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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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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三十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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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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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魔族長公主離去的第二天清晨,第一魔將用馬車把葳莎送到了皇宮。一接到人,國相馬上令幾位大精靈詳細檢查葳莎的身體狀況,生怕皇宮裡再多出一個中了詛咒的女孩。

好在這小丫頭雖然被幽禁了這麼一段日子,身體倒也還過得去,既沒有被拷打的痕跡,也沒有中詛咒的跡象。轉醒之後還一個勁的叫著肚子餓,躺在床上連著吃了三人份的午餐。

反觀貝爾妮公主那邊,情況卻是更加的不妙了,雖然龍族長老和大精靈們都盡了全力,但她的呼吸卻是越來越急促、微弱,晉見神族小公主時停止的嘔血現象在天亮時也再次出現,蒼白如紙的小臉上浮上了一層詭異、猙獰的青色斑紋,而且有隨時間逐漸加深的趨勢……

科恩心知肚明,貝爾妮公主只有不到三天的時間了。如果自己不肯低頭就範,神魔公主絕不會出手相救;而自己低頭就範的直接結局就是喪失一切自我思維,變成一具傀儡,那麼在此之後,自己的家人、朋友、下屬之中,怕是連一個好結局的都沒有──假設是在一種可以保全其他人的情況下,科恩或者會屈服,但眼前這種局面,卻是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

抉擇既出,科恩眼中多了一絲悲憤,臉上多了一點陰冷,雖然想起來也會手腳微微發抖,但與上次的瘋狂相比,他這回的情緒已經穩定太多了。

對帝國政事負有直接責任的皇妃分頭動作,先透過國相,把昨天夜裡魔族長公主以及魔將襲擊皇宮的事情上報至神殿(未得神族小公主回覆),再由菲琳皇妃趁午飯時機,讓科恩陛下看看跟在自己身邊的幾名侍女。

看到幾名在身高、長相以及神態上都與貝爾妮公主極為相似的侍女,科恩心中雪亮,知道了國相與幾位皇妃的意思:貝爾妮公主不能死去,裡瓦帝國不可丟棄。於是嘆了口氣,看了半天才指定其中一名神態最為相似的──樣貌可以慢慢改變,但神態卻是最難模仿的。

看到夫君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菲琳皇妃開始寸步不離的跟著科恩,而其他幾位皇妃把政事全部移交給國相,開始全力準備起貝爾妮公主的後事來──第一道命令是前往黑暗行省精靈族聚集地,要求提供與上次(供菲謝特使用)一樣種類、數量、質地的魔晶石。

這些命令是秘密發出的沒錯,但相對於神魔兩族而言,所謂人類的秘密不過就是唾手可得的東西。

神族小公主、魔族長公主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得到了這些命令的複製版本,但在看完了之後,這兩位公主殿下的反應卻是大不一樣:神族小公主殿下秀眉一皺,起手就毀了身邊的一組插花,連帶著半個神殿花園也灰飛煙滅了。

而魔族長公主看完這些命令之後,先是淡淡一笑,然後站起身來,拉著身邊的第一魔將的手輕聲說:「先前還不太滿意妳在斯比亞帝國的作為,現今看來,斯比亞帝國確實是一個自主性很強的人類帝國,而妳尚能管理得不出事端,足見妳的用心程度。把這裡交給妳們姐妹倆全權管理,我再無疑慮,也能放心回去了。」

「長公主殿下過獎了,」第一魔將受寵若驚,「但眼下這事怎麼處理?」

「眼下這事不需要我們處理,同樣是冷眼旁觀,科恩.凱達恨的不過是神族而已,說到底,那人類女子的死活與我魔族何干?」魔族長公主輕聲笑說:「況且,事情就是要這樣發展才好玩嘛!本宮倒要看看,神族小公主如此胡鬧,神族長公主能忍到什麼時候才出現。」


就在神族小公主發飆暴走、魔族長公主對魔將面授機宜的時候,一小支風塵僕僕的輕騎兵順著商路,漸漸的抵達了聖都城下。

與往日不同的是,這支輕騎進入城之後並不下馬,而是在一隊近衛軍騎兵的護送下繼續前進,而且使用了通常只有皇帝本人才能使用的御道,一路疾奔著進了皇宮側門,三轉兩轉在後宮的一片空地上停下,士兵們把各自身上背負的包裹集中在一起之後退出,空地上只餘下帶隊將領。

「有沒有眉目?」剛跪下待命沒多久,科恩陛下威嚴的聲音就從左側過道裡傳出,將領抬頭一看,陛下正大步走來,「站起來!到底查到了什麼?」

「是的,陛下!」這將領常年混在皇帝身邊,知道眼下並不是拘禮的時候,立即就站了起來回話,「陛下,我們按照詛咒魔法的大概釋放時間,隨著貝爾妮公主的前進路線詳細查探,終於找著了那些魔法師對貝爾妮公主釋放詛咒的地點!」

「確定就是那群魔法師?」科恩陛下眼睛一橫,「有什麼證據?」

「是的,陛下,我們想過了,他們釋放魔法之後就要馬上死那麼多人,現場不遠處一定會留下處理屍首的痕跡,所以我們在懷疑地點挖地三尺,終於找著了他們當日火化屍體的大坑,與我等同去的龍族長老從殘留的種種痕跡中確定我們找對了。」將領小心翼翼的在心裡想著措辭,「事情緊急,我們立即按坑中遺留的線索分路截擊,末將帶領的一支輕騎在海邊截住了一支商隊,從他們的貨物中搜出了七十多份骨灰,更加確定了我等的判斷……」

「他們人呢?」聽到這裡,科恩陛下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將領的衣領,「人呢?」

「最後得俘虜三十餘人……但他們全部服毒了,幸虧龍族長老當機立斷,施展上古魔法強行抽離了他們的靈魂……」將領氣都快喘不過來了,遞上一個卷軸,「因為施展魔法過度,龍族長老已無法隨隊前進,大精靈們護衛著龍族長老回來。這是長老寫給陛下的書信……」

科恩鬆了將領的衣領,一把奪過卷軸打開閱讀,看了半天問:「其他東西呢?」

將領連忙一溜小跑的帶著科恩來到那堆包裹前,「回陛下,都在這裡了!」

「不眠不休的趕來聖都,辛苦你們了,下去休息吧!」看完了手上的卷軸,科恩陛下的眉頭也沒能舒展,吩咐幾名跟在身後的近衛,「提上這些東西,跟朕走。」

在科恩陛下帶著近衛們離開之後,這位帶回卷軸的將領卻並未離開皇宮,而是稍微轉了一個圈子來到了正宮,向值日軍官遞上腰牌,請見第一內政監督菲琳皇妃。

菲琳皇妃立即接見了他,將領也沒有其他的事情稟報,只是把龍族長老交付給自己的另一個卷軸呈上。

菲琳皇妃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卷軸上的內容,心跳就驟然加快,她先閉目讓自己鎮定下來,考慮了一下之後,嚴令將領不得向任何人洩露此事,就讓他退了下去。

原來,龍族長老不惜透支魔力施展魔法抽離俘虜們的靈魂,得到的一個最重要信息就是這詛咒魔法真的沒有解救方式。或者說,研究發明這個詛咒魔法的人根本就沒想為其搭配合適的解救方法,其目的只有一個──用這樣極端殘酷的詛咒徹底毀滅目標人物,不留任何迴旋餘地的毀滅。

在仔細梳理那些記憶殘片的時候,龍族長老卻意外的在俘虜們凌亂的記憶碎片中發現了很多此前沒有被記載的魔法資料,甚至是另一些惡毒的詛咒魔法。憑藉著自身豐富的魔法經驗,龍族長老和大精靈們以這些詛咒魔法為基礎,提出了一個極為大膽的解救思路:再次詛咒貝爾妮公主!

