牆滑下去,但似乎晚了些。

然後,魅影軍團的營地裡敲響了警鐘,一枝枝羽箭飛過來,如同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剛剛踩著自己人身體擺脫了「亂石堆噩夢」的威爾斯軍還來不及整理一下隊形,就被魅影軍團的箭雨射得七零八落。

好在這箭雨的規模不是很大,在威爾斯軍後續部隊上去之後,他們還是組織起了正式的衝擊。而魅影軍團這樣小規模的阻斷行動,更堅定了威爾斯指揮官心裡「敵方正在撤退,兵員不多」的天真想法,於是乎呢!原先準備的預備隊也開始熱身了。

這回威爾斯軍遇到的,是魅影軍團的傳家寶──陷阱。

天幕黑黑的,誰也不知道在城牆與魅影軍團營地之間的那段距離裡,魅影軍團到底布置了怎樣的機關。但在攻守雙方的指揮官耳中,衝擊中的威爾斯士兵所發出的喊殺聲漸漸小了,猶如一支威武的軍隊漸漸遠去,最後只留了一絲模糊的痕跡在天邊的地平線上一樣……在六路衝擊的部隊中,最倒霉的是正西門的那一支佯攻部隊,三千人出城門發起衝擊,最後到達魅影軍團營地邊的不足五百人。

也是在這時,魅影軍團才釋放大範圍的照明魔法,明亮的光線下,一隊隊盔甲整齊的士兵正排列在營邊嚴陣以待。看著他們嚴整的隊形,看著這一系列的戰果,咬牙拖著斷腿在城牆上觀戰的歐佩親王──他徹底的心涼了。

而在戰線上,看著那不可逾越的鋼鐵陣營,稀稀拉拉的威爾斯軍驚呆了,所有人的大腦都幾乎是一片空白。而魅影軍團營地中卻傳出了號角聲,「全軍前進」的命令聲此起彼伏。

這命令聲猶如刺骨的寒風,吹醒了被烈酒充斥的身體,吹熄了威爾斯軍必勝的信心,軍官們六神無主,士兵們淚流滿面。歐佩城下,魔屬聯軍之中的一支光榮部隊,第一次失去了找人拚命的勇氣,將近五百人的正西門出擊部隊,因為沒有了軍官,士兵們乾脆把兵器一丟,準備做俘虜。

「跪下!雙手抱頭!」魅影軍團士兵組成的人牆越來越近,一聲聲嚴厲的口令也在戰線上響起,「想活命的──統統跪下!」

正西門威爾斯軍突擊部隊裡,一個滿面塵土的士兵腿一軟,雙膝跪地。他停頓了一下,雙眼注視著身前的地面,顫抖的雙手逐漸舉起,五指張開,極為緩慢的放在頭盔上。然後,這近五百人一一跪下,雙手抱頭。

在任何時候,這都是一組不怎麼困難的動作,如果五百人訓練個一天半天,甚至能把這組動作做得整齊劃一,如同行雲流水一般的順暢。

但在某種意義上,這五百人的舉動卻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束,預示著一個時代的開始。

這是主動投降,一種完全放棄、理念崩潰的表現(所謂主動投降,是指有戰鬥的可能,戰鬥的條件完全具備,一支部隊卻不戰而降)。雖然此前魅影軍團也抓了不少俘虜,但那些俘虜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累得走不了路,或者就是餓得半死。

以此為界,在以前的數十年裡,只有成建制的神屬軍人向魔屬軍人主動投降。上溯數百年、數千年,甚至數萬年,也只有魔屬軍和神屬軍相互主動投降,從沒有成建制的神屬軍或魔屬軍人,在戰場上向單純一個帝國的軍隊主動投降!

比斯大陸的歷史,不會去關注這五百威爾斯士兵此時的內心掙扎,無數的文人墨客也不會注意此刻從他們眼角滑落的那一串淚水,因為在這些威爾斯士兵雙膝跪地的那一瞬間,他們的群像已經永遠凝固在歷史中,永遠凝固在無數人的心中。他們,和跟在他們身後下跪的無數人組成一道長長的階梯,將一個帝國、一支軍隊、一位皇帝送上輝煌的頂點!

他們已經成為一個標誌,一個舊世界崩潰的標誌。

「不准下跪!」西北門威爾斯軍突擊部隊裡,一位少校軍官揮劍砍下一個下跪士兵的腦袋,舉劍高呼,「我們是光榮的威爾斯帝國軍隊,我們是勇敢的戰士!我們只能為戰鬥而死!絕對不能──」

少校軍官的聲音突然停滯了,因為有一截寸許長的刀尖從他胸前露出。軍官低下頭,不敢置信的看著這刀尖,因為他認得這個款式──本國制式戰刀。刀尖慢慢的退出身體,堅決的從軍官後背抽離。

「你敢殺我弟弟,我就要你的命。」稍後,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投降啊!」

少校軍官只來得及苦笑一下,他的身體就倒了下去,帶著堅貞的信仰和無比的驕傲,他倒在初冬的野地裡,沒有濺起多少塵土。而在他的身體旁邊,越來越多的士兵丟下手中武器,雙膝跪地向魅影軍團投降。

「第一團,接收俘虜四百!」、「第七團,接收俘虜一百五十!」、「第三團,接收俘虜五百!」

魅影軍團的魔法師使用大範圍的傳音魔法,讓這些中氣十足的報告聲迴響在戰場上空,迴響在歐佩城上空,迴響在魔屬大地上空。在斯比亞軍聽來,這是天籟之音,但在威爾斯軍聽來,這無疑是死刑的宣判……站在城牆上的軍官們面如死灰,還在亂石堆和陷阱邊掙扎的士兵呆若木雞。

早已知道今晚的突擊失敗,威爾斯軍開始撤退,但也只有少量的部隊退回城中,大部分散兵還在陷阱裡叫救命。如果非要找出一件更為尷尬的事情,那就是各個城門口堵滿了石頭,城門關不上。不得已,威爾斯軍只好用更多的石頭把城門堵死……這是在整場戰爭之中,威爾斯方面幹出最為愚蠢的一件事,也是整個魔屬聯軍的笑柄。

是役,接近三萬出城的威爾斯軍,回城一萬餘人,六處城門外,被己方軍隊踩死一千四百人,前後投降四千六百餘人,糊裡糊塗陣亡四千餘人,剩下的全部失蹤。其中有大半沒失蹤,他們困在陷阱裡整整一夜,歐佩城裡的居民都聽得到這些人的淒慘呼救聲。

而魅影軍團方面,除了有數百人因為挖陷阱而扭傷胳膊之外,並沒有什麼傷亡。

不得不說,這是一次離奇的戰鬥,其結果不但讓威爾斯軍損失慘重,更重要的是打擊了威爾斯軍的軍心。從這夜起,歐佩城裡從上到下,甚至包括居民,只要一想到魅影軍團這個名字,就會不由自主的打個寒戰。

「還以為他們的反擊有多好看,沒想到居然是這樣收場。」當一切平靜下來之後,站在營地塔樓中的海爾特中將冷哼了一聲,為對方下了定論,「從上到下一群蠢貨,威爾斯完了!」

「可是長官,我們的敵人似乎還沒有完。」他身邊的參謀官用手指點點地圖,「他們似乎到這裡了,從時間上看,我們應該實施第二步。」

海爾特中將臉上露出點笑容,表情也變得不那麼生硬,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愜意的把頭靠到圍欄邊,對他的參謀官說:「為了補償你前些日子被罵,我給你講個小故事。」

「故事?」海爾特中將的離奇舉止讓參謀官吃了一驚,他看看身邊,「好吧!既然只有我們倆在,聽聽也不錯。」

「在小時候,我常常喜歡嚇唬其他人,因此很多長輩向我勸告,可我一犯再犯。你知道嗎?看到對方恐懼的神情,那種感覺非常舒服。」海爾特中將注視著遠方,緩緩的說:「但是有一次,某人……嗯!就是我們的皇帝陛下,他抓住我對我說,要嚇唬一個人的話,最好把對方直接嚇死,要不然就別做。」

「這個……」參謀官想笑,但是卻笑不出來,「長官,你講這個似乎不是為了補償我吧?」

「你是參謀官,你當然清楚我的用意。」海爾特中將嘿嘿一笑,「既然已經嚇了對方,那麼,我就要把他們嚇到死。」

「長官你……」參謀官突然覺得口舌乾燥,「你想改變計劃?」

「你在擔心什麼?我只是在保證作戰目標的前提下,稍微改變流程。」海爾特中將站起身來,「沒錯,我們能輕鬆打到這裡,但再往前踏出一步,我們就會變得很危險。既然部隊已經拉出來了,我軍就不能滿足於只打這一個國家……我,要分步削弱魔屬聯軍的實力!」

「這樣當然好。」參謀官輕聲勸說:「可是長官你知道,這個作戰目標是皇帝陛下……」

「我知道!此時此地,沒有人比我還瞭解皇帝陛下的作戰目標!」海爾特中將斬釘截鐵的打斷參謀官的話,然後拍著參謀官的肩膀,笑著說:「放心,我的參謀官,在某人沒出現之前,我是老大,我,擁有一個老大的所有東西。」

參謀官猶如被一道閃電擊中,因為在常識裡,說這種話的人幾乎等同於叛逆。

「也只有在這樣的老大手裡,我才能一展抱負,而不必擔心老大對付我。」而海爾特中將似乎什麼都沒有意識到,「只有在這樣的皇帝手下,我才能一展我的抱負,而不必擔心皇帝會對我有看法……因為,他是我的老大。」

在這一瞬間,參謀官的眼睛,亮了起來。

第五章 加入書籤
經過一夜的「戰鬥」,威爾斯軍的戰鬥意志徹底被摧毀,到天色初明時,歐佩城裡的大多數人還沒有從昨天夜裡的慘敗震撼中驚醒。指揮部裡一片死寂,街道上一片冷清,除了一些當值的部隊,所有人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自己要怎麼活下去。

接下來的一天裡,魅影軍團再次給他們帶來了驚喜,之前撤走的各個輜重部隊回來了,而且帶回了難以計數的──木材。不是那種修建營地或建築的木材,純粹就是用來燒火做飯的柴火,但看看數量,魅影軍團要做的這一餐,似乎可以宴請一個帝國的人。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魅影軍團的人把這些柴火堆到了城牆外,各處重要的城牆無一遺漏,他們甚至點燃了幾堆柴火測試風向。初冬的風向都是恆定的,很快,順風頭的柴火就堆得有小山那麼高。看著這一切,歐佩城守軍臉都變成綠色的。

不用指揮部下命令,各部隊自發組織人力,霸占了城裡所有的水源,徵集了城裡所有的盛水工具。城裡所有能使用水系魔法的魔法師全部上城牆,配備應急魔晶石,把城牆周圍的地面全部用魔法冰凍起來。這個辦法好是好,但魔法師們卻只能做一半,因為頭頂上的魔法屏障是不能中止的,所以他們對城外的地面無能為力,就算是臂力特別大的人,也別想把水潑過護城河。而這條對歐佩城防禦極為重要的護城河已經被對方破壞,正在慢慢乾涸。

一方面攻城器械的攻擊並沒有減緩,一方面帶著木柴的部隊又不斷湧向歐佩城,木材累積的速度越來越快。歐佩城裡的人,從上到下都不知道魅影軍團到底要做什麼,但他們確定一點,那就是對方接下來的計謀一定是非常狠毒。

對於一支戰鬥意志已不存在的部隊而言,現在可以說是一個生死攸關的時刻,特別是他們看到魅影軍團的士兵把昨天夜裡掉進陷阱的己方士兵救起來之後,這些人的腦袋裡就開始想一些與報效帝國無關的事情了。例如說學習別人……體面的投降之類。

歐佩親王,這位偉大的王爺,打仗不怎麼在行,但官場中的事情卻別想逃過他的眼睛。在昨天夜裡回到指揮部之後,他那敏銳的第六感就告訴他,在他身邊,正有一股洶湧的黑色暗流在謀劃著什麼,如果自己放任不管的話,就將失去一切,成為第一個犧牲品。雖然躺在床上不能活動,歐佩親王卻並不怎麼擔心,因為論起玩陰謀,手下那些少壯軍官們還嫩著呢!

當天夜裡,魅影軍團點燃了城外部分堆積的柴火,濃密的黑煙出現,順風飄進被魔法屏障保護著的歐佩城,熏得當值士兵哭爹叫媽。巨量的飛灰在城市上空瀰漫,之後飄落下來,堆積在城裡的每一個角落,街道上、房頂上,都是厚厚的一層。

踩著這層灰燼,歐佩城裡的交鋒正式上演。事情的開端是由指揮部的衛戍部隊換崗開始──當一盞代表著「歐佩親王已經被刺殺」的紅色信號燈被點亮之後,在少壯派軍官的帶領之下,一整營武備齊全的士兵衝進了指揮部,準備接收歐佩城軍隊指揮權。

幹掉大門處的幾個衛兵,衝進指揮部主建築前的廣場上時,少壯派軍官才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整個指揮部怎麼不見有一點燈光?就在造反一方發呆的一瞬間,強烈的魔法燈光把廣場照得明亮無比,那個應該在此前被刺殺的歐佩親王正好好的端坐在大門處,廣場周圍全是嚴陣以待的士兵,無數的箭鏃正對著他們。「轟」的一聲,指揮部的大門關閉!

