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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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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三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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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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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漫長的戰線,像是巨大的風車在緩緩的旋轉,一直注視著戰局的格倫斯中將,他的腦袋也在跟著轉,只是速度不知道快了多少倍。他明白,如果自己聽任戰線這樣子轉下去,己方部隊一定會陷入被動之中,處心積慮的斯比亞人也一定為自己準備好了後面的節目。但在目前,威爾斯的主力步兵都在戰線上,中將手裡只有一支唯一的預備隊,要把這一萬人投入戰場,必須要贏得絕對主動才行,不然的話,接下去的仗會打得很辛苦。

因為這支一萬人的預備隊最大作用不是投入戰鬥,而是站在戰線旁邊威懾敵軍,讓敵軍不敢做出太離譜的戰術安排,一旦把這支力量投入戰鬥,那就無法遏止科恩.凱達玩花樣,下面的戰局就會充滿變化——但科恩.凱達手裡已經沒有任何的部隊了,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難道他是想利用方才那離開戰場的三千輕騎兵嗎?

「注意監視戰場兩側及後方,命令後勤人員武裝。」目光從未離開戰線的格倫斯中將終於下定決心,輕聲下令,「命令預備隊從後突擊敵軍正在推進的左翼,一定要打散他們!」

「中將閣下,我們是不是應該留下點預備隊?」一位高級參謀小聲建議,「一方面可以保持我們戰術的靈活,另一方面也好防備對方消失的輕騎兵?」

「你看到戰線後面那四千近衛軍了嗎?」中將指著斯比亞左翼後靜止站立的部隊,「預備隊衝上去支援,必須先打掉他們才行。但近衛軍戰力不可小看,少於一萬的人數,有可能會被他們打敗。至於說對方的輕騎兵,就交給指揮部的衛戍騎兵好了。」

威爾斯指揮部的參謀們立即選定了突擊方式,一聲令下,人數萬餘的威爾斯預備隊以極快的速度組成三個尖椎陣形,士兵們提盾舉刀,齊聲吶喊著繞向斯比亞軍左翼——這一切都被位於戰線另一端的科恩看在眼裡。格倫斯中將的想法很正確,除了那四千近衛軍,科恩手裡現在無兵可調。而科恩也明白,格倫斯中將是想先以預備隊纏住自己的近衛軍,然後再想辦法使威爾斯的大部隊從風車裡脫身,為了戰局,科恩絕不能讓他這個算盤打響了!

只思考了片刻的時間,科恩就下達了一連串的軍令,指揮大風車的戰鼓聲維持不變,但指揮近衛軍的火紅戰鬥旗卻在不住的搖動著,斯比亞近衛軍立即實施反衝擊,但他們並不是三個相應的陣形,而是在前面擺開三個利於防禦的普通方陣,後面是一個利於突擊的尖錐陣!

威爾斯指揮部的參謀們看到這一幕,都有些迷惑不解,而格倫斯中將卻緊抿著嘴唇在冷眼旁觀。分成四個陣形的話,那就是每個陣形一千人,斯比亞軍難道是想用這四千人反殲人數萬餘的威爾斯預備隊?雖然大家都知道近衛軍強悍,但威爾斯軍這次出來的部隊卻弱不到哪裡去,這樣的安排,無疑是把戰役主動拱手相讓!


「近衛軍指揮權下放。」這時的科恩.凱達淡然一笑,又從嘴裡吐出一截草根,在衝擊的兩軍即將相交的那一刻,他才說了一句,「要讓威爾斯人領教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精銳。」

指揮權下放,就意味著在戰局中另開一戰,如此激烈的戰況裡,敢這麼幹的指揮官也只有科恩了。

「西塞裡亞!」威爾斯預備軍狂呼著,三個陣形勢不可擋的衝擊上去,就猶如是三支燒得通紅的淬毒匕首。看到近在咫尺的斯比亞軍,組成尖錐的前鋒士兵眼都紅了,這些人是整支部隊裡的精英士兵,更有強悍的特殊兵種,憋了年多的悶氣,就要在這刻爆發出來。

反觀斯比亞近衛軍,士兵們卻有條不紊的完成迎擊的準備,站位、支盾、微微下蹲,隨著長官一聲穩健的「接敵!」口令聲,後方的士兵同時發力,協力將前面的士兵緩緩推上去。

剎那之間,三處交戰點殺聲震天。伴隨著拋灑上天的連綿血光,金屬的猛烈撞擊聲轟然大作,飛斧、弩箭、投槍在士兵頭頂往來穿梭、密如雨點。只是短暫的一個照面,長槍的尖頭就不再雪亮,激鬥的咆哮也變得嘶啞。威爾斯的近百特殊兵種故技重演,想從上方飛躍一線到斯比亞軍身後,卻在半空中就被支援的翼人砍得支離破碎,有那麼少數幾個漏網的,又在落地之前就給穿在長槍上。

雖然這支威爾斯軍是精銳部隊,但就算讓他們再練十年,在單兵、配合還有陣形戰鬥力上,他們都遠遠不是近衛軍的對手,因為他們缺少真正意義上的實戰經驗,也沒有相應的裝備和訓練方式,相互一衝,高下立判……三支鋒利的威爾斯淬毒匕首撞在堅韌如磐石的斯比亞方陣上,立即就折斷了刀尖,失卻了鋒芒。

迴旋的戰刀劃裂空氣,舞出死亡的悲愴,被撞飛的士兵身上噴濺而出的鮮血,散發著只有死神才喜歡的腥味,在斯比亞尖銳的鋒刃之下,威爾斯士兵不斷的倒地,失去生命的身體在近衛軍的方陣前累計著,直到齊腰高……這三千人的斯比亞近衛軍方陣,就僅憑一己之力,擋住了威爾斯軍萬人預備隊!

威爾斯指揮部裡,關注著戰局發展的參謀們極為緊張,因為就在預備隊衝上的這段時間裡,大風車又旋轉了兩度。很明顯,威爾斯軍非常不適應這樣的戰術,也沒辦法協調一致,在跟對方廝殺的時候跟上旋轉的節奏,再這樣下去,怕是要陷入被動。而緊急出擊的預備隊,又在此時陷入了與近衛軍的苦戰,雖然近在咫尺,卻根本幫不上忙。

「命令,派三位指揮官到前線就近督戰,各自指揮一翼及中部。命令右翼停止前進,命令左翼死守,不得後退一步!」在這時,格倫斯中將嘴角卻逸出一絲笑意,「命令中央部隊,捨命突擊,我要看到他們摧毀敵軍正中的戰旗!」

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格倫斯中將已經看清了斯比亞軍的弱點,那就是在戰線最中部,處於高大戰旗之下的那個方陣。雖然這個方陣目前看來是腳步最整齊,士氣也最高,但他們卻是大風車裡最輕鬆的一個方陣,既能得到兩側的援助,又基本上是在原地踏步。而在整個大風車裡,壓力最大的部隊是在兩翼,既然科恩.凱達的兵力捉襟見肘,那他就不可能把精銳方陣放在這裡!

所有的特殊兵種都被集合起來,統一投入中部戰線,殘餘的弓箭手不再顧及頭上的翼人,儘量支援中部。數百名毒蠍武士更是直接跳起,踩著自己人的腦袋、肩膀前去支援。原本就在中部廝殺的步兵這時已經瘋了,完全不理會個人生死,組織起一次又一次狂濤般的攻勢——中部旗幟下的斯比亞軍遭受了自從開戰以來最猛烈的打擊,在短短的時間裡,盾牆就被打開數個缺口,如果讓威爾斯特殊兵種衝入,士兵傷亡數就會開始飆升!

「陛下!」科恩身邊的作戰參謀緊張的轉過頭來,「中部戰線危險了,他們可能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傷亡太大了。」

「慌什麼,給朕沉住氣。」科恩瞄了作戰參謀一眼,用極為冷淡的語氣回答,「維持好戰線,這是最重要的。」

事實上,當看到威爾斯軍集中所有特殊兵種突擊中部的時候,科恩心裡何嘗不震驚?組成中心點的步兵,的確是整條戰線之上戰鬥力最低下的一個團,無論如何,他們都抵擋不住敵軍如此強度的猛攻,唯一的希望是他們能撐久一點,撐到變化出現……

衝到突擊兵種身後的毒蠍武士止住了腳步,殘酷的目光從刀鋒之後那無數雙冷寂眼睛中透射而出,越過前方人牆,籠罩在斯比亞的預備軍團士兵身上,讓這些沒有經歷過殘酷戰爭的斯比亞士兵一個個不寒而慄,要互相緊靠才能勉強維持著戰線。但接下來的事情,卻讓這些新兵的士氣下降到極點——在一輪輪「左刀塗毒!」「右刀塗毒!」的命令聲裡,毒蠍武士輪換著把一柄戰刀舉高,另一柄戰刀夾在脅下,空出的手從肩甲下取出毒劑,順勢就抹在刀鋒上!

「塗毒完畢!」五百餘名毒蠍武士同聲回答,同時將手上的兩柄戰刀舉起,這千多柄戰刀,一半腥紅、一半碧綠,都在向外散發著令人噁心的臭氣,熏得人頭昏胸悶邁不開步,不要說是砍在身上,稍微站得近些的威爾斯士兵,都是「哇」的一聲把隔夜飯給吐了出來。

「快調弓箭手——不,命令五百近衛軍急速支援!」科恩心裡一緊,萬想不到毒蠍武士還有臨陣抹毒這一手,雖然下作,但卻很能打擊己方士氣。當初久經歷練的精銳都在他們手上吃了大虧,新兵們是不可能與之抗衡的,要是戰線中間一垮,這仗還怎麼打?

威爾斯指揮部這次學足了以前斯比亞軍隊的風格,誓要把敵軍士氣打擊到最底,攻擊隊列裡已經清理出供毒蠍武士直達一線的通道,毒蠍武士們用嘶啞難聽的聲音詠念著祈禱,高舉塗毒戰刀列隊前進,前排的斯比亞新兵嚇得不住發抖……毒蠍武士的可怕盡人皆知,與之對陣簡直是一場噩夢。

「衝擊!」一聲令下,數百名毒蠍武士騰空而起,從空中飛躍斯比亞軍的防線,雙刀繞身而舞,紅綠光芒招搖著,後排斯比亞軍射出的羽箭被紛紛擊飛,地面上也有數十名毒蠍武士發起強攻,偶爾有從空中掉落的同胞屍體,竟然是看都不看就亂刀砍成碎塊再拋入斯比亞陣營之中。只要有斯比亞士兵沾到飛濺的血珠,無論皮膚盔甲都會被劇毒腐蝕,立即開始冒出白煙,一聲聲慘呼接連響起,更有甚者,一張臉被劇毒腐蝕得露出骨頭!

翻越到陣線後的毒蠍武士嚎叫著,開始大開殺戒,紅綠相間的死亡漩渦一個個捲起來,沒有任何斯比亞新兵能夠獨自阻擋鋒芒,散了隊的都是一照面就慘叫著倒下,一步一驚心,一刀奪一命。雖然斯比亞的新兵也演練過合擊戰法,三三兩兩合併在一起,但對沒有經過完整訓練的他們來說,戰爭跟訓練完全是兩回事,毒蠍武士更是在神魔大戰之後精心訓練過,他們踏著變幻萬千的腳步進退,殺人如麻,游刃有餘。

面對如此兇惡的敵手,新兵如何抵擋得住,防線當場就開始散亂,正在這時,幾名中級軍官帶著手下親衛飛馳而來,這幾名軍官服裝異於常人,本是陣後督戰的軍法隊,看到情況危機,再也顧不得職權限制,衝上來支援。

「我們是斯比亞帝國的第一批新兵!」跳下馬衝進斯比亞軍陣中,一名軍官拔劍在手,大聲呼喊,「難道我們忘記自己的誓言了嗎!?」

「沒忘!」幾十名圍攏在軍官身邊的軍法隊員轟然回應,「忠君報國,揚我軍威!」

軍法官都帶著士兵上來了,好歹讓心理接近崩潰的新兵們振奮了點。

「殺——!」領頭的軍法官長劍連挑,終於把一名毒蠍武士刺了個透心涼,這才繼續高呼,「將軍是從士兵做起——精兵是從新兵做起,斯比亞軍,從來沒有怕過!」

「沒有怕過!」跟隨軍法官而來的士兵沒有一個不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戰法圓滑,下手狠辣,放聲回應的時候手中也沒慢下來,粗獷的回應之中還不斷夾雜著「幹你娘」「去你媽」的髒話,與之廝殺的毒蠍武士人數不多,被接連放倒了十來個。

「以前沒怕過!現在沒怕過!」努力衝殺之中,軍法官已經帶著士兵來到了主軍旗前,手起劍出,刺翻一名欲圖染指軍旗的毒蠍武士,左手扶上旗桿,大叫,「以後也不會——」

被他刺翻在地的毒蠍武士翻身而起,雙手抱住軍法官的腰,一口包含著劇毒的鮮血全噴在軍法官臉上!

「以後也不會怕!」數十名親兵接過長官的話,將那武士亂刀分了,虎目含淚的緊緊護在軍旗之下。但軍旗是敵軍攻擊重點,殺了這一批毒蠍武士,又有更多的毒蠍武士衝上來,幾十名軍法處的援軍無疑是杯水車薪,被瘋狂衝上的毒蠍武士一一殺死在軍旗下,雖然身死,卻無一不讓敵人付出慘痛代價,幾名中毒而死的士兵,雖然臉上肌肉盡被腐蝕,但嘴骨卻還在不住開合,至死都在呼喊——「斯比亞軍,沒有怕過!」

一群原來被壓在軍旗後側的新兵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雙眼通紅的戰刀一橫,「拼了!」

軍心士氣是一個看得見卻摸不著的東西,有可能隨時隨地為了任何一件事情而起伏,但沒有任何軍人,能比一群夾雜著悔恨、羞愧、憤怒、忘記生死的士兵更有血性!

戰刀不夠長沒關係,他們的手能把刀鋒送進任何敵人的身體;長槍折斷了也沒關係,他們還有匕首、拳頭以及血肉之軀,在斷氣之前,他們還能咬鼻子、挖眼睛,踢下陰……當這群新兵把自己的嗜殺本能一一展現的時候,再怎麼精英的武士,也要為他們而戰慄……

被逼無奈的毒蠍武士只能用上最後一招,用戰刀割裂自己的嘴,不顧性命的噴出大片劇毒鮮血。能把舉世聞名的毒蠍武士逼到這個地步,斯比亞的這群新兵已經擺脫了新兵的身分,真正成為見識了戰爭殘酷的戰士……但這來之不易的成長卻已經晚了些,那些毒蠍武士的自殺行為,已經為他們的後續部隊贏得了時間!

雖然有皇帝陛下在後督戰,雖然有旺盛的氣勢,雖然有左右盡力的支援,但這個戰鬥力低下的步兵團卻改變不了敵軍蜂擁而上的現實,隨著防守層被越打越薄,防守體系終於全線失衡,大批不成陣列的長槍兵死在對方特殊兵種的刀下,而在特殊兵種後面的威爾斯突擊步兵,已經成群的衝進了他們的防線,還存活的少量斯比亞步兵完全被其淹沒,而那面指揮著戰線移動的軍旗,也已在搖晃中倒下!

戰線有了突破,威爾斯方面歡聲四起,在整條戰線之上無論軍官士兵,都覺得自己在這一瞬間渾身充滿了力量,指揮部裡的參謀們更是欣喜若狂,就等待中將下達全軍突擊的命令。而斯比亞中線的軍旗一倒,步兵軍團的士氣軍心不可避免的蒙受了巨大打擊……對於任何一支部隊,士氣軍心一垮,這仗也沒辦法再打下去,格倫斯中將所追求的就是這個效果。

「碎浪軍團聽令!」突然,戰場上空響起斯比亞皇帝的聲音,語調沉穩,吐詞清晰,威嚴氣概流露無遺,「左、右翼向中平移半位,擠死這些威爾斯小娘們!」

有皇帝陛下在此,有皇帝陛下親自指揮,倒了面軍旗算個屁,斯比亞步兵軍團振奮精神,數萬人同聲回應著,左右兩翼同時移動腳步向中間靠攏,立即就把缺口擠得只剩三分之一。

斯比亞軍戰線後方的千人預備隊在五百近衛軍的帶領下衝上封堵,三面夾擊之下,本來還想擴大突破口的威爾斯軍死傷慘重,但由於其中特殊兵種太多,又是混戰,僅餘的那三分之一的缺口,卻是無論如何都封不上。

「威爾斯中軍聽令!」格倫斯中將兩腿一夾馬腹,衝進傳音魔法區域,大喊一聲,「帝國榮耀、我軍成敗都在此一舉,全軍將士一定要浴血奮戰,殺出一條血路來,斯比亞軍已呈敗象,撕裂他們!」



第二章 加入書籤
「撕裂他們!」一隊又一隊的威爾斯中軍狂呼著口號,不要命一樣的湧向缺口,前仆後繼,此處戰況已呈白熱化。

「碎浪軍團保持現狀!軍官見習團負責封堵缺口!」科恩.凱達吐草根的聲音傳到雙方每一個士兵耳朵裡,「死死的封住威爾斯的小娘們!你們拼光了指揮部上,指揮部拼光我上!要不就走出去,要不就埋在這裡,今天就是要比比誰的命長!」

因為是軍隊未來的棟樑,所以軍官見習團成員本來分站在靠近中心點的部隊後層,現在已經到了拚命的時刻,他們立即被抽調出來封堵缺口。這些人可不是普通新兵,而是久經歷練的老兵油子,單兵戰鬥力當然是沒得說,小配合就打得更好。才一上戰線,衝進缺口的威爾斯突擊步兵就立即倒了大霉——但威爾斯軍對這個地段是志在必得,本身衝過防線的人就不少,後面還有大把不要命的士兵一波波的衝過來支援,雖然只剩餘三分之一的缺口,但這裡的戰況是既激烈又混亂,軍官見習團只能死死的堵上去,一時之間無法重新組織防線,更別說去追擊那些衝到戰線後方的零散敵軍。

正在這時,與威爾斯預備軍纏鬥中的近衛軍方陣裡,突然傳出一聲軍官的洪亮命令,「方陣——退!」佔據優勢的三個方陣沒有任何遲疑,立即就開始緩慢後退,在脫離一線戰鬥之後,後退速度越來越快。這讓一直苦撐的威爾斯預備隊有些摸不著頭腦,指揮的軍官想都沒想就下令衝擊,但斯比亞軍三個方陣的退卻方向卻不一致,一個偏左、一個偏右、一個居中,衝擊的三個威爾斯尖錐陣也不可避免的分散開來。

「預備隊不能分散!」遠在指揮部裡的格倫斯中將大驚,忘記自己還在魔法傳音區域,大叫一聲,「要中圈套!」

「現在才發現,已經太晚了!」科恩.凱達從來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可以打擊敵人的機會,馬上逮住格倫斯中將的話頭說下去,「笨蛋威爾斯,這次你們死定了,現在乖乖跪下,朕說不定會饒你們不死!」

加起來近十萬人的戰場,除了身前的廝殺,誰又知道遠處發生了什麼事情?聽到科恩.凱達這幾句囂張的、充盈著無比信心的話,斯比亞士兵的整體面貌隨之一振,而敵方士兵雖然信念堅定,心底裡那塊最軟的肉還是忍不住要晃一晃——不晃的,那就不是人。

在預備軍團被近衛軍三個方陣拖帶而分散的那一剎那,在後面等待多時的近衛軍尖錐陣悶聲不響的衝上,衝擊方向直指威爾斯預備軍的陣形結合部,雖然結合部有一定的兵力,但這個近衛軍尖錐陣的前進速度太快、鋒芒太利,根本不能被結合部那點兵員所阻擋。相鄰兩個方陣的威爾斯軍官急令部隊增援,卻又被面前的近衛軍方陣給牢牢纏住,根本就動彈不得。

雙方爭奪的,就是這麼一丁點稍縱即逝的時機,大敵當前,威爾斯預備軍的士兵雙目皆赤,做好了和近衛軍拚命的準備,但近衛軍的衝擊隊伍裡卻忽的飛出幾道光芒刺眼的銀白色光帶,根根都有腰那麼粗,眼前才一亮,百來名威爾斯士兵就覺得全身上下完全麻痺——「轟」的一聲巨響,結合部最後幾列士兵被這閃電魔法打成漫天飄揚的粉末!

阻擋已經不復存在,組成尖錐陣的斯比亞近衛軍一千人,已經衝到威爾斯軍背後。過了這一關,威爾斯就再沒有任何的預備部隊,而他們的所有部隊都在轉大風車,當然也不可能掉頭來阻止他們,他們可以幹自己想幹的任何事!

沒想到科恩.凱達居然把精銳部隊藏得這麼深,更沒想到斯比亞的魔法師居然能隨隊攻擊。意識到情況不妙的格倫斯中將雙眉緊縮,緊急從各支部隊調集人手,但先前已經有大量兵力去支援中部,這時候已經拿不出太多人手,甚至連一個特殊兵種也擠不出來,指揮部裡的參謀們大為緊張,有人建議讓騎兵出擊,但中將心裡明白,就算衛戍指揮部的騎兵全部出擊,在膠著狀態的戰線上也難以找到合適的地方下嘴。

而在他考慮的時候,衝到威爾斯軍背後的一千近衛軍已經開始大開殺戒,一連串的銀白色閃電在威爾斯軍背後出現,在後方部隊裡製造著大量的傷亡和混亂,更為可恨的事情是他們中的弓箭手和魔法師,這些人專挑各級指揮官下黑手。千人部隊風一般的捲過戰線後方,大小軍官身上插滿了精靈族羽箭,看著什麼地方像是個指揮部,閃電、風刃、火球劈頭蓋臉的就飛竄過去……

「他們不是普通的近衛軍!」一名威爾斯的參謀大喊,「他們是斯比亞的特殊兵種!」

的確,這千人的部隊裡並不單純只有近衛軍,裡面還有個大概一百人的魔法師大隊,兩百人的精靈弓箭手以及配屬的近衛。這些人組成的獵殺小組遠比威爾斯的特殊兵種強悍,三下五除二,就在威爾斯戰線上劃拉出不少大大小小的口子。

軍官被殺,指揮部被端,上令無法傳達,接連而來的就是部隊的不知所措和混亂,雖然失去指揮的部隊有能力各自為戰,但這是一場極為激烈的戰爭,敵我雙方全殺紅了眼,誰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哪怕是露出一根針的縫隙,說不定也會帶來滅頂之災……況且是如此之多的縫隙!