詛咒魔法在千多年前就被人類魔法師拋棄不用,主要原因是因為這種魔法的釋放極為耗時耗力,還有很大一部分詛咒的釋放代價是以先傷害釋放者自身為基礎,就算釋放者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這類魔法還對釋放過程提出異常精密、嚴謹的要求,卻不能保證最後效果。

事實證明,這些在平時隱藏自己行蹤的詛咒魔法師,他們數千年的研究方向只有一個,就是以增加付出的代價來保證魔法效果。貝爾妮公主身上的詛咒就是他們的研究成果之一,名字叫做「生命燃燒」,顧名思義,就是將公主的身體從內點燃,耗盡她的生命力。

按照常理判斷,七十餘名詛咒魔法師是一種巨大的財富與力量,不是隨便一個什麼組織甘願犧牲就犧牲得起。既然這個組織願意付出這巨大的代價來釋放詛咒,那絕對是非常看重這件事。那麼在釋放詛咒之前,他們會嚴格按照詛咒魔法的要求,在事先對貝爾妮公主做非常詳細的調查;釋放時也會按照其既定過程一絲不苟的執行,以求完全達到自己的目的。

正因為他們針對貝爾妮公主釋放了如此精細的詛咒魔法,那麼附著在貝爾妮公主身體內的詛咒魔法成分絕對是維持在一個很準確的劑量上,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分。七十多名魔法師以生命的代價把這些詛咒魔法成分平均分佈到公主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甚至是每一根頭髮裡,讓這定量的詛咒以一個恆定的速度去加速燃燒貝爾妮公主的生命。

所以在同等的時間裡,大精靈們灌輸進公主體內的生命力遠遠趕不上被燃燒掉的量。那麼在這樣的情況下,救治的唯一可能就只能是追求一個目標,那就是趕過生命被燃燒的速度。

但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即便是整個斯比亞帝國的人們都有輸送生命力的能力,但貝爾妮公主在同一時間裡卻只能接受一定數量的生命力,而這個輸入數量恰好被釋放詛咒的人考慮在內,因此,一般方法的灌輸絕對無法超過生命燃燒速度。

在清楚了詛咒魔法的運作原理之後,龍族長老換了思維模式:既然無法再增加生命力的灌輸量,那麼可以換過來增加接受生命力灌輸的接口,把一個貝爾妮公主變成兩個貝爾妮公主。也就是說,用某種方法把貝爾妮公主體內的詛咒魔法成分平攤到另一個人的身體內,在詛咒魔法成分只剩一半的情況下,生命燃燒的速度就會放緩,甚至會降到原來的五分之一。

這樣一來,生命力的注入就可以完全抵消燃燒的速度,貝爾妮公主也就不會死了。但分擔了一半詛咒的另一個身體,其本身的生命力也會被燃燒,雖然不會死,卻也會比較淒慘──為什麼不把詛咒魔法的成分平攤到十人、百人、甚至千人身上去呢?這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整個斯比亞帝國都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施展這樣的詛咒魔法。

在海邊被截住的商隊裡有好幾名精英詛咒魔法師,龍族長老從這些人身上搜出的筆記裡查找到許多關於詛咒魔法的記載,在仔細挑選之後,發現有一種詛咒可以達成以上效果,但是名字和公主身上那個叫「生命燃燒」的詛咒一樣,都很不好聽,叫做「邪靈之路」。

一般的魔法是需要向神魔或各種元素精靈借力,但詛咒魔法不用,詛咒魔法這種付出代價即達成目的的過程,本質上比較類似於菜市場買生肉,左手交出髒兮兮的錢,右手就能拿回血淋淋的肉,現對現的交易,沒有其他類型魔法要靠以前信仰、事後報答的種種麻煩手續……

看到這裡,科恩陛下放下手裡的卷軸,拿起手邊的紅酒一口乾掉,再長出了一口氣,埋頭接著看了下去──陛下的性格本來就很急躁,能冷靜的看到這裡已經很不容易了。這還多虧他早年深入研究過精靈族的高等魔法,雖然自己的魔法不怎麼樣,但懂得的魔法原理及運用知識卻沒多少人可以相比。龍族長老這個涉及了很多魔法原理的卷軸,或者別人覺得生澀,但陛下看來卻能很快理解。

經過這些年的秘密發展,詛咒魔法已經發展出兩個支系。「生命燃燒」是詛咒魔法傳統分支裡的頂端魔法之一,這個分支的特點是以傷害釋法者自己的生命為代價。而另一個詛咒魔法分支的最大特點是以犧牲別人的生命為代價──「邪靈之路」就是這支系的頂端魔法之一。

以犧牲者的血液生命為媒介,聚集並控制犧牲者的靈魂,在釋法者與目標之間搭建起一條道路,瞬間吞噬並佔有目標的一半能力!不管是不是出於自願,自我生命燃燒也屬於能力的一種。相反,比如說歌唱得好、舞跳得好、小說寫得好等等是屬於後天鍛煉出來的技能,是無法被吞噬並佔有的……

這種詛咒其實不比「生命燃燒」仁慈半分,相反還更加惡毒殘忍。目標越是強悍,需要犧牲的第三者數量就越多,理論上對任何強悍的目標都可以使用──只要釋法者擁有足夠的、可供犧牲的第三者!

這套理論用在貝爾妮公主身上的話,釋法者會奪取並擁有公主一半的「自我生命燃燒」能力、一半高級魔法師能力以及一些雜七雜八、卻有可能帶來很多麻煩的能力……

這些情況是在事前不可預知,而事後又不可解決的問題,可能並不足以致命,但也有可能讓釋法者非常難受。可不管怎麼說,一種可能性可以完全確認,就是貝爾妮公主會得救!

在科恩陛下看來,只要能達成這樣的效果,已經值得去努力了,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

理論的基礎已經搭建起來,應該不會出問題,目前剩下的問題就是在細節上去一步步實現、一點點推進。科恩陛下拿定了主意,立刻就開始實行。在這個緊要關頭,斯比亞皇帝的聰明才智被完全發揮出來,僅從堆積在他身邊的那些雜亂無章的魔法師筆記中,他就推算出詛咒魔法所需的絕大多數外部條件……其他問題,即將到達的龍族長老自然會給出答案。


五十多名大精靈進駐皇宮御花園裡的湖心島,然後這個小島就被劃為禁區,任何人包括皇族成員都不得進入。聖都周邊的所有監獄都同時接到大法官的親筆命令,要求將所有判定的死囚提出囚室,在一天之內秘密押解到聖都。聖都外的衛戍軍隊逐一進入高度戰備狀態,準備應付突發事件。聖都內的警備系統也全力運轉,以求排除一切干擾因素……可以說,此時的斯比亞帝國是以舉國之力在挽救一個人類少女的生命。

心情鬱悶的神族小公主、悠閒愜意的魔族長公主,同樣在關注著事態發展。很顯然,當科恩陛下的這些舉動一一出現的時候,她們就知道科恩想要做什麼、以什麼方式去做,同時,她們也斷定科恩不會成功……因為,科恩顯然不具備最為關鍵的一個條件。

但看著科恩這樣上下折騰,卻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龍族長老在一行大精靈的護送之下,終於到達了聖都。



∼第二章∼ 加入書籤
研究詛咒魔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科恩陛下在短時間耗費了大量心力,自己的面容搞的疲憊不堪。一路上也在研究的龍族長老,他的精神狀態與可憐的科恩陛下相差無幾,加之在前段時間截殺詛咒魔法師之時強行使用靈魂抽離魔法,更使得一個老邁身體虛弱難當……一個是史上最疲憊的皇帝,一個是史上最疲憊的龍族長老,剛一見面就讓旁邊的白影心痛不已。

別人不知道科恩的魔法理論造詣,但龍族長老卻有足夠的瞭解,所以讓先前的騎兵帶回一部分資料供陛下研究,另一部分資料留下自己研究,雙方見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各自的研究結果拿出來進行比對──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步驟,因為到手的詛咒資料有所缺失,很多環節需要根據旁證反推,任何一個小疏忽都會造成難以挽回的結果。令人欣慰的是,比對的結果是一致的,僅有的幾處不同都在大家的接受範圍之內,能夠迅速達成意見上的統一。

「我負責的這部分只有詛咒魔法陣需要修改,但很快可以完成,這不用擔心。」放下手裡的卷軸之後,科恩陛下揉著頭,「你那邊還有什麼問題?」

「雖然這很難啟齒,但卻不得不說,目前唯一的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我們缺少一位合適的釋法者。」龍族長老苦笑著,用沙啞的聲音回答,「原本以為能在龍族或精靈族中找到這樣的魔法師,但在進入聖都之前,我才注意到本質問題,如果我們用一般的魔法師,這魔法會失敗……因為作為邪靈之路的釋法者,他絕對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個體存在。」

「非常特殊的存在?」科恩陛下本已舒展開的眉頭又不由自主的擰在一起。

「陛下想想看,這樣一個惡毒的魔法,一般會使用在什麼人身上?又要達到什麼目的呢?」龍族長老看著科恩,原本只帶著擔憂和歉疚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了,「詛咒魔法第二分支的出現,是始於一個怎樣的初衷呢?看起來,犧牲他人比起犧牲自己有好處,但在手段上何止才複雜百倍?再聯繫這群詛咒魔法師詭異的行蹤,陛下不覺得其中有文章嗎?」

「這樣說來,倒有探究一下的必要,龍族長老的意思是要從釋法者身上著手……」科恩陛下站起身,一邊緩緩邁步,一邊考慮著。

他們的對話讓一邊的白影深感迷惑,但看科恩和長老都極認真的表情,自覺對魔法深有研究的白影也不敢開口詢問或者給出建議。轉眼間,白影目光中的科恩已經走出了三步,然後,這位斯比亞皇帝靜立,轉身,開口說話。

「我明白了,這些渣滓拚命研究第二分支不是因為顧惜自己的小命,」科恩陛下看著龍族長老,緩緩說出自己的判斷,「而是因為,把自己犧牲得再怎麼徹底,得到的能量也有限度,而使用第三者的犧牲,得到的能量卻可以是沒有上限的。」