「想我威爾斯帝國自立國以來,雖然多次經歷挫折,但軍隊中卻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意圖刺殺最高指揮官在先,帶兵衝擊指揮部在後,這已經是鐵定的謀反。」沉默片刻,歐佩親王大義凜然的開了口,「光榮的威爾斯軍隊,光榮的威爾斯帝國,怎麼可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本王不是不念舊情的人,所以本王給你們一個說話的機會。」

「光榮的威爾斯軍隊,已經毀在親王你手裡了!」領頭的少壯派軍官緊握手中兵器,「自從親王殿下您領軍,自從斯比亞軍攻過來,您帶給威爾斯軍隊的只有死亡和恥辱!像您這樣的指揮官,還有什麼資格談論光榮!?」

「住嘴──你們這些無恥的叛逆!」一位站在歐佩親王身後的軍官出言喝罵,「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責,居然敢誹謗親王殿下!」

「少安毋躁。」歐佩親王抬起手來,阻止了自己身後的軍官,然後對著場中的少壯派軍官們淡淡一笑,「你們聽好了,無論眼前這場戰爭結局如何,無論世事變化怎樣,光榮的威爾斯軍隊將永遠是光榮的。即便是本王的決策有什麼問題,戰後自然有皇帝陛下或魔殿調查問罪,而你們──我的手下,你們在任何時候都應該嚴守軍令,這才是一個軍人的本分!」

早在燈光亮起的時候,跟著少壯派造反的士兵們已經開始猶豫了,陣列中不斷傳出小聲的議論。本來他們就不是鐵了一條心,甚至可以說是軍心渙散,而且是在聽說歐佩親王已被刺殺的情況下才敢幹這件事。現在看到歐佩親王這麼神情自若,不少人已經後悔。

「兄弟們不要聽他胡說,跟著他是死路一條!」一名少壯派軍官見情況不妙,大聲喊,「各處的兄弟們都已經行動起來,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堅持了,就能活!」

「堅持就是勝利,說得真好。」歐佩親王哈哈一笑,「不過本王有一點不明白,你們可以為本王解惑嗎?如果今晚你們成功了,你們準備怎麼做?」

「當然是打開城門,向斯比亞軍投降!不管如何,都好過死在你的領導之下!」領頭的軍官大喝一聲,「兄弟們──上啊!」

這樣的情形,不會有任何意外的結局出現。只聽一陣弓弦響動,衝上前的十幾位少壯派軍官倒在血泊之中,身上插滿了箭矢。

「這又是何苦呢?都是好軍官,就這樣死了,本王也心痛啊!」一臉痛惜神情的歐佩親王搖搖頭,然後才對造反的士兵們說:「至於你們,都是跟著本王很久的人了,往日也沒有什麼大錯,那麼,現在放下武器者,本王可以網開一面。」

叮零噹啷一陣亂響,造反士兵全部放下了兵器,一個個伏跪在地上。幾個衛兵抬著歐佩親王進去了大廳,然後,那位一直站在親王身後的將領站了出來,向周圍部隊喊出一句響亮的命令──「殺!」

於是,一整營天真的士兵慘死在自己人手下,臨死還在求饒。

當指揮部衛兵在清洗著廣場上的血跡時,一位軍官快步跑到歐佩親王身邊,報告城裡的四處叛亂都已經平息。在一大群軍官的注視下,鞏固了軍隊控制權的親王手裡拿著一杯紅酒,看著城外沖天的火光,長久的沉默著,什麼話都沒有說。

「親王殿下,敵人點燃了一半的柴草,部分城牆附近的火勢極為猛烈,我們沒有更好的辦法。」很久之後,一位地位僅次於歐佩親王的將領走上前,輕聲的說:「目前這種情況,我們應該怎麼抵禦敵軍,還請親王示下,哪怕是死戰到底,全軍上下都是擁護親王殿下的。」

「清點城內的作戰物資,清點兵員,清點財物,做好一切的準備。」親王揮揮手,讓無關的人全部退出去,然後才看著他的幾個手下將領,「等這火一停……我們就投降。」

「投……投降?!」

此時此刻,歐佩親王說其他任何一句話都不會讓人感到驚訝,但他說出的這句話,卻讓他手下的幾個心腹將領驚呆了,大家大眼瞪小眼,完全失去反應的能力。既然歐佩親王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投降,又何必大費周章的絞殺下面想投降的士兵?

「大家不必驚訝,本王這也是在為你們幾位考慮。」歐佩親王依舊大義凜然的說著話,「眼下的局勢,再苦撐下去也是城破,不如為大家的生路想一想……雖然都是認輸,但由我們出面,大家事後所得到的待遇,跟那些少壯派軍官主持的投降將會有天壤之別。當然,本王做出這種無奈之舉也是不得已,如果有哪位不願意,本王絕不勉強,立即送其安全離開。」

不願意還能安全離開?恐怕不願意的人只能安全離開這道門,而不能安全離開走廊吧?幾位高級軍官相互看看,都在強迫自己在短時間內接受眼前這個事實,雖然整件事比較具有戲劇性,雖然歐佩親王這個人根本沒有人格可言……

「那麼,指揮部表決,全票通過了。」

在諸位將領點頭附和,並大聲讚揚親王的睿智和高瞻遠矚之後,歐佩親王微笑著點了點頭,「大家準備吧!火一停,我們就派出使者去談判。」

到此時,魅影軍團方面還不知道歐佩城裡的這種高層鬧劇,情報人員所報告的,也不過就是歐佩城裡有小規模的叛亂而已。因為大火的延誤,當這份情報送交到斯比亞軍最高指揮官海爾特中將手裡時,已經是當天午夜。整個斯比亞軍隊的營地已經空了一半──這一次,斯比亞軍團是在大火的掩護之下,真正的撤退。

因為,斯比亞軍龐大精密的情報系統已經發現,越來越多的魔屬軍隊正在向戰場靠近。在這些魔屬援軍中,又要數特拉法帝國兩支輕騎兵軍團的四萬人最為積極,他們來得非常快,而且前進方向一直是向著神魔分界線,似乎想抄斯比亞軍的後路。

一方面,斯比亞軍的指揮官打過土城之戰,知道後路被堵有多麼危險。另一方面,此次攻擊威爾斯帝國的作戰目的已經達成,可以安排後撤。雖然時間緊迫,但撤退卻安排得很有條理,後勤系統率先帶傷員和俘虜走,然後是速度相對緩慢的部隊。

在銷毀了所有帶不走的東西並加上最後一捆柴火之後,海爾特中將一聲令下,殿後的騎兵部隊上馬撤離。

廣闊的歐佩城地面上,只留下一支打定了主意要投降的光榮的威爾斯帝國軍隊。

當最後一堆柴火的火焰熄滅之後,「瘋狂五日攻勢」也就正式結束。但在之後的一整天裡,歐佩城裡沒人敢出來。再之後的一天,第一支談判隊伍到達魅影軍團先前的營地,但這些談判專家們卻驚訝的發現整個營地空無一人,連找個看門的衛兵都找不到……

得知這一切,歐佩城高級指揮官們本已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來,不少人忍不住在心中大罵:魅影軍團的人又在玩什麼詭計?老子們明明已經清點好一切,準備要投降了!你們為什麼還要來這手?打仗為的是什麼?不就為名為利嗎?還真想把我們趕盡殺絕?

就在這群怨婦……不,就在這群高級軍官們忐忑不安的時候,一小隊灰頭土臉的士兵來到了歐佩城城門外。一共十五個士兵,全穿著破舊的威爾斯帝國軍服,由一個少校軍官帶領,站在城門下叫開門,說是有緊急軍情要向北方防區總司令長官報告。這是自歐佩城被包圍以來,第一支到來的本國軍隊,守門的軍官不敢怠慢,立即通報上去。

聽說這個消息,歐佩親王在一瞬間呆住了,但他很快清醒過來,整理了軍裝,帶領一干將領在大廳接見這些人。在他們狐疑的目光之中,一位衣衫襤褸的少校軍官踏著自信的步伐進入大廳。雖然他口唇乾裂,風塵僕僕,但誰都看得出來,這位少校的精神狀態非常好。

「歐佩親王殿下!各位將軍!」少校軍官立正,先行一個極標準的軍禮,「下官是北方防區第十五軍團軍官,格倫斯上校的下屬。格倫斯上校讓下官前來報告,本軍團已經於八天前襲擊斯比亞軍後勤線,燒盡斯比亞軍作戰物資,現斯比亞軍正順著瓦涅河慌忙逃竄,我軍團目前正在密切監視敵人,請歐佩親王決定是否追擊。」

報告完畢之後,少校再行一個軍禮,但這次,他的手卻放不下來,因為整個大廳裡的人都在發呆,沒人還禮,少校的手只能尷尬的舉在胸前。

「你是第十五軍團的軍官,格倫斯上校?是……就是駐守幽水關的部隊?」好半天,歐佩親王才在身邊副官的提醒下記起這支早就被自己遺忘的部隊,「你說,格倫斯上校帶著你們襲擊了斯比亞軍的後勤線……而且成功了?」

「是的,親王殿下!」少校軍官把胸一挺,「我們成功了!但是……傷亡非常大。」

歐佩親王輕聲的笑了,之後全大廳的人都跟著笑了,而且笑聲越來越大,有的將領笑得無奈,有的將領笑得肆無忌憚。這讓少校軍官迷惑不已……最後,這樣的笑聲終結在歐佩親王一個強有力的手勢之中。

「科恩.凱達、斯比亞軍隊,不過爾爾,你們都太小看我威爾斯帝國了!」此時歐佩親王的臉色冷得像張鐵板,目光堅毅得像是個聖人,「我說的對嗎,軍官先生?你模仿的威爾斯口音很完美,像你這樣的人才,在斯比亞軍中應該不止是少校吧?」

「親王殿下。」少校軍官如同被雷電擊中,「下官……下官真的是第十五軍團的軍官啊!」

「這又是何必呢?謊言被戳穿,再勉強的維持下去就沒有意義了。」歐佩親王淡然一笑,「雖然你是一個情報官,又是肩負引誘我軍出城這樣一個使命,但本王是一個非常厚道的人。既然已經識破了你,本王就不會殺你。來人,帶這些人去洗洗,一會帶來見本王。」

一群護衛湧上,根本不顧少校軍官的掙扎和辯護,強行將之拉了出去。

而歐佩親王卻一臉輕鬆的表情,對他的心腹軍官說:「本王的運氣真的不錯,剛說找不到人,這人就送上門來了。你們好好招待,等他承認了自己是斯比亞軍官之後,就帶他來見我。」

可憐的少校軍官,還有他手下的那十五個可憐的士兵,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用刀子逼著洗了個香噴噴的熱水澡,然後被人用刀子逼著吃了一頓豐富的大餐,再之後被人用刀子逼著去看沒穿衣服的女人……

在看的時候,有人拿著刀子問,「說,你是不是斯比亞情報人員?如果是,這女人就是你的,如果不是,你就會死!」

可憐的十五軍團的士兵們,他們已經過了那麼一段長時間豬狗不如的生活,才剛剛爬起來,怎麼可能自認是斯比亞軍人?因此雖然很不諒解「光榮的軍隊」的做事方法,但還是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是斯比亞軍人。

各種各樣的方式都試過之後,終於有人失去了耐心跟厚道,先是耳光鞭子軍棍,後面是老虎凳辣椒水……這樣的酷刑持續了一天之後,十六個人全被押上了絞架。

「再不說老實話,你們可就真的沒命了。」

在眾人被套上繩套的時候,一位少將還在苦口婆心的勸解,「這是何苦呢?你們明明就是嘛!老實說了之後,你們就是我們的客人了嘛!這是一個立功的機會,你們何必這樣固執?你們這是在逼著我們犯錯啊!」

十六個苦命的人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世界在一瞬間就變了?為什麼斯比亞軍人會是威爾斯帝國的朋友?為什麼……為什麼就連臨死前最後一次的祈禱,大家手裡拿的也是光明神殿的祈禱文書?

千鈞一髮之際,行刑被一個意外的事件中斷,因為又有一支隊伍來到了歐佩城,來到了北部防區指揮部。只不過這支隊伍裡的人,一個個盔甲鮮亮,精神抖擻,因為他們是從威爾斯帝國首都來的,而且領隊的人歐佩親王認識,他是第三皇子。

第三皇子來到,再怎麼笨的笨蛋也明白事情有了好轉。歐佩親王正想打手勢叫人把那十六個人弄到後門幹掉,皇子身後就衝出一個少校軍官,抱著那位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少校哭起來──原來這位少校,就是之前被格倫斯上校派去首都送信的軍官之一,要是他再晚到一步,他的兄弟就玩完了。

「皇子殿下日安。」雖然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但歐佩親王卻臉不紅、心不跳的走上去,「歐佩城,歡迎殿下的光臨。」



第六章 加入書籤
皇子殿下親臨戰地,說明皇帝陛下本人非常關注前線戰事。而這位皇子一到前線,其地位也遠比一般的監軍要高,所以在接下來的會議上,自歐佩親王以下,沒有一個將領敢亂說話。問著歐佩城這幾天在做什麼,眾人也都以一句話概括:「清點物資積極備戰,上下決心以死報國。」至於前兩天的血腥鬧劇,根本沒有人敢說。那十六個險些被錯殺的人,也用一句「誤會」輕描淡寫的掩飾過去。

各位將領發言時,皇子殿下一直保持著微笑,頻頻點頭。直到最後,皇子殿下以宣讀皇帝密令為由,把所有將領趕出會議室,只留下歐佩親王一個人在裡面。一刻鐘不到,會議室的門開了,歐佩親王和皇子殿下都還保持著微笑,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但是,歐佩城裡的軍隊接到了命令,立即整軍,準備追擊來犯的斯比亞軍。

同時頒布的命令還有一條,原駐守幽水關的第十五軍團改變番號,成為近衛軍第十五軍團,格倫斯上校升任少將軍團長,全軍團受嘉獎一次。但在這個時候,盡忠職守的第十五軍團還在兩河平原上監視著斯比亞軍的動向,從上到下,誰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嘉獎。直到四天之後,他們和歐佩親王所率領的「追擊部隊」相遇。在這個時候,建制五千人的第十五軍團已經吸收了相當數量的零散敗軍,總兵員已達萬餘人。

即便是在追擊敵軍的時候,被授予番號依然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雖然時間緊迫,不可能做得隆重,但正式的儀式卻還是要舉行。於是,正在監視斯比亞軍的第十五軍團被命令停下腳步,全員列隊,等待皇子和親王的蒞臨。至於他們的監視任務,自然有其他部隊代替。

萬餘名軍人在平原上列隊,從最高級指揮官到最普通的士兵,沒有一個不是衣衫襤褸,除了手上的武器,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完好的東西,就算是格倫斯上校,他身上的軍服盔甲也已經殘破不堪,頭盔帽纓不知去向,連軍銜都只剩下一半……而騎著高頭大馬趕來主持儀式的北方防區將領們,他們之中沒有人敢相信,就是這樣的一支部隊,在成功襲擊斯比亞軍後勤線後一直尾隨斯比亞軍將近十天,與殿後的斯比亞騎兵交手十餘次還能存活下來。