身穿黑色軍服盔甲的斯比亞步兵如同是貪得無厭的螞蟻,慢慢的,緩緩的,漫過了威爾斯軍堤壩一樣高大的戰線,在他們逐漸滲透過來之後,那些天殺的斯比亞近衛軍就會毫不停留的衝向下一處地點。

威爾斯軍被突破地段固然是一片混亂,未被突破的地段也被抽調了大批兵員,而這大批的兵員卻遲遲無法突破敵軍中部,僅有的特殊兵種卻還在各個突破口之間疲於奔命,拚命封堵缺口。

他們已經無力去阻止什麼,雖然戰線中部還是處於激烈的混戰,但風車的運轉卻再一次開始——斯比亞軍的這一次旋轉非同小可,立即帶給威爾斯軍更大的混亂。

看到大風車繼續旋轉,斯比亞軍指揮部裡的岩石才抹抹頭上的汗,長吁了一口氣,他身在後方,看著前面的戰鬥只能乾著急。轉頭一看,卻發現科恩陛下眉頭緊縮,岩石心裡當下就納悶了,眾官兵浴血奮戰,明明已經搶回了戰局的主動,陛下為什麼還是很煩惱的樣子,現在的戰況,不是應該輪到讓對面那個格倫斯中將傷腦筋嗎?

科恩手中的馬鞭無意識的敲打著馬鞍,又轉過頭去看看身後的十來輛蒙著黑布的馬車,眉頭更加的緊了。岩石知道,這是陛下每次遇到兩難選擇時才有的表情……但是,現在這情況需要選擇嗎?

另一邊,格倫斯中將握著馬韁的手也更緊,目光不住閃爍,比起他的對手,顯然這位中將是更拿不定主意:戰局已經很明顯,除了全線退卻,己方步兵是不可能脫離這個旋轉的大風車,但斯比亞人能允許自己退卻嗎?即便是他們無力追趕,但戰役失利的自己,又能退到哪裡去?退回國都讓人砍了腦袋?

中間是鏖戰之地,每一眨眼的工夫都有士兵濺血倒地,而兩位互為對手的最高統帥,卻都是一言不發。

岩石看看前面,看看身邊,心裡是更加的納悶,已經身為將軍的他深知,戰局發展成這樣,對方已經是沒有多大的希望了,但那個格倫斯中將為什麼還不撤退?陛下的本意可不是要全殲格倫斯中將的部隊,因為格倫斯的軍隊戰鬥力真是一流,打成這樣,部隊依然保有完整的建制,雖然混亂,卻不慌亂,要消滅一支有如此紀律和組織的軍隊,己方到戰後也剩不了幾個人……

最好的局面是對方潰退,實在不行,撤退也能接受。因為戰線上每死一個士兵,科恩陛下的心裡就會像被刀割一下,陛下對士兵的珍惜,岩石早已瞭解。

「傳令。」威爾斯指揮部這邊,在閉上眼沉默了片刻之後,格倫斯中將才下令說:「指揮部衛戍騎兵,組成衝鋒隊形。」

「是的,長官!」參謀官立即傳達命令,又轉回頭來問,「是要發起最後衝擊了嗎?哪位將領帶隊?」

「我來帶隊。」格倫斯中將平靜的看著身邊的參謀們,「在我出擊的時候,這裡的一切就拜託你們了。」

「中將大人!你不能——」

「住嘴!」中將冷喝一聲,「除了我親自去,還有誰能打破這個局面!?」

「可大人是中將,大人要是有什麼意外……」情急之下,軍官們都圍了上來,但沒人敢往下想。

「士兵們都看著我,軍旗到處,必定所向披靡。」格倫斯中將卻淡然一笑,命令參謀說:「為配合我作戰,你命令輜重後勤急速撤退——不!為了逼真,指揮部隨同緊急撤退!」

「中將大人!」軍官們大驚失色,十多人立即就把中將圍了起來。

「不聽令行事者,斬!」格倫斯中將長劍一舉,威嚴的目光掃視一圈,身前的將官們不敢再阻攔。中將豪氣勃發的甩開幾隻拉住自己的手,大步邁出。

奪眶而出的淚水,立即就將他身後軍官的視野模糊。這命令,與其說是隨同撤退,還不如說中將是給了他們一條後路。

這邊的騎兵一調動,那邊的科恩就看到。可在眼前,這位中將要用騎兵衝擊什麼地方?

而來到騎兵部隊前的格倫斯中將,他那敏銳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戰鬥最激烈的戰場中心點。

陪在格倫斯中將身邊的,是四千精銳的輕騎兵,這些人都是他從幽水關帶出的老家底,兵強馬壯,可說是魔屬聯盟裡最出色的部隊之一,到現在這個時候,也應該露面了。

格倫斯中將一帶馬韁,順著隊列巡視了自己的騎兵,從頭到尾沒說一句鼓動士氣的話,但力戰求死的決心卻在眼神中表露無遺。屬下騎兵們用既狂熱,又無所畏懼的目光回望著他,回望著這位帶著自己從幽水關出來的長官,回望著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和尊嚴的長官。

一聲嘶鳴,戰馬掉頭,中將帶領這支騎兵下了丘陵,途中緩緩拔出自己的佩劍,劍鋒離鞘立即就散發出朦朧的幽藍光芒,整支騎兵慢慢的,以這藍色光芒為中心展開衝擊尖錐陣。

戰馬由慢步逐漸變為小跑,細碎凌亂的馬蹄聲逐漸融合,變得沉悶震撼。馬上的戰士持搶握刀,表情堅毅,緊隨在格倫斯中將身側,哪怕是衝去龍潭虎穴,他們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岩石,」久不開口的科恩陛下突然輕聲問,「這支騎兵怎麼樣?」

「這支騎兵……」岩石想了想,才老大不情願的回答,「還成。」

「叫近衛軍準備,隨時支援前線。」科恩陛下點點頭,「敢說一個不字,我立馬把你拉去餵狗。」

這句話正對岩石脾氣,要知道在後面乾看了這麼久,任何一個軍人都會忍不住的想衝上戰鬥,但岩石身負衛戍重責,卻注定無法上戰場廝殺,實在是忍得辛苦之極,這時有了陛下的命令,日後也好交代了……於是立即跑去抓來自己的屬下軍官一陣安排,千餘近衛軍翻身上馬,準備戰鬥,雖然岩石知道自己上不了前線,但屬下部隊參戰,他卻是一樣的興奮。

威爾斯軍的騎兵在前進,而他們的輜重後勤部隊卻開始了撤退,一連串的馬車急速離開,稍過片刻,連威爾斯軍團指揮部都有了撤退的跡象。

科恩.凱達正摸著下巴考慮事情,前進中的威爾斯騎兵前端卻藍光一盛,四千多騎兵同時加速,戰馬在狂嘶,戰士在嚎叫,碎浪溪兩側的地面上,一草一木都開始了劇烈的震顫,這支騎兵的攻擊鋒頭,居然是直接指向戰線中部!

那裡,是混戰之地,五分之三的士兵,可是威爾斯士兵啊!

蹄聲如雷,氣勢如虹,四千威爾斯騎兵緊緊的跟隨在他們的中將身後,組成一個巨大的三角尖錐衝擊著,如雷般的聲響裡,天空上的斯比亞翼人士兵只看到一個由密密麻麻騎兵組成的巨大倒三角,拖帶著漫天灰色煙塵衝向戰線!

格倫斯中將這一衝代表了自己的選擇,同時,也把他的對手逼上了一個必須選擇的境地。

自從被威爾斯軍衝擊之後,戰線中心點的戰鬥本身就沒有防線可言,敵我雙方都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戰線犬牙交錯,士兵難辨敵我,某些地段廝殺慘烈兵員眾多,有的地方卻稀稀拉拉的沒多少人……格倫斯中將手裡的長劍一舉,輕騎兵拉弓就射!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鏖戰中的步兵根本無暇顧及戰場的形勢,先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亂箭射得連片倒下,剩下的人意識到情況不對,漫天的投槍已經飛來,鋒刃無眼,無分敵我中者立倒,有的投槍力量強大,竟然可以連穿幾人!

戰鬥中的斯比亞士兵死得壯烈,而那些存活下來的,滿臉血污的威爾斯步兵還來不及欣喜一下,已經被己方的滾滾騎兵淹沒。

看到這一幕,科恩.凱達明白了格倫斯中將的用意,眼裡凶光一閃,手已經握到劍柄上,但轉念一想,手又鬆開,只命令岩石的騎兵出擊。

「陛下。」岩石來到科恩身邊,「他要衝擊陣線哪裡?」

「哪裡都不是。」科恩再一次吐出草根,「他要衝我的指揮部。」

「他敢!」猶如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岩石暴喝一聲,哇哇大叫著,帶著屬下近衛軍去了。

無論岩石怎麼不樂意,格倫斯中將的確敢這麼做,他要衝擊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戰線,他的目光是盯在了斯比亞的中指揮部上,盯在了斯比亞皇帝的軍旗上,盯在了科恩.凱達本人的身上!

這場戰爭,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本來都應該是格倫斯中將取得勝利才對,之所以格倫斯現在陷入被動,只是因為帶領斯比亞軍的是他們的皇帝,只要這個萬惡的科恩.凱達還在戰場上,即便是新兵,斯比亞軍也能超水平發揮……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衝去挑了科恩.凱達的指揮部,否則此戰必敗。

要想衝過斯比亞人的防線,也不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事情,四千多騎兵衝過步兵戰線之後,還剩下三千不到,但這三千多人一步也沒停留,直接殺向科恩.凱達所在的丘陵。

任何時候,讓敵軍衝到皇帝面前都是一件有負職責的事,天上的翼人急了,從後方呼嘯著掠過敵騎兵,趕到他們的衝擊路線上,抖開幾十張俘敵大網向威爾斯騎兵罩去,一網下去,就是二三十名騎兵人仰馬翻,但卻絲毫阻擋不了他們的衝擊。

精靈弓箭手、隨隊魔法師,全把打擊目標放在了這支衝擊的騎兵身上,對這樣一支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部隊,把人做為打擊對象是完全沒用的,弓箭手們射馬不射人,魔法師只用自然系魔法,召喚起無數的籐蔓纏繞馬腿。

就算是這樣,格倫斯中將的這支騎兵還是左衝右突,出了他們的打擊範圍。斯比亞軍還要追擊,遠在指揮部的科恩陛下卻一聲令下:「步兵不得後退一步,所有力量支援戰線!」

斯比亞軍,令行禁止,本來要追擊敵人的步兵立即掉頭,重新投入步兵戰鬥,無論是士兵還是軍官都知道,他們打得越好,皇帝陛下就越安全。

而在這時,由岩石帶領的一千近衛軍騎兵,已經迎頭跟格倫斯中將帶領的兩千多威爾斯騎兵撞在了一起!



第三章 加入書籤
無論從裝備、兵員、馬匹著眼,或者是從戰術、訓練、戰鬥意志這幾方面來評價,威爾斯這支輕騎兵的確算得上精銳之師,雖然一路上幾近三分之一的人因為各種原因掉隊,但衝擊速度、攻擊強度並沒因此減弱。如果是在其他戰場,兩千多人只能算是草芥,但這支輕騎卻不一樣,鐵蹄過處,泥飛草顫,就算在神魔大戰決戰階段的總衝擊,也就是這個氣勢而已……沒有人會懷疑,這樣一支騎兵還有什麼阻礙衝不破,打不垮。

但在今天這個戰場上,威爾斯騎兵要想達到自己的目的,卻不得不正視接下來要遭遇的對手──斯比亞皇帝科恩.凱達的親衛部隊,由岩石少將帶領的一千皇家近衛軍。

今日的岩石少將,數年之前還是個身價不過八個銀幣的奴隸士兵,他身邊的戰士,有一半是天天在他手下挨拳頭,被他一手訓練出來的精銳;另一半是跟他並肩戰鬥過的三十六部族子弟;那上上下下的軍官,都是當年跟他一個大鍋裡搶餿食的第九軍團戰友!

還沒接觸上,近衛軍騎兵就是三輪急箭,全部取敵軍兩翼馬匹,威爾斯騎兵本來還是完整的尖錐陣,兩邊頓時塌陷了好大一片,好在雙方都是在奔馳之中,三箭之後已經衝到了跟前,不然再讓近衛軍放上幾輪,威爾斯這邊就得由中將唱獨角戲了。

斯比亞近衛軍同樣是一個尖錐陣,戰術非常簡單,箭射兩翼,強衝中路——喊殺聲裡,領頭衝鋒的岩石少將挺一支長槍衝上,雪亮的槍頭轉瞬就到了格倫斯中將身前。

格倫斯中將早看到一位身材出奇高大,全身銀亮盔甲,背後一襲純黑絲絨披風的斯比亞將領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衝來,但萬萬沒想到這位將領的速度居然會有這麼快,風馳電掣中,綴著紅纓的長槍已經到了眼前,這塊尖銳的金屬撕裂了空氣,凌厲的鳴叫聲忽的灌進雙耳。

雖然中將少有上戰場跟人捉對廝殺的經驗,但也是自小就受軍事熏陶的世家子弟,在這危機時刻,想也不想就往後一仰,右手長劍全力劈出——紫色光芒一閃,斯比亞將領的長槍斷作兩截,那將領一聲怒吼,手裡半截長槍一蕩,把右邊幾個趕來營救中將的威爾斯騎兵掃下馬,左手塔形盾牌斜舉,就著馬力向格倫斯中將掃來!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力沉勢猛,就算中將身穿精良盔甲,如果給他打中,少不了要丟掉半條命。

雙手握住劍柄,格倫斯中將拼盡全力劈出一劍,兩騎錯身而過,「噹」的一聲大響,斯比亞將領的塔盾被砍下一大塊,而格倫斯中將胸口一悶,雙臂發麻,武器都險些失手飛出。雖然馬身已經交錯,但中將卻不敢大意,因為他知道這種身經百戰的軍人極為可怕,剛剛才直起的身體又是向前一俯,果然,那將領右手的半截長槍迴盪過來,「嗚」的一聲掃過他的頭頂,把他馬邊的一名親衛打下馬去!

再次直起身體,格倫斯中將已經是一頭冷汗,好在一眾親衛盡力保護,又有魔族佩劍護身,他才沒在衝擊中落馬,雖然與對方近衛軍的互衝只是不長的時間,但對中將而言,這卻是一段漫長而黑暗的激烈搏殺,好幾次生死之間的徘徊之後,本來緊咬著牙關的中將,終於也和普通士兵一樣,開始瘋狂吶喊著衝鋒。

斯比亞近衛軍的衝擊使得威爾斯騎兵陣形大亂,速度也完全降了下來,陷入停滯苦戰的現狀。而一旦失去了衝鋒的整體優勢,單兵作戰能力又有誰能跟斯比亞近衛軍相比?

近衛軍分做兩路,左右一繞,把威爾斯騎兵分割成了好幾塊——對於佔據速度優勢的近衛軍來說,最有利的是用長槍刺馬,或者是用槍身掃人,無數的威爾斯戰馬就這樣悲鳴著倒下,無數騎兵就這樣被他們硬生生的用鐵槍掃下地來,成了只有半條命的步兵……

忽然眼前一空,前一刻還充斥在視野裡的刀光劍影全部消失,中將轉頭一看,發現左右已經沒有了敵人,只有不到百人的親衛還陪伴著自己,再往前方遠處一看,斯比亞皇帝的旗幟已經十分的清晰了,軍旗下,那位身穿鎧甲,被十多名軍官簇擁著的人,不就是科恩.凱達嗎!

「兄弟們!」格倫斯中將一舉長劍,「跟著我,殺了科恩.凱達!」

「殺了科恩.凱達!」近百名近衛在長官兩旁展開,以一字橫隊開始衝擊,他們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知道那裡有些什麼人,更知道那些人的能力,但他們心裡卻沒有一絲畏懼。

「中將大人!」遠遠的,正負責安排「撤退」的威爾斯軍官們驚呆了,齊聲發出悲涼的呼喊。他們原本以為中將衝過戰線之後會掉轉馬頭直出戰區,誰知道中將已有必死之心,要衝擊的是敵軍指揮部?強烈的羞愧充斥著身體,所有人都抓起武器,調頭向著戰線衝去。當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跟著中將去死的決心,還在繼續「撤退」的十多名軍官,立即就被自己的同僚砍成了兩截。

雖然也是一股力量,但在眼前,這幾百名軍官投入戰場已經不能挽回大局了。因為斯比亞軍隊已經牢牢的掌握了主動權,戰線中央的軍旗又樹立起來,大風車現在是想怎麼轉就怎麼轉,各自為戰,一片混亂的威爾斯軍已完全跟不上對方的腳步。

一字排開的近衛們跟著中將才剛剛衝上丘陵,一陣弓弦的震動聲就傳到耳朵裡,密集的羽箭飛了過來,連帶中將在內,所有騎兵全部應聲落馬!

重重摔下馬來,五臟六腑都是劇烈的一震,這滋味可不是好受的,中將搖晃著站起來,吐出嘴裡的幾根雜草,惡狼般的凶狠目光直直盯著前方軍旗下的科恩.凱達,那是他的仇人、敵人——但在他與科恩.凱達之間,卻隔著一排斯比亞近衛軍,這群手持弩箭的近衛軍,正用冷得像冰、尖得像針的目光盯著自己。

中將的近衛也陸續爬了起來,但他們顯然沒有中將的好運氣和顯赫身分,只要是站起來的人,立即會被弩箭射中腿腳關節而再次倒下去,但斯比亞人用的是一種沒有鋒刃的特殊弩箭,「噗、噗」的悶響聲裡,中之立倒,弩箭卻不會插進血肉……他們,居然是想生擒這些最驕傲的戰士!

憤怒的目光投射到軍旗下,卻發現未戴頭盔,黑眼黑髮的斯比亞皇帝根本就沒看著自己這邊。「科恩——凱達!」中將咬牙切齒的呼喊了一聲,手握長劍一步步走過去,他身後的近衛一次次爬起,又一次次被射倒,直到再也爬不起來,卻沒有一個人發出慘叫哀號。

「科恩.凱達,」已經管不了戰線上如何,也管不了身邊怎樣,格倫斯手裡的長劍指向科恩,狂呼一聲,「是男人的,跟我一戰!」

一塊石頭飛來,撞在格倫斯的劍刃上,強大的撞擊力使得長劍偏向一邊,格倫斯中將正要大罵,站在中間位置的斯比亞近衛軍兩邊一分,一位穿著精細盔甲的斯比亞將領邁步從空隙中走了出來。因為有先前險些被斯比亞人打下馬的經歷,中將倒沒有小看這位走來的將領。

連身盔甲是嶄新的,罩衣上有醒目的家族標誌,左胸位置上綴滿大大小小的勳章,背後拖曳的黑色絲絨披風上繡了金線,這種裝束不是普通人能夠擁有,來人一定是個位高權重的貴族將領。但格倫斯中將想破了腦袋,卻不能在已知的情報中推斷出這個人是誰,不過他知道,自己想要挑戰科恩.凱達,就一定要打敗這個走出來應戰的人。

斯比亞將領越走越近,在距離格倫斯中將十多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從頭盔中射出,先看了中將,再抬起手來,向著中將一指。

「報告皇帝陛下。」一名斯比亞軍官高喊,「辛迪亞伯爵請求和敵軍指揮官決鬥!」

「皇帝陛下回覆。」稍後,科恩.凱達身邊的一位將領回答說:「決鬥都是帶有條件的,不能平白無故的決鬥!」

站在格倫斯中將身前的辛迪亞伯爵抬起手來,用手指指指自己,然後手掌在脖子上一劃,又指指格倫斯中將,手指彎曲做了一個下跪的姿勢。

「回稟皇帝陛下,辛迪亞伯爵提出決鬥條件。」近衛軍官再喊,「辛迪亞伯爵輸了自盡,敵軍將領輸了就要全軍投降!」

「哈哈哈哈哈哈!」聽到這個條件,格倫斯中將不等科恩.凱達那邊有所反應,先就仰天一陣狂笑,之後才大聲說:「投降?兄弟們!」

「到!」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威爾斯士兵同聲回答,氣勢根本不因自己無法站起而衰弱。

「給斯比亞人背一遍第九條軍規!」

「軍團法規第九條。」近百名威爾斯士兵齊聲背誦,「陷陣之將,再無權力!」

「聽見了嗎?這就是我軍團的軍規!無論決鬥結果如何,威爾斯軍人都會力戰到死!」格倫斯中將站直了身體,驕傲的昂著頭,「這是我魔屬聯盟最優秀的將領,斯維斯.赫本公爵定下的,你今天就算殺光了我們,改日遇到他,絕逃不過失敗的命運!」

「皇帝陛下回覆,看在斯維斯.赫本的面子上,給敵軍將領一個決鬥的機會;又看在斯維斯.赫本的面子上,給敵軍將領先療傷!」科恩.凱達身邊的將領再次回答,「皇帝陛下說,一連給了兩個面子,拜格倫斯中將所賜,斯維斯.赫本成了厚臉皮啦!」

丘陵上的斯比亞人同聲哄笑,把格倫斯中將氣得臉色發白,一擺手推開前來為自己治療的一個魔法師,可才踏出一步,就被好幾人按在地上,被治療了個徹徹底底。

趁這時機,有人從後面為辛迪亞伯爵送上一把戰刀,黑鞘黑柄,樸實無華,但辛迪亞伯爵卻轉身過去,向著科恩.凱達遙遙行禮。於是格倫斯中將知道,這戰刀一定是斯比亞皇帝所有。

「還他媽等什麼!」治療完畢之後,生龍活虎的格倫斯中將幾步衝上去,「殺啊!」

中將手裡的這柄魔族佩劍從沒遇到過敵手,在絕大多數情況之下,都是對方的兵器被斬斷,就算是精良的名劍寶刀,也難在魔族佩劍下堅持到第十擊,今天的戰鬥裡,他就是依靠著這柄劍衝擊敵陣,斬斷了百多柄各形兵刃才衝到這裡。這時候全力出手,劍身上的紫色光芒大盛,幾乎將他整個人完全包裹。