「陛下的想法跟我一樣,」龍族長老一拍桌子,「我原本以為這句形容釋法者的『半死之人』只是一個寓意,現在看來是特指一個類型的詛咒魔法師,絕對無法以普通魔法師代替!」

「如果真是我們所想的那樣,那麼其他魔法師來釋放詛咒就注定要失敗,」科恩疑惑不已的說:「眼前的時間如此緊迫,我們又要去什麼地方找這個半死之人?」

「陛下不要灰心,任何難題都有解決辦法,只看我們是否願意去努力,況且魔法這東西是我們最拿手的,萬變不離其宗。」龍族長老連忙勸慰斯比亞皇帝,「當前最緊要的,是從詛咒本身推測出要對付的目標類型,再反向推測釋法者應該具備的能力,最後確定替代人選。」

「是啊!」點了點頭,科恩重新坐下,「既然長老想到了這個問題,那麼應該有些腹稿了吧?」

「單純處理魔法,我當然沒問題,」龍族長老把手一攤,「但確定出目標、再研究出合適的魔法,這更像是上位者做的事,只有陛下的思維會跟這類人比較近似……」

「我明白了,長老的意思是說,研究這類惡毒詛咒的人是瘋子,也只有我這樣的瘋子才能揣測他們的心意吧?」一邊說著話,科恩已一邊進入了角色,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擊著,目光游移不定。

龍族長老和白影緊盯著科恩的臉,生怕漏過任何一個細微的片段。

「……已經有了第一支系,為什麼還要開發第二支系呢?很顯然,這是因為第一支系不能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在追求更顯著的效果、對付更為強大的對手。」四周一片寂靜,只有科恩陛下自問自答的聲音,「對付一個公主要近千人、對付一個高手要上萬人、對付一個絕頂高手要十多萬人……集中相當數量的犧牲者,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在戰場上……捨得用數千年的時間去研究,要對付的顯然不是一般目標……而目標與犧牲者之間不能太遠,恰當的方法莫過於用一場戰爭來吸引目標的注意力,犧牲者足夠多,目標也自己跑來了……」

「神……神……神魔大戰……」白影的聲音響了起來,雖然她把這聲音壓得很低,但對於苦思中的科恩來說卻不亞於一聲驚雷,「他們要對付的是……」

「噓,」被白影提醒而醒悟過來的科恩第一時間示意她禁聲,然後點了點頭,投過一個嘉許、感激的眼神,又轉過去看著龍族長老,「長老覺得是這樣嗎?」

「我同意陛下的推斷,」龍族長老兩手合在一起,像是在心裡計算著什麼,「請陛下繼續。」

「剩下的就比較簡單了,因為目標過於強大,所以在傷害對方的同時,要用吞噬的手段強佔目標的能力來提高自己,如果在詛咒之後還不能戰勝目標,那此前所做的一切將毫無意義。」科恩「啪」的一聲拍了桌子,「用數百萬的靈魂在瞬間吞噬目標,是不給目標應變的時間,這一招的重點是在搶奪能力,而不是傷害目標本身!所以!所以……」

「所以,半死之人就不應該是一個詛咒魔法師,而應該是一個魔武雙修的強悍人物,因為他不但有釋法的責任,更有之後與目標戰鬥的責任!」龍族長老把科恩的話接了過去,「很有可能,半死之人只學習這一個詛咒魔法,而且本身不具備實際上的能力,他要空出自己的身體,準備接納搶奪來的目標的巨大能力!從某種意義上講,他是一個容器!」

「顯然,目標的能量非常巨大,而且與其本身具備的能力衝突。」科恩點了點頭,補充上自己的想法,「為了儘量擴大自己的容納量,他會主動的去削弱自己的能力,甚至是只保留剛好能維持自己不至於死去的能力……平時看起來,這個釋法者就是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但是有一個關鍵問題,這個半死之人在接受能力之後就要立即投入戰鬥,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那麼他本身一定具備了極高的格鬥技巧和魔法知識,雖然過程很艱險、細節極多,但這可以用靈魂灌輸的方法去實現……」說到這裡,龍族長老不由得感嘆一句,「這是多麼浩大的一個魔法研究工程啊!其中環節之複雜、配合之緊密,幾乎是空前絕後的思維開創……一直以來,龍族都以為自己力量強大、魔法精深,卻沒想到已經在根本上落後了。」

「我不管什麼思維開創,我也不管落後先進與否,我現在只想救人。」科恩陛下哼了一聲,「我們現在至少知道,這詛咒主要是借外部環境施展,半死之人只是一個引發詛咒、然後接受能力的角色,本身並不需要太多的詛咒魔法修為……這就為我們救人創造了條件。」

「現在,我們已經具備了所有條件,只缺一位負責釋法的半死之人。這是我在路上復原的詛咒咒文,已經驗證過了,絕無問題。」龍族長老看著手裡的卷軸,極難接受眼前這個結局,「毫無疑問,如果讓我們此前選定的人來釋放邪靈之路,唯一的結果只能是失敗。」

「半死之人雖然金貴,哼哼,卻不是那麼難找。」科恩陛下冷冷的伸出手去,「卷軸給我。」

「難道陛下心裡已經有人選了嗎?是誰呢?」龍族長老驚訝的回望著科恩。

「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我不知道而長老知道,一樣的道理,也有很多事情是我知道而長老不知道的。」科恩陛下拿過蠟封的卷軸,站起身來,「朕要稍微離開一會,長老你去監督準備工作。白影傳令下去,今天晚上朕要在皇家議事樓召開會議商量此事,讓相關人等做好準備。」

「是的,陛下,」白影點頭答應,之後又問了一聲,「都要讓誰參加呢?」

「這事鬧到現在這個地步,已成帝國大事,讓直系皇室成員和最重要的將領、大臣們都來吧!」科恩停下腳步考慮了一下,「今天夜裡的詛咒成功了就萬事大吉,如果不慎出了點什麼紕漏,朕一人還玩不轉,還需要這些人來收拾殘局。」

「請陛下靜心平氣,」龍族長老說:「萬物生靈激流爭先,選擇的權利卻只握在命運之手。」

「長老相信命運?」科恩陛下憔悴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泊的笑容,「朕不信!」


在龍族長老監督詛咒準備工作、白影向各皇室成員傳達皇帝命令的時候,斯比亞皇帝本人踏上了一條久未涉足的小徑,來到一個被精靈族長老們緊密護衛的院落中。陛下先讓長老們退下去,然後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來到門前,伸手把廳門緩緩打開。

廳門才打開一道寸許的小縫,卻已帶動了廳內空氣的流動,沉降、積累在地面附近的冰冷氣流裹在白色霧氣裡,迫不及待的湧了出來。

「有段日子沒來了,這就是你歡迎我的方式?」科恩回手關門,踏進廳內,以一種少見的戲謔口氣開口說話,「好吧!看在你一直孤苦零丁的份上,我就原諒你這次了。」

空蕩蕩的廳裡什麼都沒有,只在中央位置豎立著一座巨大的魔晶石塊,廳裡那些冰冷的空氣正是由這一整塊魔晶石表面散發出來的,晶瑩的魔晶石中間,是一位直立「沉睡」的俊美金髮青年,雖然雙眼閉合,但微微上翹的嘴角卻還牽出一絲清晰的微笑。

「身為一位有理想、有抱負的有為青年,本少爺肯定不會沒事來亂晃。」科恩越走越近,最後,乾脆就繞著魔晶石轉起了圈子,「事情是這樣的,你的那位裡瓦小公主中了一個詛咒,這讓人很不爽,但讓本少爺更加不爽的是,她是在本少爺眼前倒下去的……當然,在本少爺的努力之下,她是不會有事的……」

「坦白說吧!前幾天不來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我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多少有點難堪。」科恩呵呵一笑,「你想想看,被神魔夾在中間,左一個傀儡、右一個木偶,真想馬上豁出去抽刀狂劈,雖然於事無補,卻也能圖個痛快……但本少爺轉念一想,不能這麼幹,為什麼?因為本少爺已經夾著尾巴做了這麼久的順民,怎麼能不拿點代價回來?所以,本少爺忍了。」

「已經找到辦法救你的小公主了,相比較的話,現在的辦法已經是付出最少的一種。其實我一早就知道,這件事沒那麼容易完結,神魔公主親自出馬,會給我什麼好果子吃?」科恩坐在地板上,把上身靠在魔晶石上,「半死之人,這不就是在點本少爺的名嗎?在斯比亞,還有誰比我更明白搶奪、容納能力的伎倆?還有誰在魔法稀鬆平常的狀態下比我更精通魔法理論?還有誰……比我更瞭解死亡這檔子事?半死之人?老子可是真正死過的──兩次!」

「前些天,菲琳下令徵用魔晶石,可那又有什麼用?保存你的身體,是因為你的靈魂收藏在它那,可它再沒能力來收藏小公主的靈魂了。」說到這裡,科恩嘆了一口氣,「以棉花糖的脾氣,我的來歷你大概已經一清二楚了,說不定棉花糖還會給你來一個徹底的共享。被你知道了一切底細,這滋味可不大好受啊……不過,人無信不立,答應的事情總要做到,或者在這件事上,實踐對你的諾言的意味並不那麼強,我只是在反抗神魔而已。」