因為歐佩親王要指揮軍隊追擊斯比亞軍團,儀式由皇子殿下主持。當然,這是一個簡單的儀式,皇子殿下沒打過仗,他只是按照一般的禮儀宣布對這支部隊的稱號變更和嘉獎。

首先,一輛又一輛的馬車駛入隊列,帶來了帝國對光榮軍人的問候,嶄新的軍服,嶄新的盔甲武器,可口的食物,還有那飄散著誘人香味的紅酒……

但這一切,並沒有緩解萬餘軍人的渴求目光。士兵們兩手抓著軍服盔甲,領到的食物紅酒隨手丟在腳邊,一個個眼巴巴的望著皇子,就好像皇子欠了他們一屁股賭債。

皇子是個聰明人,一想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於是,命人用最洪亮的聲音宣布軍團更名一事。當授予「近衛軍十五軍團」的一面巨大軍旗被拿出,並掛在旗桿上迎風飄揚的時候,皇子殿下看到了他這一生都沒有見到過的景象──萬餘軍人同時放聲大哭。

皇子殿下倒是見慣了大場面,在軍人足足哭了有一刻鐘才止住淚水之後,又自掏腰包請他們大吃一頓。

兵員萬人的近衛軍十五軍團全員換上新軍裝和盔甲武器,就地紮營休息。而已經榮升少將的格倫斯,帶著准將沙亞,陪著皇子殿下四處走走,並把自己帶兵以來的心路歷程向皇子殿下做一個匯報。正說著,斷腿終於痊癒的歐佩親王也趕來了。

「近衛軍第十五軍團軍團長格倫斯,連同沙亞准將,見過總指揮官閣下!」格倫斯和沙亞站得筆直,向歐佩親王行禮,「親王殿下日安。」

「少將先生,准將先生,日安。真是英雄出少年,帝國棟樑啊!」歐佩親王下馬還禮,然後走到皇子身邊報告,「皇子殿下,我英勇的北方防區軍隊已經做好了追擊敵軍的一切準備,我們有信心在靠近神魔分界線的地方追上他們,並給予嚴重的打擊,這是作戰計劃。」

「歐佩親王的勇猛也不輸給年輕人啊!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做到這種程度,真是非常有魄力的舉措。」皇子殿下接過作戰計劃,看也未看,「我的親王,皇帝陛下信任您,帝國也信任您,您盡可放手去做。」

「絕不辜負皇帝陛下和帝國的信任!」歐佩親王把胸一挺,就要上馬離開。

「親王殿下,請等等。」但在這個時候,剛剛翻了身的格倫斯少將卻站了出來,他走到皇子殿下身邊,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說:「皇子殿下,本軍團跟敵軍有過多次接觸,對他們的殿後部隊有一些瞭解……能否讓下官看看親王殿下的作戰計劃嗎?」

這是一個極為愚蠢的舉動,就算是一個初入仕途的軍官,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樣的話來,因為那就意味著他不信任這個計劃、不信任親王殿下、也不信任整個北方防區指揮部。周圍一干高級將領的眼神馬上就變得不那麼友善,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卻不能剝奪一個少將的知情權和發言權,於是,皇子微笑著,把作戰計劃遞給了格倫斯少將。

五頁的作戰計劃在手上一頁頁的翻過,格倫斯少將的臉色變了,他的臉色先是微紅,後來逐漸變得通紅。但在這同時,歐佩親王的臉色卻沒有變化:對於這個格倫斯,親王是一點好感都沒有,在整個防區敗退的情況之下,對方的離奇戰績已經讓他出盡了洋相。他甚至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讓這個蠢貨吃不了兜著走,不然的話實在難解他心頭之恨。

在親王乃至整個指揮部的將領心目中,這個作戰計劃是一點缺陷也沒有,因為斯比亞軍的側翼有友軍支援,來自特拉法帝國的兩個騎兵軍團、兩個步兵軍團,已經威脅到他們的後方,而己方部隊卻是拖在後面保持某種威懾,遇到戰事也只是衝去搖旗吶喊,抽冷子揀便宜而已──這就是在皇帝的授意之下,北方防區為保存最後一點顏面而做出的計劃。

「下官明白了,這的確是一個完美的計劃,下官預祝殿下成功!」遞還計劃書,格倫斯少將似乎也冷靜了下來,他臉上帶著由衷的笑容,湊近親王殿下,以極低的聲音說:「請殿下千萬小心國界線,不要輕易跨越。」

「本王相信手下的將士,也感謝少將先生的提醒。」說完這句客氣話,親王向皇子告辭,帶著手下將領上馬離去。

「格倫斯少將,你剛才的舉止有些奇怪。」望著遠去的親王,皇子殿下輕聲說:「是不是命令你的軍團停下腳步,你心裡有點不願意?當然,我理解軍人的戰鬥意志,勇追殘敵一直是我們魔屬軍隊的傳統,特別是我們十五軍團這種靠戰功重新掌握命運的年輕漢子。但是,已經翻身的近衛軍十五軍團,也要照顧一下北方防區的各支部隊,不能把功勞全占了。」

「下官惶恐!但下官並不是為了自己,請殿下聽下官解釋。」格倫斯少將這時卻表現得非常得體,一點也不像剛才那麼莽撞。

「我的少將,我正等著聽你的解釋。」皇子微笑著轉回頭來,「格倫斯,我們同歲,而且是兒時朋友,你完全沒必要這麼拘謹。」

「是的殿下,下官擔心的正是親王殿下,因為斯比亞軍殿後的騎兵部隊戰鬥力相當強,我軍與他們十多次接觸,都幾乎是死裡逃生。」格倫斯少將遞過一幅袖珍地圖,指著對皇子解釋,「如果親王殿下追出國界線,而敵軍在這裡掉頭,那麼親王的處境就不妙了。」

「聽你這樣解釋,我有一點不明白。」皇子看著格倫斯少將,「為什麼敵軍的殿後騎兵跟你們打沒事,跟親王交戰就一定有事?他們側翼的特拉法軍隊難道是紙做的嗎?」

「殿下,下官燒掉了敵軍一半以上的給養,而且一路上的草原也被下官帶人燒了,敵軍殿後部隊沒有足夠的草料,所以他們不能一心一意的對付我們。但一到分界線,他們就得到了後勤支援。」格倫斯少將不慌不忙的解釋,「至於特拉法軍隊,他們沒與敵軍交過手,不瞭解這支敵軍的特點,如果想抓住敵軍,下官覺得很難。」

「說真的,你給我出了一道難題。」皇子看著格倫斯少將,好半天才開口,「如果領軍追擊的是你,你會怎麼做?」

「保持足夠的距離,嚴密監視,其他的,下官暫時還沒有想到。」格倫斯少將回望著皇子,「如果殿下允許,下官願意帶領軍隊拖後尾隨親王,確保親王的安全。」

「我的格倫斯少將啊!你知道這次突如其來的戰爭,在國內引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嗎?堂堂的威爾斯帝國,居然被打得沒有還手之力。我們需要勝利,需要一個大的勝利來安撫整個帝國的情緒……」皇子轉過身去看著天邊,「去吧!記得拖後三百里,本殿下為你擔保。」

「遵命──下官絕不辜負皇子厚望!」格倫斯少將腳跟一併,行了一個軍禮。他知道,在這次政局鬥爭中,自己又成功了,在保全大局的需要之下,皇子不得不妥協。沙亞這傢伙,真是舉世難求的好助手。

格倫斯少將第二天帶領部隊出發,始終跟前面的親王拉開三百里的距離,一前一後的向國界線進發。一路上總免不了要為前面的部隊做些善後,因為前面的部隊非常急躁,親王需要一個大功勞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或者是彌補他此前的愚蠢指揮。幾天之後,格倫斯少將到達距離國界線三百里的一個關卡,這裡就是他所能到達的終點。於是近衛軍十五軍團就地駐紮,開始緊張的防務整頓。

而那位歐佩親王,在得知特拉法帝國軍隊到了分界線之後,也開始蠢蠢欲動了──但他並不知道,他所期待的特拉法軍隊,此刻已經陷入了絕境!

在特拉法軍的前進方向上,一直有一支小規模的斯比亞殿後軍隊在實施牽制作戰,所以特拉法軍的前進速度並不是很快。但在三天之前,這小股斯比亞軍突然放棄一切,瘋了一樣轉身逃跑。來勢洶洶的特拉法軍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但在銜尾急追的時候,前面的兩個騎兵軍團與後面的兩個步兵軍團拉開了距離,一頭衝上了神魔分界線。等苦命的特拉法軍醒悟過來時,迎頭撞上的不是什麼小股牽制部隊,而是轉過身嚴陣以待的魅影軍團主力。

那是一個清晨,趕了一夜路的特拉法軍主力剛剛跨越了一條河流不到十里,就發現斯比亞軍的海爾特中將親自帶領著一萬騎兵,一萬野戰步兵,慢慢的走出濃霧的掩蓋,迎面逼來。大驚失色的特拉法軍這才發現步兵軍團還沒過河!而突前的騎兵軍團卻處在一片不適合騎兵作戰的地形之上!

來不及咒罵偵察隊的無能,也來不及企求黑暗魔王的保佑,因為在這旭日初升的時候,斯比亞的步兵集群已經在翼人部隊的支援下發起了衝鋒!漫天的羽箭射來,成片的火油石彈投下,這對還在路上擠做一團的特拉法騎兵,無疑是滅頂之災。

在翼人的打擊過去之後,路邊的灌木叢裡出現了無數不穿盔甲,甚至是什麼都沒穿的斯比亞士兵,這些滿身污泥的士兵一邊大叫著「十級軍功!十級軍功!」一邊瘋狂的發起攻擊……

在無處不在的打擊和偷襲之下,特拉法軍本來就不成陣形的陣形很快坍塌了,兩萬餘名剛過河的騎兵開始逃竄,所有人都在爭搶著要過河,但河上的簡易橋樑卻只有四座而已……

結局當然不會很好,除了一些高級軍官之外,大部分騎兵部隊沒能過河。但斯比亞軍卻非常從容的分三個方向過了河,兩萬騎兵匯合成一路,向衝來「救援」的特拉法步兵軍團碾壓過去。

這就是海爾特中將更改之後的作戰計劃──不打威爾斯帝國軍隊,專打援軍!為此,他提前退出威爾斯帝國,調集了三萬主力部隊、三萬奴隸軍,布置了一個大口袋。

是役,特拉法軍兩個輕騎軍團四萬人被殲,兩個步兵軍團傷亡慘重,有命逃回去的士兵無一不是傷痕纍纍,戰場上那震耳欲聾的「十級軍功」成為他們永遠的噩夢,雖然他們不知道那代表著什麼。

處理完這一切,海爾特中將帶著士氣高昂的部隊再次轉身,去問候多日不見的歐佩親王殿下……



第七章 加入書籤
神屬聯盟,裡瓦帝國首都金沙薩,太子府邸。

一行人緩步從府邸大門進入,站在門邊的內使在高聲通報:「斯比亞帝國特使到!」

聽到通報,正在與近臣說話的裡瓦太子笑著站起,親自到大廳門邊迎接這位客人。這個極為熱情好客的舉動對平常人沒什麼,但對太子來說,卻是很難得做出一回。之所以要迎到門邊,不但是因為這位特使本人手段厲害,還因為特使背後的帝國極受神族寵愛。

斯比亞帝國深受神族寵愛,這恐怕是此刻整個神屬聯盟的共同感受。

一身貴族便裝的科恩走到門邊,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招牌笑容。雖然求婚已經順利完成,但科恩依然在盡心盡力的扮演「銀月湖子爵」。還差著兩步的距離,他已經開始向太子行禮──非常隨意的行禮。但太子殿下這時卻再也不覺得銀月湖子爵的行為有失體統,他甚至也學著科恩的動作還禮。

之後,兩人相視而笑,笑得很愉快。因為他們是聯盟,按照太子殿下的話來說,這是一個關係穩固的、實力超群的、超強聯手的組合……而且前一天的求婚會議上,威風凜凜的科恩已經讓太子殿下見識到了斯比亞帝國的強悍,其他六國求婚使被他壓得抬不起頭,這讓太子非常欣慰。

「特使大人不是說今日就得回國了嗎?怎麼還有空來看本殿下?」太子殿下一邊把科恩領進大廳,一邊微笑著問,「是不是金沙薩的風光迷人,所以特使想多留幾天?那本殿下就得好好的盡一回地主之誼了,絕對讓特使你樂而忘返啊!」

「太子殿下明知小使皇命在身不敢耽擱,還要打趣小使。」科恩淡淡一笑,「雖然說國事辦完了,也向貴國皇帝陛下辭別過了,但小使總不能拍拍手就走吧?不來向殿下告辭,下次見面的話,殿下還不抱怨小使?」

「說得也是,如果特使就這樣回國,本殿下一定寫信向斯比亞皇帝告狀。」太子招人送上飲料點心,「不管怎麼說,與特使合作,本殿下覺得很開心啊!反正是交定你這個朋友了。回國之後就要常聯絡,下次還有什麼國務,特使也要自己來啊!」

「殿下客氣了,這是小使帶來的一些禮物,還望殿下笑納。」科恩說著客氣話,把一張禮單放在桌上,「還有,我把香雪小姐帶來了,就像小使說的那樣,如期歸還,完璧。」

「特使把她也帶來了?正好,本太子想問她幾句話。」正笑咪咪看著禮單的太子一聽到香雪的名字,臉色就變得有些冷,轉眼看著門邊的侍者,「她在哪?叫這個賤人進來!」

「怎麼?香雪不是殿下心愛的侍妾嗎?」科恩微一錯愕,輕聲詢問,「莫非出了什麼事?」

「什麼心愛的侍妾!小賤人!齷齪的小賤人!」科恩不說這話還好,太子殿下一聽到這個字眼,整個人開始跳起來喝罵,片刻之後才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失態,語氣稍微放鬆了一點,「本殿下心愛她是沒錯,可特使你知道嗎?這個小賤人是奸細!是別人安插在我身邊的奸細!實在可恨,本殿下還從來沒被女人這麼騙過!」

「殿下別激動,或許是哪裡出了錯。」科恩一臉的震驚,溫言勸解太子。看他的表情神態,有誰會知道他心裡正在笑?更沒有人知道,這一切都是科恩一手安排的。

「沒有錯啊!本太子差一點就栽在這女人手裡。」太子剛剛被科恩勸得坐下,一抬眼,卻看到香雪款款走到門邊,當即從椅子上跳起,兩步衝到門邊,抬手就是一拳!