「唰」的一聲,辛迪亞伯爵抽出黑鐵戰刀,右手順勢一蕩,刀身拍在劍身上之後猛然發力,「噗!」的一聲爆響,強大的力量不但將格倫斯中將的長劍撞歪,還把中將本人帶得轉了半圈。中將右手一麻,使不出絲毫力氣,於是順著再轉過半圈,身體騰空而起,兩腳交替而出,向辛迪亞伯爵喉間踢去。

辛迪亞伯爵左手一翻,刀鞘翻飛,「噗噗」兩聲打在格倫斯中將的膝蓋骨之下,明明有機會一刀要了中將的小命,伯爵卻起腳把中將踢得倒飛出去。「嚓!」的一聲,中將把手中長劍插入地下,才危險萬分的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兩條腿膝蓋以下一片麻木,已經完全無法移動……雖然一雙眼睛裡依然燃燒著怒火和決心,但中將眼前的這個伯爵卻是一道高大的牆,他無法越過的牆。

辛迪亞伯爵舉起手,向著格倫斯中將一指,兩指又屈了屈,一名近衛軍官大聲喊,「格倫斯中將,辛迪亞伯爵命令你認輸!」

「認輸?」看著辛迪亞伯爵舉在身前的那隻手,格倫斯中將哈哈一笑,「你們想讓我像那兩根手指一樣,向你們的皇帝卑躬屈膝?白日做夢!」

「那麼,趁你在前線要殺你全家的人,就是值得你卑躬屈膝的人?」那名近衛軍官笑答,「皇帝陛下看你還像個人樣,才給你這一個決鬥的機會,別不知好歹!」

「放屁!」格倫斯中將怒罵,「我跟科恩.凱達——」

中將還沒把下面的話罵出來,辛迪亞伯爵就毫無預兆的衝上,中將眼前一花,只看到伯爵身後的披風高高揚起,隨即就聽到「噗!」的一聲,自己的身體已經飛了起來,輕飄飄的飛了一陣,然後重重的摔在地上,一時胸悶頭暈,忘記自己先前要罵什麼了。

這實在怪不得格倫斯中將,他本來就不是領軍衝鋒的勇猛性將官,個人戰技比一般軍人優秀已經是了不起了,怎麼能跟斯比亞皇帝身邊的將領相提並論?那些人都是從士兵一刀一槍打上來的,實戰經驗豐富之極。

「中將!」幾個靠得比較近的威爾斯近衛扎掙著想過去扶起長官,但還沒等他們撐起身體,幾支弩箭就又把他們射翻在地,斯比亞人的意思再明白也沒有,決鬥是格倫斯中將一個人的事情,任何威爾斯人都不得插手。即便如此,這場決鬥也是難得一見的奇觀,兩軍陣前,無論斯比亞皇帝是出於什麼考慮答應決鬥,那都是給足了格倫斯中將天大的面子。

格倫斯中將翻身站起,嚎叫一聲,舉起長劍再刺,被辛迪亞伯爵側身閃過,伯爵手一揮,狠狠一拳打在中將的左腮上,中將「蹬、蹬、蹬」的倒退三步才穩住身子,張嘴吐出一口血水,想也不想的再次衝上,卻又被辛迪亞伯爵當胸一拳打得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

雖然說是決鬥,但無論是斯比亞人還是威爾斯人都明白,這位格倫斯中將不可能是辛迪亞伯爵的對手,因為這位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的辛迪亞伯爵早已收了刀,一拳拳的把中將打得站立不穩。但格倫斯中將卻像是個不倒翁,無論伯爵的拳頭有多重,無論疼痛有多劇烈,無論身體的搖晃幅度多大,始終都不倒……

決鬥已經變得非常枯燥和單調,中將虛弱的身體衝上去,被伯爵一拳打退。或者大口的呼吸幾下,或者是吐口血,中將搖搖晃晃的又衝上去,他那單薄的身體,就像是隨時都會斷裂一樣,渾身上下的盔甲也凌亂不堪……但圍觀的斯比亞近衛軍卻沒有再傳出哄笑聲,他們知道,如果不是一個出色的軍人,如果沒有強到極點的意志,這個中將早趴下了。躺在地上的威爾斯士兵,一個個怒目圓睜,淚水卻不爭氣的流下來。

一陣馬蹄聲傳來,身材高大的岩石少將從戰線上回來了,看了看格倫斯中將,又看了看辛迪亞伯爵,搖頭嘆息一聲。

辛迪亞伯爵先一掌砍在格倫斯中將握劍的手腕上,緊接著一拳擊出,格倫斯中將再次飛了出去,這一回,中將是真的被打倒了,身體蜷縮在地上,強烈的抽搐著,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中將!長官!」威爾斯士兵們哭喊著,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好在中將很快就清醒過來,不住哆嗦的手在地上摸索著,拿到了佩劍,可還沒等站起來,就「哇」的一聲開始嘔吐。

「格倫斯中將,你已經輸了!」斯比亞近衛軍官大聲說:「在你每一次攻擊的時候,辛迪亞伯爵都可以殺了你,身為軍人的你,難道還想一直裝著不知道嗎?」

「輸……」格倫斯中將抹了抹嘴,聲音已經低不可聞,「決鬥,輸了,人……沒有輸!」

「一個好的將領,應該知道什麼叫審時度勢,一個好的武士,舉止行為應該對得起自己的身分。」近衛軍官大聲回答,「你決鬥輸了,戰爭也輸了!」

「我……都說了。」格倫斯中將淡然一笑,「陷陣之將,再無權力。」

「斯比亞帝國不強人所難。」岩石回過頭,對格倫斯中將說:「你回頭過去看看,看看你的軍隊。」

格倫斯中將這才意識到,戰場上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已經去了大半,回過頭一看,自己的步兵已經被斯比亞軍隊分割成好幾塊,全無戰線可言。跟隨自己衝鋒的騎兵還剩下一半,全部丟失馬匹擠成一團,被斯比亞的近千近衛軍包圍。而整戰場上,大面積的廝殺已經停止,雖然無數士兵還緊握著武器,但他們的眼睛都在看著這邊,看著自己!

「在你要求決鬥的時候,你的軍隊已經被我們打敗。但皇帝陛下開恩,宣佈如果你贏了,我們就放你走,放你的軍隊走。」岩石冷冷的說:「現在你輸了,你要給個交代。順便一說,你站的這地方,是魔法傳音區。」

「將士們,我……我對不起你們。」格倫斯中將笑了,笑容中充滿了苦澀,「大家把性命託付在我手上,我卻……卻辜負了大家……」

接著手腕一轉,魔族佩劍的劍尖就向胸口刺去!



第四章 加入書籤
中將的這個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誰會想到一個剛才還極為堅強的將軍,下一刻卻是鐵了心的要自殺?在這一瞬間,幾乎所有的威爾斯士兵都在狂呼「不要!」,這裡面的大部分士兵是真心愛戴他,另有小部分頭腦圓滑的卻是在想:中將死了,自己也別想活。

一隻大手從格倫斯中將背後伸出,牢牢的抓在了劍刃上,中將回頭一看,居然是自己的決鬥對手辛迪亞伯爵。雖然伯爵的手上戴著一雙覆蓋了金屬甲片的手套,但魔族佩劍是何等的鋒利,鮮血立即就從割裂處流淌出來,滑落到劍鋒上,藍光碧血,奪目之極。

因為想不到對方有什麼理由阻止自己自殺,所以格倫斯中將在發愣,而辛迪亞伯爵卻奪了他的劍,隨手就是一個耳光,把中將大人打得雲裡霧裡——在先前的決鬥中,這位辛迪亞伯爵有大把殺他、打他耳光的機會卻不殺不打,為什麼決鬥完了還要做這樣的事情?

「你自殺了倒是簡單。」辛迪亞伯爵第一次開了口,還在流淌著鮮血的手指著戰場中的那兩萬多三萬威爾斯士兵,「你想過他們嗎?你死了,他們就得陪你一起死!」

「當兵打仗,在哪死都是一樣!」格倫斯中將有生以來第一次被打耳光,所以回答得極為憤慨,「落在你斯比亞手裡,會有什麼好下場!」

「青山處處埋忠骨,軍人死在戰場上沒得說。」辛迪亞伯爵的語氣非常之重,「但是!仗已經打完了!他們可以不用死!」

聽了對方這句話,格倫斯中將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眼神也變得非常奇怪,失魂落魄的連退幾步,不住顫抖的手指著辛迪亞伯爵,「你……你……你是誰!?」

「我嗎?」辛迪亞伯爵沉穩的回答,「斯比亞帝國世襲貴族,皇家近衛軍少將軍團長,辛迪亞.肯塔。」

「不對!」格倫斯中將狂呼一聲,「你取下頭盔、取下頭盔!」

戰場中的威爾斯士兵、連帶斯比亞士兵都迷惑不解,為什麼這位中將大人會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呢?為什麼有那麼多軍官在場卻沒有人阻止他呢?不過想歸想,包圍與被包圍的人都緊握著武器對峙著,誰都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就連臉上流下的冷汗也不敢去擦。

在格倫斯中將的大呼小叫中,辛迪亞伯爵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的伸出手來,解開頭盔皮扣,把頭盔取了下來——在看到這位辛迪亞伯爵的臉之後,格倫斯中將卻突然安靜了,面如死灰的他緊咬著嘴唇,身體不由自主的抖動著,幾縷血絲順著嘴角淌下……

因為這位名叫辛迪亞的斯比亞帝國貴族少將,就是數年來與他朝夕相處的人──沙亞!這巨大的打擊來得太突然,任憑格倫斯中將怎麼想,也想不到自己身邊的副官、好友就是斯比亞帝國的將領。看著這位衣著光鮮的「貴族少將」,格倫斯中將腦海不由浮現出與他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憤怒、悲涼在心中交織,最後化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而跟他對望的沙亞,目光卻是那麼的安靜,那麼的理直氣壯。

「沙亞,你這個卑鄙的……奸細!」停頓了一下,格倫斯中將才接著罵下去,他原本是要罵對方叛徒的,但對方既然從開始就是斯比亞的軍官,當然就不能算是叛徒。

「我並不是沙亞,我是辛迪亞伯爵,斯比亞帝國的軍人,以效忠皇帝陛下為己任,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所以,我一點都不卑鄙。」辛迪亞伯爵才一回答,全體威爾斯士兵都傻了眼,這個聲音,這個語氣,的確是沙亞准將啊!他什麼時候成了斯比亞的近衛軍少將了?難道真的是奸細?不過,其中的一些士兵又在暗暗高興,沙亞准將,他不會眼看著自己挨刀吧?

「胡說八道!你這個騙子,你手上握有我軍絕密情報,怎麼不是卑鄙的奸細?」格倫斯中將呸了一口,神情鄙夷的說:「仗打到這個份上,你可幫了斯比亞的大忙啊!」

「從潛伏到中將閣下身邊的那天起,我唯一的任務就不是傳遞情報。」可恨的辛迪亞伯爵依舊是用安靜又理直氣壯的眼神看著格倫斯中將,不慌不忙的說:「皇帝陛下選定了你,依照命令,我就得在任何時候保證你和你家人的絕對安全,中將閣下如果向我提出問題,我提供的答案也必須得是正確、有效的……至於說到情報方面,我完全不會插手。」

看著他的眼神,聽他這樣說,格倫斯中將只是冷笑,卻找不到什麼話來回答。良久之後,格倫斯中將才打破了沉寂,「我……我的家人呢?他們在哪裡?」

辛迪亞伯爵招了招手,近衛軍士兵推著十來輛馬車車廂過來,幾名軍官跑過去,一把揭開車廂上蒙著的黑布,打開車窗,格倫斯中將一眼就看窗邊出現的臉孔,那全是自己的族人。

軍官再打開一個車廂的車門,格倫斯中將的母親正坐在裡面,兩名侍女陪伴著。無論是坐是蹲,格倫斯的親屬們都是一言不發,目光沉穩,幾個小孩子正要哭鬧,卻被自己的父母制止。

格倫斯中將的家人們都明白,威爾斯帝國已經容不下自己的家族,斯比亞的皇帝也不會無緣無故的把自己帶到兩軍陣前,雖然每個人都有想活下去的想法,但心裡卻還在掙扎,天生的貴族烙印更不允許他們在這個時候流露出任何神情,因為,那會干擾格倫斯中將的判斷。

「如同我對你的承諾,中將閣下,我把你的家人全部帶離威爾斯國都,這一張,是從威爾斯近衛軍軍官身上搜出來的,威爾斯皇帝的命令。」辛迪亞伯爵拿出一份命令,在中將眼前展開,「上面定了你的判國罪,你所有的家人都將被流放,但威爾斯皇親們已經提前賄賂押解軍官,要他們在押解途中帶你的家人去某處莊園……」

「閉嘴!」格倫斯中將額頭上的冷汗直冒,他當然知道威爾斯皇親們想幹什麼,族人一旦被帶去了那裡,怕是會死得淒慘無比,「你殺了我吧!放過我的家人,放過我的部屬!」

「中將閣下想錯了,斯比亞帝國從沒想過要用閣下的家人和部屬來威脅閣下做什麼,如果要威脅,戰前我們就會那麼做,不用等到現在。」辛迪亞伯爵放下手裡的命令,「斯比亞帝國的皇帝陛下希望你能看清楚眼前的狀況,為自己、為家人、為部屬選一條活路。」

「活路?」格倫斯中將已經從憤怒中平靜下來,「什麼活路?」

「我們希望中將閣下能帶領屬下軍隊歸順斯比亞帝國,接受斯比亞皇帝新的任命。」辛迪亞伯爵稍稍抬起頭來,「相信你也清楚眼前的局面,繼續反抗,你們會死個精光;如果沒有你這位優秀的將領帶領他們,即便是所有的士兵歸順我方,對我們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其結果必然是就地遣散,或者坑殺。閣下願意看到自己的士兵,得到這樣的結局嗎?」

「成為一個帶領大軍投降的懦夫,這就是你給我的活路?」格倫斯中將笑笑,「你還是一劍殺了我來得方便。」

「中將閣下要尋死很容易,難的是繼續活下去。」此時的辛迪亞伯爵已經不是中將能看透的人,「一個愛兵的將領,以一己的榮譽換來幾萬士兵的存活,誰還能非議你?況且眼前的這個結果非戰之罪,而是因為威爾斯帝國先斷了你的後路。不仁不義的,是威爾斯皇帝。」

「你在我心中已經沒有任何誠信可言,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很不巧,本人正好是全權負責勸你歸順的唯一人選,閣下必須信任我。」辛迪亞伯爵的眼睛冷冰冰的,「不過皇帝陛下恩准,無論你如何選擇,你的家人我們不會為難,即便是閣下今天決定力戰到死,斯比亞帝國還是會負責你家人的安全,永不加害或放逐。時間緊迫,中將閣下可回軍陣裡,跟屬下自行決定去留。」

格倫斯中將沉默了,斯比亞人這一手做得是相當漂亮,但他絕不相信自己做出令斯比亞人不滿意的選擇之後,事情還會有那麼美好,但那些關注著事態發展的威爾斯士兵,怕是已經動搖了……他們會想,自己的長官都被帝國加害,自己又能有什麼前途?

「科恩.凱達……」格倫斯中將的目光停留在科恩.凱達身上,恨意在逐漸充斥著。

「不錯,閣下的父親是在土城之戰中死去的,但閣下剛才也說了,戰士死在戰場上是死得其所。」辛迪亞伯爵當然知道中將在想什麼,「況且剛才中將閣下不也是想殺敵建功嗎?閣下想要拿去換取功勞的,是我們的人頭吧?我們之前跟你有什麼恩怨嗎?」

「你!」格倫斯中將還想打擊這可恨之人,無奈敗軍之將理屈詞窮,只有轉身向丘陵下走去,走了十多步,突然轉回頭來問,「我的家人,不受傷害?」

「是。」辛迪亞伯爵以不容質疑的語氣大聲回答,「斯比亞皇帝,言出必行!」

「陛下不是沒答應嗎?」岩石悄悄的靠到科恩身邊,低聲問自己的皇帝,「辛迪亞伯爵假傳皇命這樣說,會不會被軍法官砍腦袋?」

「爬開,沒看本少爺很不爽嗎?」科恩何嘗不知道辛迪亞伯爵在打什麼主意,瞪了岩石一眼,「一邊去。」

「沒有一個皇帝會放棄這種牌。」短暫的沉默之後,格倫斯中將放低了聲音,「為了這個,你會付出什麼代價?」

「這個……」辛迪亞伯爵垂下了眉頭,聲音也第一次小了下去,「與閣下無關。」

格倫斯中將不再說什麼,一步步的走下丘陵,有人把一匹馬交給他,讓他騎著回歸本陣。一路之上,進入眼簾的全是傷兵、屍體,斯比亞人的軍醫早已進入戰場搶救己方傷員,而威爾斯的傷兵被這些軍醫分類放在一邊,檢查之後在腦門上寫了救治方法,卻並不救治。滿臉血污的傷兵不哭不鬧,只用哀求的目光看著他,讓格倫斯中將心中一陣陣的震顫。

包圍著威爾斯軍的斯比亞人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讓他經過,因為此前已經在丘陵上看過了戰場形勢,所以中將知道,自己的這支軍隊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剛進入本方軍隊,幾十名軍官就湧上來圍住了格倫斯中將,中將不進來,他們是不敢移動分毫的。中將看著那些本屬指揮部的軍官們,連罵他們的心思都沒有了。

現在,圍繞在格倫斯中將身邊的,是焦急的詢問,是低聲的哀求,還有激烈的爭吵,而中將本人卻什麼都不管,只對身邊的軍官們淡淡的說了一句,「我的決定已不再重要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隨後,在眾軍官詫異的目光裡,格倫斯中將走到陣前,慢慢的盤腿坐下,再也不說話。

看到這種情況,雙方的將士都有點發蒙,不清楚中將這是在幹嘛,惟有科恩陛下罵了一句髒話,一拉韁繩,來到坐著格倫斯中將母親的馬車邊,開口說:「夫人,妳的兒子是既聰明又倔強,居然大膽逼朕,不如夫人建議一下,朕該拿他怎麼辦?」

格倫斯中將這麼做,是擺明了給科恩陛下出難題:你斯比亞皇帝不是本事大嗎?現在我全軍都在這裡,自己來勸降啊!我格倫斯不獨斷專行,身為中將有自己的尊嚴在,不可能親自下令投降,如果勸不下來,你一國之君還有什麼臉面為難我的家人?

「斯比亞皇帝難道不知道嗎?」格倫斯的母親端坐著,淡淡回答,「格倫斯中將現在還是威爾斯帝國的將領,逼迫一下斯比亞皇帝,那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看到夫人的表情儀態,朕就想到另外一位夫人,好吧!朕就再放縱格倫斯中將一次。」科恩哈哈一笑,縱馬來到魔法傳聲區域,朗聲說:「威爾斯士兵們,你們是想聽朕說說大道理呢!還是想聽點朕說點實在的好處?」

科恩.凱達的發言,威爾斯的士兵還是第一次領教,所有人都毫無例外的傻了眼,雖然在魔殿一直以來的宣傳中,斯比亞皇帝都是一個不怎麼正經的皇帝,甚至會用「流氓」、「地痞」這樣的字眼來稱呼,但親身感受這位皇帝的話,恐懼中卻不免混雜了那麼一點新奇。

「既然沒人選擇,那麼朕就先對你們說說道理。」科恩.凱達的目光睥睨著戰場中的群群威爾斯士兵,「為什麼朕的軍隊在節節勝利的時候停止攻擊?為什麼朕要給你們一條活路?那是因為,在朕戰勝你們的那一刻,你們就不是朕的敵人,而是屬於朕的子民了!」

「沒錯,朕要定了威爾斯這塊土地,而且不打算還給誰!」斯比亞皇帝的囂張可不是說著玩的,張嘴就能嚇死人,「如果魔屬聯盟裡有誰不服氣的——可以!但他必須打贏我,有這樣的人嗎?沒有——連一個都沒有!」

如果不是以新兵戰勝了威爾斯的精銳軍隊,那麼科恩的這句話只能惹人恥笑,但現在,科恩.凱達卻是站在已成定局的戰場上說出,傲視大陸的霸氣在這句話裡顯露無遺。

「萬歲!萬歲!萬歲!」戰場各處的斯比亞士兵同聲吶喊,更壯聲勢。

「每一個人,都有家鄉和親人,朕也有,熱愛自己的故鄉和親人,為他們而戰鬥,這沒什麼可非議的。」斯比亞皇帝逐漸向前,已經出了魔法傳音的區域,但他的聲音還是清晰的迴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現在的威爾斯皇帝是個什麼東西,你們和你們的中將都應該知道,這種畜牲,有資格領導你們的故鄉和親人嗎?我呸!」

「萬歲!萬歲!萬歲!」斯比亞士兵一邊監視著敵人,一邊熱烈響應。

真的呸了一口之後,科恩陛下才繼續講「大道理」。

「你們會想,斯比亞帝國是神屬聯盟的帝國,得到威爾斯之後絕不會好好對待你們,是嗎?」科恩陛下哈哈一笑,「但朕要告訴你們,在朕得到威爾斯之後,不會在威爾斯修神殿,也不殺魔殿的祭司,你們愛信仰誰就信仰誰,朕沒心思管這個……」

幾萬威爾斯人的下巴「匡當」一聲就掉下地了。

「你們,的確是威爾斯最精銳的一支精銳,在今天,你們可以選擇歸順朕,也可以選擇抵抗、甚至自盡,但你們選擇後者的話,卻是對你們所熱愛的故鄉和親人的傷害!」科恩.凱達加重了語氣,「你們今天死在這裡,你們的親人就會恨朕,他們就會以力戰至死的你們為榜樣,成為朕的敵人,不斷的給朕製造些小麻煩,而朕,對待敵人從不心慈手軟!你們的親人也不會有你們這麼好運,能在朕跟前聽朕講道理,朕很忙。」

威爾斯軍人的眼神迷惘起來,他們是士兵,從沒想過那麼遠的事情,科恩的講話迴避了情感上的阻礙,直接指向戰後的實際生活,既顯示了自己強大的信心,也間接造成一種令威爾斯軍人無法迴避的壓迫感,彷彿威爾斯全境已被科恩.凱達佔領一樣。

「好了,大道理講完,現在來點實惠的。」科恩陛下的話頓了一頓,「只要跟著朕,那就是朕的人了。你們還是一個軍團,朕不想把你們分了,想留下的士兵,只要經過再次訓練就可以,現任的軍官直接轉入斯比亞軍隊;要回家的,戰事平息之後可以領取遣散金,朕給你們兩倍的遣散金!只要是朕的士兵,那就得活得像個人,房子、土地、老婆,一樣都不能缺!」

沒哪句勸降的話比這句更管用,格倫斯中將當場就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他不願意士兵們白白去送死,可也不願意自己的名節不保。但在科恩.凱達的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就知道,自己身為魔屬將領的一切榮譽,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但是,朕有個條件。」在威爾斯軍人心亂如麻的時候,科恩陛下卻舉起手來,指著枯坐陣前的中將,「你們的中將臉皮薄,你們要歸順朕,就得帶著他一起,不然,朕不接受。」

說完,手指一彈,一個金色光球激射而出,掠過寬廣的戰場,「噗」的一聲把格倫斯中將打了個跟頭。



第五章 加入書籤
戰鬥結束,結果是近三萬人的威爾斯敗軍全體投降,被斯比亞皇帝賜名「澤恩軍團」,全數編入斯比亞正規軍。士兵們在主營外的一處山谷駐紮(實際上是被嚴密監視),從上到下的軍官都集中在主營裡,由一名參謀部少將和隨軍軍法官教授斯比亞軍法、軍規。至於格倫斯(他已經不是中將了),則在兩名近衛的陪伴下,與族人待在斯比亞軍主營裡。這一待就是好些天。

「因為有大人的命令,所以我們趕緊就安排了後勤部隊的撤退。」一名戰鬥時始終留在指揮部的近衛小聲的向靜靜坐在地上的格倫斯匯報著後來的戰況,儘管他的長官並沒有表露出想知道的慾望,「可是,後勤車隊沒走多遠,就被早先離開戰場的那些斯比亞騎兵攔截了……」

格倫斯靜靜的坐在地上,呆滯的目光一直看著帳外不遠處的斯比亞皇帝營帳,對屬下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就連格倫斯的母親親自上來勸解,好話說盡都於事無補,大家都明白,格倫斯這一仗輸得很不服氣,投降就更不服氣……坦白說,投降有一大半是受了族人的連累,於是整個帳篷裡瀰漫起愁雲慘霧,格倫斯的族人們大多生下來就在官場上打混,誰都知道以這樣的心態去做降將,格倫斯多半要腦袋搬家,他腦袋一搬家,大家就都得陪著他。何苦呢?何必呢?已經是降將了,一切從零開始,這時候再耍脾氣對事情沒有一丁點的幫助啊!