「並不是本少爺不負責任想要以身犯險,實在是因為我心裡有把握。雖然裡瓦帝國的事我管不過來,不過有神族小公主在,斯比亞境內想造反的人還不敢動彈;加之魔族長公主流連聖都,魔屬聯盟那邊的反攻大概也還需要些日子。」科恩把手放在膝蓋上,臉上神情是出人意料的輕鬆,「即便是本少爺在詛咒時出點什麼紕漏,有這些時間也應該能緩過來。」

「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我對這詛咒魔法本身很好奇,因為這詛咒是一小撮人花了幾千年時間研究出來對付神魔的,你能想像嗎?在這個大陸上,除你我之外,還真有對神魔不滿的人存在,而且是在幾千年前就存在哦,吾道不孤啊!」說到這裡,科恩陛下冷笑了一聲,「不過話說回來,即便也是對神魔不滿,這些人卻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對本少爺下黑手的人,應該早有賠上性命的覺悟。我絕不會輕饒了他們──即便你反對。」

「還是說說詛咒魔法吧!我仔細的研究過了,這類魔法對細節有極高的要求,而且不需要向神魔或其自然精靈借力。完全是消耗自身能量來導引,即使是使用犧牲第三者的方式,也依然是這個原理。」說出自己親自釋法的理由之後,科恩向魔晶石裡的人描述起研究心得,「他們的初衷是利用神魔大戰的機會製造巨大法陣,詛咒的目標直接指向了神王和魔王……既然是這麼大的場面,一定對神魔有了很深入的研究,不親自試一試,實在是個浪費啊!天色已晚,本少爺要去安排了──獨樂樂不如大家樂!」

與來時的突然一樣,話音一落,科恩陛下就站起來向外走,還真不是一星半點的灑脫。拉門、出腳、轉身、上鎖、再一轉身,陛下「啊」的叫了一聲!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要出聲、要出聲!」科恩看著眼前這個瞬間離奇出現,全身覆蓋盔甲,目光平淡如水,兩手環抱胸前的男子,「你想嚇死我還是想怎樣?」

「如果這種事情就被嚇死,」烏鴉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那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你……有種!」聽烏鴉這樣調侃自己,科恩可知道周圍沒人,「有什麼關照?」

「有人叫我來看著你,不讓你獨自去湖心島。」烏鴉保持著出現時的姿勢,「就這麼簡單。」

「有事好商量嘛!邊走邊談……」

「……」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正常得很……」

「……」

「不要站在我面前,小心我連清水麵包都不給你……」

「……」

「好吧!我交代,我把所有的原因都講給你聽行不行?」

「……」

「你點頭的時候能不能出點聲音?哪怕是『嗯』一聲也行!」

「嗯。」



∼第三章∼ 加入書籤
「以上跟你說的那些,就是我全部的理由,」一邊走在湖心島的小徑上,科恩一邊把自己的想法解釋給烏鴉聽,之後補充一句,「怎麼樣?被我偉大的胸懷感動了吧?」

「沒感覺,」烏鴉冷淡的回答,「從功利的角度來看,你親自釋放詛咒並不能保證絕對成功,從其他角度看也一樣,這又有什麼意義?所以這只是你頭腦發熱而導致的愚蠢行為。」

「能不能絕對成功,這只是一個水準問題;而做不做卻是一個立場問題。」科恩並沒有對烏鴉的回答表示出不滿,事實上,烏鴉沒有保持沉默就已經說明了他現在的態度,「做了,至少說明我努力去挽救過,以後回想起來或者也會悲痛和傷感,卻不會有諸如悔恨的情緒。」

「如果你不能保證絕對成功,你以為還有『以後回想』的機會嗎?」烏鴉冷哼了一聲,「詛咒魔法不好玩,十個詛咒魔法師裡有九個是死在釋法時的反噬上,即使你成功了,你身體裡的詛咒也會燃燒你的生命,你也想身後跟上一串大精靈等著給你輸入生命力?一天三次?」

「長這麼大,我或許會怕其他東西,但我肯定一點,我不怕死亡。」科恩迎著烏鴉冰冷的目光,微笑起來,「但我很高興你會為我而擔心,而且帶著這麼強烈的情緒。」

「我只是一個殺手,擋不住你找死,」烏鴉轉過目光看著前方的魔法陣,「例行公事罷了。」

「你看看貝爾妮公主,」科恩收斂起笑容,帶著烏鴉走進魔法陣,用手指了指還在陣心平台上昏睡的裡瓦小公主,「或者你沒有注意到,以前的貝爾妮公主是一個漂亮、活潑、善良的姑娘,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我,她可能會永遠保持這樣的生活,雖然生活裡可能沒有什麼太值得高興的事,卻也不會經受這些痛苦。是我的出現導致了這一切,你要知道,是我。」

烏鴉轉頭看著科恩,似乎不太明白這位皇帝的意思。

「因為我的出現,很多人改變了生活的軌跡,而我卻救不了他們,我沒那個本事去一一搭救他們。但至少,我能努力去救貝爾妮,一個在我眼前倒下去的妹妹,一個因為我而倒下的妹妹。」科恩一步步走到陣心,蹲下身去,伸手攏好貝爾妮公主被風吹散的幾絲秀髮,「救人嘛!總是要付出些代價的。燃燒生命?本少爺年輕力壯、活力充沛,未必就撐不下來。」

烏鴉的目光落在貝爾妮公主身上,這位以前美麗高雅的公主還是身穿白色長袍,整個身體都被旁邊的一圈圈藍色魔法符文包圍著,最初出現在臉頰邊的猙獰詛咒紋路已經變成深黑色,蔓延到整張臉上,完全破壞了以往的俏麗面容。緊閉的眼簾上,彎長的睫毛顫動著,因為高燒,從前豐潤的嘴唇也乾裂起皺……大精靈們精心的救護似乎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你真脆弱,」烏鴉握劍的手緊了緊,對科恩說:「聽說你的那匹馬也是一時心軟抱養的。」

「你這說法完全錯誤,小烏鴉絕對不是本少爺一時心軟抱養的,」科恩輕笑一聲,把頭湊過去,「你才是……」

「呃!下手不能輕點?」烏鴉的一記反擊無聲無息,卻讓科恩痛得跳了起來,「還有……劍柄打人是女人的動作!」

「時間不多了,」烏鴉對科恩的抱怨全無反應,轉身就走,「想做事,就要趁早。」


皇家議事樓裡,聚集一堂的斯比亞皇族成員與幾位親近大臣們正等待著皇帝陛下的駕臨。外面的天色逐漸暗下來,已經到了皇帝規定的會議開始時間,第一皇妃臉上有點兒不自然,在轉頭徵詢了國相的意見之後,她向門口走去,準備去看看科恩到底在做什麼。

正走到門口,就看到一位大精靈氣急敗壞的衝上來,在第一皇妃震驚不已的目光中,大精靈用嘶啞而低沉的聲音喊了一聲:「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提前發動了詛咒魔法!」

「時間提前了──誰是釋法者?」一瞬間就想到其中的關鍵處,一層細密的冷汗頓時從第一皇妃額頭的皮膚中沁出,她一把抓住大精靈的手,厲聲問:「到底誰是釋法者?」

「是……皇帝陛下!」

「去向國相報告!」第一皇妃把大精靈向會議廳裡一推,雙手挽起裙邊就向樓梯跑去。


「你說什麼?」同一時間,身處聖都神殿裡的神族小公主也用驚訝的目光盯著來向自己匯報消息的武神,「斯比亞皇宮裡的詛咒魔法陣在準備發動?你可曾打聽清楚了?」

「是!卑職知道這事情不能信口開河,所以特別命下屬潛伏進宮,再三確定之後才趕來匯報。」武神跪在地上,頭垂到不能再低的位置,「現在得到確切消息,詛咒魔法陣已經在啟動階段,靈魂之塵已經散出了,而那個正準備釋放詛咒的就是……科恩.凱達。」

「這怎麼可能?詛咒魔法在神屬消失數千年後是留有一些餘毒,但也只存在於魔屬叛逆之手,」小公主站起來,上前一步質問:「科恩.凱達怎麼可能精通到這種地步?你說!你說!」

「卑職、卑職實在不知,」對於小公主的遷怒,武神實在無言以對,只好儘量轉移她的怒氣,「沒有風吹過森林,枝條不可能自己晃動。卑職以為,斯比亞皇帝通曉詛咒魔法不是沒有原因的……或者是他早有謀亂之心,私下聚集人手秘密研究過詛咒魔法也說不定……」

「這就是你比不上斯比亞皇帝的地方,在說話前動動腦子,你以前好歹也是當過皇帝的人類。」小公主冷冷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武神,反而笑了,但這笑容比她先前的怒容更讓武神心驚膽寒,「你以為本宮厭惡他,就連最基本的判斷力也失去了嗎?難道本宮會被你這種低劣的謊言所蒙蔽?斯比亞皇帝近來的行蹤都在本宮掌握之下,他能到什麼地方秘密研究詛咒魔法?在裡瓦公主中詛咒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世間還有這樣的魔法存在。」