看到太子殿下衝來,香雪還以為他是多日不見自己而激動,正微微蹲身下去行禮,哪裡知道太子殿下接下來卻是一拳?香雪一聲慘呼,當場被打得倒飛回院子裡。

「拖她進來!」太子鐵青著一張臉,站在門邊大喊,「拿刑具!」

香雪被兩名侍者拖到門邊,嘴角掛著血絲,她一臉慘淡,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打。

太子看得火起,一把抓住香雪的頭髮,把她的身體從地上拉起來,「賤人!枉費本太子一直對妳那麼好,妳居然勾結那個爛人來對付本太子!」太子殿下咬牙切齒的問,「現在,那個爛人死了,誰也罩不住妳,妳大概沒有想到會有今天吧?事到如今,妳還有什麼話好說?」

「奴婢……不明白殿下的話……」香雪抬起眼,楚楚可憐的回望著太子,「奴婢一直對殿下……沒有異心……」

「真是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妳可知本太子手裡有妳相關的親筆密報三封,還有兩個以上的人證。」太子猙獰一笑,冷冷的說:「你們可以在本太子身邊安插人手,難道本太子就不能在你們之中安插人手?妳常常去光顧的那個醫所,已經被本太子夷為平地了!」

直到這時,香雪的臉色已由慘淡變成絕望。

她既然是間諜,當然知道間諜被識破的下場,而且這位太子殿下一向的習慣也並不仁慈,她想不到對方有任何網開一面的理由。對太子接下來的幾個耳光,香雪基本上沒有任何反應,如果非得找出一點點感覺的話,那就是覺得很丟臉。因為旁邊坐著的那位子爵,是她此前一直玩弄欺騙的對象之一,現在卻讓他看到一個這樣的自己……

玩弄欺騙這個說法不一定正確,確切的說,香雪對這位子爵大人一直是懷有很強的戒意,甚至還有那麼一些敵意,但是後來,至少在他餵自己服藥的那一刻,香雪又感受到少有的溫柔,以至於對他有一點動心……對,子爵大人一直是很溫柔的,他一定、一定會想辦法救自己的吧?香雪在這時才意識到,這位銀月湖子爵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救自己的人。

想到這裡,滿懷期望的香雪抬頭看過去,卻沒有看到自己期望的景象。那位坐在一旁的斯比亞特使大人,依舊悠閒的端坐著,手上拿著一杯飲料,饒有興致的看著太子殿下挑選刑具,臉上沒有一點對自己的關心,也沒有一絲對自己的擔憂。

香雪知道,以子爵大人的身分,請太子饒恕自己的話,太子不可能不聽,哪怕是一句客套的話,太子也不會不給他這個面子。可是,子爵大人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難道他不明白,自己就要慘死在太子的酷刑之下了嗎?不容香雪多想,一陣鑽心的疼痛從手上傳來,幾乎令她昏厥過去。

很明顯,太子殿下這時候的舉止有點失去理智,別說還有貴客在座,就是身邊盡是自己的手下,處理這種間諜也要私下進行才好。不過,科恩倒從太子殿下的行為推斷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裡瓦帝國左相在以前對太子殿下造成了怎樣的傷害……恐怕還不止是心理上的。

「既然太子殿下還有事情要處理,那麼本使就不再打擾殿下的雅興了。」當太子殿下用刑具夾斷香雪的幾根手指之後,科恩搖搖頭站了起來,「本使這就告辭,回國之後事務繁忙,希望還能常常討到涉外事務,再與殿下把酒言歡。」

「啊!特使大人這就要走了嗎?」太子殿下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冷落了客人,臉上稍微有些尷尬,不好意思的回答說:「本太子失態,讓特使大人見笑了,不如我們去後花園喝上一杯?本太子還沒有跟特使大人暢談過,此次一別,不知多久才能再見。」

這倒不是一句假話,像銀月湖子爵這樣的人,任何人能會把他當朋友,太子也不例外。而幾乎昏迷過去的香雪,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以祈求的目光望向科恩,卻發現科恩並沒有留意自己,彷彿自己是一粒毫不起眼的浮塵。當科恩與太子殿下相互客氣的走過她的身邊,科恩的腳步並未稍做停留時,香雪的心徹底涼了下去。

「果然是這樣,貴族、皇族,都是這樣的人,子爵也不例外。」一個聲音在香雪心中響起,「一個個貪婪肉體,他們前一刻還會對妳溫柔,卻怕麻煩上身,所以這一刻對妳不聞不問。骯髒、齷齪、自私,心都是冰冷殘酷的……」

她知道,自己是徹底失敗了。或者太子的盛怒中還有些許嫉妒和愛恨交織著,但她在科恩心中,卻連這些都沒有。想一想,自己曾經處心積慮的欺騙他,還以為把他迷得暈頭轉向,結果又怎樣?這樣看來,今天就是自己生命的盡頭了。

「啊!對了,冒昧問太子殿下一句。」就在香雪萬念俱灰的時候,走到門外的銀月湖子爵卻轉過身來,向裡瓦太子微微一笑,「這個女子,殿下打算怎麼處置?」

在這一瞬間,香雪幾乎就要轉頭去看,但她極力控制住自己,因為在這種時候,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成為完結自己生命的誘因,她甚至不敢流下淚水,但內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不停的狂呼「他要救我!他在救我!」

「那還用說,當然是讓她生不如死,本太子準備了很多新鮮的東西讓這賤人享受。」太子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滿臉木訥表情的香雪,「本太子一定讓她後悔是個人。」

「這樣啊!那一定很有趣。」科恩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隨即又說:「關於這件事……本使有個建議,不知太子殿下是否考慮一下?」

「特使不用擔心,有什麼建議儘管說出來好了。」太子呵呵一笑,大度的回答,「只要是特使說出來的話,必定是有利於本太子啊!」

「是這樣的,太子殿下也知道,本使在斯比亞政壇上少有露面,最根本原因,還是因為本使太過年輕。就算是完成此次求婚,又與太子結為莫逆,但本使在仕途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說到這裡,科恩面露難色,「這個女子,殿下殺她只能解氣,並無其他重用。但如果在特使手上,說不定還能派上其他用場。」

「其他用場?」太子一怔,隨後狐疑的問,「難道還有比本太子更會玩的人存在嗎?」

他心裡已經想好數十種對付香雪的酷刑,當然不願意這樣平白無故的放掉到手的玩具。但科恩在此前的談話裡,一直有談到兩人的「友情」以及「偉大而穩固的聯盟關係」,所以太子不好板起臉來拒絕。為一個命如螻蟻的女人而得罪盟友,不值得,也不明智。

「是這樣,本使知道有一種離奇的方法,但卻需要貌美的處女。」科恩的聲音低下去,最後變得微不可聞,「太子殿下明白了嗎?是否能割愛?」

「居然有這樣的方法,特使大人,你可真滑頭。」太子殿下哈哈大笑,「好!本太子把這個小賤人送給你,沒什麼捨不得!」

「這樣不好,皇帝陛下常常教育我們,不能白受別人的禮物。」科恩把手伸進口袋,「這樣吧!本使買了她如何?雖然本使不是很富有的官員,但這點錢還是拿得出來的。」

「哪要這麼麻煩……」太子殿下還在推辭,卻看到科恩從兜裡拿出一個銅板,直直遞到自己眼前,當下又是一怔,「我說特使大人,你們斯比亞帝國的官員都喜歡用銅板嗎?」

「這可怪不得我們,都是讓皇帝陛下給逼的。」科恩一本正經的解釋,「皇帝陛下常常會和我們打賭,賭注從來都是一個銅板,如果我們不隨身預備,恐怕屁股會痛。久而久之就成為習慣,走到哪裡都要帶著銅板了。」

「這樣說起來,這銅板還有出處喏?不過嘛!這小賤人也只值這個價──成交啦!」太子殿下釋然一笑,學起奴隸市場上的商人模樣,「客人,貨物要不要為你打包?」

「殿下真風趣,不敢勞煩。」這次輪到科恩一怔,「我們這就出發,直接丟到馬車上就好。」

「聽見特使大人的話沒有?還不照做?」太子吩咐完下人,再向科恩說:「特使此去一路小心,小妹的婚禮大概半年後就準備好了。來年迎娶小妹,我期望還是特使來。」

「本使一定力爭。」科恩笑咪咪的回答,「就此告辭,太子留步。」


進門前還身分高貴的香雪,出門時卻已經成為囚犯,雙手血跡斑斑的她被兩名內侍從側門拖拽出來,直接丟到斯比亞特使車隊的貨運馬車上。

進門前還笑臉盈盈的那些斯比亞護衛和侍女,此時卻沒有一個人上來問問,所有人都一臉淡然的看著香雪。雖然早知一個間諜的下場不會很好,但這種冷漠的世情,更讓香雪覺得不可接受。

不過香雪也並未太擔心,銀月湖子爵肯救自己,就一定不會虧待自己。但銀月湖子爵走出府邸之時,並沒有看上她一眼,長長的車隊就出發了。臨行之前,還有位軍人跳上馬車,給香雪上了枷鎖。

「子爵大人……一定是做給太子看的吧……」

香雪在心裡這樣安慰著自己,一直到車隊出了金沙薩,再到車隊抵達海港,她才真正驚慌起來。按道理說,無論因為什麼原因,銀月湖子爵既然肯出手救她,就沒有理由如此對待她。就算自己是一個無用的人,至少可以當一個侍女,即使銀月湖子爵從來不曾貪婪過自己的姿色,但他,但他曾經是一個那麼溫柔的紳士……

「下車。」香雪不知道這樣胡思亂想了多久,直到一位穿著藍色長袍的女官走了過來,冷著臉對她說:「我叫妳下車,不然直接丟妳下海。」

香雪一臉驚訝的看著這位女精靈,忍著傷痛下了馬車,走上停在碼頭的一艘戰艦。

「站住,跪下。現在教妳第一件事。」女精靈拉下頭上的風帽,舉起手來,指著船頭的一面旗幟,「妳已經是屬於斯比亞貴族官員的奴隸,從今以後,妳心中只能有這面旗幟,好好看看,好好記住,這是斯比亞的國旗,這是斯比亞帝王的旗幟!」

「是,香雪記住了。」跪在甲板上的香雪低聲回答。

「晚上我會問妳旗幟的大小、規格、顏色,如果妳答錯一項,我就會懲罰妳。」女精靈並沒被她楚楚可憐的神情打動,「跟我進艙,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吩咐妳。」

在治療了身體上的傷之後,女精靈用三天的時間教授香雪有關斯比亞帝國的事物,但帝國過往的歷史只是稍做介紹,重點是科恩.凱達皇帝陛下當上黑暗行省總督之後發生的一系列重大歷史事件,以及現在斯比亞帝國的各位皇族成員和貴族高官。在這裡面,香雪並沒有聽到銀月湖子爵的名字,但她不敢問,因為這位女精靈是非常嚴厲的,她要香雪記下這所有的一切,稍有錯誤,精靈族的懲戒魔法就會施加到香雪身上。

在三天的時間裡,銀月湖子爵從來沒有露面,但是在夜裡,香雪甚至能聽到他在船尾的貴賓艙裡大聲談笑。近在咫尺,卻被這樣冷落,香雪既迷惑又憂慮。事到如今,她不知道銀月湖子爵為什麼出手救自己,也不清楚銀月湖子爵要讓她去幹什麼。

但是,她不想再一次被轉手送給他人,每當想到銀月湖子爵為自己配藥,說笑話哄自己吃藥時,她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當然,這一切都逃不過女精靈的眼睛。

「想那麼多沒用,妳已經不是以前的香雪了,妳只是用一個銅板買來的奴僕而已,妳有主人。」女精靈用冷淡的語氣說:「如果妳不用心,那就連奴僕都當不上了。」

第八章 加入書籤
一連幾天都悶在艙室裡學習,第四天早上,香雪才轉到另一間專供侍女居住的船艙裡。裡面有五名侍女,香雪全都認識,其中甚至還有香雪一直都鄙視的那對雙胞胎舞姬。不過,現在這裡的每一個侍女都可以呵斥她,因為她是新來的。每當她們那刻薄冷漠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臉上,香雪幾乎就想跳海自殺──如果她們的船艙有窗戶的話。

第四天傍晚,香雪正在底層船艙裡默記斯比亞帝國貴族族徽時,精靈女官走了進來,後面還跟了一個女侍,手裡托著一套精美的水晶酒具。精靈女官先看了看艙中的幾名侍女,然後叫了香雪的名字,「香雪,拿著這酒具,銀月湖子爵大人在船頭,妳去侍奉。」

香雪不敢怠慢,連忙站起來去接酒具,女精靈看著她著急的樣子,淡淡一笑攔住了她,「別急,妳可知道這一套酒具值多少錢?裡面的紅酒值多少錢?」

「這……酒具產自班塞帝國,十枚金幣左右。」香雪一楞,仔細看了看身前的托盤,她對這些物品十分精通,當時就說出來,「紅酒是頂級的,產自魔屬,一壺大概值五枚金幣。」

「答對了,妳很乖,而且也聰明,那麼一定記得自己值多少吧?」女精靈收起了笑容,「慌慌張張,如果失手打翻酒具,說不定會要妳的命。」

「是的,大人,香雪記住了。」香雪面色一黯,記起自己的奴隸身分。

女精靈點點頭,目光從旁掃過,讓船艙裡其他幸災樂禍的侍女噤若寒蟬之後,才讓她接過托盤。

戰戰兢兢的香雪,一路跟著女精靈穿過船中的通道,來到了甲板上。

夜裡,船速有所放緩,白天凜冽的海風也在這時變得柔和起來,一輪圓月清懸在寂靜虛空之中,銀亮的月光灑滿軍艦甲板,遠遠看去,微瀾的海面上也奔瀉著千萬點鱗波。

銀月湖子爵一身淡藍色便裝,正站在船頭跟一位軍官大聲談笑著,金黃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在上裝銀色繡紋中。站在香雪的角度看,雖然子爵的衣角被陣陣微風撩起,但包裹在便服中的身軀卻是異常的偉岸,而臉上洋溢的幾絲笑意,又在子爵的氣質裡增添了幾許儒雅。