可格倫斯絲毫也不關心身邊的事,他的目光依然沒變,還是盯在皇帝營帳上,盯在那些進進出出的將領身上……與任何一支軍隊都不同,戰後的斯比亞軍大營裡沒有舉行慶功酒宴,沒有將領的放肆喧嘩,有的,只是皇帝營帳外那一排排穿著軍法處制服的士兵,還有他們手裡的棍子。已經有十來個軍官被拉了出來打屁股,最多的一個打了四十軍棍,皮開肉綻。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少校軍官領著兩名降兵來到格倫斯所在的帳篷,格倫斯呆坐在地上視而不見,他母親走上去,輕聲問有什麼事情,軍官說:「夫人,這兩名士兵說是格倫斯先生以前的近衛,前來探望。因為皇帝陛下並不限制格倫斯先生的自由,所以我帶他們來。」

「謝謝你,軍官先生。」

「夫人多禮了,這是我的職責。」這名極有修養的軍官行了個軍禮,又轉身對兩名降兵吩咐說:「你們有歸營的時間限制,記住。」

「是的長官,長官慢走……」兩名降兵點頭哈腰的送走軍官,軍官才剛走遠,這兩人立即回頭,「撲通」一聲跪到了格倫斯面前,把大家嚇了一大跳!

「中將大人,救救我們!」兩名降兵看著自己的長官,聲淚俱下,「斯比亞人……他們!他們在統計我們的詳細人數!營地外面的路上開來一隊又一隊的斯比亞軍隊,營門外面已經停滿了空馬車,他們,他們要下毒手了!長官們都不見了,弟兄們全都慌了手腳啊!」

聽到這個消息,格倫斯的族人的都是大吃一驚,斯比亞皇帝不是信誓旦旦的保證說不傷害這些投降的人嗎?怎麼說變卦就變卦了?但大家轉念一想,又都覺得不難解釋:仗打完了,斯比亞的軍隊也是傷亡慘重,在這個時候,營地邊卻還有兩萬的降軍,誰都不會覺得安全,與其花費精力去安撫這些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降軍,還不如直接殺了方便……而這位斯比亞的皇帝陛下一向就沒有什麼好名聲,做這種事情,大概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吧!

不過,殺了投降的軍隊,那麼身為這支降軍將領的格倫斯,他的存在價值就會被大幅度削弱,自己作為格倫斯的族人,生存價值也就跟著下降……憂心忡忡的族人們可沒有格倫斯母親那樣的臨危不懼,他們對望著,相互之間竊竊私語,帳篷裡已不再像剛才那麼寂靜。

「請中將大人再出來主持大局吧!」看格倫斯不為所動,另一名降兵拉著格倫斯的手,「弟兄們的性命,就全在中將大人的手上了,只要大人肯帶領我們,我們絕對沒二話……」

「我不是你們的中將,我管不了你們。」格倫斯先生的眼睛終於開始了轉動,先是冷冷的看了眼前的人,然後索然無味的回答,「既然是你們自己決定要投降,那麼就要對這種事情有心理準備。一個中校一個少校,穿起士兵衣服就真把自己當士兵了?你們倆的擔當呢?」

兩個「降兵」互看一眼,臉上全是羞愧神色,好半天之後,其中才一個低聲說:「大人,我們是做錯了,但大人不會真的眼看著幾萬兄弟被斯比亞人殺了吧?我們都是大人的兵啊!」

「斯比亞人真的要殺你們了嗎?」格倫斯冷冷一笑,「就算他們真的要殺,我能有什麼辦法?帶著幾萬手無寸鐵的降軍暴動?還是帶領你們向遠在天邊的魔殿祈禱?」

「大人!」跪在地上的人還想再說什麼,卻聽到一直站在帳篷邊的格倫斯的母親在遠遠的向人問好,兩人不再說話,帳篷外腳步聲響起,又有軍官帶了人來,還是降兵。

「這兩位也說是格倫斯先生你的近衛,格倫斯先生,你的近衛還真多。」軍官談笑著,對先來的兩人說:「你們倆可以走了。」

「是的長官,格倫斯先生再見。」兩人連忙站起,低頭跟著軍官走出去,不敢多話,也不敢抬眼看一下格倫斯,生怕格倫斯揭穿他們是軍官的事實。而格倫斯在這時抬起頭來,用冷漠的目光看著第二批冒充自己近衛的人。

「長官,沒活路了。」這兩人慢慢跪下,其中一人雙眼中溢出淚水,嘴唇哆嗦著說:「斯比亞人,命令兄弟們脫軍服了……」

聽了這人的話,格倫斯是真的震驚了,說他不關心手下人的死活,那是假的,他先前之所以認為斯比亞皇帝不會幹出屠殺降軍的事情來,是因為這件事傳出來,會對斯比亞在威爾斯的統治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科恩.凱達不是笨蛋,他應該知道輕重。但現在,卻有人要扒下降軍的軍服,這就說明事情起了變化,斯比亞人真的準備大開殺戒了!

「通報一下。」格倫斯站了起來,「我要見斯比亞皇帝,科恩.凱達。」

在現在這個時候,他必須要去見科恩.凱達,他必須為兩萬多手下的生命負責,就算是用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他都在所不惜。這是他的使命,也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為自己的士兵做事……在眾人無比凝重的目光裡,格倫斯的母親微笑著走上來,為兒子拍乾淨衣服上的灰塵,沒有任何一絲擔憂的神色,但大家都知道,這位聰明的夫人清楚一切。

格倫斯對母親點點頭,走出了帳篷。近衛軍官帶著他到了皇帝大帳前,把他交給一名女精靈,在經過了詳細的檢查之後和幾級通報之後,他才獲准進入帳篷——展現在格倫斯眼前的,是一幅他從未見過的景象,身為勝利者的斯比亞軍,大大小小的軍官跪了一地,每個人的額頭上都是冷汗淋漓,而他們的皇帝科恩.凱達,卻神色嚴峻的坐在一張靠背椅上。

帳篷的一角,兩名軍法處的士兵正在行刑,受刑的軍官躺在地上一聲不吭的扛著,大腿上的全是鮮血,看樣子已經被打了不止三四十棍,格倫斯仔細看看,發現受刑的斯比亞軍官居然是這次戰爭的最大功臣——辛迪亞伯爵。功臣挨打,這事情就奇怪了。

「陛下。」跪在前面的一名少將以試探的口氣說:「臣再替辛迪亞伯爵受二十軍棍吧?」

「我也一樣,請陛下恩准!」、「我也要!」看科恩陛下沒有立即發火,其他將領七嘴八舌的開始說話,爭著要幫辛迪亞伯爵受罰。格倫斯這才明白,先前那些被拖出帳篷的軍官,都是為了替辛迪亞伯爵受刑的。而這些高級將官,因為身分的原因,就在大帳裡打了。

「你們也學會逼朕了是吧?想著自己是將軍,朕就不會再打你們。」科恩.凱達瞄了一眼下面的人,不陰不陽的回答說:「是啊!要是把你們都打壞了,誰給朕打仗去呀?」

「嘿,陛下,我們可沒那個膽子。」一名准將笑著說:「打得再厲害,我們也能打勝仗啊!」

「行啦,今天誰都不打了,都記在帳上。把辛迪亞伯爵帶回帳篷,好好治療。」科恩陛下擺了擺手,目光放在了格倫斯身上,「真是難得,這些天一直都不肯坐斯比亞帝國椅子,不肯吃斯比亞帝國糧食的客人來了,你的族人都還好嗎?」

正要回答,由兩名軍官攙扶著的辛迪亞伯爵正好向科恩行了禮後退出帳篷,經過格倫斯身邊,格倫斯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在辛迪亞伯爵被鮮血染紅的褲子上,但很奇怪,受了重刑的辛迪亞伯爵目光裡沒有任何的忿忿不平,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眼神,受傷也並不能阻止他的行動——他一腳踢在格倫斯的膝關節上,氣喘吁吁的說:「見皇帝陛下,要跪著回話!」

被踢得跪在地上之後,格倫斯心裡面那種對科恩.凱達的恨意和失敗的不服氣,很自然的就轉移到辛迪亞伯爵身上,綜合前後所有發生的事情一比較,反而覺得辛迪亞是最可恨的人,對科恩.凱達的恨意也就淡化下去。狠狠的瞪了辛迪亞伯爵一眼,跪在地上的格倫斯語氣平淡的回答說:「承蒙斯比亞皇帝陛下關照,本人的族人一切都好。」

跪在地上的將領們已經起身,分站在科恩.凱達的兩側,幾名職位最高的將官聽到格倫斯這樣回答皇帝陛下的話,眼神都有點奇怪和複雜,裡面還混雜著不值、惋惜、氣憤。

「聽你說話的口氣,似乎還沒把自己當成斯比亞國民,也沒把朕當成是你的皇帝。」科恩陛下說著話,目光很平淡,「你以前是中將軍銜,領七萬大軍,那就應該知道規矩,既已率軍投降,你就已經是斯比亞帝國的人了。」

「回斯比亞皇帝陛下的話,本人不是率軍投降,是屬下軍人挾持本人投降貴方,再說本人現在是一介草民,沒有任何職務在身,稱呼斯比亞皇帝陛下,已經是盡到禮數了。」這還是第一次和斯比亞皇帝靠得如此接近,望著高高在上的科恩.凱達,格倫斯心裡也不免驚嘆科恩的精力實在是充沛,從戰鬥結束之後的這些天,斯比亞皇帝就一直在大帳裡處理軍務。

「明白了。」科恩.凱達點點頭,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化,最後在嘴角拉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其實你不用說這麼多,直接說還恨著朕不就結了?」

遮遮掩掩的事實被科恩.凱達一句話挑明,格倫斯無言以對,只有保持沉默狀態。事實上他心裡非常矛盾,一方面他性格極強,不想跟這個仇人巧言令色,而在另一方面,他此行卻是為手下那數萬將士的生死而來,實在是不合適擺張臭臉給人看……

兩人的對話就這幾句,但尷尬、生硬的氣氛卻在大帳裡瀰漫著,兩旁的將領們一個個奸猾過人,當即各找藉口退出大帳,不多時,十幾位將領就走了個乾淨,科恩.凱達也不以為意,現在的大帳裡,只剩下一些貼身近衛。這些將領考慮得很周到,因為某些問題,兩個人解決起來很容易,但在有觀眾的情況之下狀況會急劇惡化,最後變得不可收拾。

但這些將領一走出大帳,就讓一直在觀望情況的某位夫人焦急萬分,特別是看到走出帳篷的將領們都挨了板子之後,這位夫人就更焦急了,斯比亞皇帝心情不好,加上兒子又桀驁不遜,其直接結果就應該是刀斧手大發利市……

「回陛下,」岩石走進了帳篷,打破了沉默,「格倫斯的母親在帳外徘徊,是不是應該請夫人回自己的營帳?」

「不用了,既然夫人關心自己的兒子,就請她進來吧!」科恩陛下搖搖頭,又對跪在地上的格倫斯說:「既然對下跪心有不甘,強迫也沒意思,你起來站著說話好了。」

「皇帝陛下日安。」格倫斯的母親進入大帳,向科恩行了禮之後就目不斜視的站著,根本不看自己的兒子一眼。母子兩人雖然話不一樣,但那種淡薄、無畏的氣節,是同出一轍。

「夫人日安,請坐。」科恩見的怪事多了,微笑著應對,「行軍打仗,條件是簡陋了些,等回到聖都,朕會為夫人舉行儀式,冊封夫人的家族。」

「陛下太客氣了,不忠二臣,實在沒有臉面接受新的封號。」夫人不卑不亢的回答,看了一眼兒子,那意思是說,既然讓我坐了,為什麼我兒子還要站著?

「朕是皇帝,朕說出的話就是道理,夫人所謂的不忠,是對現在搖搖欲墜的威爾斯皇族而言吧!可對斯比亞上下來說,夫人妳,還有妳的族人都有受封的資格,這事就這樣定了。」科恩陛下保持著微笑,「至於令公子,必須與夫人及夫人的家族分開來對待,也就是像辛迪亞伯爵在陣前所說的那樣,夫人的家族有功勞,與令公子無關,就算令公子犯法,也不會連累夫人及其家族。所以朕就不請令公子坐了,他必須得站著回話,惹惱了朕,朕就砍他的頭。」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撇清了格倫斯與其母親和家族的關係,更說明了自己在處理格倫斯這件事情上,不受任何人牽制,誰也沒有說情的資格。

夫人想了想,才說:「如果陛下說的不是軍國機密,還請允許我這個母親旁聽,雖然不存在客觀上的利害關係,但我與犬子的感情,並不會因為陛下的話而斷絕吧?」

「人之常情,朕不奪。」科恩哈哈一笑,「朕也有母親父親,也有兄弟,朕可沒那麼壞。」

「謝陛下。」夫人又站起來行了一禮,「與傳聞中的陛下相比較,眼前的陛下讓我驚訝。」

「哦?怎麼說?」科恩反倒不急於問格倫斯的話,反而跟他母親拉起了家常。

「傳聞之中的皇帝陛下,是一個嗜殺成性、無情無義、反覆無常的暴君。」說了一串駭人聽聞的話,夫人才微微一笑,不露聲色的奉承,「但見面之後,才發現皇帝陛下與傳聞宣傳判若兩人,是一位有智慧有容人之量的君主。能容得下我及我的家族,自然不是嗜殺之人。」

「夫人恨朕嗎?」科恩問,「夫人的夫君,可是在與朕的戰爭中死去的。」

「我是個妻子和母親,我不明白戰爭,戰爭是男人之間的事。」夫人嘆息一聲,「生在軍人家庭,吃穿所用,沒有哪一樣不是家中男兒用性命換來的,說得不好聽,沒哪一樣東西沒沾著血,我還有什麼好恨的?」夫人話裡的意思也很明顯,以前的事情一筆勾銷,但如果你要碰我兒子,我就跟你沒完。

「令公子在戰場上的表現倒是讓我驚訝。」科恩這時才看著格倫斯,「朕有時脾氣暴躁,但卻是個敢承認事實的人,那麼朕現在就告訴你,朕為什麼會在這些天裡都容忍你的無禮和傲慢,那是因為,朕從來就沒有把你當成是一個敗軍之將看待。」

「沒有把我當成是一個敗軍之將?」皇帝的這句話來得很突然,格倫斯一楞,「為什麼?又是因為仗打了一半,我就已經是斯比亞的子民了嗎?」

「請皇帝陛下海涵,犬子太無禮了。」夫人眼見自己好不容易營造的輕鬆氣氛被兒子破壞,心裡又急起來,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君主之心,如同廣闊的天空,如同堅厚的土地。」

「朕不把你當敗軍之將,是因為在朕心裡,你並沒有失敗。這話,朕只說給你們母子聽,出了這個帳篷,朕就會忘個一乾二淨。」科恩陛下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事實上,在這場戰爭中,你是以七萬精銳擊敗了三萬斯比亞新兵和一萬斯比亞近衛軍。」

雖然知道這才是正常的結果,但這話由科恩.凱達嘴裡說出來,效果卻大不一樣,格倫斯的臉一下就白了。

「之所以你會投降,那是因為你遇到了朕,在這當今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衝到朕的馬前,包括你在內。」科恩背起雙手,「是朕在指揮這場戰鬥,三萬新兵和一萬近衛軍,朕已經將他們的戰鬥力發揮至極限,但是,你依然率軍衝到了指揮部,如果在指揮部裡的人不是朕,這場戰爭又會是什麼結果呢?所以說,這一仗是你打贏了。」

母子倆都被嚇到了,這世上哪有皇帝開口認輸的事?

「朕也知道你為什麼事情而來,沒錯,朕下令讓你的部隊脫衣服了,大概再有一刻鐘,就應該脫完了,夫人妳什麼都不用說。」科恩陛下的嘴角又出現一絲詭異的笑容,「格倫斯,現在朕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手下兩萬多人死,要麼你……一個人死。」



第六章 加入書籤
「我死!」格倫斯想也沒想,這句話就脫口而出。

在戰鬥結束後,格倫斯一再思索過,覺得以這樣一場令人難堪的戰鬥結束自己的軍事生涯,簡直就是愧對先祖。而現在,無論高高在上的科恩.凱達把話說得再怎麼好聽,身為降軍將領,自己今後的生活也一定是諸多磨難,既然現在能以自己一命換回三萬將士的性命,還能有個好名聲,那還有什麼好考慮的,於是沒有一點猶豫的把這話撂了出來。

「你敢!你敢拋棄母親和族人一人去尋死?」格倫斯的母親「呼」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用極為嚴厲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如果你先前死在戰場上,那算是為國盡忠,我這個母親沒什麼話好說,但你現在死又是個什麼說法?簡直荒唐透頂!」

科恩看看格倫斯,又看看格倫斯的母親,然後沉默著拿起水杯來了一口清涼飲料,根本不干涉這對母子在自己眼前演的好戲。身為一個皇帝,身為一個決策者和仲裁者,科恩不怕別人在自己跟前演戲——他怕的是別人不肯在自己眼前演戲。

「母親!」格倫斯悲涼而又委屈的呼喚了一聲,然後用包含著強烈恨意的目光盯著科恩,「我……我不服!」

「事已至此。」在母子倆的目光逼視下,科恩淡淡一笑,「朕需要你服嗎?」

「無所謂需不需要,這只是我的心意而已。」從其堅決的語氣和倔強的神態來看,格倫斯這時候是在一心求死,「不管怎麼樣,我心裡都不會服,我永遠不會承認我是失敗者,科恩.凱達,斯比亞皇帝,永遠不要想在我這裡獲得勝利者的待遇!」

「你說這話,可是死罪。」科恩放下水杯,笑呵呵的如同是個雜貨鋪的小老闆,「你考慮清楚了,自從你進入這個帳篷,朕已經給了你不少機會。」

「陛下,犬子死罪,我這個母親自然也難逃教導無方之罪。」看到兒子的態度,格倫斯的母親只有暗暗嘆氣,對著科恩一禮,「請將我也一併治罪了吧!」

「朕早就說過,夫人何罪啊?」科恩知道這位夫人是在緩和氣氛,於是笑著回答,「殺了妳這個兒子的頭,朕會在斯比亞最顯赫的貴族中過繼幾個有為的子弟給夫人,朕相信,夫人的教育一定會非常成功。至於這個兒子,夫人就不要再為他求情了,他已經忘記了什麼叫進退。」

聽到科恩的話,他身後的近衛軍官已經在不動聲色的向前靠,格倫斯的母親一看這情形不妙,立即將話風一轉,「既然皇帝陛下治罪的心意已定,那麼就請聽聽犬子此時的心意,陛下有如此大度的胸懷,想必不會連說幾句話的時間都不給。」

「當然。」科恩點了點頭,對格倫斯說:「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趁這機會都說出來吧!對你而言,這時間已經非常寶貴了。」

「我不服,這戰爭並不公平,如果將我的部隊還給我,現在再打一場,我一定會勝利!」橫下一條心的格倫斯說:「我就跟你賭這一局,如果我再輸,我就任憑處置!」

「大白天的,你在說什麼夢話,朕怎麼可能拿軍國大事來跟你賭?再輸就任我處置,怎麼你現在還不是任我處置嗎?」科恩的笑聲倒是大了起來,「其實朕當這皇帝,跟其他皇帝相比並沒有什麼秘訣,就是把人當人看而已,士兵是人,他們的生命是寶貴的,所以朕不會跟你打這個賭,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你再輸一次,對朕也沒有任何好處。」

「那不一樣!」格倫斯的脖子硬得像根石條。

「哦?朕倒是想聽聽,怎麼不一樣?」科恩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把格倫斯問得無言以對,被胸中一口惡氣憋住,真心尋死的格倫斯,怎麼說得出從此歸順陛下,永無二心之類的誓言?