「是,是,卑職知道錯了。」

「本宮就當是不知道你派屬下進斯比亞皇宮的事情,你也把這事忘了。」靜下心來之後,神族小公主轉過身去,目光穿過鏤空的窗戶,遙望著斯比亞皇宮,「你甘願冒險用詛咒救人也不來求本宮援手,好,本宮就讓你救人救個徹底……他是準備使用什麼詛咒救裡瓦公主?」

「是,」武神抬起頭來,小心翼翼的回答,「從種種跡象來看,大概是要使用邪靈之路。」

「倒是挺會取巧的嘛!」小公主微微點頭,輕聲吩咐武神,「去準備,本宮要幫他一把。」


聖都皇宮裡,十幾簇人影正飛躍在通向後宮湖心島的路徑上,幾乎是不分先後的來到停靠遊船的小碼頭上,與先一步到達的第一皇妃登上遊船。因為即將釋放的詛咒魔法範圍很大,所以科恩陛下先前已經下令在詛咒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登島,即便是老媽親臨,也只能坐著遊船在湖面上等候詛咒完結──負責監督魔法陣的龍族長老也被趕下島,在遊船上休息。

雖然各皇室成員和親近大臣們心急如焚,但卻又毫無辦法,因為龍族長老已經告訴大家了:最為重要的一種詛咒媒介「靈魂之塵」已經被科恩陛下撒到魔法陣裡,魔法陣裡的符文陣列正在聚集法力,任何人靠近都會危及魔法和釋法者,所以遊船上的人們只能等待。皇室成員還能有一些動作語言來緩解煩悶緊張的心緒,但幾位最心急的大臣卻礙於場面無法這樣做,只有雙手緊握,瞪圓了兩眼看著湖心島,好似皇帝一下場,他們就要衝上去群毆他一般。

感覺上無比的綿長、實質上很短暫的一陣沉默之後,難以面對大家無言的責問而一直在假寐養神的龍族長老突然睜開了眼睛,雙手抓住遊船圍欄,激動得失聲喊道:「開始了!」

大家順著龍族長老注目的方向看去,發現湖心島中心正飄起一陣陣黑色霧氣,這黑霧若有若無、時隱時現,緩慢的迴旋在湖心島的上空,在短暫的時間裡就均勻分佈到每一寸的空間裡,掩蓋了清亮的夜空,讓月光變得朦朧、讓星芒變得縹緲,讓圍觀的人們心如鹿撞……

「這是陛下第一次使用悲切迷霧,第一次使用啊!天才!真是使用黑暗詛咒魔法的天才!」龍族長老情難自禁,忍不住的讚揚某個正在魔法陣裡手舞足蹈的皇帝,也讓身後的各位大臣側目,忍不住在心裡轉移了等一下要圍毆的對象。

其實,龍族長老並不是在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個嘮叨的老頭,他與科恩在這詛咒上花費了大量的心血,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改良了整個魔法,當看到一直以來的努力已經變成可觀的效果,並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時,一生都在研究魔法的長老不可能不激動。

黑霧迴旋完畢之後,又一陣猩紅色的霧氣順著魔法陣的走勢,連綿升騰而起直沖夜空,異常迅速的與先前的黑霧混雜在一起。湖心島上空的顏色變得怪異,隨著風聲,還傳來簇簇短暫慘叫,遊船上的人都知道,這就是那些犧牲者正在經歷犧牲過程。雖然早已瞭解這一過程、雖然這次的犧牲者都是死囚,但各人心裡還是對這詛咒魔法的殘忍程度有了極深的反感。

「悲切迷霧和淒怨迷霧完全融合起來了,真的沒問題啊!」龍族長老抓著圍欄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緊了,嘶啞的聲音迴響在眾人耳邊,「靈魂已經釋出了……」

「靈魂釋出我們也看不見!」羅倫佐院長目不轉睛的看著魔法陣裡發生的一切,「誰知道裡面的事情進行得順不順利。」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龍族長老頭也不回的回答,「這詛咒原本無法看到靈魂和霧氣,但我們做了改進,你們馬上就可以看到轉化成邪靈的靈魂了。」

就如同被成千根棍子同時攪動一樣,魔法陣上空的黑紅霧氣一陣劇烈的翻轉,原來濃厚的黑紅霧氣逐漸變得淡薄,甚至還出現了大片的空洞,更有一些明顯被向外拖曳的痕跡顯露出來──在遊船上的各位驚訝不已的時候,魔法陣中心位置撒出大把閃動著詭異藍色光芒的水晶碎片,與此同時,在魔法陣中圈的位置上有一道淡黃色的圓形屏障正緩緩升起,把魔法陣中心嚴密包圍。

猶如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飢餓猛獸,先前在黑紅迷霧裡攪動後的四散無形力量疾速回轉,穿破淡黃屏障,向著漂浮在陣中心上空的水晶碎片撲去──在穿過淡黃屏障之後,這些邪靈都籠罩上一層黃色,暴露了他們在魔法陣裡的確切位置。

破入屏障的惡靈越來越多,最後竟然在法陣中心聚集成一股高大的、三十人合抱的惡靈圓柱,不斷追逐著迴旋的水晶碎片,但水晶碎片是實物,惡靈無法吞噬,所以湖心島上響起連片淒厲的惡靈泣號……這些聚集起來的惡靈甚至會自主融合、分解,有時變成一堆盲目飛舞的光點,有時又會組成一張巨大的、扭曲的、哭號的、不斷向下滴落著液體的骷髏臉……

「這、這是怎麼回事?」精靈天生就對邪惡、污穢的生物嫌惡,所以溫絲麗皇妃在看到這樣的景象時禁不住後退了半步,臉色變得蒼白,「科恩在裡面,真的沒有危險嗎?」

「沒有問題,這才一千多個惡靈,在邪靈之路這個詛咒來說是規模很小的。」龍族長老解釋說:「過了靈魂之塵組成的屏障,惡靈就顯形了,陛下就能更加容易的去控制它們。」

「什麼時候開始詛咒,」國相一直握著妻子的手,這時也忍不住問了一句,「事後的各種準備有沒有做?」

「利用水晶碎片吸收完周圍的惡靈就可以開始詛咒了,」龍族長老回答,「準備很周全。」

當最後幾隻惡靈在屏障中穿過並融入大部隊之後,魔法陣外圍立即升起一道白色的圓形屏障,這道屏障不斷的向外散發著柔和的聖潔光芒,把湖心島一帶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三兩隻逃逸很遠的惡靈被這光芒一照,只發出了些許低微的泣叫就消逝在空中……

「好樣的!」龍族長老一聲大叫,雙手又是一緊,「啪」的一聲扭斷了握在手裡的圍欄,「這是防止惡靈外逸的聖光屏障,也能防止聖都附近的亡靈被魔法陣吸引過來,但法陣裡的惡靈因為有靈魂之塵的保護,所以不會被傷害。詛咒馬上就要開始了!不過……陛下什麼時候具備了這麼精湛的光明魔法造詣?這可是很消耗魔力的光明魔法啊!」

魔法陣裡,上千隻惡靈在頭頂盤旋著,一波接一波的淒厲號叫讓位於魔法陣外圍參與詛咒的大精靈們痛苦不堪,而在魔法陣中心,本應該主持一切的斯比亞皇帝陛下,這時卻以四仰八叉的姿態很舒適的躺在地上,悠閒的指揮著苦命的烏鴉東奔西跑,一會補充水晶碎片,一會加注聖光屏障。

如果僅僅只是指揮倒還罷了,問題的關鍵是科恩陛下在指揮的時候還非常挑剔……

「夠了!」烏鴉再也忍受不了,一改平常時候的冷淡語氣,轉回頭去,把自己滿腔的憤慨對著這個不良皇帝噴薄而出,「你再不動手,這些惡靈就會被你養得又白又胖,要求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了!」

「不要發火嘛!本少爺是重要角色,要完全融入釋法者的狀態呀!難道半死之人不應該這樣躺著嗎?」

比一千個邪惡的亡靈加起來還要邪惡的斯比亞皇帝才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就被烏鴉扔過來的一把水晶碎片打斷,一邊跳躍躲避著撲來的惡靈,一邊裝模做樣的尖叫,「好嘛好嘛!這就開始,你也不用害我呀!我這衣服好貴的呀!一年只有一套啊!」