女精靈恭順的站在階梯旁,兩根手指拉著香雪的衣袖,留意看著子爵大人的一舉一動。當子爵再一次暢快的笑出聲來,她才示意香雪跟自己一起走出艙室旁的陰影,還有十步距離的時候,女精靈微微蹲下身去,用香雪從來沒有聽過的溫柔語調說:「子爵大人,酒送到。」

「拿上來。」銀月湖子爵連頭都沒回,「艦長,喝一杯再走?」

「下官正在當值,實在不敢喝酒,如果讓隨船軍法官知道了,不大不小總是個事。」軍官笑笑,「子爵大人請隨意,下官回艦橋看看。」

「既然是軍法規定,那就不勉強。」銀月湖子爵任軍官離開,再接過女精靈遞過的酒杯,微微一笑,「不如,大精靈閣下陪我喝一杯?」

「萬分抱歉,在子爵大人歸國前,我的身分都是第三皇妃派駐在大人身邊的助手,若喝酒的話,恐怕耽誤使命。」令香雪驚詫的是,女精靈也拒絕了銀月湖子爵的邀請,「請大人原諒。」

「不喝就算了,居然還拿第三皇妃的名義壓我?妳難道不知道本少爺很會記仇嗎?」銀月湖子爵好像被她的話氣到,一口喝掉杯中紅酒,然後看著女精靈邪邪一笑,「等本少爺回國,再慢慢的想個辦法報復,總要讓大精靈記憶深刻才好。」

女精靈微微一笑,側退一步,拿著酒壺為子爵斟酒。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站在後面的香雪才清楚的看到幾日來朝思暮想的子爵大人,清楚的看到熟悉的親切面容,熟悉的溫柔眼神。她一時淚眼婆娑,咽喉堵塞,從太子府邸就開始累積的種種屈辱不由自主的在心中翻騰而起,手裡的托盤再也拿捏不穩,一支水晶酒杯在托盤中搖搖晃晃,眼看就要倒下去。

「叮」的一聲輕響,子爵手裡的酒杯放到了托盤上,一股柔柔的壓力降下,幫香雪穩住托盤。看著酒杯之下,子爵那曾輕撫過自己臉龐的手指,想起那上面的溫度,香雪的淚水就再也不受控制的湧出了眼眶。

「怕什麼?」他開口問她,依舊是那樣輕柔的聲音,依舊是那麼溫柔的語調。

但對香雪來說,他已經距離自己太遠了,就如同遠在天邊一樣。雖然心裡有千百句話想對他傾訴,但這時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搖頭。

「大精靈閣下,妳好像嚇到香雪了。」子爵轉頭看著女精靈,「她都不敢抬頭看我。」

「我只是讓她記得一個普通下人應該記得的事,如果這樣就嚇到,那就說明她不適合做侍奉的事。」女精靈平靜的回答,「不適合侍奉主人,又沒有其他特長的話,只能轉賣。」

「不用了,至少她能陪本少爺喝酒,而你們都做不到這點。」子爵擺擺手,「精靈閣下,妳退下吧!省得知道太多,跑去皇妃那裡告本少爺的狀。」

女精靈告辭,臨走還不忘用目光叮囑一下香雪。

「自從出了太子府,到現在也有好幾天了吧?」子爵大人拿起倒滿紅酒的酒杯,轉頭過去看著船外的海面,「妳這幾天過得怎麼樣?有沒有恨我?」

「沒有!奴婢是說,不敢恨大人。」香雪低聲回答,「我……只是主人一個銅板買來的。」

「聽出來了,妳心裡果然是在恨我。」子爵大人呵呵一笑,「恨吧!反正恨著本少爺的人又何止妳一個,這就叫債多不用愁,反正還不清。」

「我真的不敢!」香雪既委屈又急切,帶著哭腔跪了下去。

「每一天,我們都會做很多事情,但不知道這些事情會給以後的生活帶去怎樣的影響。很多時候,一個小小的舉動,其結果就是在多年後結束自己的生命,或者妨害到別人的生命。」月光下,子爵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妳是一個間諜,而我是一個使者。一個使者本不應該理會妳,但妳知道為什麼本少爺又要救妳?」

「我……我不知道……」

「記得妳第二次去那個傳說中的醫所時,透露了很多事。當妳的上司問起我居所的武備時,身為間諜的妳居然說不知道。本少爺不想去探究妳當時為什麼這樣說,但就是這句話救了妳的命。」輕描淡寫的,子爵大人說出這段話,「從另一個角度看,妳說出這句話,說明了妳是一個不稱職的間諜,所以對於妳的安排,本少爺也很傷腦筋。」

「大人……」跪在地上的香雪張開了嘴,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心中慌亂之極,而子爵大人的背影,已經占據她整個視野。

「留在我身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妳願意,妳仍然可以當回原來的香雪,日日錦衣玉食,不用像現在,托著酒具跪在甲板上。」子爵大人沉默了一下,「如果留下,不但從今往後要當以前的香雪已經死了,而且還得時時提防,因為本少爺身邊充滿不可預知的危險。」

「我願意!」脫口而出,香雪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我願意。」

「那就站起來吧!跪久了腿也會麻,回去休息,早日學會一切。」子爵大人俯身拉起她,然後揚聲對遠處的女精靈說:「給她一個單人的艙室。」

一直到香雪退下甲板,在科恩身邊假扮侍衛的白影才說話,「為一個小小的間諜,你用這些手段不是浪費?」

「生活總要有些情趣嘛!年少風流的銀月湖子爵常常外出,身邊怎麼能沒有漂亮女人?妳難道想讓本少爺帶著皇妃四處闖蕩?再說這事情還沒完,她別以為得罪了本少爺,跪一跪本少爺就會原諒她……」說到這裡,科恩突然把頭一轉看著白影,「如果我沒想錯,白影妳剛才的話……妳是在吃醋嗎?」

「你想錯了,我不會吃醋。」白影平靜的回答,「就算我吃醋,對象也不會是人類。」

「這個無關緊要。不如趁著這段空閒,我們再去練練那種特別的呼吸方法……妳上次是吻我這裡沒錯吧?妳瞪著我幹什麼?我有說錯嗎?那麼下次讓雷來評評理好了……」

「你敢對其他人洩露一個字。」白影靠近科恩,從容的說:「我就殺了你,我起誓。」

「我好怕,特別是妳臉紅的時候。」看著一本正經的白影,科恩先笑出來,「我們不說這件事的可行性,我們只討論一個技術性的細節──妳是想變身成龍壓死我嗎?」

對於科恩的調侃,白影只是淡淡一搖頭就直接回了房間。當然,作為科恩的貼身保鏢,她的房間就是科恩的房間,而她以往最大程度的反抗,也就是站在門外而已……


而回到房間的香雪,這時卻精心的打扮了起來,但出乎她的意料,科恩並沒有走進她的房間,也沒有派人叫她過去侍寢。當天色發白時,香雪已經空等了一夜。或許對一個普通女侍來說,這只是一個晚上的時間而已,但當一個以容貌風靡整個帝國的年輕女性遇上這種事情,她心裡就會想到很多東西。

「他覺得我配不上他?」、「覺得我不夠純潔?」、「覺得我不夠美麗?」、「他不喜歡女性?」

這些都想過之後,香雪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在經歷了一連串的變故之後,她多麼希望子爵大人走過來,給自己一個有力的擁抱,把自己環繞在他那堅強的臂彎裡。但不管怎麼樣,香雪總算用這一夜的時間,理清了自己對子爵大人是怎樣的一種複雜感情:尊敬、畏懼。對了,還有那麼一點仰慕……


數日後,軍艦抵達斯比亞帝國軍港。

這時的聖都在忙碌著,貴族階層在為當晚要舉行的一個聚會做準備,這個聚會是由四位皇妃發起,地點就在皇宮後廣場上的中心建築中舉行,名為坊間聚會。

一個月前,幾十張蓋有皇族徽章的請柬就已經派發出去,邀請對象中不但有居住在聖都的貴族名流,還有很多散居在斯比亞各地的名士,更有百多名貴族學子和各部官員得到列席資格──坦白說,這樣一個皇家聚會有平民參加,貴族們打心裡有些不高興。

但皇妃們卻已經提前宣布,聚會在言論上沒有任何限制。任何人,只要得到請柬,他就可以在坊間聚會上暢所欲言,甚至可以探討一些比較敏感的話題,絕對不會有人事後報復。這一條,無論對貴族和平民都是極大的誘惑,沒有一個人願意放棄這種為自己爭取利益的機會。如果不是列席資格需要皇妃們親自決定的話,這個資格一定會變成天價商品。

當然,能得到請柬的人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第一是要有足夠的正面名聲,第二是要具備淵博的學識,第三是要有良好的教養。四位皇妃再怎麼和藹可親,也不會大度到邀請一些大字不識的瘋子或者惡名昭彰的人來吧?

還有一刻鐘聚會才開始,但皇宮後廣場上已經是人滿為患。廣場涼棚下坐著很多無法進入的貴族官員,在嚴密的警戒線之外是數百名皇家學院的學生,之後才是數不清的平民百姓。當四位皇妃在一群大精靈的簇擁下順著皇家御道走來時,廣場上頓時人聲鼎沸,所有貴族、平民全數下跪行禮。

皇妃們的腳步稍微放緩,向周圍的人群點頭致意。人群裡,各種正式的、非正式的問候聲漫天亂飛,其中更少不了尖叫和鮮花。

無論神屬魔屬,沒有任何一個帝國的皇妃能具備斯比亞皇妃這種政治地位和影響力,她們不但是皇帝陛下的妃子,更是帝國內政中不可或缺的高級官員,沒有她們四位的緩衝,皇帝陛下與群臣的關係不會這麼融洽。超然的地位,絕代的美貌,精明的頭腦,更為四位皇妃已近完美的形象上,增添了一個又一個的耀眼光環。

對斯比亞的國民來說,皇帝陛下是堅強無畏的勝利化身,可以粉碎一切敵人;皇妃們就是仁慈體恤的母親形象,她們細緻入微的照顧著每一個國民。皇妃的一舉一動都受國人矚目,她們的說話方式、神態都會被無數的少女模仿,一旦以新的服飾打扮亮相,那麼這種服裝就會以最快的速度風靡整個貴族圈子。而且在這種心態裡面,羨慕的因素正逐漸減少,更多的是尊敬和愛戴。

剛進入皇家聚會樓,大廳裡的人立即站起身來行禮,氣氛非常熱烈。

這棟新建的皇家聚會樓是第一次公開使用,整棟大樓可以說是自斯比亞帝國光復以來,修建的最為精美奢華的聚會場所,各種設施都很完善,僅主樓大廳就高達三層,足可以容納近千人。起於大廳一側、直達大廳中心的半人高玉石講台,圍繞著玉石講台的,是一圈圈整齊排列成環形的座椅。橢圓的天花板上,畫著一幅巨大而精美的斯比亞全景地圖,四面的牆上是各行省地圖,在大廳牆壁第二層的高度上,還分隔出二十個獨立的豪華包廂。

天花板正中垂下一組巨大的華麗水晶吊燈,與數百盞安裝在四面的魔法燈一起發出柔和的亮光,照耀著全場。現在的大廳裡已經坐了數百人,但一點也不嫌擁擠。有資格發言的貴賓圍繞玉石講台而坐,數量更多的旁聽者坐在靠牆的旁聽席裡,數十內侍穿梭其間,為各位到會者服務。

「各位,四位皇妃已經抵達會場,稍待片刻,首次的坊間聚會就會正式開始。趁著這個時間,我再講一次聚會的規則。」在幾位皇妃就坐之後,司儀站到大廳一端的禮台上,「皇妃舉辦這個聚會的目的是希望聽到大家的心聲,因為參加的各位都是有識之士,你們的意見和看法,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一部分的國民。基本上任何話題都能討論,你們可以說出自己所想、所感。」

司儀的話音一落,大廳裡的人就開始了小聲議論,對於聚會的這個規則,他們一直是有所懷疑的,這時候聽到司儀的話,還是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有任何一個帝國會讓民眾擁有這樣的權利吧?貴族議論事情還可以,因為他們屬於統治方,但屬於被統治方的平民,他們可能對每一件事情發起攻擊啊!

「任何話題只要一經討論,都將被記錄下來,並且下發到帝國每一級官員手中,這樣的文書不算公文,我們將稱呼其為『庭報』。」司儀的話頓了頓,「也就是說,各位的言論將在聚會結束後被帝國國民知曉。但我在這裡要提醒各位,大家的發言要遵循禮節,不能有人身攻擊,不得誹謗他人,更不能有任何非議神族和帝國的企圖。」

大廳裡的議論聲更大了,多數人喜形於色,因為他們知道了,這個聚會等若一個成名的捷徑,只要在這聚會上借辯論或者才學成名,還怕沒有加官晉爵的機會?