「陛下,請陛下聽我一言。」格倫斯的母親站了起來,「犬子的要求的確過分,而且態度惡劣。但換個角度仔細想想,陛下開疆拓土,不就求個人人心服口服嗎?陛下如此睿智,必定有辦法讓犬子回心轉意,只有陛下肯點頭,無論這事情結局如何,我與族人們必定對陛下感激不盡,永遠全力效忠陛下,不會二心。」

「夫人啊!朕但凡做任何事,沒有一件是小事。」科恩搖搖頭,正色回答,「說句淺顯直白的話,令公子還不是魔屬最著名、最有影響力的將領,戰爭對於他來說已經完全結束了,令公子不再值得讓朕這樣做。夫人妳如此聰慧,怎麼會想不到這點?」

「陛下的話非常正確,敗軍之將,的確再無資格諸多要求,但陛下可以換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格倫斯母親此時此刻的表現,與其說是一個母親,還不如說是一個政治家和外交家,「陛下當然知道,治理國家就是治理民心,而一個帝國,卻是由一個個家庭組成,公婆、父母、妻子、丈夫、兒女,這些是一個家庭的基本成員,要得帝國,就要得到他們的心。」

「朕五歲開始就被人天天灌輸這個,當然是最清楚不過。」科恩又笑,「這與朕現在處置令公子有什麼矛盾之處?」

「我現在是作為一個母親,一個普通家庭的母親,在向陛下請求。」格倫斯母親像一個男子那樣的跪下,「現在,跪在陛下面前的是一對母子,等待在外的是整整一個家族,陛下與這個家族有如此之大的分歧和舊怨,陛下如果肯想辦法讓犬子回心轉意,就贏得這個家族所有人的心,只要陛下能贏得這樣一個家族的忠心,那麼在威爾斯大地之上,還有哪個家族的心是陛下想得到而不能得到的?在這個大陸上,又有哪個家庭的心是陛下得不到的?」

「夫人現在說的話,就有些荒謬了。」科恩笑容一收,手一指格倫斯,「為了贏得他的忠心,就拿士兵的性命當兒戲?這種事情其他皇帝眼皮不眨就可以做,但朕不做。來人,把這人拖出去砍了!」

兩個近衛軍官答應一聲,一左一右的衝上來,架起格倫斯就拖出帳篷,龍行虎步的來到軍法處行刑地點,一隻大手揪住格倫斯的頭髮,把他那顆驕傲的腦袋壓在斷頭台上,軍法處行刑隊抱著大刀就上來了,白光光的刀片子一晃,就這樣砍了下去——

「噹」的一聲,刀身彈回,格倫斯的腦袋還好好的連在脖子上,正在眾人驚詫的時候,旁邊走來一個白衣飄飄的年輕女子,面無表情的對監刑軍官說:「此人身分不同,行刑之前,應該去叫一個祭司,讓其完成最後的禱告。」

「是。」軍官一個軍禮,「白影大人,我這就去降軍營地抓個祭司過來。」

就算心裡再怎麼不怕死,但腦袋還被按在斷頭台上的格倫斯,被人這麼玩也免不了冷汗淋漓,其實這還是輕的,要是換了其他人,怕是已經臭氣沖天了。

但與外面的兒子相比,此時帳篷裡的母親卻是那麼的鎮定和若無其事,在兒子被拖出去之後,她整理了一下因下跪而散落到耳邊的幾絲頭髮,動作輕柔自然,說不出來的雍容華貴。可任誰都知道,如果兒子死了,這位母親必定不會獨自存活下去。

「謝謝皇帝陛下。」最後,這位母親又對著科恩一禮,目光很平和,「在對待犬子這件事情上,陛下已經非常寬大了,我沒有一絲怨言。」

「夫人,妳這又是何苦?」科恩搖搖頭,「有些事情,就算是朕的母親要求,朕也是永遠不會答應的。」

「但陛下的母親,卻一定會為了陛下去做所有的事情。」說這句話的時候,夫人的眼中充滿了慈愛,「雖然這孩子任性、淘氣、倔強,但他卻是我的孩子……我已經沒有了丈夫,不能再讓這孩子獨自一人去面對如此艱難的一件事情,說到底,我還真是一個自私的母親。」

「夫人,妳是一個好母親,在魔屬土地上,似乎每一個出息點的孩子,都有一個好母親。」科恩微微一笑,「管束這樣一個倔強的兒子,一定蠻辛苦的。」

「的確……」見科恩又提到自己的兒子,夫人不禁想最後努力一次,「其實,陛下也可以想辦法不與犬子打這個賭,另想辦法……」

「夫人還真以為朕要砍他的頭嗎?朕只不過是在開開玩笑解悶而已。」科恩嘿嘿一笑,威嚴的君王氣概頓時一掃而空,「但朕卻沒想到,玩笑居然引出夫人為保全兒子和族人的精彩發言。」

「可是,」夫人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是哭笑不得,「已經拉出去了……」

「開玩笑也要專業一點嘛!身邊人跟朕那麼久,如果分不清朕是否在開玩笑,那還有什麼用?通通拉出去砍了!」科恩笑答完畢,隨即臉色一正,「夫人想必也明白,對待令子是國策,國策這東西,絕不會因為朕一時好惡而改變。」

「陛下這樣說,我就放心了。」聽科恩這樣說,夫人才好歹緩過氣來,「其實我也知道,在整個家族之中,也只有犬子對陛下有些用處,我與其他族人,對陛下來說都無足輕重。」

「這麼龐大的一個家族,怎麼會不出人才?將相無種,來日方長,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科恩禮貌的否定了夫人的大實話,「夫人就不用再擔心了。」

「皇帝陛下。」一名軍官來到帳篷門邊,「前方海爾特中將送回一份報告,還有一名威爾斯帝國秘使。」

「去把格倫斯帶回來。」科恩接過報告,草草看了幾眼,沒有流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一直到飽受驚嚇的格倫斯被重新帶回大帳,科恩臉上才露出笑容,「大英雄,軍營裡逛了一圈,感受如何?」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被帶回,格倫斯心裡自然是充滿了懷疑,他先看看自己的母親,但夫人卻沒有給他任何的暗示,所以他並不清楚帳篷裡的斯比亞皇帝是不是和自己的母親達成什麼秘密協議,只好含糊的回答一句,「看慣了軍營,沒什麼特別感覺。」之後他又補了一句,「皇帝還是儘快殺了我,放過我軍士兵吧!」

看來科恩的玩笑很見效,被人用大刀片在脖子上砍過之後,格倫斯的傲氣消散了不少。事實上,科恩很理解這位年輕人的心態,他知道自己除了徹底歸順之外沒有其他的出路,只是苦於個性高傲,放不下自己的尊嚴而已。

「朕沒打算要殺這批士兵,仗打完了,你麾下的七萬大軍還剩下不到三萬人,怎麼說也是這塊土地上的精銳,活生生的人啊!他們又沒譁變,朕怎麼會下毒手?」科恩把手裡的文件丟到桌子上,「至於你,格倫斯,你是想在以後當一個農民呢!還是當一個將軍?」

格倫斯用迷惑的目光看著科恩,不清楚斯比亞皇帝這句看似普通的問話有著怎樣的圈套……圈套的確有,那就是科恩跳過了投降與不投降的問題,以肯定的語氣,直接問格倫斯投降之後的選擇。這樣問話,一方面節省時間,另一方面也免得大家再覺尷尬。

但格倫斯,他還是有點說不出來那句話,格倫斯的母親只能在一邊替他著急。

「雖然朕並不急在這一時,但朕既然以皇帝的名義親自問你,你就要給朕答案,不能再拖下去。」科恩想了想,「這樣吧!朕現在要接見一名來自威爾斯的特使,大概花一刻鐘的樣子,你跟你母親就去屏風後仔細考慮一下,接見完成之後,你就必須給朕一個答覆,否則朕就直接下軍令任命你。來人,傳威爾斯特使。」

在皇帝大帳的巨大屏風後坐下,格倫斯和他母親還在感嘆這位皇帝陛下生活的簡樸,就聽外面傳來侍衛官的通報,「回稟皇帝陛下,威爾斯特使到!」

「進來吧!」斯比亞皇帝清朗的聲音之後,大帳裡響起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格倫斯側耳凝聽,這腳步聲先謹慎、後急促,以使節角度而言是毫無章法,大失水準的,不禁心有感嘆。

「見過偉大英明的斯比亞皇帝陛下,祝願科恩.凱達皇帝陛下及斯比亞皇族成員身體安康,斯比亞帝國國運昌盛。」特使的聲音響起,帶著疲憊和那麼一丁點的畏懼,格倫斯覺得聲音很熟悉,但一時記不起到底是誰——他軍伍出身,又是年紀極輕的大英雄,雖不是飛揚跋扈,但對文官也並不十分的看在眼裡。

「你是特使?」斯比亞皇帝平淡的問,「名字?頭銜?使命?」

這一比較,格倫斯才發現科恩.凱達先前對待自己的態度,只能說是太好了。

「小使名叫索莎.庫裡亞,威爾斯帝國一等世襲伯爵。」特使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了正常,「受我國皇帝陛下的命令,前來向斯比亞皇帝陛下轉達問候並提出幾項建議。因為此前找不到皇帝陛下的大營,只有先到就近的斯比亞軍,請皇帝陛下不要怪罪。」

「不怪罪,你有什麼建議,就明白的說出來好了。」

科恩陛下依然平淡的說著話,但屏風後的格倫斯母子卻很吃驚,這位索莎.庫裡亞伯爵在帝國裡可是位能說會道的貴族,無論是在貴族階層或平民階層,都是一位有份量的人物。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聽著大帳裡偶爾傳出的隻字片語,在外等待的幾位斯比亞的高級將領有些不耐煩,他們是軍人,對政治談判這套很看不上,直到白影走出來交代他們一些事情之後,這幾位才面露笑容的離去。

不一會,一輛營地裡最為豪華的馬車到了皇帝大帳外,接到侍衛官的報告後,科恩陛下對威爾斯特使說:「特使剛才所說,朕不是不感興趣,但本國在戰爭之中損失很大。別的不說,旁邊的營地裡就有好幾萬的傷員。在如此重大的問題上,他們就代表著軍心民意,朕現在就帶你去見他們,只要你說服了他們,朕就同意你的建議。」

「這個嘛……」威爾斯特使躊躇了一下。

「事無不可對人言,你有什麼好顧慮的?不去這事情就免談。」

「既然是皇帝陛下的意思,那小使就遵從。」這位威爾斯特使依仗著自己的口才,哪把什麼傷員放在眼裡?

「你先去馬車上等候,朕隨後就來。」先讓威爾斯特使出了帳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科恩陛下才叫出格倫斯母子,這時候,問格倫斯的話又變了,「格倫斯,你是要做一名前鋒將領,還是要做軍團指揮官?」

格倫斯長久的看著科恩,把他那高傲的腦袋一低,「當陛下從軍營歸來的時候,臣一定就做出了選擇。」

「准!」科恩離座,向外走去,「好好選。」

豪華馬車停在軍營門口,威爾斯特使下了車,在幾名軍官的引導之下,上了軍營操場中的小土台。操場上,兩萬多光著上身的軍人以建制席地而坐,每一個十人小隊邊,都有一名看上去是督戰隊模樣的軍士站立著。坐著的人情緒低落,站著的人神情嚴肅。在威爾斯特使眼中,這軍營始終透著一股詭異,怎麼看怎麼怪,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些坐在自己面前的近三萬人,其實就是威爾斯降軍!

「呆坐著幹嘛?」引導軍官檢查了傳音魔法,示意索莎.庫裡亞可以開始了,「鼓掌,都給我鼓掌!歡迎威爾斯帝國特使講話!」

台下近三萬人都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聽命令總是沒有錯的,於是,掌聲響起。伯爵輕咳一聲,上前兩步,面向數萬光著上身的士兵發表講話。

「英勇的斯比亞帝國的士兵們,大家好!本人,是威爾斯帝國的特使——索莎.庫裡亞伯爵。」索莎.庫裡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親切、忠厚,還力圖讓自己開朗樂觀的情緒隨著發言散發開來,去感染周圍的人,「我到這裡來,是為向斯比亞帝國及軍隊表達善意,並代表我國皇帝向斯比亞皇帝提出結束戰爭的提議。大家遠離家園,作戰辛苦了!」

台下那些光著上身的人,他們的目光這時候已經變得非常奇怪,好在壓陣的督戰隊士兵夠多,還沒出現交頭接耳的情況,除了偶爾一兩聲詭異的咳嗽聲之外,操場上基本是一片沉靜。特使看在眼裡,並不覺得氣餒,他不以為然的把這種反應歸結於傻大兵沒見過世面,況且他也有信心說服這些「斯比亞帝國的傷員」。

「大家都知道,近年來,斯比亞帝國與我們威爾斯帝國發生了一連串的戰爭,在一系列的戰爭中,兩個帝國都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對任何人來說,特別是對軍人而言,發生戰爭是悲劇。而我們現在要做的最迫切的一件事,就是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悲劇。」在直白的開場白過後,這位名叫索莎.庫裡亞的外交官已經逐漸進入了狀態,「當然,如果我們要追究起戰爭的原因,威爾斯帝國這邊的責任相對來說會重一些。在這裡,我不得不感謝斯比亞皇帝陛下的慷慨,給了本人這樣一個機會,為大家來解釋這一切的誤會。」

在擺出如此之低的姿態之後,操場上並沒有響起索莎.庫裡亞所希望的「熱烈的鼓勵掌聲」,眾士兵的目光由奇怪轉變為沉重,這就讓特使開始覺得有點索然無味了,但他明白自己的使命,所以並不打算就此放棄,相反他還要儘量施展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讓這群「傷兵」信服。

「在我們威爾斯帝國這一方面來說……大家其實並不知道,我國的皇帝陛下是一位仁慈的、愛好和平的皇帝,貴族和民眾也是如此,我們並不想與斯比亞帝國處於一種長期的戰爭狀態,因為這樣的話,只會讓其他帝國從中得到利益,所以,威爾斯帝國從頭到尾都是不主張戰爭的。」說到這裡,特使加重了語氣,「但問題的關鍵在於,指揮我帝國北方軍隊的,是一個戰爭狂人——格倫斯!」

看到下面「傷兵」的震驚眼神,特使大人終於在心裡感嘆一句:你們總算有點反應了,也不冤枉本老爺下這副猛藥。

「格倫斯,出身於軍人世家,以前因為臨陣脫逃而被帝國懲罰,但此人工於心計,糾集了一幫犯有同樣罪行的地痞遊民,組成了所謂的幽水軍,並以此威脅帝國和皇族,欺上瞞下,經過一系列陰險的行為,偷取了北方防區的大半指揮權。」在說出以上言論之後,特使大人稍微停頓了一下,「對他和他的軍隊,帝國早就在進行暗中的調查了,現在我們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他們和這一系列的戰爭有直接關係!雖然是他的個人行為,但我們依然有失察之過。」

「傷兵」之中,已有不少人低下了頭去,特使卻樂觀的認為,這是因為自己的發言引發大家的思考……

「所以,我們現在要結束戰爭,就不得不對此人進行處罰,就我所知,斯比亞軍隊正在跟此人交戰,我們兩個帝國完全可以攜手合作,以達到處罰此人的目的,威爾斯帝國願意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便利條件,以求達到消滅此股流寇的目的,至於要怎麼做,我們可以另行安排細節。」粗略幾句說完最關鍵的一部分,特使的臉上有了微笑,「在其他方面,威爾斯帝國也要給予大家補償,在場的各位都有份啊!」

在確定了這個特使不是瘋子跟白癡之後,「傷兵」們的心裡真是百味交集,但他們這時不會想到,更大的樂子還在後面……站在自己身邊的軍法處士兵已經開始退場了,先前還在嚴令大家不准說話,現在卻逐漸走到場邊。

「這個具體的數額呢!是現金三百萬金幣,大家都知道,威爾斯帝國這兩年來收成並不怎麼樣,這個數額已經是現金的極限了,不過在另一方面,我們會多做考慮,那就是以奴隸來補償,數量大概是六十萬。」特使說到了重點,「大家不要擔心我國的支付能力,雖然我們國內現在沒有大量的閒散奴隸,但是奴隸來源是很廣的,別的不說,就是帝國內那一批聽到打仗就兩眼發光,恨不得連內褲都捐出來的戰爭狂人,就有好幾十萬,我們全部都記錄在案,他們就是首批押送到斯比亞的奴隸!」

士兵們,已經驚呆了。

「除去對斯比亞帝國的戰爭補償之外,我們還會劃撥一批資金,作為對各位受傷的斯比亞軍人的補貼,參加戰鬥的斯比亞軍人也會有。」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的軍官已經離開,特使還在滔滔不絕,「另一方面,如果斯比亞軍覺得有必要親自去懲罰幽水軍,我們會提供方便,各位將士每抓獲一名幽水軍士兵,我們會給予一個金幣的獎勵,每殺死一名幽水軍士兵,我們獎勵五銀幣。這些俘虜也不必歸還,直接當做是戰爭補償裡的奴隸,兩名俘虜抵扣一名奴隸……對了,這些幽水軍的家屬,也是奴隸中的一部分……」

「呼」的一聲,一塊石頭從「傷兵」群裡飛出,準確的打在特使的腦門上,尖銳的邊角從皮膚上帶出一串血珠子,讓特使當場就半蹲了下去……看到沒有人出來阻止,第二塊、第三塊石頭緊隨其後的跟著飛過去了。

「我是威爾斯帝國的特使,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啊!」伯爵當然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雙手抱著頭,徒勞的在土台上「左閃右避」的逃避越來越多的石頭,「嫌條件不好的話,大家可以再商量嘛!啊呀——哎呀!皇帝陛下,救命啊!」

到了這一步,還是沒人阻止,斯比亞軍人整齊的站在操場外圈,神情嚴肅的看著這一幕。面對眼前這個滑稽的事實,他們可笑不出來,因為這些軍人都還記得,在上次的神魔大戰中,作為斯比亞軍的前身的神屬聯軍第九軍團,也曾經被人這樣「技術處理」過。

數百名不怕事的「傷兵」湧上土台,以無比的憤怒將威爾斯帝國特使淹沒。

軍營大門,一直在看著手裡文件的科恩陛下敲敲車窗,淡淡的吩咐一句「回營」。

是日,在把威爾斯帝國特使徹底撕裂之後,近三萬降軍在斯比亞軍士兵沉重目光的注視之下,抱頭痛哭,一直哭到聲音嘶啞,一直哭到眼中無淚……



第七章 加入書籤
威爾斯帝國、國都、皇太子宮殿,地下角鬥場。

直徑一百臂的圓形角鬥場中,分為三組的九名角鬥士正展開一場鮮血紛飛的生死對抗,他們手持最犀利的武器卻身無片縷,或者在瘋狂的咆哮著,或者在拚命的支撐著,迴旋的鋒刃飛過,一點點承載著生命的血液灑在沙地上,變成一片片任人踐踏的污漬。場地邊還不斷有人打開柵欄,把一隻隻兇猛、餓到極點的魔獸放進場中,讓這混亂的戰鬥變得更加混亂。

舒適的看臺上,數百人正在嚎叫助威,他們身著華服,都是皇太子的門客,也是帝都最飛揚跋扈的一群人,就算是在太子的宮殿裡,他們依然是最得寵的人。一個角鬥士倒下去,漫天都會飄散起他們丟棄的賭票,更有甚者,還會時不時抓起身邊的武器丟下場去,讓決鬥變得更加刺激血腥……但在貴賓席上,一臉陰沉的皇太子殿下正怔怔的看著場中的搏鬥出神,彷彿眼前的搏鬥、門客的瘋狂,都已經不能再吸引他的注意了。

太子的擔憂是有原因的,因為現在的威爾斯帝國,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前線的戰況並沒有如大家所願的立即結束,在所有人都以為科恩.凱達又一次失敗的時候,帝國軍隊卻沒有能從戰鬥中歸來,皇帝和軍部派出的使者全都是有去無回,就連帝國防禦中最重要的威達山脈一線和沸血關也沒有情報傳回。到最後,居然從帝國幾大戰略要地傳回些隻字片語的消息,說是都受到了斯比亞軍隊的攻擊。

起先接到這些消息的時候,大家都不相信這是真的,科恩.凱達的軍隊打進來了?一個失敗七、八次的帝國,他憑什麼打進來?他的軍械呢?他的糧食呢?就算斯比亞的士兵可以用紙人充數,科恩.凱達也得有那個時間用紙來糊啊!

但是在隨後的幾天裡,一個又一個的求救信使接踵而來,一支又一支的商隊被堵回,一家又一家的貴族湧進帝都避難,皇室和軍部這才發現大事不妙,趕緊點起烽火向聯盟告急。但告急烽火剛剛蔓延到帝都身後的群山上,就被斯比亞人給掐斷了,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樣浩蕩。魔殿的獅鷲接二連三的升上了天空,但卻沒帶回一個回信,看樣子也是凶多吉少。曾經派出三千人的近衛軍去查看近鄰行省的情況,卻在路上受襲,只有四百多人狼狽逃回。

軍部加大偵察力度,派出一切可以派上用場的人,皇太子本人也派出自己的數百名門客,喬裝打扮之後去各地打探。終於,這些人帶回些像樣的消息——帝國內陸的十四處戰略要地,除了帝都及附近的一個關隘,已經被人數不詳的斯比亞軍隊拿下了八處,剩下四處正處於被包圍狀態。通往布盧克帝國和特拉法帝國的道路已經落在了斯比亞軍手裡,這也就是說,帝國現在一片大亂,要逃的話只能逃向坎普帝國,現在,這條路上大概已經擠滿了逃難的人群。

不知道斯比亞軍隊的詳細人數,也不知道他們的戰術,更不知道他們的具體攻擊目標,皇室和軍部近乎成了瞎子。在此前,帝國軍隊因為要應付斯比亞接連不斷的攻擊,早已把精銳擺在北方防區,留守內陸的全是二線部隊和各地貴族組建的新軍。在帶回的情報裡,斯比亞軍的兇猛賽過了魔獸,內陸二線部隊不是被完全擊潰,就是成批的投降,各地貴族組建的新軍的下場就更是淒慘……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帝國還能拿什麼來跟斯比亞軍對抗?