「再不出手,我就砍了你!」烏鴉還不解氣,遙指著科恩的鼻子說:「我發誓!立即、馬上、完全的砍了你!」

「你以誰的名義發誓呢……我的名字可不借給你用……」科恩揶揄著烏鴉,走上了自己的釋法平台,先用手拍了拍臉,玩笑的神情變得肅穆起來。

這時才閒下來的烏鴉一把摘下頭盔,沒好氣的看著正閉眼準備的科恩。科恩的眼睛微睜開一條細縫,偷看了先前釋放幾組魔法,跳上跳下的烏鴉,他居然連一點氣喘的跡象都沒有。

「還不做事!」烏鴉真的怒了,甩手就把頭盔當做暗器丟出,「匡」的一聲把斯比亞皇帝從平台上打個跟頭──再接著說:「別裝死!爬上唸咒文!」

「我在念!只不過是默念!」斯比亞皇帝再次走上平台,神情變得非常不爽,不過在烏鴉的角度,這種神情也比較接近於「認真」。

「愚昧者的哀鳴,替吾構建滅亡之輪,痛苦者的亡魂,為吾凝聚封印之煉,吾乃殺戮者、困鎖者、吞食者!」

咒文迴響在魔法陣裡,魔法陣裡的光線隨著這發音綿長、語調怪異的咒文一陣陣的扭曲、顫動。無數暗紅色的、蜘蛛絲粗細的光帶從科恩身體表面冒出,延伸並漂浮在距離科恩頭頂二十臂的空間中,這些數也數不清的光帶在頂端處聚集起來,形成一個散發著耀眼紅色光芒的球體。

烏鴉兩手連揮,接連把整塊的水晶丟入這個光球,迴旋上空的惡靈如影隨形的穿梭過來,在光球中穿過之後,每一個惡靈都被一根光帶粘連上了。

絲狀光帶剛被分配完畢,烏鴉就擊碎了現場所有的水晶,失去水晶的惡靈在魔法陣中瘋狂的飛舞撞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號!

「生命的獻祭,以深紅與悲憤化作等價之秤,悲切吧、哭泣吧、慘號吧──蒼生的慟將化為終結之路徑,汝,迎接消滅的命運吧!潛藏於汝之身體內的力量,將成為吾之食糧!」

科恩的念頌一完,就將手指前伸,指尖射出一條黑色的光帶,投射在陣心平台的裡瓦小公主身上。幾乎是在同時,飛舞的惡靈們一起顫動,形狀在瞬間急劇縮小,拖曳著漫天的紅色光帶,向著魔法陣中心的小公主撲去!

尖利、悲慼的哭號聲向四面八方穿去,連具有隔音功能的聖光屏障都無法完全阻擋。

「成敗在此一舉!」湖面遊船上,龍族長老一躍而起,「陛下,一定要穩住啊!」



∼第四章∼ 加入書籤
魔法陣中刮起刺骨的凜冽寒風,這不是血肉之軀能夠抵禦的那類寒冷,而是近千惡靈發出的包含著邪惡詛咒能量,能直入萬物生靈骨髓,能引發諸多負面情緒的死靈氣息。在外圈維繫魔法陣的精靈們不停的打著冷戰,但卻沒有人敢暫停自己的事情,只有咬牙苦撐著。

位於魔法陣中心位置的貝爾妮公主,她的身體已經漂浮起來,正由裡向外散發著一種詭異的紅芒,連接她與科恩之間的細微絲線正飛舞著充斥在兩個平台之間的空間裡,千根絲線互不粘連,顏色越來越鮮艷──肉眼可見的朦朧光影正順著絲線,快速的向科恩游動過去。

眼看著這似有似無的淡薄光影流動著靠近自己,面無表情的科恩只用冷冷的目光打量著這些東西,眼神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擔憂。當生命燃燒的詛咒成分真切的進入自己的身體、開始像灼熱火焰一樣在自己的骨肉中燃燒時,斯比亞皇帝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雖然生命燃燒的感覺就像是有人用最粗糙的鏽刀,以最粗暴的手法翻切身體上下的皮膚,像是在用最暴烈的動作撕扯肌肉,像是在用鋼絲刷子捅入骨髓中來回的拉動……

站在一邊的烏鴉並沒有閒著,自從詛咒一開始,他就監視著魔法陣裡發生的一切,出自貝爾妮公主身上的朦朧光影持續向科恩流動著,速度慢慢下降,總量逐漸減少,各方面都與他事先估計的差不多。當五分之四的絲線不再傳輸詛咒的時候,烏鴉就知道,詛咒已近結束。

「這滋味還好受吧?還能習慣嗎?」烏鴉走到科恩所站的平台邊,一邊等著詛咒完結的那一剎那為科恩緩解痛苦,一邊開始自己並不拿手的挖苦報復,「忘記了,不習慣也得習慣。」

「這點小痛……不算什麼!」斯比亞皇帝,這個比斯大陸上第一個以清醒狀態迎接生命燃燒詛咒的人,用顫音回答烏鴉,「比起這個……本少爺正在想另一件事情……」

「你在想什麼?」烏鴉問。

「這個詛咒,」斯比亞皇帝微微轉了下頭,露出一個異常無辜的苦笑,「似乎結束不了。」

「別玩了,這詛咒我看過,只能吸取對方一半的能力,」烏鴉不以為然的回答,「釋放惡靈,準備接受痛苦緩解和生命加注,然後我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王……王八蛋才在玩呢……」身體像是被武器擊中似的一晃,科恩跟著悶哼了一聲,「我就……他的……真的無法釋放惡靈了!」

確定科恩不是在玩,烏鴉反手抽出腰間的佩劍,淡淡的說了句「撐住」,就一步步向著魔法陣中的平台走過去,冷俊的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在中心平台上,貝爾妮公主的身體已經降了下來,距離平台表面還有寸許的距離,臉上的詛咒紋路也不見了,汗濕過後的雙頰只餘留下一層虛弱的蒼白色。

「似乎不是這裡的問題,」烏鴉仔細查看了中心平台,又走回到科恩所在的平台前,伸出指頭捏起一根絲線試了試,抬頭看著科恩,「開心吧!你這回樂子大了。」

「嗯?不用你……提醒,本少爺也知道!」科恩回答著,看他的表情,幾乎都要把自己滿口的牙齒都咬碎了,「你能幫忙就幫忙,不能幫忙就滾蛋吧!」

有些不滿的冷哼了一聲,烏鴉的身體以一個後翻躍起,手裡的長劍長吟不止,鋒刃挽起一個接一個的劍花,在穿透魔法陣屏障的慘淡月光照耀下,劍鋒上包裹著的一層冷凝光華綻放開來,猶如實物一樣真實,飛蕩的紅色絲線觸之即斷,紛紛化作沒有依憑的兩截,無力的飄落下地……沒了途徑,來自貝爾妮公主身上的詛咒自然也沒有辦法再傳導給科恩。

還不等科恩收起詛咒,滿地的絲線就開始自行融化,在貝爾妮公主上方的空間中,光線也開始一陣陣的扭曲,有類似蒸汽的氣霧在向上升騰,那些就是被釋放的惡靈。在湖面遊船上的眾人眼中,魔法陣外圍的聖光屏障正在逐漸消融,再看到龍族長老長出了一口氣,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中的眾人,臉上的神情也變得輕鬆起來。

「詛咒上說這玩意通常外力是弄不斷的,」科恩邁著與平時一樣的步伐走下平台,伸出手來拍拍烏鴉的肩膀,「這招數不錯嘛!什麼時候學會的?能不能教我?」

「就跟你的無恥一樣,這是我生來就會的招式,」烏鴉說:「你想學?學習可以緩解痛苦。」

「我不想學,因為學會了,下次出力的就是我了,我更不想用學習的方法來緩解疼痛,因為那會使我更加痛苦。」科恩再也忍不住,臉上的肌肉在這時抽動了幾下,「你還在等開飯?快點治療我……我現在很難受!」

烏鴉點點頭,準備釋法的手才伸出一半,就發現科恩看向自己身後的眼神異常,轉過身去,發現貝爾妮公主的身體再次漂浮在空中了──那些釋放之後本應該消散的惡靈,這時卻整齊的排列在貝爾妮公主後面,而且全部凝聚成人形,面目清晰,雙眼位置溢出綠光!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惡靈反噬嗎?」科恩嚥下一口唾沫,問烏鴉,「怎麼看怎麼混蛋。」

「沒有任何類型的惡靈反噬會先讓千隻惡靈排隊,你當這是檢閱嗎?」烏鴉緊抿的嘴唇沒好氣的開啟著,腳下向前踏了半步,劍尖斜指右前方的地面,「撐著點,我們有節目了。」

「這個……本少爺赤手空拳,而且還處於生命燃燒的過程之中,相當於受保護對象,」科恩的聲音從烏鴉身後冒出,「這些技術含量比較高的事情,還是閣下這樣強悍的武士去做吧?武士就應該衝在前面啊……」

「嗯,身為強悍武士的我衝在前面倒是沒問題,」烏鴉信口順著科恩的話,微沉的目光觀察著惡靈們的反撲跡象,「那你又準備幹些什麼呢?」

「我打算在後面給你加油……如果你不滿意,我還會鼓勵你!」

「我需要的是保護!」邪惡的隊列分配已經快完成了,烏鴉的佩劍上浮現一層白色符文。

「沒錯!我打算一直這樣鼓勵你,」科恩堅定的回答,「相信我吧!我會在後面保護你的!」

魔法陣中又響起一聲號叫,這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聲直接穿越了正在消融中的聖光屏障,無比清晰的迴盪在皇宮上空,讓皇宮中所有人為之側目!