「看看這些人,都已經準備好,躍躍欲試了呢!」凱麗.羅娜皇妃保持著微笑,微微靠近自己的姐姐說:「馬上就要開始了,但是向我們保證過的某人,似乎還沒有回來。」

「求婚不是一件小事,應該很困難,我們不能苛求他。」菲琳.羅娜皇妃轉回頭去,看著另外三位皇妃,「他這個人性格要強,這次回不來一定不高興,大家要想想怎麼安慰他。」

「似乎不用我們想辦法安慰了吧……」迪爾.梅林收回放在側門的目光,「左側門,那邊已經有人倒霉了。」

菲琳.羅娜皇妃臉上先是一喜,然後不知想起什麼,飛起幾絲嫣紅。

「請柬?什麼請柬?」在左側門處,銀月湖子爵正在一本正經的教育侍衛,「看見沒有,銀月湖子爵的徽章,皇帝陛下發的令牌,這兩樣東西可以通行皇宮,你還問我要請柬?你新來的?」

「子爵大人,你當然可以進去。」侍衛隊長不卑不亢的回答,「但是你身後的這兩位,絕不可以進。」身後的兩位,指的就是一身華貴裝扮的香雪,還有侍衛裝扮的白影。

就在科恩要發脾氣的時候,岩石侍衛長出現,帶著科恩等人上了二樓的貴族包廂,總算是解決了這件事。但當異常艷麗的香雪陪伴著銀月湖子爵一起出現的時候,有幾位女士心裡就不是那麼高興了……

「左邊是力克.凱達親王的包廂,再過去是西夫塔.凱達親王的包廂,再過去是維素.凱達親王的包廂。」岩石站在科恩身後,為他一一解釋能上二樓的貴族。因為科恩現在還是銀月湖子爵的身分,所以岩石在最後還來了一句:「子爵在這裡等等,我這就去向陛下回報。」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科恩站起身,「有件事,必須馬上報告皇帝陛下。」

「好的。」岩石當然不會拒絕。

第九章 加入書籤
銀月湖子爵離開之後,香雪才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微微抬起眼來看看會場。因為她身在二樓包廂,所以是在俯視整個會場,很多細節都不會有遺漏。會場上,那些準備一展抱負的文人才子或者貴族官員正在做最後的準備,他們的神情或激動、或持重,有的微微閉眼思索,有的在看著手上的資料。

跟下面微帶嘈雜,微帶緊張的氣氛比起來,二樓包廂區就顯得特別寧靜、清閒。因為包廂之間布置著大幅帝國旗幟,而且香雪能看到的包廂裡都是空的,所以她沒能看到幾位親王的模樣,但她確定能在二樓就坐的都是真正的大人物。但此刻,她也沒有那麼緊張了。

自從跟在子爵大人身邊以來,她並不覺得輕鬆,雖然跟他在一起自己可以無視一切外來的危機,但來自子爵大人本人的壓力卻無時無刻不在壓迫著她。香雪也不清楚,為什麼自己在依賴這位子爵大人的同時,又會對他產生深切的恐懼感。他明明那麼優雅、那麼溫柔,他越是這樣,她就越是害怕,因為她以前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強烈的恐懼。就算是面對裡瓦帝國的左相和太子,她心裡也充滿鄙夷。但對銀月湖子爵,她卻只有恐懼,純粹的恐懼。

香雪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彷彿是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在告訴她,不要跟銀月湖子爵走得太近。如果這個聲音是正確的,為什麼這個聲音曾經告訴她,只有銀月湖子爵會救她?

依賴他,卻要與他保持距離,那這樣的關係,自己注定只能是一個僕從與下人了吧……香雪在胡思亂想,毫不知道自己明亮的眼神中帶上了淡淡的憂慮。一位坐在二樓特別包廂,服飾華貴、儀態高雅又楚楚可人的貴族美女,必定會引起會場中不少人側目,特別是她從來沒有出現過,而且身邊又沒有與之身分相符的男士陪伴。

會場中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打斷了香雪的思緒,定睛一看,原來坊間聚會已經正式開始。在司儀的主持下,各位與會來賓正在為四位皇妃做自我介紹,他們的姓名、爵位、官職都是香雪這段時間天天在學習的,這時候看到一個個來賓站起來對號入座,還真是引起香雪的強烈好奇心。斯比亞帝國,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國度?是否真像別國貴族群臣私下所說的那樣,是一群臭蟲所組成的帝國?

香雪不是一個只有容貌的花瓶間諜,如果不是第一次執行使命就遇到了科恩,她一定會有很好的成績。早在間諜訓練期間,她就流連裡瓦帝國貴族階層,也多次被安排在屏風後觀摩大臣之間的會談交際,對於貴族官員之間的談判交涉非常熟悉。聚會一正式開始,她就不可避免的用間諜的標準評價起會場中的每一個人──看誰最具有獵取價值。

「……綜上所述,下民認為現在的政治體制之中,平民官員所占比例實在太小,其實皇帝陛下可以考慮加大平民官員的任用幅度,這對低層管理有很大的好處。」一位斯比亞平民出身的名士正在發言,根本不理會身邊貴族的氣憤表情,「平民學子有極高的熱情,也具備實力,只要皇帝陛下一個命令,我們就可以為帝國服務。發言完畢,謝謝皇妃,謝謝各位。」

他們所談論的話題並不吸引香雪,香雪感興趣的是,這樣的言論一出,必將引起強烈的反彈,皇妃最後要用什麼辦法來安撫雙方?果然,發言的這位名士還沒坐下,就有一名上了年紀的貴族站了起來,「皇妃殿下,我反對這位先生的言論!」

從上而下,香雪的目光掠過老貴族的胸前徽章,立即確定他的身分,知道他來自斯比亞帝國貴族中一個很具威望的家族。

而這時,那位端坐於玉石台上的第一皇妃,正微笑著輕抬手臂,做出一個請發言的手勢,「男爵,你的時間足夠,請慢慢表述。」

「謝謝皇妃。」老貴族行了一個禮,也許是因為皇妃的平和態度,他穩定了自己的情緒,「臣下認為,帝國現在任命的平民官員已經太多,他們不但占了低層官員總數六成以上,甚至在中級官員中也占了半數,而他們本身所具備的能力卻難以勝任這些重要的職務。另一方面,已經從皇家學院畢業的數百名貴族子弟卻還沒有得到為帝國效力的機會,有能力的人得不到任用,這是極不公平的,更是對帝國的一種損失。不能因為皇帝陛下開始任用平民,就把這個口子開得太大,任何事情不經過仔細斟酌就推而廣之,只會帶來壞處。」

「男爵大人,你所說的仔細斟酌指的是什麼呢?」已經坐下的平民名士再度站起,「如果您是指平民官員為官的政績,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在他們上任之後,帝國的低層管理從來沒有這麼好過。自帝國光復以來,沒有一起暴亂發生,沒有村民餓死,治安更是良好。這一切,難道還不能說明平民官員的優秀和成績嗎?」

因為香雪的學習剛剛接觸到斯比亞平民階段,所以她到這時才確定了這位平民發言者的身分,他應該是居住在佛露行省的一位名士,在當地平民之中極具威望,教育過的弟子上千人,其中不少人已經步入政界。清楚了他的背景,再對照他的發言,就能發現這位名士帶有很強的目的性,也難怪他的話引起貴族的強烈反對。

圍繞著他們提出的議題,不斷有旁人加入討論,但最後的結果卻是分成平民與貴族兩派,爭辯得非常激烈。好在有威望極高的皇妃在場,所有人只敢討論議題本身,不敢逾越禮數。滔滔不絕之中,不斷有新的論點出現,讓會場邊十位負責記錄的書記員忙個不停。

眼看爭辯越來越火爆、就要變成爭吵前的那一瞬間,第一皇妃微笑著站了起來,頓時,全場的目光都被牽引過去。

香雪知道,這位名叫菲琳.羅娜的皇妃現在是帝國少有的實權派人物,地位僅在皇帝與國相之下,於是目光一亮,看她怎麼應對。

「大家都很有熱情,這是好事。老實說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而且是一件大事,一般情況下我們是要避開的。但今天不一樣,因為夫君希望這種聚會成為國民反映自己真實想法的一個途徑和渠道,而今天又是第一次舉行這個聚會,所以我不制止這個議題──但也是僅此一次而已。」菲琳.羅娜緩步走到會場裡,神情溫和,語調平緩,「對於我們來說,甚至在我夫君的心目中,平民與貴族都是帝國的子民,都是他的子民。大家也許認為皇帝陛下不喜歡貴族而偏愛平民,但這個猜測是沒有根據的。夫君本人最不喜歡的事情是,一直有人試圖把平民與貴族區分開來,以兩種不同的標準對待。」

「為什麼我會這樣說呢?那是因為帝國內現在正有這樣的言論在流傳,很多人在鼓吹,皇帝陛下要削弱貴族的勢力,起用大批平民官員。先不說我夫君有沒有這樣去做,大家先想一下我夫君出身怎樣?家族背景是怎樣?這樣的言論就不攻自破。」

「至於皇族的真實想法,我可以藉這個機會跟大家說明,不過在此之前,我先請教這位先生一個問題。」菲琳.羅娜微笑著,走到引起議題的平民名士跟前,「貴族之所以被稱為貴族,是因為什麼原因呢?他們特殊的地位延續到今天,又是什麼原因呢?他們世世代代做些什麼?」

「這個……」雖然皇妃的目光是平和的,但在帝國之內,卻沒有幾個人能夠坦然接受。那位名士連忙站起來,不敢在解釋中加添自己的主觀看法,「本帝國的世襲貴族,都是建國之時所有功臣之後,當時共封貴族九十七家,後規模擴大,達到二百餘家。世代從政,報效帝國。」

「你說得很對。」皇妃再問,「相比於平民子弟,世代從政的貴族家族,其子弟是否在學習成長期間具有一個更好的基礎?日後在帝國建制、政務管理、處事方略上更具有優勢?」

「這點我沒有異議。但尊貴的皇妃殿下,平民官員從政,各方面都不輸給貴族官員。」名士的話一頓,「既然事實證明平民官員具備這樣的能力,而且這些官員更貼近普通國民,那就不應該再為平民官員的規模進行限制。」

「事實真像你所說的這樣嗎?」皇妃並沒什麼表示,只是把頭微微一偏,「這裡有平民官員嗎?請站起來。」

會場旁聽席上立即就有十多位官員站起來,「下官在,請第一內政監督吩咐。」

「這位先生說,自帝國光復以來,沒有一起暴亂發生,沒有村民餓死,治安更是良好,這一切是各位的政績。」菲琳皇妃輕聲問,「請各位告訴我,告訴大家真實的情況。」

這些平民官員顯然是沒什麼準備,好半天才推舉一位代表出來回答,「回稟內政監督,這些並非是下官等的政績,而是皇帝陛下與內政各部的政令頒布的必然結果,下官等只是依據政令行事。至於說到能力……下官等正是因為能力不足,這次才回皇家學院再次學習。」

這樣的話一說出來,名士的臉上自然有點掛不住,要想反駁幾句,自己卻又缺乏實際的為官經驗,說出的話當然就沒什麼力度。而在場的貴族無一不是喜笑顏開,老男爵更是欣慰。

「平民官員在低層管理中的確做得出色,他們出身於平民,與平民沒有隔閡,瞭解平民疾苦,基本事務安排上細緻入微,這些都是優點。但目前再要讓他們更進一步,不但要管理屬下一般民眾,還要管理一定數量的官員,那麼他們的能力缺陷也就顯露出來,這就是帝國目前不擴大平民官員規模的根本原因。」皇妃微笑著,看著身前的名士,「帝國考評官員,都是以能力為基本條件,而不帶感情色彩,更不以貴族或平民做為評判標準。你瞭解了嗎?」

「皇妃的話非常正確,在下受教。」名士點頭,彎腰行禮。既然沒有更有力的理由,他也只有認輸。如果在受國民愛戴的皇妃面前無理取鬧,走出門口就會被憤怒的民眾撕個粉碎。

「我們剛才的談話中已經說到了平民官員,那麼我們現在說貴族官員。」菲琳皇妃移動腳步,走到老男爵身前,「皇家學院畢業的學員裡有數百名貴族子弟,這事不假,但男爵先生為什麼會覺得,帝國要立即為他們安排官職呢?」

「尊敬的皇妃殿下,貴族子弟學成之後步入政界,這是自古以來的傳統。」老男爵站起來,風雅的向玉石台上的皇妃行了禮,「自從帝國光復以來,貴族已經認識到自己在帝國中的價值,我們一直在教育下一輩,他們對皇帝陛下以及帝國的忠貞天地可鑒。我們的皇帝陛下,已經成為年輕一輩的偶像,貴族子弟,已經準備好了。」

「沒有任何人懷疑貴族對皇帝陛下的忠貞,但我個人認為,貴族最重要的傳統是以軍功定官職。」菲琳皇妃微笑著,輕柔的聲音迴響在大廳的每一處,「平民官員之所以會有這麼大的規模,與他們所立下的軍功密不可分。帝國之內有多少村長舊傷痕纍纍?有多少鎮長不是戰場出身?」

「以軍功定官職,這點我完全同意,但尊敬的皇妃,現在的情況稍有不同。」老男爵單手撫胸,非常認真的說:「第一,帝國現在沒有戰事。第二,在皇帝陛下沒有給貴族子弟官職的情況之下,貴族子弟缺乏施展才華的舞台。」

「軍功只是一個比喻,其他途徑的貢獻同樣有效。這批貴族子弟如果真像男爵說的那麼優秀,他們一定能找到施展自己才華的舞台。」面對老男爵的疑問,菲琳皇妃這樣回答,「事實上我每月向國相推薦百名以上的官員,但其中很少有貴族子弟。之前公開徵招兵員三十萬,有幾位貴族子弟應徵?前幾日三所軍事學院招收學員,有幾名貴族子弟報名?男爵,你能理解我的遺憾嗎?」

菲琳皇妃這話還為老男爵留了面子,其實近幾個月以來,步入政界的人裡連一個貴族子弟都沒有,這樣的事實,已經足夠老男爵汗顏了。

「整個皇族都希望所有國民融入我們的帝國裡來,什麼叫融入?一直等待皇帝陛下任命可不是融入。立功,展示才華的機會非常之多,而且這些機會對所有人開放,我們希望平民子弟、貴族子弟都積極一些,皇家學院畢業之後枯等在家中是不會得到官職的。」菲琳皇妃走回自己的座位,轉過身來為這個話題做了結束語,「我希望平民明白,平民這個稱呼永遠不會變成一個增加自身價值的砝碼。我希望貴族瞭解,貴族這個稱呼只代表往日的光榮,並不是特殊權利的象徵──斯比亞帝國,只看重事實。」

菲琳.羅娜皇妃的最後一句話,讓會場裡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停止了一瞬,絕大多數的人無法在短時間裡消化這段話。稍後,和會場裡大多數人一樣目瞪口呆的香雪聽到旁邊的包廂內傳出掌聲,之後,整個二樓的所有包廂裡都響起了掌聲,香雪這才明白過來,這越來越大的掌聲是支持的象徵,想起自己也是在二樓,連忙脫下手套加入。

最終,掌聲席捲全場,除了那些忙碌的書記員──因為震撼,他們到現在還沒有記錄完皇妃這段話。一名內侍等在書記員身邊,把他們記錄好的稿子送到皇家聚會樓外,不一會,樓外也響起猶如潮水般的掌聲,隔著魔法屏障都能隱約聽到。

香雪從沒有想到,一位皇妃可以得到如此的尊敬與愛戴,她不止一次見過裡瓦的太子妃,難免會在心裡比較,越是比較,就發現自己越是被眼前這位皇妃吸引,不但是長相儀態,更重要的是這位皇妃的智慧,還有睥睨臣子的氣度……在心情平復之後,她對另三位還沒有表現的皇妃也期待起來。

「哇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是銀月湖子爵啊!多日不見,你幹什麼去了?」就在會場中有人準備發言的時候,香雪座位後面的幕簾外卻傳來一個被刻意壓低的聲音,「子爵大人你知道嗎?聖都風月街上的女孩子很久找不到閣下,都嚷嚷著要罷工呢!」

香雪呆住了,她肯定這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也肯定這是一個玩笑的語氣,但她一時之間卻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是要起聲大叫?還是不聞不問?在不知道對方身分的前提下,任何反應都有可能失當。

而這裡,是皇家聚會樓二樓,任何一個包廂都有專門的通道和衛兵,沒有特別的身分絕對進不來,可如果是有如此高貴身分的人,怎麼會開這樣的玩笑呢?