皇室和軍部現在要面對這樣一個現實:斯比亞的大批軍隊的確已經進入了帝國內陸,他們是怎樣進來的已經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現在還擁有的力量就僅僅是帝都周圍的少數幾個行省而已,其他的地方要不就是斷掉了聯繫,要不就是完全幫不上忙……

形勢是很危急的,但卻並不是完全沒有希望,首先是帝都的城防很令人放心,因為本身有一支精銳的近衛軍,還有一些可用的貴族家族武裝。其次,帝國與聯盟有週期性的信使往來,信使一斷,聯盟那邊很快會發現事情不對,只要想辦法拖到聯盟發兵來救援的那個時候,一切問題就會迎刃而解。為了緩減局勢,皇帝陛下還派了特使去與斯比亞方交涉,只是一直沒有消息傳回。

綜合兵員、民心、財力物力,帝都防守三個月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而有了這三個月的時間,就算聯軍是用爬的,他們也能來到帝都城下,到那個時候,就算斯比亞這次是傾舉國兵力來犯,在規模和戰鬥力上,他也不能跟聯軍相提並論吧?

對外撐住斯比亞的攻擊沒什麼問題,但是對內嘛……皇家面臨的難題就在這裡,可能會有點小麻煩:先是對格倫斯中將的刺殺沒有什麼結果,然後是格倫斯中將的族人神秘失蹤,這件事情如果被人揭穿,無論皇室用什麼藉口推脫,或者矢口否認,都對自己的名聲有損。還有帝都那些不得志的賤民,以及一些蠢蠢欲動的沒落貴族……不到六萬軍隊防守帝都城防,必然會導致對內監視力度的大幅削弱,雖然派出了皇室的私人武裝,但人手依舊不足。

再有個兩、三萬的軍隊該多好啊……微皺著眉頭的太子殿下放下酒杯,拿過桌邊放著的手弩,隨手瞄準場內一個佔優勢的角鬥士扣動了扳機——弩箭發出一聲怪異的嘯叫,從角鬥士的大腿上穿過,直接釘在了地板上,鋒利的倒刺上,還掛著撕扯下的一大片皮肉。

場中情勢大變,本來佔優勢的角鬥士悲鳴一聲,他先前所追殺的獵物抓住機會反擊,將他一刀兩斷!而這個剛剛逃生的角鬥士只顧殺人,完全沒留意身後的危險,被另一人偷襲得手。場邊開獸欄的人被太子殿下的舉動鼓勵,大手一揮,讓獸欄裡三十多頭兇猛魔獸全數撲入場裡,把剩下的角鬥士分而食之……

「太子殿下神勇!」看臺上湧動著歡呼,氣氛高漲,「神勇!神勇!神勇!」

太子殿下放下手弩,微笑著站起身來,溫和的向看臺上的歡呼人群致意。就在一群苦役搶進場中清理善後,為下一場做準備的時候,太子殿下的貼身內侍帶著一名官員,順著專用通道進入太子的包廂,太子微露驚訝,急切的官員靠上去耳語,太子殿下的臉色立即就變了。看臺上人群的榮華富貴跟太子本人緊密相連,喧囂聲立即就停止,所有人都看著包廂。

驚訝、疑惑、懷疑,這些神情在太子殿下的臉上一一出現,慢慢交織著,漸漸融合著,讓眾人憂心不已,在太子小聲詢問官員的時候,這些人的心已經高高懸起,他們還從來沒有看見太子殿下對一件事情顯示出如此的關切和謹慎。

終於,太子殿下臉上的複雜表情,在嘴角匯集完畢,最終化為一個詭異的笑。

在落針可聞的角鬥場裡,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太子殿下轉過身來,維持著真摯的笑容,那種程度的欣喜是極具感染力的,更別說太子殿下接下來的舉動——他接連把自己包廂裡的十多名侍女推出了門!

「太子殿下神勇!神勇!神勇!」眾人的熱情再次被激發出來,因為太子殿下以前也幹過這樣的事情,在他當上太子的那天夜裡,他讓三十多名侍女進了角鬥場,讓門客們見識了一場曠古絕今的「角鬥好戲」!

「大家——今夜一定要盡興,本太子就不陪各位了。」太子殿下舉起酒杯,優雅的對著看臺轉了半圈,隨即跟著那官員走出包廂。

一直到疾步上了馬車,太子殿下才盯著那官員問,「事情到底怎樣,完全能夠確定嗎?他們距離帝都多遠?」

「是的,太子殿下,我們兩個鐘頭前接到了消息,已經派出五批次的使者去詢問了,詳細情況還在查證。」官員回答,「就目前已知的情況,這支部隊大概人數是三萬人,從北部防區來的,他們前來報告的傳令官說自己是格倫斯中將的部隊。」

「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格倫斯中將。」太子殿下一擺手,「他在什麼地方?」

「報告上說,格倫斯中將前些日子率軍與斯比亞大軍在兩河平原碎浪溪決戰,苦戰一天後擊敗斯比亞大軍。」官員頓了頓,「但是,格倫斯中將親自帶領騎兵衝鋒,不幸為國捐軀。」

「死了?」太子還在驚訝格倫斯中將走狗運,卻聽到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聲音不止高了一個八度,「死了!」

「還請太子殿下節哀。」官員點了點頭,「聽說中將是力戰而死,非常悲壯,戰後清理戰場,好不容易才在死人堆裡把中將找出來,但是一隻手已經找不到了,大概是因為敵軍砍下拿著魔族佩劍的手拿去邀功,還有幾名副官自殺殉節……他們已經帶回了這些將領的屍體。陛下和軍部將領們已經在商量對策了,請殿下過去,也是想聽聽殿下的意見。」

這消息也太駭人聽聞了點,太子殿下半張著嘴,眼珠停止轉動,已經忘記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話……好半天之後,殿下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搖了搖頭,依靠著車窗沉默不語。

接下來,在皇帝的書房裡,在只有少數皇族人員參加的會議上,與會者就這支部隊展開了爭論。之所以會引發爭論,是因為皇族成員的分工不同,對負責帝都防禦的親王來說,這三萬軍隊非常重要,因為這些人都是久經戰爭的精銳,有了他們,帝都的防禦可以說的上是牢不可破。但皇帝本人和太子因為前些日子策劃了暗殺計劃,不得不在心裡想深一些……斯比亞軍隊來的很離奇,格倫斯中將死得也離奇,這三萬人的軍隊,也離奇。

這中間有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如果讓他們加入城防,會不會出什麼亂子?

但負責防禦帝都的親王說的話也很對,自己的三萬軍隊說話之間就要到了,又是格倫斯中將的軍隊,不在第一時間讓其進城,帝都的居民會怎麼想?他們難道不會猜疑?貴族裡會不會有人混水摸魚?魔殿那邊怎麼交代?民心士氣一降,這仗還怎麼打?

「所以說,不讓自己的軍隊進來是不妥當的。」看到皇帝一直沉默不語,任憑親王皇子的爭論,深思熟慮的太子殿下輕聲建議說:「當務之急,就是要確定這支軍隊是不是我們的。再者,我們還要確認格倫斯中將是不是真的死了,軍隊反正也得中午到,我們還有時間安排。」

「太子的意思……」皇帝的目光看過來,「怎麼安排?」

「這一方面,我們要廣為宣傳,說是格倫斯中將的軍隊大勝回歸,入帝都協助防禦,振奮士氣民心。」太子想了想,在眾人關注的目光中緩緩說:「另一方面,我們派出熟悉軍務的官員,以慰勞的名義去確認,要一再確認,如果沒問題就讓他們加入防禦……如果有問題,那就不成問題了。」

皇帝不置可否的拿起酒杯,淡淡的問,「如果,格倫斯中將沒死呢?」

「如果沒死,那也就沒問題了。」太子殿下靦腆的笑笑,「是不是自己的軍隊,我們最有發言權,當民眾聽說斯比亞軍假扮我們的軍隊企圖騙開城門,都會激奮的吧?」

「你的意思就是這樣?」皇帝瞄了一眼太子,「幼稚。」

「是,父皇教訓的是。」太子低下頭去。

「你需要這三萬人是吧?」皇帝又問負責防禦帝都的親王,在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皇帝點了點頭,「那就派人去查,查清楚了,這三萬人就是你的。」

「是的,陛下。」親王點頭回答。

「如果格倫斯真的死了,我們就要給他舉行隆重的國葬,如果他沒死,我們也要創造條件為他舉行國葬。」皇帝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久坐發沉的身體,「軍隊收編之後……格倫斯中將手下的軍官勞苦功高,進城儀式一完就全部放假吧!交給軍部去辦,不要遺漏一個。」

「是的,陛下。」親王當然知道讓這些軍官放假是什麼意思,「臣這就去安排,必定不會出問題,也不會透露風聲。」

「那就散了。」皇帝舉步向外走去,「入城儀式由太子帶領群臣籌備,朕累了,想先休息。」

「送陛下。」對於這個命令,眾皇族成員一個「不」字都不敢說,沒有人敢違背一個敵軍已快兵臨城下的皇帝,哪怕這皇帝是自己的親人。

在經過細緻的策劃之後,軍部派出熟悉格倫斯中將及其屬下部隊的將領,以慰勞探視的名義前去打探詳細情況。領隊將領有兩個主要任務,一是認清這支軍隊的性質,如果放了斯比亞人進城,那麼大家都不要混了。二是搞清楚格倫斯中將的生死,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在確認是自己人和格倫斯中將的生死之後,次要任務是判斷這支軍隊的士氣和現存戰鬥力,因為這些人是要加入城防的,必須對他們的現狀瞭若指掌才行。

在一營近衛軍的護衛下,將領們離城而去,他們的背影才消失在遠方,軍部的幾名主管就焦慮不安起來,大家乾脆在城門上坐等進一步的消息。

距離帝都四十餘里的地方,一支人數在三萬左右的部隊正在緩緩向帝都進發,一千軍容嚴整的騎兵前出一里開道,三千武備齊全的步兵拖後五里殿後,龐大的中軍帶了千多輛輕便馬車,打出的是格倫斯中將的旗幟——民眾俗稱的「幽水軍旗」。

軍部派出探視的將領到達之時已是午夜,中軍已經在路邊紮營休息,軍用馬車在路邊一字排開,足足有兩里長。探視將領一路經過,耳中聽到的全是傷兵低沉的呻吟,神情憔悴的魔法師忙前忙後,用沙啞的聲音詠念著治療咒語。穿著奇裝異服的巫醫們上竄下跳,咒罵著所能咒罵的一切,嘴裡銜著小刀的助手把一捅桶血水傾倒在路邊,空中瀰漫的藥味、臭味把從帝都來的將領們熏得暈頭轉向,一個個拿手帕捂著鼻子,快步到了指揮部。

中軍指揮部的情景也好不到哪裡去,同樣是藥味刺鼻,最高軍銜者是一位少將,手臂上纏繞的繃帶還在向外滲著血絲,看軍部慰問的將領到了,在兩名近衛的攙扶下站起來勉強行了禮,幾個簡單的動作,就痛得嘴角抽動,額頭冒汗。

「將軍快不要動,養傷要緊,養傷要緊。」軍部將領連忙走過去,親自扶少將坐下,順便就近觀察其傷勢的真偽,「將士們為國殺敵,浴血奮戰,聽說帝都危急又立即來援,帝國和軍部聽說這個消息,都非常欣慰……皇帝陛下聽說格倫斯中將的事情非常難過,接連幾頓食不下嚥,將軍一定要儘快好起來,也好在向皇帝陛下匯報戰況時,讓陛下覺得安慰啊!」

「兩軍鏖戰,格倫斯中將領軍衝鋒,這都是因為我們的失職。」少將痛苦的回答說:「如果我們表現得再好一點,中將大人就不用這樣做……」

「報告上說,斯比亞軍是由科恩.凱達親自帶領?」

「就是這個混蛋!」少將激動起來,「格倫斯中將就是中了這個混蛋的圈套,斯比亞人太卑鄙無恥了!」

「格倫斯中將是我帝國第一名將啊!」軍部將領嘆息一聲,「部隊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不計在後面的後勤人員,作戰部隊近三萬,不過,相信閣下也看到了,我們這三萬人裡有八千多傷員,我們本身的救治人員非常缺乏,還請軍部為我們調撥人手,這些可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是帝國的中堅力量。」

「這個是應該的,帝都已經開始準備了,你們都下去,到部隊裡去瞭解一下詳細情況。」軍部將領連連點頭,還對自己的隨從下了命令,又轉過頭來對少將說:「有一件事情,是我這次的主要任務,如有冒犯之處,還請將軍原諒。」

「閣下請說。」

「將軍知道,格倫斯中將是國家棟樑,他的生死關乎軍心、民心,所以我必須見……不是,我必須瞻仰格倫斯中將的遺容。」說到這裡,軍部將領停頓一下,「皇室、軍部、國民,都不能接受格倫斯中將已經殉國的事實,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另一方面,因為格倫斯中將的殉國,很多事情必須要及早準備,以免敵軍有機可趁,這非常重要。」

聽說來人來驗屍,少將的臉色先是憤怒,後是疑惑,最後是為難,好半天之後,少將才用沙啞的聲音艱難的說了句,「既然是為了帝國,就請閣下跟我來吧!」



第八章 加入書籤
天剛矇矇亮,十多匹矯健的駿馬向著帝都城門風馳電掣而來,馬上騎士全數著近衛軍服飾,一個個的軍銜還不小。這些人才近城門,在衛所等了一夜的幾名軍部高級將領就得到了通報,連忙步出休息的房間,衝到城門通道中聽取來人的匯報。稍後,將領們又帶著騎士中一名最高軍銜者去了軍部,去向等在那裡的皇室成員報告。

「是不是自己人?」在軍部等了一夜的皇太子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就是,「格倫斯中將到底死了沒有?」

「是的太子殿下,我們現在可以初步判定他們是自己人。」將領把回來匯報的軍官引上來說:「這是前去查探的軍官,他帶回了一些報告。」

「說吧!」太子心急如焚,但還勉強維持著面子上的雍容。

「回稟太子殿下,我們到了之後,立即就展開細緻入微的調查,結果發現這支軍隊確實是我們自己的部隊,是格倫斯中將的部隊。」勞累的軍官說完結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緒,「下官是分派去查探傷員的,發現傷員都是我國士兵,他們的呻吟,被治療時的咒罵,暈過去時的呼喊,還有昏迷中的話,都是自己的家鄉話,語調語氣都帶著威爾斯各地方言。」

「其他人的查探如何?」太子殿下點了點頭,接著問。

「其他軍官的查探也很順利,我們分別查探了後勤、軍械、醫療、戰備各處,都沒有發現異常的現象,另外,我們還遇到了一些同鄉的士兵,甚至是帝都籍的士兵,還被委託帶些家信和現金轉交給他們的家人。」說到這裡,軍官才記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長官已經遵照軍部的命令,確認了格倫斯中將的死亡,沒有任何問題,這是長官的報告。」

「是這樣嗎。」太子殿下接過報告,一邊看一邊問,「部隊戰鬥力怎麼樣?」

「雖然大部分士兵神情疲憊,還帶有主將殉國的悲痛,但戰鬥意志卻還頑強。」軍官小心翼翼的回答,「是支能打仗的部隊。」

「既然這樣,大家就準備迎接這支部隊進城吧!趕緊向皇帝報告。」太子看完報告後長出了一口氣,對軍部的將領說:「你們可要好好安排,不能出一丁點的差錯。」

第二天上午,從前線回援的部隊抵達帝都城外,在距離城牆三里的地方臨時停駐,在與軍部和皇室進行了一番煩瑣的手續之後,在中午舉行正式的入城儀式。

在斯比亞軍隊已經出現在全國各地,帝都已經陷於實質上的包圍時,舉行這樣一個援軍入城儀式是非常有必要的,一方面可以向帝都各界表明自己並不是孤立無援,另一方面也可以借助格倫斯中將的死亡來振奮守軍的士氣。中將的確是死了,但皇室和軍部卻相信,在經過一系列合適到位的宣傳之後,他的死能讓帝都乃至全帝國的人對斯比亞帝國恨之入骨。

雖然時間倉促,但帝都方面卻還是做好了一切準備,紅色的地毯從皇宮前廣場一直鋪到了城門,道路兩側旌旗招展,身穿威武禮服的近衛軍十步一人,整齊的排列在旌旗之下。有身分名望的貴族全部在皇宮廣場前列隊觀禮,帝都居民無分老幼都盡數湧上街道、房頂,在正午的陽光下翹首期盼英雄的部隊回歸。

關於格倫斯中將,現在的宣傳中只說是「戰爭勝利之後,被斯比亞刺客行刺而重傷。」,聰明絕頂的皇族已經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準備給全帝都的人上演一齣好戲——他們在入城隊伍裡安排了一輛豪華馬車作為中將的代步工具,裡面藏著格倫斯中將的靈柩,再找位替身,讓其在部隊入城的時候假扮重傷的格倫斯,在要下馬車的那一刻,替身會「傷勢突然惡化」,然後皇太子「急步搶上」,彌留之際的中將會最後一次表忠心,皇太子抱著中將大哭……

這一切會經過傳聲魔法讓所有人聽到,安插在圍觀人群中的人負責煽動情緒,務必要使得群情激奮,整個帝都的人都大叫「殺光斯比亞狗賊」的口號,軍部順便還會派人抱著箱子大街小巷的去募捐,可憐的帝國,已經連著三次戰役沒有民眾捐款了。

在入城軍隊方面,傷勢過重的傷員是不能出現在儀式裡的,所以全部安排了這些人上馬車,個別的重傷員和後勤系統已經由其他城門進入帝都了,等城門外這批「充門面」的部隊準備完畢之後,特別是換上嶄新的軍服盔甲之後,帝都上空響起連綿不絕的鐘聲,緊閉的城門逐漸打開,儀式開始了!

嘹亮的軍號聲裡,數百人的先導騎兵先行跨進城門,這些騎兵都是來自「幽水軍團」的精銳前鋒軍,一個個鐵盔紅纓,氣宇軒昂,才一進門,就引得城門附近的老百姓大聲喝彩,漫天飄揚起綵帶和花瓣。

其後是徒步行進的幾團前衛,突擊步兵、長槍兵、重步兵、輕裝步兵,讓街道兩邊的百姓目不暇接,吼得嗓子都啞了。特別是在著名的「幽水軍旗」和格倫斯中將的馬車到了之後,更是盛況空前。

這位「格倫斯中將」很盡職,他向車窗外緩慢而又困難的揮著手,有了神奇的化妝術,加之他的舉止維妙維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無數人流著眼淚向軍旗,向臉色極為疲倦和蒼白的「格倫斯中將」行禮……就差大呼萬歲了。

一個個小方隊接連走過,在隊伍的最後面是連綿不斷的輜重馬車,馬車本不容易控制,所以行進間的空隙就留得比較大,速度也較緩慢,加之還有「三兩起小小的意外」,以至於前面的部隊都到了皇宮前廣場,後面還有一大串馬車等著進城門。

不過,這似乎並不影響整個儀式的進行,由數十位魔法師施展出的傳音魔法已經生效,全帝都的人都聽到來自皇宮前廣場的聲音,那是司儀在宣佈:「戰無不勝的格倫斯中將率大軍回援帝都——請格倫斯中將下車,晉見皇帝陛下!」

在這一刻,皇宮廣場周圍的民眾屏氣凝神,準備再一次目睹格倫斯中將的風采,而其他地方的民眾就在側耳傾聽,因為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格倫斯中將是唯一可以拯救他們的英雄,英雄的親切聲音賽過了天籟。

片刻之後沒有動靜,司儀又叫,「請格倫斯中將下車,晉見皇帝陛下!」

在這樣正式的場合出現主角不下馬車的情況,多少有些讓人猜疑,帝都各處的民眾們紛紛交頭議論,直到另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是皇帝陛下的聲音,「太子,格倫斯中將有傷在身,行動不便,你快去攙扶一下。」

聽到皇帝陛下這樣說,民眾們才恍然大悟,不少人在心中感嘆:皇帝陛下真是一位仁厚慈祥的長者啊!

太子領命,上前去攙扶「格倫斯中將」,廣場周圍的十來萬人親眼看到太子微笑著走到車門前,一臉關切伸手去攙扶中將,但那雙代表著無限關懷與仁愛的手伸到一半卻突然停住,太子殿下原本微笑的臉上換成了無限驚恐的神色——因為殿下突然發現,坐在馬車上等待自己去攙扶的,正是如假包換的格倫斯中將,雖然他的眼神和神態與自己記憶中的有所不同,但他的確是格倫斯中將!