「開玩笑!這是什麼東西!沒聽說過有這樣的反噬!這是作弊呀!」本來已經開始「生命燃燒」的科恩陛下正在魔法陣裡發足狂奔,身後有數千條紅色絲帶在緊追不捨。烏鴉的身影化成一團旋轉的光影,白色劍芒不住劃過科恩身後,斬斷那些快撲到科恩身上的的絲帶──但剛斬斷左邊的,右邊又是一團飛向科恩,斬完右邊的,左邊斷掉的又修復完好接踵而至!

這些紅色細絲跟剛才科恩釋放的截然不同,一條條飛舞過來,都帶著令人心驚膽寒的尖利嘯叫,體力不支的科恩腳下緩了一下,背後被烏鴉已經斬斷的細絲掃到,華麗披風連帶禮服、內衣就完全被劃裂成布條,背後灑出串串血珠!

鮮血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惡靈更加瘋狂的揮舞起絲帶,變本加厲的圍追堵截,以科恩之能,數息之後便傷痕纍纍,腳步凌亂不堪,更不要想抽空說幾句嘲人嘲己的玩笑話了。到了這個時候,陣心中的兩個人都清楚,唯一的辦法只能是苦撐下去,一旦逃向魔法陣外,惡靈說不定也會跟著追出去,到時候倒霉的可就不只自己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再繞了半個圈子,科恩已經被逼到逃無可逃的境地,一聲怒罵轉過了身,整個人都處於瘋狂狀態──如果僅僅是痛苦之類的東西,科恩可以忍受,但被玩弄的話,他是絕對嚥不下這口氣的。

「有東西在反向詛咒你!」烏鴉在飛舞翻騰中傳過話來,「惡靈被控制了!」

「逃不了就拼了!」科恩兩眼盡赤,一把撕下身上化為細縷的禮服,在烏鴉盡全力製造的機會中吶喊一聲,讓燦爛的金黃色鬥氣充斥在身體表面,就像給自己穿上了一副黃金打造的戰甲一樣。一聲巨大的爆炸聲裡,磅礡的鬥氣向正前方爆開,成為千百點激飛散射的金黃顆粒,如璀璨流星般不可阻擋、如密集驟雨般連綿不絕。連串的爆炸聲中,無數金黃色顆粒再次爆開,將飄動的空氣變作暴烈氣流,衝擊著科恩身前的一切,雖然力量還不夠震斷惡靈射來的細絲,但卻可以把它們震歪到一邊。

就趁這一瞬的空檔,科恩的身體像是離開了弓弦的羽箭直衝向前,只是一個起落,已飛躍到貝爾妮公主身前!

漫天的絲線滯了滯,又像是海蟄觸手一樣重新圍攏過來。烏鴉在這時接著衝上,一圈又一圈的銀白色光暈自迴旋的鋒刃上蕩出,聲聲相連的爆鳴聲中,紅色絲線根本無法聚攏──兩個人都明白,無論是誰在主持這個反向詛咒,詛咒源頭還是貝爾妮公主,只要讓科恩搶到公主並切斷公主與他人的詛咒途徑,這個反向詛咒自然就進行不下去了。

「好了!」前衝的科恩伸出手臂抱住貝爾妮公主,翻滾著脫出平台上方,再以一層重新凝聚的鬥氣包裹自己和公主。鬥氣雖然無法治療,也不屬於神聖能量,卻可以隔絕魔法能量的傳遞,詛咒更不在話下。這還多虧科恩正在燃燒的生命力,不然他也沒本事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再次聚集如此規模的鬥氣──從另一個角度看,鬥氣凝聚就是瞬間的生命燃燒,當然,這種燃燒也只是偶爾為之用來救急,睡一覺之後就沒事了。

公主的身體一離開平台,惡靈組成的隊形就開始混亂,射出的絲線也就後繼無力,全部自空中飄落下來,烏鴉落地回首看時,一個個惡靈的身體已經變得透明,開始在空中消散。

「好了。」烏鴉橫劍胸前護住科恩,看著天空不斷消散的惡靈,悠長的呼出一口氣,這一串武技、魔法用下來,連他都感覺有些氣緊乏力。

「我說,親愛的烏鴉啊!」科恩戲謔的語調再次在烏鴉身後響起,「如果說現在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你瘋狂,你覺得應該是什麼事?」

「閉上你的烏鴉嘴。」烏鴉怔了一下,「沒有任何事能讓我瘋狂。」

「既然沒有任何事能讓你瘋狂,那麼你也不在乎我要告訴你的這件事了吧……」

科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淡然,這顯然與他的性格不相符。覺得事情不妙的烏鴉沒有回頭,先左跨一步,然後再後退三步,把科恩和貝爾妮公主的身體納入自己的視線。

貝爾妮公主的頭略微後仰,正被科恩用手托著,臉上的表情表明她正處於香甜的沉睡中,但她的十根手指卻插入了科恩裸露的前胸肌膚裡,插得並不深,也沒有血流出,可傷處都浮現出清晰的黑色詛咒符文!


「成功了?」聖都神殿裡,端坐在花園裡的神族小公主看著武神,嘴邊露出一個笑容,「他沒發現什麼異常?」

「回稟公主,科恩.凱達是發現了一些異常,但他想不到事情的原委。」不知是什麼原因,武神沒有說出最後是手下控制貝爾妮公主才完成了詛咒,「裡瓦小公主體內的詛咒已全部轉移到科恩.凱達體內,相信他會立即來到公主殿下面前,企求公主殿下搭救他。」

「你想錯了,本宮並不需要他的企求。」雖然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但神族小公主卻沒有更多的相應神情流露出來,她收起那一抹笑,有些索然的搖了搖頭,「科恩.凱達之所以會引人注意,也引起本宮的不快,就是因為他桀驁不馴的野性……每當看到這樣的人,本宮就有除之後快的想法……但是,一旦他真的來本宮面前企求饒恕,那麼他還剩下什麼呢?」

「這個……」武神有些茫然。

「對你說這些,你也不明白,下去吧!」說到這裡時,神族小公主又好像發現了什麼異常,微微抬眼望著窗外說:「小小一個聖都,還真是有不甘寂寞的魔族存在,好吧!本宮就陪你玩玩。傳令下去,準備應戰!」

「是!」聽說有自己的用武之地,武神精神一振!


「他們控制了貝爾妮,不過現在似乎沒事了,我確定,生命燃燒詛咒已經全部轉移到了我的身體裡。」此刻的皇宮裡,科恩正看著貝爾妮公主的臉,輕聲的對身邊的烏鴉說:「事到如今,你得答應我幾件事……」

「說。」烏鴉面無表情,但被他橫在胸前的劍卻在微微顫動著,「我不一定會答應。」

「我不確定是不是有其他詛咒到了我身體裡……但我知道自己是個邪惡的傢伙,或許會為了活下去而做出一切不容於人的事情,真到那個時候,與其別人阻止我,還不如由你來。」科恩輕描淡寫的交代著,彷彿是在述說著與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如果我不能承擔守護家人與朋友的使命了,你幫我做下去……還有,不要讓貝爾妮知道現在發生的事情。」

「怎麼會……怎麼會……」烏鴉一貫的淡漠語氣時斷時續,最後居然說不出話來。

「趁我還清醒,回答我,」科恩的目光移到烏鴉臉上,一絲笑容出現在嘴邊,「痛快點。」

烏鴉遲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隨即點了點頭。

科恩慢慢的取下貝爾妮公主插在自己胸前的手,把貝爾妮公主交到烏鴉手上,「今天晚上的事不會這麼輕易完結,送貝爾妮回去,交代外面的魔法師去保護其他人。進來的時候……給我帶幾個死囚來。」

烏鴉當然知道科恩的意思:神魔兩個公主都在聖都,其中一個來玩過了,另一個不來玩豈不是吃虧?看著科恩用手背擦去從嘴邊湧出的鮮血,烏鴉接過貝爾妮公主,一言不發的衝了出去,轉瞬回來之後,把四個放在魔法陣外面的死囚丟到科恩腳下。

科恩伸手抓起一個,另一手一翻,將一把雪亮的匕首當胸刺入死囚身體。

「這是──噗!」迎著烏鴉疑惑的目光,科恩又張嘴噴出一口鮮血,才笑著解釋說:「這是我小時候收到的禮物,叫作吸血之觸,我沒想到有一天要拿它來救命。」

烏鴉正想說什麼,卻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側耳聽了片刻,對科恩說:「來了。」

蜂擁撤下湖心島的精靈魔法師們為皇室成員們帶去了「詛咒成功」和「有人趁機報復」的消息,把皇室成員們強行帶回岸上,依託後宮本來的防禦魔法陣,佈置了一個最嚴密的防禦。在這裡望向湖心島,那魔法陣外圈的高聳聖光屏障已經完全消融,只有中圈的靈魂之塵屏障還聳立旋轉著,根本不知道裡面正發生著什麼事情……

在整個聖都城,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天空中湧動起陰冷的寒氣,雖然無形無影,卻把城頭守衛的士兵凍得牙關打顫,就連睡夢中的居民都不由自主的裹緊了身上的棉被。當值將領走上城頭,卻未發現除陰冷外的其他跡象,在將領駐步遠眺城外的時候,耳中又似乎聽到城牆下傳來細微的竊竊私語,於是取過一支火炬丟下去,卻沒看到什麼──而那私語聲似乎有一個波動。

「去穢聖光術照明!」將領經驗豐富,立即大聲下令,「法師注意城下!」

雖然不明白當值將領的明確意圖,但魔法師還是聽命釋放了與魔屬聯盟作戰時才會有用處的去穢聖光術,當這種潔白而柔和的聖光照耀到城牆下面時,所有在場的人都打心底裡發毛──城下被聖光照耀著的近三十臂距離內,正聚集著無數虛幻的、向外散發著黑氣的影子!