「哇哈哈哈──告訴你吧!本少爺最近出使裡瓦帝國,達成任務不說,還賺回十來位漂亮美人兒,風月街的那些個女孩子,誰在意她們啊!」壓低的聲音在惟妙惟肖的模仿著銀月湖子爵,似乎是一個與子爵非常熟悉的年輕人。

香雪的目光看向身邊,卻發現周圍沒有人,看來這個問題要自己解決了。還好包廂的圍欄比較高,別人的目光不容易觀察到自己,於是微微偏過頭,向幕簾看去。

不看還好,一看香雪就不知該怎麼辦,因為她看到的,是一個絕對不應該出現在正式聚會場合下的場景:一雙手穿過幕簾,兩隻手上都戴著一個神態可愛的布娃娃,兩個布娃娃正在互相做著各種動作,而那個先前讓香雪緊張不已的聲音,正在換來換去為兩個布娃娃配音。

「真的嗎真的嗎?都是漂亮的女孩子嗎?我也要我也要,子爵大人你要分一半給我!」

「做夢,敢跟本少爺搶人,你皮在癢了是吧?」

「嗚……子爵大人你欺負我……」

下面的會場中,數百位貴族和平民名士,在風華絕代的四位皇妃面前展現著自己的才華,僅在二樓相鄰的包廂裡,就坐著斯比亞帝國三位地位最崇高的親王。在這樣無比莊嚴,無數人爭搶進入而不可得的一個場合之中,有一個躲在幕簾之後的年輕人,正用壓低了的聲音在為香雪表演。

香雪的心情突然間變得輕鬆,跟隨銀月湖子爵以來的壓力與恐懼,竟全數在這一刻不翼而飛。即便是這位年輕人要表演的對象並不是自己,香雪依然感動。她輕輕的搬動座椅,好讓自己的姿勢顯得不那麼生硬,以免別人發現。

第十章 加入書籤
「那麼下次,子爵大人一定要帶我去哦!我也要帶回漂亮的女孩子。」

「麻煩,你這點年紀要女孩子幹嘛?」

「給她們穿漂亮衣服,讓她們打掃庭院,收拾房間……順便早上叫我起床。」

「你沒有漂亮女侍為你打掃房間外帶早上叫你起床嗎?」

「半獸人女侍能算漂亮嗎?女精靈三聲叫不醒就會用魔法打人──好悲慘的生活呀!」

在一個布娃娃抱住另一個布娃娃大腿,「哭訴」自己的悲慘生活時,香雪得用大拇指指甲掐住自己的食指,才能在忍住不笑的時候保持常態。她實在想不到幕簾後面這個人的身分,所以也就懶得去想,大概是某顯赫貴族家的孩子吧!

「噹噹,表演結束,請子爵大人打賞。」兩個布娃娃同時向香雪行禮,「給錢給錢,銅板免談,給錢給錢,銅板免談!」

香雪一楞,記起各國的皇宮之中都有專逗皇族成員開心的小丑,這些小丑都有官職,而且能為任何大臣表演並索取報酬,但一般情況下只為最得皇帝喜愛的大臣表演。這樣看來,銀月湖子爵一定是一位非常有身分的貴族。香雪既然看了表演,不得不付出報酬,於是打開隨身攜帶的荷包,拿出一個玉石製的玩物。

而那兩個布娃娃在香雪拿荷包的時候,已經互相「搜查」了對方,在發現對方身上任何地方都沒有賞金的情況下,兩個布娃娃抱成一團不停的抽泣……香雪微笑著,輕輕的把手上的玉石玩物掛到一個布娃娃的衣服上。

「哇──有東西呢!而且不是銅板,還有香氣!子爵大人,你這次真的發財了……」說到這裡,那聲音突然沉寂了下去,半天之後才再次響起,而且非常尷尬,「難道是苦命的我又走錯包廂了,國相大人請原諒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不對,這裡是五號包廂,請力克親王原諒俺……沒有回答,難道是西夫塔親王?俺的天啊!親王,上次你小舅子被打屁股不是俺的錯,我先去找杯紅酒壓壓驚……不對,西夫塔親王身上的東西不會帶香氣,你到底是誰?」

不是香雪想保持沉默,而是她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如果對方還在表演,那他表演完這個結尾就會離去;如果對方真是覺得尷尬,那麼無論自己怎麼說都難免讓對方更尷尬,不回答的話,他大概也會離開了吧?雖然這個年輕人真好玩,香雪潛意識裡不願意他就此離開。

這一刻,被幕簾隔開的兩個人都湧起了強烈的好奇心。終於,男性的好奇心占了上風,幕簾被拉開了一個口。

一個儀態端莊的美麗少女,一個古靈精怪的年輕男子,同時出現在對方眼中──美麗少女保持著剛才一樣的坐姿,而年輕男子就驚訝的吐出了舌頭。

這名半蹲著的年輕男子年紀並不大,應該不到二十歲。身上沒有佩帶任何貴族徽記,服飾並不華貴,但非常精細,顯然是某種制式服裝,不是軍服,不是近衛軍服,不是警備隊員制服,更不是內政官員服,香雪極力回想,就是不能確定這是哪一類官員的制服。

「美麗的小姐,妳好漂亮,而且看起來性格更好。」好半天,年輕男子才趁著下面會場上凱麗皇妃痛宰三位名士、五位貴族而響起如雷掌聲時說話,「那麼請善良的妳告訴我,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

「當然可以告訴閣下,如果閣下想知道的話。」見對方並不驚慌,香雪也就安下心來,一邊隨眾人鼓掌一邊回答他,「先從聖都城外驛站出發,坐一個鐘頭馬車,之後換乘,再半個鐘頭馬車,走過樓前長長的階梯,經過衛兵檢查,然後就出現在這裡了。」

「好帥氣的出現方法,我喜歡。」年輕男子再吐吐舌頭,「那麼美麗而又善良的小姐,妳能不能忘記我曾經出現在這裡?」

「完全可以的。」香雪輕聲回答,「如果閣下連續吐舌頭一百次,時光就會倒流。」

「啊……妳難住我了。」年輕男子低下頭,「看來我應該去找個地方把自己埋了,那樣的話還比較簡單。」

「如果閣下喜歡的話,當然沒問題。」香雪繼續保持著坐姿,「但是現在,閣下得考慮一下從後面通道過來的侍從。」

「讓我躲一躲。」年輕男子蹲著進了包廂,把自己藏在角落裡,「讓他們發現,我會被笑死。」

一位內侍走了過來,隔著幕簾詢問香雪是否需要飲料。香雪在考慮(或者戲弄某人)片刻之後拒絕了,她不清楚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心情,只是覺得這樣做,自己會比較開心。長久以來,香雪沒有開心過,幾乎已經忘記開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了。

「啊!妳看妳看,美麗溫柔的溫絲麗皇妃,居然在用美麗溫柔的語言痛宰皇家學院第二副院長。」即便是蹲在包廂裡,年輕男子還不老實,他把眼睛湊到包廂圍欄的一個小孔上,「很是難得啊!這個老傢伙平時是以雄辯專家自居。喂!妳看妳看,這個名士簡直就是在找死啊!他居然在迪爾皇妃眼前提商業,等下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子……」

香雪任由他蹲在圍欄邊看,任由他滔滔不絕的說話,自己並不回答或打岔。一方面,她知道自己是銀月湖子爵的女伴,留下一個年輕男子在包廂裡不合適。但另一方面,她的思緒已經飛回了童年,想起自己隔著圍欄,偷看歌舞團女孩子練習歌舞,她們穿著漂亮衣服,而自己卻還打著赤腳……

會場中,那位美艷絕倫的迪爾皇妃站起身來,輕鬆擊敗幾位妄言商業的貴族和名士。

在掌聲再次席捲會場時,一位身著盔甲的軍人突然走上前,站在皇妃們身側大聲宣布,「請各位注意──皇帝陛下駕臨!」

話音一落,會場裡熱烈隨和的氣氛立即凝固,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消散。十來名號手在牆角吹響軍號,除了四位皇妃,場中數百人同時移出座位,伏跪在地──動作轉換之快、之整齊,氣氛之莊嚴、之正式,都是香雪平生僅見。

同時,那種巨大的壓力與恐懼感覺又回到香雪心裡。

香雪伏跪在包廂中,一片寂靜的環境中,她先聽到下面的會場裡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傳來,然後聽到會場裡的人齊聲高呼:「皇帝陛下日安!神祐我皇,神祐帝國!」數百人的問候聲震耳欲聾,其中既充滿敬畏,又充滿自信。

斯比亞帝國的皇帝,傳說中的萬人敵、流氓、痞子,究竟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稍微這樣想一下,香雪的心跳莫名其妙的加快。

「幹嘛這麼正式?嚇唬人啊?嚇到小公主的話,朕就罰你們把她逗笑。」一個年輕,略微帶著些不耐的嗓聲響起,「眾卿請起吧!朕是過來看看大家。」

「多謝陛下!」聽到眾人這樣回答之後,香雪才敢站起身來,偷偷的抬起眼看向皇妃們身邊──但讓她意料不到的是,皇妃們身前只站著一位身穿盔甲的年輕男子,而這位男子的肩膀上,居然坐著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堅毅的臉龐,冷峻的眼神,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的貴族和名士,還有四位皇妃望向他的充滿愛意的眼神,都說明他就是傳說中的斯比亞帝國的皇帝──科恩.凱達!

「父親大人好,母親大人好。」而這位令人生畏的皇帝陛下,這時正在向二樓包廂裡的親屬問好,「力克親王好,西夫塔親王好……嗯?妳,別東張西望,就是妳,妳是誰?」

突然之間,全場的目光隨著皇帝陛下的問話,全部落在香雪身上。

「我……我……我……」與科恩.凱達四目相對,香雪幾乎暈過去,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撐下來的,「我……是……銀月湖子爵……的女伴……」

「這臭小子回來了嗎?」皇帝陛下臉上有了一絲笑容,又一句話丟過來,「求婚的事情怎麼樣?」

「聽說……成功了……」

「好樣的。」皇帝哈哈一笑,從腰間取下一柄極為精緻的匕首,就這樣拋上了包廂,「美麗的小姐,妳為朕帶來好消息,這東西歸妳了!」

「謝……陛下。」香雪接住匕首,整顆心都快跳出胸膛。

「各位請坐下,朕想聽聽你們的議題。」還好皇帝陛下移開了目光,「在這個大廳裡,朕只是一個旁聽者,大家可以不必在意朕,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謝陛下!」

確定沒人注意自己的時候,香雪才回了下頭,發現剛才躲在包廂角落的年輕男子不見了,一旁的座椅上,只留下兩個可愛的布娃娃……

篇外篇 「黑暗傳說──榮歸故里」 加入書籤
第一次坊間聚會之後第四天,外出到神魔分界線進行「秘密軍事訓練」的遠征軍回國了。各支參戰部隊回歸原建制,指揮部的軍官們和屬於近衛軍的一支部隊回到了聖都。各種繳獲的戰利品分門別類歸入沿線倉庫和戰馬馴養場,傷員就近分散治療,犧牲者得到正式的葬禮。因為這次立功的軍人太多,後勤部聖都分部日夜趕工,才趕製出數萬枚勳章。

在所有回到聖都的隊伍裡,有一支隊伍最引人注目,並不是因為他們最沉默,也不是因為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盔甲,而是因為這些士兵的目光。他們的目光很複雜,上一刻才充滿了希望,但一轉眼之後,就滿是迷惘和懷疑……他們,就是此次出戰的奴隸兵軍團。

出戰之前,這些來自各個神屬帝國的奴隸就被告知,奮勇殺敵者可評定軍功,軍功共分十級,達到相應的級別,戰後就能得到封賞。而現在,他們當中幾乎所有人都有軍功在身,但現在斯比亞帝國會不會遵守承諾,誰也不知道,因為這是一支兩萬餘人的部隊,人人都有立功。在到達聖都這一天,部隊裡流言四飛,人心很是混亂。有的流言說皇帝陛下手裡沒錢封賞,還有的流言說皇帝陛下要把他們全部坑殺,或者處以苦役……好在奴隸軍團一路上被夾在近衛軍中,不然這些士兵早一哄而散了。

其實,這些流言也不是全無道理,因為隨便哪一個奴隸都無法抵禦軍功的誘惑,也沒有任何人相信斯比亞帝國會信守承諾。一些比較理智的奴隸在猜測,皇帝陛下不至於殺人,但軍部大概會大幅提高各級軍功的標準。全數兌現這些軍功,對奴隸來說真是想都不敢想。