靜靜看著太子殿下,格倫斯中將的眼神也並不銳利,但作為一位歷經生死的將領,中將本身已經帶有一種讓太子殿下窒息的威儀。在十多萬雙眼睛的注視之下,中將輕輕的嘆了口氣,一柄散發著紫色光芒的長劍從車門內緩緩伸出,劍尖輕輕的搭在太子殿下的肩上,太子殿下腳下一軟,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就在眾人驚異萬分的時候,「嘩」的一聲,馬車車廂破開,十來人裹在車廂碎片裡飛出,嚴密的護在馬車周圍。

「叛亂謀反!」

這個詞在眾人腦袋裡剛剛冒出,入城隊伍裡就響起連聲號令,皇宮前廣場的幽水軍立即倒戈相向,將廣場上的皇族、貴族圍了個水洩不通。與之相比,貼身保護皇族的近衛軍在人數上不及,素質上更不及。

而在街面上,負責維持秩序的近衛軍還穿著華麗的禮服,哪裡能夠與軍備完整的幽水軍動手?好在這些突然謀反的幽水軍並不急於殺人,他們迅速突進,搶佔各處要點,完成從主城門到皇宮廣場的控制。唯一的流血事件發生在主城門處,馬車上蜂擁而出的幽水軍在與守軍發生了「小小的摩擦」之後,將之牢牢控制住。

「廣場部隊待命!」還坐在馬車上的格倫斯中將一聲令下,「誰敢妄動,格殺勿論!」

「遵命!」近萬人哄然響應,雪亮的兵刃直接指向被包圍的皇族貴族,皇帝身邊的百來位近衛軍被幾百具手弩瞄準,心中早就涼透了。

這場變化來得太突然,等別處的近衛軍得到消息,幽水軍已經完成了對皇宮廣場的完全控制,皇帝、太子、親王、群臣都在其控制之下,掌握指揮權的將領們沒誰敢亂動,就算當中有個別人有「老子可以趁這機會從權登基」的想法,也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

但對這件事最為震驚的,卻是帝都的近百萬民眾,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挾持皇族、率軍謀反。如果真是這樣,即便格倫斯中將曾經是英雄,帝都的民眾饒不了他,帝國的民眾容不下他——特別是在現在這樣一個外敵環繞的情形之下,叛亂就更不可能得到原諒和同情。

威爾斯國民普遍性格剛直、熱血,對正義和公道極為熱衷,以前在帝都進行叛亂的人也不是沒有,但大半是死在憤然而起的民眾手裡。但在民眾們心目裡,格倫斯中將這位英雄卻沒有理由這樣做,所以他們在等待,等待當事雙方的表態,等待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在最初的慌亂過去之後,被近衛軍人牆保衛著的皇帝陛下鎮靜下來,他知道,目前的局勢相當危急,但兩邊誰都不敢先動手,權力鬥爭雖然是陰暗卑鄙無所不用,但有近百萬民眾在現場觀看,大家還是要「擺事實、講道理」的。

不過既然格倫斯中將敢走這一步,就說明他手裡有牌,作為弱勢的一方,威爾斯皇帝必須探明對方有什麼牌,不管怎麼樣,都得先渡過眼前這場災難再說。就算格倫斯中將手裡有什麼牌,大不了把這責任推給其他人……

「格倫斯中將,你這是在胡鬧什麼?」穩定了情緒的皇帝陛下開口,以一段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話穩固自己仁厚長者的形象,盡力使民心向著自己,「愛卿的部隊神勇,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就不必再現場演練給朕看了吧?」

傳音魔法把皇帝的話送到每一個人的耳邊,大家都在等待著格倫斯中將的回答。

「皇帝陛下覺得我是在演練部隊嗎?」格倫斯中將平靜的回答著,一推身前的太子,在眾護衛的保護下走上前去,「皇帝陛下又看到我了,又看到由我帶領的幽水軍了,心中是不是感覺像針刺一樣?」

「怎麼會呢?愛卿是帝國的大英雄,棟樑之才,朕見到愛卿無疑是滿心的歡喜。」皇帝微微一笑,「聽愛卿話裡的意思,似乎是對朕有了什麼誤會?愛卿放心,無論有什麼委屈,愛卿儘可以說出來,朕一定為愛卿做主。」

槍林刀叢之中,格倫斯中將押著太子越走越近,與皇帝的交談也是溫和的進行著,但周圍誰都不敢大意,大家都清楚眼下的局勢,一個不小心就是血洗帝都的結局——可轉念想想,除了這個結局,似乎也沒有其他的結束辦法了吧?

「沒錯,本將軍佈了這個局,卻不是沒有原因,感謝陛下讓本將軍有這個機會,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控訴。」在距離皇帝五十步左右,格倫斯中將停下腳步,「皇帝陛下想聽聽嗎?」

「當然,愛卿有什麼委屈,就說出來吧!」皇帝衡量局勢,覺得自己有幾萬近衛軍在手,還不至於全盤皆輸,但必須拖延時間,讓近衛軍有時間佈置。

「我格倫斯出身於軍人世家,家族成員世世代代為帝國效力,為皇族效力,馳騁疆場、殺身成仁卻義無反顧、前仆後繼,我的家族沒有做過對不起帝國的事,任誰談到,都不得不稱讚一聲忠勇!」格倫斯中將把軟成一團的太子交由手下看管,仗劍激言,「我格倫斯雖然初戰敗北,但報國之心從沒消減過一分,組建幽水軍團,與麾下將士們一起抵禦外敵,風餐露宿、歷盡艱辛,我格倫斯、我幽水軍團有沒有做對不起帝國的事情?」

「沒有!」從廣場到城門,無數士兵眼含熱淚回應,聲音嘶啞悲壯,讓民眾震驚又疑惑。

「那麼今天,我格倫斯為什麼會冒一個叛逆的罵名陳兵帝都?與皇族兵戎相見?那是因為,如果我不這麼做,將會有很多人死去。」說到這裡,格倫斯中將悲苦的笑了幾聲,「誰能不死?但怎麼個死法,卻有很大的區別。」

「愛卿想多了,帝國與朕都是講道理的嘛!」皇帝回應說:「就事論事,朕絕不會放任奸逆小人,愛卿切不可對朕產生猜忌之心啊!」

「這樣的話,就請大家看看這個人。」格倫斯中將一揮手,兩名士兵從馬車中帶過一個人來,中將一把抓起這個人的頭髮,「這個人大家都認識吧?歐佩親王的小兒子。大戰前夕,此人帶著數十名刺客前來行刺,被本將生擒。這就奇怪了,他本應該在帝都監獄裡,怎麼出來的呢?」

「格倫斯中將!想必閣下也知道,親王世子黨羽眾多,從監獄救出世子也不是沒有可能!」皇帝身邊的一位大臣大聲回答,「世子與中將本有仇怨,刺殺的事應該是個人行為,中將怎麼能遷怒帝國?快快放下兵器,不可自誤!」

「個人行為?」格倫斯中將拿出一張命令,「那麼閣下怎麼解釋這份命令?不如讓人來念一念,司儀呢?」

一名幽水軍的軍官抓起司儀,拖到格倫斯中將面前。驚魂未定的司儀接過命令,結結巴巴的念出來,全帝都的民眾都清楚的聽到這份由數位當權大臣聯名簽署的,要以叛國罪逮捕格倫斯中將全家族的命令,司儀語音才落下,整個帝就已嘩然。

「真是讓愛卿受委屈了,朕竟然全不知道這件事,愛卿放心,朕一定會嚴厲追查此事。」皇帝畢竟是皇帝,推卸責任之後用關切的語氣反將格倫斯一軍,「不知道愛卿的家人現在何處?可否安全啊?」

無論格倫斯中將怎麼回答,都會暴露出破綻,皇帝可以追問,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來找朕?是不是另有打算等等……百姓們聽了,就會覺得格倫斯早有謀反的意思,至少動機不純,是個齷齪小人。帝國民眾一向勇武,民風又極為剽悍,有了近百萬民眾支持,幽水軍團只是小菜一碟。

「皇帝陛下問得好,自古到今,坐擁重兵的名將多遭猜忌陷害,這點本將軍是明白的。坦白說,本將軍也早就有這個思想準備,家中常備車馬,囑咐家人安分守己……除了自己,不讓任何家人身居要職。」格倫斯中將苦澀一笑,「本將軍常想,如果被陷害的只是自己,那麼自己逃了就是;如果被陷害的是家族,那本將軍帶著家人逃了就是。有人玩弄這一手,當然注定失敗。」

「將軍言過了。」皇帝身邊又有人大聲回答,「身為臣子,自然要事事以帝國為先,這麼一點小事,將軍就敢帶軍脅迫皇族,帝國百姓怕是不會答應的吧!」

「閣下說得對,為了這麼點小事就脅迫皇族,當然會被所有人所不齒!」格倫斯中將斬釘截鐵的回答,「那麼現在,本將軍就給大家聽一點難得一聞的言論,保管各位聽完之後心花怒放!」

手一招,一名軍官就走上前來,從抱著的木盒裡拿出一個魔法水晶球,解開了禁制……一陣嘈雜聲之後,帝都上空響起一個清朗、樂觀、充滿感染力的聲音。

「格倫斯,出身於軍人世家,以前因為臨陣脫逃而被帝國懲罰,但此人工於心計,糾集了一幫犯有同樣罪行的地痞遊民,組成了所謂的幽水軍,並以此威脅帝國和皇族,欺上瞞下,經過一系列陰險的行為,偷取了北方防區的大半指揮權。對他和他的軍隊,帝國早就在進行暗中的調查了,現在我們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他們和這一系列的戰爭有直接關係!雖然是他的個人行為,但我們依然有失查之過。」

「所以,我們現在要結束戰爭,就不得不對此人進行處罰,就我所知,斯比亞軍隊正在跟此人交戰,我們兩個帝國完全可以攜手合作,以達到處罰此人的目的,威爾斯帝國願意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便利條件,以求達到消滅此股流寇的目的,至於要怎麼做,我們可以另行安排細節。在其他方面,威爾斯帝國也要給予大家補償,在場的各位都有份啊!」

「這個具體的數額呢!是現金三百萬金幣,大家都知道,威爾斯帝國這兩年來收成並不怎麼樣,這個數額已經是現金的極限了,不過在另一方面,我們會多做考慮,那就是以奴隸來補償,數量大概是六十萬。大家不要擔心我國的支付能力,雖然我們國內現在沒有大量的閒散奴隸,但是奴隸來源是很廣的,別的不說,就是帝國內那一批聽到打仗就兩眼發光,恨不得連內褲都捐出來的戰爭狂人,就有好幾十萬,我們全部都記錄在案,他們就是首批押送到斯比亞的奴隸!」

「除去對斯比亞帝國的戰爭補償之外,我們還會劃撥一批資金,作為對各位受傷的斯比亞軍人的補貼,參加戰鬥的斯比亞軍人也會有。另一方面,如果斯比亞軍覺得有必要親自去懲罰幽水軍,我們會提供方便,各位將士每抓獲一名幽水軍士兵,我們會給予一個金幣的獎勵,每殺死一名幽水軍士兵,我們獎勵五銀幣。這些俘虜也不必歸還,直接當做是戰爭補償裡的奴隸,兩名俘虜抵扣一名奴隸……對了,這些幽水軍的家屬,也是奴隸中的一部分……」

此刻的帝都居民,猶如當時的「傷兵」們一樣,一個個目瞪口呆,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這個聲音語調,帝都居民卻是非常熟悉的……就連保衛皇帝的近衛軍中,也有不少人用鄙夷的目光看著臉色蒼白的皇族成員們。

有著百萬人的帝都,在這一時刻徹底沉默了,再沒有一個人說話。

「就如我剛才所說。」長久的沉默之後,格倫斯中將才以低沉的聲音說:「要殺我一個,我逃了就是;要殺我的家族,我帶家族逃了就是;哪怕就是要殺帝國最精銳的部隊,我帶部隊逃了就是……可現在,我卻被你們逼得逃無可逃,我逃了,帝國就會有無數人死去!」

「於是,格倫斯回來了!」眼淚掉下,中將手中的長劍逐漸舉起,「我格倫斯已經沒有效忠的皇帝,幽水軍也再沒有了效忠的皇帝,我們現在……將會為威爾斯大地上的民眾效忠!」

在格倫斯中將說這話的時候,怒火中燒的帝都民眾就已經動手了,首先倒霉的,是在大街小巷中募捐的人……



第九章 加入書籤
輕微的搖晃裡,車伕勒住韁繩,馬車在鄉間的麻石路面上慢慢停下,路邊,喬裝成農夫的護衛轉過頭來,用沉默的眼神向主人報告一切正常。之後,一位身披大氅,用風帽和面巾將自己掩飾起來的男子步下馬車,他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才向旁邊的房舍走去,一雙錚亮的高筒馬靴輕柔踩在路面上,沒有響聲。

進到門廳裡,男子才取下風帽和面巾,露出了清秀俊俏的面目,手腳麻利的侍從接過他解下的大氅,淨手的金盆、拭面的毛巾、潤喉的飲料一樣接著一樣上來,另有侍從匍匐在地,仔細的清理馬靴上的灰塵,男子無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任由侍從們服侍。

「不太習慣嗎?」進了大廳之後,坐在壁爐邊的主人站了起來,「赫本公爵?」

「還好。」斯維斯.赫本禮節性的點點頭,「晚安,主祭大人。」

「身為上位者,理所當然應該享受與身分相符的待遇,貴族之所以被稱為貴族,並不僅是貴族的付出更多一些,還有生活的優越。」主祭走到酒櫃邊,拿出水晶酒杯為客人斟酒,「雖然也不可避免的助長了荒淫奢侈的風氣,但對普通人來說,這種生活方式正是他們努力奮鬥的目標。各國每年的新進貴族不在少數,哪怕只能在百人的新進貴族裡讓我們篩選出一名精英,對我們的事業都是有幫助的。」

「這點我當然明白。」斯維斯.赫本接過了酒杯,「我一直不明白的倒是主祭大人的選擇,大人已經做到魔殿主祭的官職,為什麼還會參與一個秘密結社?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解釋。」

「如果是其他人問我,我會沉默,因為保持適當的神秘感對結社首腦很有好處,但公爵閣下卻是一位不會被神秘感迷惑的人。」主祭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錯的樣子,微笑著說:「請坐,我的先生,我會為你解釋這個疑問。」

「這是一個故事,你這樣的人必定不會相信魔殿那種關於我的公開宣傳,說我出身於普通人家,不過是為無數平民子弟編織一個夢想罷了,我們姑且把這當做是善意的宣傳好了。」賓主落坐之後,主祭看著壁爐裡的橘紅色火焰,輕抿了一口紅酒,「我出身於突藍帝國的一個貴族家庭,家族龐大顯赫,為了自我保護,在家族會議上,長輩們決定讓我進魔殿當見習祭司,主要原因是因為我性格最堅韌,長了一張堅毅的臉,而那一年,我才十二歲。」

「做一個祭司是很辛苦的,因為魔殿與世俗是兩個世界,世俗的一切權力在這裡都要低頭,即便是有強大的財力,也找不到門路送出去,做祭司想出頭,早期全靠自己。」主祭嘆了口氣,「在一般權貴眼裡,穿金袍的祭司是一群可怕的自利小人,但他們不知道,越是地位低下的祭司階層,其權力鬥爭越是可怕和黑暗。學院祭司中的自殺率和他殺率是一般貴族不可想像的,我那一期兩百人,到畢業時僅剩三十二個人,天資好的、心機深的、長得俊俏的、性格強硬的、糊里糊塗的,一個個都死了。這些人,無一不是有背景的貴族子弟。」

就算已經見慣了權力鬥爭,斯維斯.赫本在聽到這樣血腥的事情時,還是感到很驚訝,這機率已經遠遠超過了激烈的戰爭。

「熬,一直熬到從學院出來,當上一個小魔殿祭司,不靠錢財、不靠裝傻、不靠屁股,我得到了委派書。」主祭向公爵舉起酒杯,得意的晃晃,「我新的起點,是領五名灰領祭司、五名見習祭司、一名書記祭司、二十個衛士和三萬四千九百一十六位信民。」

「這個時候,應該可以緩一口氣了。」公爵回答,「至少會減輕一些壓力。」

「對一個胸無大志的人來說,壓力是少了,只要讓上面滿意、下面不出事就好。」主祭大人苦笑了,「但在另一方面,情勢卻更加危急,家族的生存壓力最重要,自己還得向上爬。向上爬,就得把數十名跟我同樣身分的祭司踩在腳下,一個不好就是引火燒身的結局。」

「我理解。」公爵點點頭,「祭司的地位不是世襲,爭奪極為激烈。」

「對於一些知根知底,會在將來威脅自己生存的人,怎麼能讓他們繼續存在呢?所以,雖然心裡非常難過,有些事情還是要去做,不能有半點猶豫。」主祭的聲音低沉下來,「我一直用『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格言來安慰自己,總想著當自己有一天攀上權力頂峰的時候,會結束這樣的悲劇……每天,我都在救贖別人,但有誰知道,我才是真正需要被救贖的人?知道為什麼我被稱為有史以來最幸運的金袍祭司嗎?」

斯維斯.赫本回答,「因為大人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金袍祭司。」

「也有這個原因。」主祭點點頭,「不過對於我而言,我的幸運之處在於我心狠手辣,因為這樣,所以我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當上艾裡納帝國大魔殿的助理祭司,在這一任上,我遇到當時的金袍主祭,從而被破格提拔,追趕上了一個時代。」

「追趕上了一個時代?」公爵想了想,「大人所處的時代,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吧?」

「你還年輕,有很多事情沒有經歷過,自然不明白。」主祭笑笑,「祭司風光無限,但幾乎每一個祭司的心裡都極陰暗,又不可娶妻生子,如果不是性格堅韌、信念忠貞的人,早晚都會身心墮落。但我的導師,上一任金袍祭司卻就是這樣一個人,同期的皇族、貴族中也有這樣的人存在,你熟悉的皇帝、凡爾倫元帥、吉倫特子爵都是這樣的人,由這樣的人所主導,接連兩次贏得神魔大戰,徹底扭轉神魔聯盟局勢,怎麼能說這段時期不是一個偉大的時代?」

斯維斯想想,的確如此。

「在這樣一個時代之中,我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被吸引,跟很多人相比,我的內心是自慚形穢的,自當上祭司以來的種種疑問也越來越濃厚。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世界會是這樣?為什麼想活下去,就得雙手沾滿鮮血?」主祭的目光閃爍著,「當這一切的疑問積累起來,有一件事使我對這世界的認識有了改變。」

「我想不到在這段時期之內,世俗還能有什麼事情能改變大人的世界觀。」公爵想了想,「應該是魔殿裡發生的事情?」

「是的,這件事情就是我的導師,上任金袍主祭過世。」主祭點了點頭,「在當時的魔殿,導師是我唯一不需要防備的人,是我的良師益友,這樣一位親人即將過世,我當然很傷心,日夜守在病榻前服侍,但我那彌留之際的導師,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顯得非常的欣慰和歡愉。」

「欣慰和歡愉?」斯維斯不能理解怎樣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表現。

「我很迷惑,但這樣的迷惑怎麼能向一位即將離世的人提出呢?」主祭緩緩說:「導師自然是知道我在迷惑,於是向我說明了原因,一個令人震驚的原因——我的導師,他是至今為止唯一一位善終的金袍主祭。」

「唯一一位?」斯維斯公爵這一驚可不小,「那麼以前的主祭……」

「全部是死於非命,當然宣傳裡可不會這麼說,也沒有任何記錄。」主祭不動聲色的說:「我在當時同樣震驚,但我導師卻向我說起一件往事,他的導師死得淒慘無比,他當時就在場,眼見著自己的導師被燒成灰燼卻毫無辦法……」

「誰有這樣的權力,難道是……」

「是啊!除了他們,誰還有權力處死魔殿金袍主祭啊?想想看,擁有如此顯赫身分的人都會死於非命,這個世上還有誰的生命是得到保障的?這樣一個世界,真的正常嗎?」主祭笑笑,「自此之後,我就發誓要為心裡的疑惑找到答案,我要避免更多、更大的慘劇發生。我告訴自己,我不是什麼祭司,我是一個驕傲的貴族,我有責任,我有義務……接下來的事情,因為你不是骷髏會的成員,所以你不能知道。反正後面的事情就是這樣了,我加入了骷髏會。」

「那麼……骷髏會的宗旨是什麼呢?因為我現在無法想像,像骷髏會這樣一個組織能在魔屬聯盟裡產生和延續下來。」公爵問得有些困難,「一切秘密組織,產生的基本條件是追求共同利益,但就我所知,參與骷髏會的成員已經超越國界,每位成員都是顯貴精英,這些人還有什麼追求不到的利益?又有什麼利益,值得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去爭取呢?」

「你的疑問就是這些嗎?」主祭的目光看過來,彷彿洞悉一切。

「當然,我還有一個疑問,最重要的疑問。」斯維斯公爵回望著主祭大人,「但凡是秘密組織,之所要嚴守秘密,一定是因為其宗旨不符合當權者或上位者的利益……但骷髏會的成員是如此顯赫,那麼容不下骷髏會的,就不是各個帝國的皇室了吧?」

「就像我以前曾經告訴你的那樣,你一日不決定加入,你就不可能知道骷髏會的宗旨。」主祭並不打算向公爵說出這關鍵的一點,「生活就是在賭博,在對手揭開底牌之前,你就需要作出正確的判斷,而我在這個賭局中還能做些什麼呢?告訴你對手的底牌?當初我在賭這局的時候,可沒有人這樣幫過我,這顯然很不公平。」

「的確,是我的要求過份了。」公爵點點頭,回答,「可見好奇心太濃,並不是一件好事。」

「你有沒有好好想過,自己的好奇心是源自哪裡?世界上值得探詢的事情太多,為什麼你單單對這一件事情感到好奇?還是你心中對世情早有疑惑,只為尋求答案?」說到這裡,主祭放下酒杯,「雖然無法告訴你關鍵的東西,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黑骷髏會的往事。」



第十章 加入書籤
「簡單的說來,黑骷髏會存在至少已經有一千年的歷史,而且黑骷髏會是源自於兩個秘密組織,雖然這兩個組織是黑骷髏會的前身,但年代太過久遠,它們的歷史已經無法考證,僅有黑骷髏會保留的一些原始記錄,我相信黑骷髏會的宗旨就是繼承自這個組織。」停頓了一下,主祭才接著說:「毫無例外,所有成員都是貴族,而且是各方面的大師級人物,這些人的著作所有的貴族子弟都曾經虔誠的學習過;他們的觀點,補全了我們今日的道德觀和人生觀。可以這樣評價,黑骷髏會是一個偉大的組織,其成員也是偉大的。」

「說到這裡,你一定會奇怪,如果真有這麼好的組織,為什麼要如此保密呢?」看著公爵疑惑的眼神,主祭解釋說:「這很簡單,我們所追求的不是一兩個人的利益,也不是某個群體、某個階層的利益,這種追求,是不容於世的。」

「所以,幾乎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會被清洗,以血流成河來形容也並不為過。知道為什麼貴族無分男女都隨身攜帶武器嗎?這樣的習俗是來自一次規模極大的屠殺,連累的人太多,所以成員都隨身攜帶武器,但那不是為保護自己,而是為了保護秘密,時至今日,依然如此。」主祭攤開手掌,手心是一片晶瑩得幾乎透明的利刃,「你可以自己做判斷,我這樣一個人,無數偉大的人,我們所秉承的理念,會是一個齷齪的理念嗎?」