一級軍功:去除隨身鎖具。

二級軍功:領取相當於斯比亞正規軍士兵口糧。

三極軍功:領取相當於斯比亞正規軍士兵服裝。

四級軍功:領取相當於斯比亞正規軍士兵盔甲。

五級軍功:免除奴隸稱呼,得到普通國民身分。

六級軍功:斯比亞帝國出面,贖其家人一名。

七級軍功:斯比亞帝國出面,贖其家人兩名。

八級軍功:斯比亞帝國出面,贖其全部家人。

九級軍功:免除全家奴隸稱呼,得到普通國民身分。

十級軍功:賞房產、田地各一處,轉入斯比亞正規軍。

第一級軍功,這些士兵們只要完成了戰前訓練就可以得到,第二到第四級軍功也不是很難,大多數士兵只要積極訓練,並經過了多次考核之後就能得到,最差的士兵也能在第一次參加戰鬥之後完成。所以這四級被稱為戰場軍功,一經評定立即兌現,這也是流言不能從根本上擾亂軍心的最重要原因。但從第四級軍功向上,那就非常難了,那就需要浴血殺敵。

還好在這次戰役中,前線總司令官無意間到了奴隸軍團的營地,好像這位海爾特中將也是平民出身,當即就拍板決定讓奴隸軍團在當次戰鬥中擔任伏擊和追擊任務。奴隸軍團上下一心,伏擊戰打得非常不錯,更在一天兩夜的追擊中大顯神威,不但有很多人立下七八級軍功,數十人達到十級軍功的標準,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有數人的軍功遠遠超過十級標準。

這個時候,遠遠超越了十級軍功的六個奴隸士兵正安靜的坐在一個帳篷裡擔驚受怕。說起來,這六個士兵可是這次戰爭裡最出風頭的人,就單人戰績而言,他們已經超過了一般的參戰部隊,當然,近衛軍部隊是不參加這種比較的,他們的一切戰績都不公開。不過就算這樣,他們還是和一般的奴隸士兵一樣擔驚受怕,因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第一名士兵立功的事跡是殺敵二十七人,奪戰馬八匹;第二名士兵和第三名士兵合作,劈殺敵軍十五人,俘虜敵軍三十四人;第四名士兵在追擊戰中隻身過河,砍殺敵軍九人,奪得敵步兵軍團主軍旗;第五名士兵在第一天的伏擊戰中,將敵軍一名少將連帶兩名副官俘虜;第六名士兵於戰場上浴血殺敵,在丟失武器的情況下把一名敵騎兵軍團的落單少將拳毆至死。

這樣的功績如果放在普通部隊,已經夠保舉進入軍事學院,但六個人卻不敢有這樣的奢望,他們只是在心裡默默的計算著:如果軍部把立功標準提升一級,自己能贖回幾名家人;軍部把標準提升三級,自己又能贖回幾名家人。至於房產和田地,大家當奴隸少說也是二十多年,老爺們的這類承諾什麼時候兌現過?

到時候,隨便來一個什麼軍官,隨便嘆一口氣,隨便說一聲「帝國有困難」,奴隸們還能衝上去跟人拚命不成?

哪怕,哪怕是能贖回一名家人都好啊!奴隸們在斯比亞帝國生活了一段時間,已經逐漸熟悉了這個帝國,知道帝國處處沃土,不管是什麼身分,進來的人從沒聽說有餓死的。而且自從科恩.凱達皇帝即位以來,帝國越變越好,不會出現在其他帝國糧食少了大家挨餓,糧食多了大家還是挨餓的奇怪事情。

擔心了一整天之後,外面傳來一個比所有流言加在一起都更具震撼力的消息:帝國總參謀官要親臨兵營封賞立功者!

如果是一般的將領來,事情一定會很糟糕,但如果是總參謀官來了,那事情一定是非常好,因為像這種級別的將領,非隆重的場合是不會出現的。即便是奴隸士兵,也知道總參謀官卡羅斯中將是帝國排名前五的將領之一,是早年就跟著皇帝陛下打天下的近臣,有他出現,絕不會有悲慘的事情發生。

六名士兵爭先恐後的湧到帳篷門邊,正好看到千多名近衛軍正進入營地,後面跟著後勤部隊的馬車隊。再定睛一看,近衛軍穿的是禮服,馬車上是制式盔甲,頓時全營沸騰!

「全軍集合!立即領取軍服標誌!」軍團指揮官的聲音迴響在軍營裡每一個角落。一個鐘頭之後,整個奴隸軍團煥然一新,兩萬餘人以整齊的隊列迎接一群高級將領的蒞臨。

但出乎大家的意料,總參謀官卡羅斯中將到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封賞,而是當眾揪出了數十名流言製造者,以擾亂軍心的罪名移送軍法處,之後才按部就班的宣讀皇帝陛下的詔令,完全按照以前的承諾辦理。達到相應軍功者,全部拿到了封賞──但達到六級軍功以上的士兵不是直接給錢,而是在後勤部登記,並批准一個月到兩個月的假期,在特派官員的帶領下榮歸故里。他們將穿著嶄新的軍服,佩戴著亮閃閃的軍功徽章,去贖取自己的家人!

至於那些在戰鬥中犧牲的士兵,他們將得到與普通斯比亞士兵一樣正式的待遇,而且在他們生前的軍功上順加一級,也就是說,他們自己雖然死去,但絕大多數犧牲士兵至少會有一名家人被贖回……之後,在場的將領有幸領教了兩萬多人抱頭痛哭的場面。

至於那幾位超越了十級軍功的士兵,卡羅斯中將也不好擅自決定,只好在晚些時候帶回皇宮,由皇帝陛下親自決定。因為他覺得,皇帝陛下很喜歡幹這樣的事情。而事實證明,皇帝陛下的確喜歡幹這樣的事情,因為他立即就接見了這些人。

六個穿著新軍服的奴隸士兵在皇宮後花園的小徑邊跪著,軍帽放在身前。當一聲「皇帝陛下到」的聲音響起時,六個士兵同時用以前見老爺的大禮參拜,以頭觸地那種──但他們立即就倒霉了。

一個凶神惡煞的將領踏著大步走過,挨個打他們巴掌,「單膝下跪即可!抬頭──挺胸!穿上斯比亞正規軍裝,必須有斯比亞軍人的氣節!」

有本事超越十級軍功的士兵,氣概和頭腦都是勝過普通人的,六個士兵不問原因,立即照辦。而打完巴掌,這位身材極為魁梧的半獸人將領就站到他們身後,雖然看不到他在幹什麼,但六個人無不感覺芒刺在背。

身穿軍服,黑髮黑眼的皇帝陛下,已經順著花園中的小路走過來,站到幾個人身前。

「超越十級軍功的,就是你們六個人吧!」皇帝陛下抱起雙手,居高臨下的眼神睥睨著他們,「從左到右,每個人都說說自己幹了些什麼。」

六個士兵戰戰兢兢的說完了自己在戰場上做的事,然後等著皇帝的評語。

「朕喜歡你們的戰績,都站起來,你們下次一定要再立功,然後再到這裡來跟朕講,朕喜歡聽。」皇帝陛下哈哈大笑,還拍了六名士兵的肩膀,「你們的戰績超越了十級軍功,所以朕要給你們斯比亞正式軍人的獎賞。你們將會得到真正的勳章,三個月之後以士官身分進入中等軍事學院學習。當然,房產、田地、贖回家人一樣都不會少。」

「多謝皇帝陛下!」六人喜出望外。

「現在沒人擔心朕會坑殺你們了吧?先回營地準備,特派官員會帶你們去贖回家人。」皇帝陛下把手一擺,「走吧!」

「陛下,這麼幾個人,這麼幾句話,沒必要由您來親自說。」看著士兵們離去,一位內政官員不解的問,「為什麼陛下要給他們這樣的榮譽?陛下可以接見更多的正規軍士兵,他們的戰績也很不錯。」

「你認為他們這樣的戰績,還夠不上皇帝接見?朕也想給平民子弟打打氣,但他們的戰績實在是讓朕失望。你們都應該知道,朕從來不看身分,只看戰績。」科恩一偏頭,「第二次進攻所需的物資準備好了?」

「已經準備齊全,沿途道路橋樑也已加固,可以運輸大型器械。」

「下發文件,立即開始。」科恩抬腳就走,「不要跟朕說廢話。」

身負護衛使命的岩石連忙帶著近衛跟上,但岩石覺得今天的皇帝陛下有點奇怪,老是看自己,而自己身上又沒什麼地方不對,軍服穿得好好的,臉也洗乾淨了,軍銜也沒有少掛一邊……皇帝陛下到底為什麼這樣看自己呢?終於,在花園涼亭裡坐了一刻鐘之後,科恩決定自己揭開這個謎題,暈乎乎的岩石是不會自己想到的。

「我說岩石啊!你跟著我很久了吧?」科恩陛下笑咪咪的問,「我今天很高興,有這麼多軍人可以去贖回他們的家人,一家團聚真是好事情。那麼此情此景,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或者是請求,沒關係,說吧!」

「是的,陛下,我跟著陛下很久了。」岩石點頭回答,然後看看左右,壓低了聲音說:「請陛下自稱為朕,不然被院長看到就不好了……」

「好吧好吧!朕確定你是一個不忘己任的好軍人,而且朕今天決定給你這個面子。」科恩無可奈何的吐出一口氣,加重了語氣,「這是家人團聚!告訴朕,岩石,你想到了什麼?」

「嗯……以後他們會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岩石很努力的想,然後回答,「非常幸福!」

「朕再次確認你是個好軍人。」科恩瞪著岩石,「朕現在命令你再想一下,想想他們家人團聚,再想想自己,想想自己的家人……例如說,妹妹?」

「對,我有一個妹妹,我跟我妹妹還沒團聚,她現在是在班塞帝國。我已經存夠了錢,現在正在積攢假期,假期一到我就會去接她。說到我這個妹妹啊!陛下您不知道,我老跟她打架,而且她有時候還咬我胳膊,陛下你知道嗎?咬我……」

「岩石,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說,你可以馬上請求假期,去接你的妹妹來斯比亞。」就在科恩即將抓狂的時候,菲琳.羅娜皇妃來了,「我也認為現在是個好機會,你應該提出。」

「現在去接我妹妹?我當然想早一點接她回來。」岩石眨巴著眼睛,「可是我沒有軍功,假期也不夠,所以不能提這樣的要求,這對別的士兵和軍官不公平。」

坐在桌邊的科恩苦笑一下,之後誇張的仰天大笑起來。岩石還有個妹妹的事情,科恩今天早上才知道,他知道岩石這類半獸人的脾氣比較怪,不能平白接受別人的安排和好處,所以想照顧一下他的情緒,讓他自己開口請求,這樣的話,岩石才不會覺得這是科恩特意安排的……沒想到最後還是敗給岩石。

「那麼這樣吧!以第一皇妃的名義,我現在向你下達命令。」菲琳皇妃微微一笑,「我任命你為暗訪官員,監督班塞帝國境內的士兵家屬贖回事宜,這樣的話,你辛苦積攢的假期就足夠了,而且你就監督初期的現金分配情況,時間上也來得及。」

「遵命!」岩石立正行禮,然後低頭想了一下,欣喜得幾乎快跳起來,「皇妃殿下好聰明,這樣我就能順便回去贖我妹妹了!」

「開玩笑,朕還沒有遇到比菲琳更聰明的人。」科恩打起精神,又從懷裡拿出一副軍銜,「行了行了,別跳了,先把這個拿著,然後去接你妹妹吧!」

岩石接過軍銜,然後靜靜的看著科恩,似乎在等著科恩說話。科恩看著這個沒有什麼領悟力的手下,有點無可奈何,而一旁的菲琳皇妃已經笑得快肚子痛,連貼身護衛皇妃的近衛隊長黛納都忍不住抿著嘴笑起來。

「你手上拿的是什麼?」科恩站起來,走到岩石身邊,「你覺得我把這東西給你是什麼意思?」

「少將軍銜。」岩石一本正經的回答,「我想陛下是要讓我轉交給某人。」

「夠了!」科恩大喊一聲,「岩石准將,你現在立即回住處收拾行裝,換上少將軍銜去後勤部領取裝備和金幣,然後帶上十五名手下去班塞帝國,把你妹妹給我帶回來!安排在城裡的住所,讓她給你煮飯,讓她給你洗衣服、照顧你!立即去,馬上──不然我會抓住你的頭髮,踢你的屁股,把你丟進臭水溝!」

「是的,陛下,一定完成!」條件反射的岩石立即開始原地跑步,「第一分隊,跟我來!」

「黛納,妳也去,省得路上出亂子。」看著岩石風風火火的跑開,菲琳皇妃才止住了笑,「我說夫君,你好好跟岩石說嘛!他會明白的。」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想知道我今年的生日願望是什麼嗎?我希望我周圍的人都能聰明起來。」科恩在涼亭裡來回走著,「對了,菲琳妳幫我做一件事,溫絲麗身邊那個大精靈,就是這次跟我去裡瓦帝國的那個,妳等下一定要去把她灌醉!」

「啊!關於這件事,你聰明的妻子們已經幫你辦到了。」菲琳微笑著回答,「現在那位拒絕跟陛下喝酒的大精靈,已經倒在酒瓶中間了,而且是幾個精靈族長老下達的命令。」

「真是我的好妻子。」科恩哈哈一笑,攔腰抱住了菲琳,「好了,這下到妳兌現承諾了,是去妳的房間呢?還是去我的房間?要不然,我們就去皇家議事樓好了……」

「夫君這麼有活力,我當然高興啊!去哪裡都無所謂。」菲琳皇妃輕晃著自己的腿,用一根手指點在科恩的額頭上,「可是我聽說,某人正拿著劍在演武廳等著陛下。對了,夫君剛才還答應去看琴倫小公主畫的畫吧?」

「嗯!的確有這樣的事。」科恩考慮了一下,「但我決定失約。」

「夫君別這樣,會讓人看到的。」遇到痞子皇帝,菲琳皇妃毫無辦法,只有苦苦哀求,「不要抱著我跑,夫君……」

「是啊!會被人看到,好嚴重的問題哦!」科恩突然停下腳步,一本正經的看著菲琳皇妃,「被人看到了會有什麼後果?我們就會變成石頭人呢?還是會被剝奪皇族成員頭銜?開什麼玩笑──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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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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