「人的認知是一件奇怪的東西。」斯維斯.赫本公爵輕聲回答,「有時候,很多人秉承的理念也不一定就是正確的,況且『正確』這一說法本身就是相對的。」

「我很欣賞你的謹慎,但我也很氣憤你的頑固。」雖然嘴裡這樣說,但主祭的臉上並沒有怒氣顯露,「我知道,我們做出的兩個決定與你的意願相違背,我也曾經很惡劣的恐嚇過你,但你要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每一年我們都會有很多兄弟為信念而喪失生命,還有歷史上那無數次的清洗,為了自我保護和達成使命,我們別無選擇。」

「其實,我並不在意大人所說的那些事,我是因為有太多的疑問,才在今夜來拜訪大人。」公爵回答說:「我的個性並不適合加入一個秘密組織,事實上就連現在的職責都讓我覺得吃力,但我身為貴族,就有為家族和皇室效忠的使命,同時也有責任盡力幫助貴族階層。」

「年輕時候的我,比現在的你更加懶惰。」主祭並不生氣,反而笑著說:「世事無常,你現在不想加入,並不意味著你以後不想加入,我等著那一天,黑骷髏會的大門是永遠對你敞開著的,即便你如此堅持。對了,我的預備會員,我這裡有一份最新的情報,你要聽聽嗎?」

「當然。」公爵點點頭,「如果我可以聽的話。」

「你當然可以聽,但不要太驚訝。」主祭拿起身旁的情報,「這是一份來自前方的戰報,上面說,接近三十萬斯比亞軍於半個月前攻進威爾斯帝國和坎普帝國,遺憾的是,兩帝國軍隊敗得一塌糊塗,十多天裡就丟失大片國土,讓斯比亞軍兵臨城下。」

「斯比亞軍的進展有這麼快?」公爵眉頭皺起,「依據坎普帝國的現狀,他們短時間內敗了我不奇怪,但威爾斯帝國沒道理會敗得這麼快。」

「進攻威爾斯帝國的斯比亞軍分為兩批,一批拖住威爾斯前線軍隊,另一批在強佔威達山脈和沸血關之後長驅直入,橫掃威爾斯各個戰略要點,切斷了我們與威爾斯的一切通道。」主祭搖了搖頭,「科恩.凱達的心機太深,斯比亞參謀部的謀略也深,我們先前的情報並不全面,所以他們在二十天內就已完全控制住了這兩個帝國,與我們先前的估計差別太大。」

「那麼這兩個帝國的首都呢?還沒拿下來吧?首都級別的城市,至少應該撐上兩個月。」斯維斯還有最後一絲希望,「格倫斯中將?他的軍隊應該只是被拖住,還沒被全殲吧?」

「要不我怎麼會感嘆世事無常呢?」主祭晃了晃手中的情報,「這兩個帝國的首都已經淪陷,坎普帝國的首都撐了六天就被攻破外城,坎普皇帝在內城舉了白旗。而我們的威爾斯帝國,他的帝都只撐了不到六個鐘頭,皇帝、太子、大臣,還有幾萬近衛軍全成了俘虜。」

「這……這怎麼可能?」很顯然,這個結果已經不是純軍事的原因。

「是你的摯友,格倫斯中將帶領著他的幽水軍團騙開了帝都大門,接下來的事情還有什麼不可能的?」主祭丟下情報,長嘆一聲,「但讓我驚訝的卻不是這個,要知道收服格倫斯中將一人不算難事,收服幾萬幽水軍也不算什麼難事,但是科恩.凱達用什麼去收服了威爾斯帝國首都的近百萬人?科恩.凱達進城時,威爾斯帝都一片寂靜,以熱血勇悍著稱於世的威爾斯國民沒有任何反抗行動。」

「這份情報上,有沒有說明科恩.凱達的下一步行動?」好半天之後,沉思中的斯維斯公爵才抬起頭來,眼神中的震驚已經被深深的疑惑所代替,「兩個帝國被佔領,這在神屬聯盟來說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所造成的影響必定很深遠,科恩.凱達和斯比亞要怎麼面對這一切?」

「斯比亞軍正在不斷增加兵力、構築防禦,好抵禦我們的聯軍。但在內政上,除了重新統計居民數量之外,沒有什麼其他的作為。」主祭說:「還有一個怪現象,斯比亞軍不搶劫、不殺貴族、不殺魔殿祭司,他們真的是想長期佔領這兩個帝國了嗎?」

「這怎麼可能?神魔分界線自從被劃定以來,就再沒有被改變過。」斯維斯公爵站起來,「斯比亞帝國這樣做,不要說魔屬聯盟不會答應,怕是連神屬聯盟那邊也不會答應的吧?」

「拋開政治不管,以你軍人的角度考慮,建議一下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主祭饒有興致的看著公爵,「當然,我是站在魔屬聯盟和魔殿的立場在問你。」

「有兩步是必須要走的,第一是派出使者,要求斯比亞帝國立即退回神屬聯盟。當然科恩.凱達不會答應,所以我們要在同時要組建一支聯軍,但這聯軍的規模不能大,有個架子就行了,隨便過去打打就回來。這樣的話,一方面可以讓魔屬聯盟的民眾瞭解這件事情的艱難程度,另一方面也讓嚴陣以待的斯比亞軍鬆懈下來。」公爵想了想,「這之後,才組建真正的聯軍,上下一心,做好萬全準備,一舉收復兩個帝國。」

「這麼說來,你是認為現在不適宜大打?」

「是的。」

「為什麼呢?」

「最重要是魔族的態度,我現在很疑惑魔族的態度。」公爵搖搖頭,「魔屬聯盟丟了兩個帝國,不是兩個城市、兩個行省,而是兩個帝國啊!換個時間、換個人物,這樣的事情完全無法想像,可是魔族現在緊張嗎?不緊張,因為我和大人還可以在這裡談話,如果是以前,大人應該回到魔殿應付很多事情了吧?」

「你想得沒錯,其實在我看來,科恩.凱達的可怕不在於這個人本身或者是他的帝國,而是神族和魔族對他的縱容。你大概不清楚,這位斯比亞皇帝不但見過神族的兩位公主,而且也見過魔族的公主……至於是不是達成了某種協議我們就不得而知了。」主祭又說出一個令公爵震驚的消息,「但有一點我們知道,在某個時期,科恩.凱達是魔族要魔化的對象,而現在他卻在好好的在當他的皇帝,今天打這個,明天打那個,魔族都不干涉。」

「我無法想像。」公爵搖著頭,「我無法想像一個人能與神魔達成協議。」

「神魔當然有無比的力量,但有些事情,他們不方便去做,不想去做,他們需要有人去代為執行,這就是魔殿和神殿誕生的理由。」主祭的目光看著壁爐裡的火焰,「而科恩.凱達,他又能去執行什麼?」

「執行?」公爵的目光,也放到了火焰上。

「是啊!或者被執行的目標……是我,也有可能是你,更有可能,是整個貴族階層……」



篇外篇 「黑暗傳說──初次較量」 加入書籤
隨著魔屬聯盟威爾斯帝國和坎普帝國被一個神屬聯盟帝國佔領,這兩片廣袤區域裡的人們,無分貴賤,心頭都籠罩著一層慘淡的愁雲慘霧。當消息傳來,原威爾斯帝國被改名為斯比亞帝國威爾斯行省,原坎普帝國被改名為斯比亞帝國坎普行省,暫時由斯比亞帝國力克.凱達親王統管的時候,人們心頭的擔憂就更加陰沉。

看著自家門口經過的一隊隊斯比亞軍隊,聽著來自遠方的斯比亞內政官員的宣政演講,民眾們迷惘的眼神不免更加迷惘。兩個歷史如此長遠的帝國,說完就完了?偉大的魔屬聯盟,就這樣聽任斯比亞的作為?尊貴的黑暗魔族,已經把大家都拋棄了嗎?自己……已經是受人白眼、任人欺凌的亡國奴了嗎?

大街上,儘是無精打采的行人;集市裡,儘是有氣無力的吆喝。最悲慘的還是數百萬不知道確切消息的難民,他們擁擠在威爾斯與坎普之間的條條道路之上,正處心積慮的要逃向心目中的魔屬領地,但在前路被堵的情況之下,他們只能在原地打轉,缺糧斷炊的人們猶如過境蝗蟲,吞下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

雖然苦,雖然悶,但除了等待,民眾們沒有更多辦法。而另一部分人,他們卻深知「幸福的生活是等不來的」,於是,賭魔屬聯盟會捲土重來的人開始了鬼祟的暗中活動,賭斯比亞帝國會屹立不倒的開始笑咪咪的展示自己的喜悅……而賭不管誰當家,這日子總得往下過的人也出門了,這些人或者騎馬,或者坐車,找斯比亞皇帝要官要錢去,目的地自然就是原威爾斯帝國皇宮,現在的斯比亞帝國皇帝行宮、兩行省總督府、近衛軍統領府。

前威爾斯皇室是非常講究氣勢和威嚴的一個家族,威爾斯皇宮的修建風格也很符合這個「高尚而完美」的追求,至少在外人能夠進入的範圍之內是這樣。現在,在最為威嚴和氣派的皇宮廣場上──不,應該是行宮內廣場上,密密麻麻的聚集著上千威爾斯人。

他們全是貴族,其中一部分正焦急的等待著斯比亞皇帝或親王的召見。威爾斯前皇室全被關在監獄裡,皇室的貼心走狗們當然要陪著主子們一起蹲,所以,以往被這些「特權貴族」壓迫著的中下貴族們不免心神蕩漾,於是就眼巴巴的來了,至於斯比亞皇帝要怎麼安置他們,他們是不需要擔心的,因為「一日是貴族,永遠都是國家棟樑」這句話在神屬聯盟也被認可。

但另有半數以上的人,卻不是自願來的,或者是被斯比亞士兵給請來,或者是迫於家族生存壓力而來……反正是心裡有解不開的疙瘩,面上有難掩飾的怨氣。

在廣場邊警戒的士兵也極具特色,十步一組,每組三人,把貴族們和議政樓隔開。每組衛兵都由一名原幽水軍團士兵、一名原近衛軍、一名斯比亞近衛軍組成,雖然都是軍容整潔、氣宇不凡的年輕士兵,但在眾人看來,每一組中最出色的還是斯比亞近衛軍士兵。

連身高體格都基本一致的情況下,能分出高下的只有眼神、氣質等等細節,斯比亞近衛軍不像幽水軍士兵那麼鋒芒外露,也不像原帝國近衛軍那樣在目光裡帶著些倨傲,目光含蓄的他們只是穩穩一站,就能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既不突兀,更讓人過目難忘。

其實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斯比亞軍隊的種種就是眾人私下談論的一個焦點話題,但第一次親眼見到,見多識廣的貴族們還是會感嘆這些軍人超過了自己的估計,不少人看著靜靜佇立的斯比亞軍人,心中暗想:還有什麼站立姿勢能超越眼前的他們?

行宮大門處,又遠遠傳來一聲模糊的通報,起先沒人注意,因為在這時候來行宮的,不過就是些無足輕重的人吧!但那通報一層層傳來,漸漸清晰,慢慢迫近,最後讓廣場上所有的人心頭一震──「斯比亞帝國、軍紀監督到!」

交頭接耳的貴族們轉頭看去,一位鬍鬚皆白的老者踏上了廣場石階,穿著一身正式而簡單的白色學者長袍,一臉風塵卻精神矍鑠,除了有點老學者的嚴肅固執風格,大家沒看出有什麼奇異之處,於是有不少人懷疑自己剛才是聽錯了,都是沒經調教的貴族,不免心生輕視。

「敬禮!」但當值將軍一聲號令,廣場四周那上百名貴族來了不搭理,軍官來了沒反應的斯比亞近衛軍在同一時間微側身體,向著這位剛剛踏上廣場石階的老者行軍禮,抬手、握拳、齊胸,整齊劃一,乾脆俐落。貴族們只覺得眼一眨,數百人的手就停在胸前了。

在場的原威爾斯貴族,上上下下還沒有一個人受過這種禮遇,也沒見過誰有這樣的待遇,於是眾人心頭頓時就驚訝了,再次轉頭看過去時,貴族們的目光已經變得非常複雜,有羨慕的、有獻媚的、有戒備的、有不屑的……

老者穩健的步伐沒有停下,只用溫和的目光左右掃視著在場的軍人們,最後經過當值將軍的身前時,腳步才稍微緩了緩,小聲說了一句,「雖然戰事繁忙,但還是要小心倦怠。」

這不是什麼誇獎的話,但當值將軍卻如釋重負的點頭應承著,安排一名軍官帶老者進入議政樓,廣場上的貴族們清楚的看到這一幕,表情各異,紛紛打聽起這位老者的名字、地位、頭銜,不少人已經在心裡盤算應該送這位地位顯赫的「軍紀監督」多少金幣才算合乎禮儀了。

「提夫.羅倫佐,斯比亞帝國皇家學院院長、兼斯比亞軍紀總監督……」

「地位非常顯赫,和皇室的關係非同一般,聽說是位敢跟皇帝陛下吵架的人……」

「不但是他,他的兒子們也無一不是帝國重臣,小兒子還是皇帝陛下的貼身書記官……」

如果聽到這些議論,提夫.羅倫佐還不知道要氣成什麼模樣,因為這些狂嚼舌頭的貴族們,居然沒有一個人說起他最為自豪的學識!但這也難怪,在普通貴族心目裡,就算再怎麼淵博的學識,哪有官職頭銜、皇帝陛下的青睞來得重要?

但提夫.羅倫佐畢竟沒聽到這些言論,他的心思也不在上面,走進議政樓,一路所見的全是忙碌的內政官員,在這防衛嚴密的空間裡,大大小小的官員們正就新佔領土地上的政令頒布、官員任免、土地分配等問題交流著,甚至在走廊裡都能聽到對某某貴族的綜合評價。

轉了一圈,提夫.羅倫佐沒好氣的問身邊的人,「皇帝陛下呢?」

「大人,皇帝陛下在後宮。」身邊的人恭敬而又小聲的回答,「在釣魚。」

「在……釣魚?」提夫.羅倫佐眼睛一瞪,把回話的人嚇得身體一震,在察覺失態之後,院長大人硬生生的把釣魚兩字咬在嘴裡,一臉憤然的跟著軍官去了後宮。

富麗堂皇、極盡奢侈的後宮裡,一身禮服的斯比亞帝國皇帝陛下正手持魚桿,隨意的坐在水榭的玉石圍欄上,釣著小湖裡面的彩尾幻鱗魚。當然,平常時候的科恩.凱達是不會有釣魚的興致,但在聽說這魚雖然小,身價卻是三百枚金幣一尾,而且有價無市之後,皇帝陛下的興致之濃烈,幾如排山倒海。

連著釣了三天。

第一天釣上來兩條,陛下就地生火烤著吃了,卻發現這種魚皮糙肉硬,一邊懊悔不已,一邊吃了個精光。第二天釣了三條,著人拿去賣,但戰事剛歇的城市誰有心來買魚?結果自然是一條都沒賣掉,而且回來時三條魚都已經翻了肚皮,於是又被勤儉的皇帝陛下拿來熬了湯……這第三天嘛!皇帝陛下其實已經心生懶意,但卻依然不親自出面去處理任何事。

近衛軍層層守護在水榭外,十數名前皇宮侍女隨身侍奉,而在水榭裡,正有大群的軍官和內政軍官們吵個不停。雙方唇槍舌劍,吹鬍子瞪眼睛,卻總是小心翼翼的把音量控制在不至於讓皇帝陛下心煩的範圍之內。可就算是聲音如此之小,還是把侍奉在皇帝陛下身側的十多個侍女嚇得花容失色,捧著水盆的水全灑在地上,抱著酒具的已經第七次打碎了東西……

因為這些來自斯比亞的大人們,正在爭論一個可怕的話題──是不是要殺光原威爾斯帝國和坎普帝國的皇族,而爭論的焦點在於軍官們主張全部就地正法,而內政官員堅持只殺男性皇族成員,雖各持己見,但卻是個殺多殺少的問題。

唯一一位閉嘴不參與爭論的軍官,是站在皇帝身後的格倫斯少將(斯比亞帝國少將銜),他現在的地位很是尷尬和敏感,加入這樣的爭論無疑是愚蠢的,所以他也陪著皇帝陛下釣了三天的魚,並隨時準備回答科恩.凱達提出的那些古怪問題。

「皇帝陛下日安。」羅倫佐院長走上水榭,在相距十步的地方停下,向科恩.凱達行禮說:「臣來了。」

「院長大人來了,過來坐。」科恩轉過頭來看看院長,向他點點頭,「每次的仗一打完,院長就立即出現,真是苦了你一路奔波。對了,這麼急著見朕,又想說朕的什麼不是?」

「陛下說笑了,雖然臣有勸諫皇帝之責,但也不是無故放言的瘋子,陛下行事正確的話,臣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跑來怪罪陛下呢?」雖然話是這樣說,但院長臉上沒有一點欣慰的神色,「比如說現在,臣看到陛下在釣魚,於是就在暗自琢磨陛下的用意。」

「不用琢磨了,消遣而已。」科恩指指身後那群人,「不釣魚,難道跟他們講道理嗎?」

在羅倫佐院長走上水榭的那刻起,水榭中的軍官和內政官員們都閉了嘴,這時候迎上羅倫佐院長的目光,都笑瞇瞇的見禮……群臣之中,沒有一個不怕羅倫佐院長的,但怕院長跟怕皇帝陛下是兩個概念。

對院長的怕夾雜著尊敬,而怕皇帝,更多的卻是畏懼。

「各位日安,連場戰事大家一定很辛苦,聖都的兩位親王和四位內政監督讓我轉達對各位的問候。」羅倫佐院長當然知道這些人在爭論什麼,事實上他急著來見科恩,也有這個原因在裡面,畢竟在歷史上,某帝國完全佔領其他帝國的事情很少,一次佔領兩個帝國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對於俘虜皇族的處置,不得不特別謹慎,「陛下,勝利的消息傳回聖都,大家都很是興奮,群臣都在商量要怎麼慶祝呢!」

「慶祝的事以後再說吧!聖都那邊對戰事平息後的事情有什麼建議?」科恩的目光停留在水面的浮標上,輕聲問,「比如說被我們俘虜的兩個皇族,大家是什麼處理意見?」

「大家都考慮到這次是陛下親領大軍出征,當然一切事情都是陛下定奪。」羅倫佐院長坐在科恩身側,「但從另一方面考慮,這種事情處理得不好會引起民變,所以臣個人請陛下三思而行。」

「歷史上有這樣的事情嗎?」科恩問,「當事之人是如何處理的?」

「歷史上一共有三起這樣的事件,但那都是在同一個聯盟之下發生的,其中一次是兩個帝國間的爭鬥,另兩次是聯軍討伐。」羅倫佐院長回答,「聯軍討伐的兩次,被討伐帝國的皇族九系都被誅殺,另一次只誅殺了皇室男性。像我們斯比亞帝國這樣佔領敵對聯盟的事,還沒有發生過,在決定的時候,請陛下多考慮日後的統治。」

「也就是說,大家都希望朕只誅殺皇族男性是吧?」科恩指指放在身邊几案上的小冊子,「這是某些大臣送上來的名單,兩個帝國皇族的男性成員有三百餘人,沾親帶故的人還沒在內。」

「那皇帝陛下準備怎麼辦呢?」羅倫佐院長問,「殺多少,最後還是得陛下拿主意。」

「等著吧!等朕想好了再說。」科恩看看身邊幾乎被嚇癱的侍女們,「反正還有時間。」

「既然陛下已有腹案,那臣就沒有意見了。」羅倫佐院長是個聰明的老頭,當然知道科恩已有想法,「不過臣進行宮之時,看到廣場上積聚著很多貴族,他們的安置和安撫還得請皇帝陛下出面才行,目前時間緊迫,請陛下把這件事放在第一的位置。只要這些貴族們歸順皇帝,我們接下來的統治就會省力許多。」

「關於這件事情,朕已經有了安排,就在今天晚上,朕會請所有家族,連帶大小魔殿祭司吃個晚飯,把他們一起收拾了。」科恩嘴角出現一抹微笑,「院長大人不如先去洗個澡換件衣服,一起來參與主持這個盛大的宴會如何?」

「主持這個宴會,臣自然是當仁不讓。」院長微一點頭,又說:「不過陛下,這樣的規模怕是有千把人,不知陛下有什麼好辦法使他們馴服?是準備了大量官職和賞賜嗎?」

「朕只準備了些平常不多見的菜餚,讓他們見見朕,朕也看看他們,再隨便說說話,僅此而已。」科恩搖搖頭,「官職以後再說,賞賜這東西……難道不是應該他們來向朕行賄嗎?」

「陛下。」院長可不允許科恩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掉以輕心,苦勸說:「雖然陛下的威儀無人能比,但宴會上畢竟時間有限,陛下無力分身,怎麼去讓所有人歸附?一個貴族,手下也領有上萬百姓,不滿情緒宣揚出去,就有很多人跟著對陛下不滿……就算陛下在這些貴族中打一批、拉一批、孤立一批,但不滿貴族的數量還是太多,不利於統治。陛下知道一個故事嗎?一根箭好扳斷,兩根箭好扳斷,五根箭也能扳斷,但十根呢?五十根呢?」

「格倫斯卿。」科恩放下魚桿,「給朕拿箭來。」

兩袋羽箭放在几上,科恩抽出一支扳斷,又抽出兩支扳斷,再抽出十支扳斷,然後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順手抽出格倫斯少將腰間的佩劍,把几上剩餘的箭連袋子砍成兩截。

「看到了吧!我的院長。」科恩臉色平靜的說:「關鍵不在於箭的數量,而在於這些箭落到了誰手裡。」

院長沉默,科恩又看看手裡的劍,「不過,格倫斯少將,你不能再用這柄劍作為佩劍了,這是魔族佩劍,朕會重新給你一把──書記官。」

「是的,陛下。」可憐的書記官小心翼翼的站到父親的身後。

「把這劍送回聖都,交由國相處置。」科恩轉過身去對著水榭裡的人說:「沒聽到晚上有宴會?還不給我滾去準備!?」

「是的,陛下!」眾人趕緊腳底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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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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