城牆有魔法晶石的防護,這些影子進不來,它們聚集在城下,應該是在尋找魔法屏障的薄弱處──剛被聖光照耀到,城下的影子就一陣騷動,隱約的竊竊私語變成了真切的厲叫!

「發警報──魔族邪靈圍城!」將領回身大叫,「點烽火、啟動聖光魔法屏障!」

「是的,長官!」傳令官回身就跑向城樓烽火台,將領站到牆邊,「唰」的一聲抽出長劍,再下令道:「全體戒備!加持聖光術──準備戰鬥!」

「準備戰鬥!」

「準備戰鬥!」



∼第五章∼ 加入書籤
黑沉陰冷的夜裡,突然在城頭亮起點點烽火。伴隨陣陣洪亮的吟唱,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柔和白色的聖光魔法屏障從聖都城中緩緩升起,最後嚴密的籠罩在聖都城的上空,這聖光屏障所散發出來的光芒,照亮了整個黑夜,連百里之內的人都能看到這泛光的天空。

「魔屬聯盟偷襲部隊正準備進攻,全城戒備!」無數從夢中醒來的聖都居民,驚詫的聽到了從街上傳來的聲聲號令,「各家各戶聽好,佈置防禦,以去穢聖光照亮門戶!」

緊接著,就是城內一片忙亂,整隊的近衛軍士兵從營地開出,保護著魔法師上城牆防守。官員貴族們無法在家中苦等,紛紛驅車前往皇宮探察詳情。就算是斯比亞帝國攻佔了魔屬的土地,他們嚥不下這口惡氣而反擊,也應該事前有通報啊!毫無預兆的,怎麼會有魔屬聯盟的偷襲部隊出現在城下?而己方的防禦措施又是如此的奇怪?

趕到皇宮的官員貴族們沒能進入到正宮,因為皇帝陛下「正在與一干重要大臣就此事進行討論」,正在這些大臣們議論紛紛之時,城牆上的情勢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緊要關頭。惡靈正不顧一切的在城牆下累積,看樣子是想搭「靈梯」攻上城頭。而斯比亞軍方的魔法師們,只能抓緊這短暫的時間為近衛軍加持魔法並進行一場令人印象深刻的「惡靈知識講座」。

通常情況之下,沒有人能解釋靈魂這種虛幻的存在,因為靈魂即便是確實存在,他們平時也不會出來惹麻煩,唯一的出現機會就是在與魔屬聯軍的戰場上,邪惡的魔族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指揮邪惡靈魂、傀儡血魔作戰,正符合了他們一貫的行事風格,所以一旦有惡靈出現,鐵定是魔族幹的……沒有任何辦法會比把不能解釋的事情推到敵人頭上更方便。

緊張的近衛軍士兵們首先知道了一點,其實靈魂這種東西並沒有實體,是以飄飛的方式進行移動,但在沒有借助外力的情況之下,它們不可能飄飛超過兩尺的高度,所以在面對城牆的時候,它們還是會以類似於「攀爬」的方式上來。攻擊方面,它們是以「嘯叫」和「纏繞」兩種方式為主,前者是釋放恐懼,後者是為了依附在生靈的實體之上,取得控制權。

魔法師告誡大家的第二點是,絕對不要讓惡靈靠近自己,如果被惡靈附身了,下場就只能是變為瘋狂的惡靈傀儡。對這類既具備了惡靈悍不畏死的風格、又具備了實體破壞力的士兵,戰場上會被冠以一個敬畏的稱呼──「死靈戰士」,然後在第一時間被以前的戰友亂刀分了。生前是高級軍官的,會被叫做「死靈騎士」,甚至有「死靈法師」和「死靈領袖」。

第三點知道的是,只要自己的兵器盔甲上加持了去穢聖光,那麼要做的就只有三件事──第一是砍、第二是砍、第三還是砍!

沒有任何與靈魂交戰經驗的戰士們剛剛聽完這些話,還沒來得及仔細思索一下,城牆下數不清的惡靈也已經安排好了戰術。在一聲特別尖利的號角之後,它們就像炸了窩一樣,開始蜂擁撲向城牆──在它們行進的路途中,巨大而厚實的聖光屏障正在熠熠生輝,而那些衝在前面的惡靈卻毫不遲疑的衝撞上去,無數惡靈在聖光屏障前湮滅,卻以自己的滅亡換來聖光屏障的短暫薄弱,令後面的惡靈有機會進入。連片淒厲的嘶叫迴盪,衝撞著戰士們的耳膜,讓人看了毛骨悚然,雖然不是血肉橫飛的景象,卻隱約透露出另一種風格的慘烈。

突入聖光屏障的惡靈都是特別大個的,而且按先後順序貼到了城牆表面,城牆早被魔法師們做了魔法防禦,惡靈一貼上去就「吱吱」亂叫,虛幻般的身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轉眼間就會完全消融。但惡靈似乎沒有「貪生怕死」這一說,前面的消融了,後面的會立即補上,而且還極為興奮。聖都城牆的高度,在所有帝國首都中絕對是排名三甲,但這些惡靈真的就層層疊疊的湧上去了,氣勢勇猛、目標明確,連發情期的禽獸看了都會自嘆不如。

「殺!」駐守在城牆上的士兵以異常整齊的隊形迎擊,一排排閃動著潔白光芒的槍頭在突刺,一輪輪舞得渾圓的戰刀在劈砍,剛在城牆上冒出頭來的惡靈毫無抵擋手段,觸之即潰……但看似羸弱的惡靈卻在數量上佔了絕對優勢,當真是一往無前、前仆後繼、後繼有「靈」!

偶爾一隻惡靈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時機嘯叫一聲,就能令身前的戰士們五內如焚,齊齊退步。再偶爾有一隻惡靈成功依附上某個士兵的身體,就能引發一連串的災變!

還不到一頓飯的工夫,駐守城牆的近衛軍就陷入了苦戰之中,且不說其他,就是在這段時間裡長槍空揮、戰刀虛砍,這感覺都會令人極難適應,而且殺的是惡靈,沒有丁點成就感不說,還得呼吸那種讓自己頭暈腦脹的污穢氣息……沒幾個正常人能撐得住。

不但城牆上是這種情形,隨著時間的推移,連城內的街道上也出現了游曳的惡靈,東一隻、西一隻,怎麼砍也砍不完,讓那些在城內巡邏的部隊疲於奔命。

這樣的事態,一點不漏的進入了神族小公主的眼簾。

小公主冷冷的笑著,起了震怒之心,試想一下,在神聖、偉大的小公主殿下駕臨的城市裡出了這樣的事,傳了出去可不怎麼光彩,這分明就是魔族的肆意挑釁!但金貴的神族卻不能自己動手,因為身為神族,直接插手人類事務同樣是一種自貶身價的行為……所以,小公主只能讓一直與斯比亞官方沒什麼交際的神殿祭司出動,加入了抗擊惡靈的偉大事業之中。

對魔族長公主的恨意,也隨著戰事的激烈程度而持續上升,除此之外,神族小公主也對魔族長公主的行為很有些迷惑不解:如果她想玩,大可在科恩.凱達身上下手,或者就把攻擊的範圍劃在皇宮,根本用不著把事情鬧這麼大,這對她有什麼意義嗎?

事實上,在惡靈攻擊開始的半個鐘頭之後,皇宮也遭到了攻擊,而且在攻擊一開始,力度就幾乎是城牆戰鬥最激烈處的十倍!

只在瞬間,皇宮外圍的魔法屏障居然就被幾個小小的綠色魔法球打出了對穿的大洞,讓駐守的魔法師目瞪口呆,根本來不及反應──上萬隻眼中燃燒著綠色光芒的惡靈浮出地面,首尾相連的飛起,直接從這些空洞中穿過,向後宮的湖心島魔法陣湧過去!

這絕對已經超過了惡靈本身應該具備的能力,這些就不是一般的惡靈。由精靈弓箭手發射,加持了聖光魔法的羽箭,根本無法對其造成傷害,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惡靈從自己頭上經過。而這些惡靈的目標,當然只是湖心島魔法陣裡的某位倒霉皇帝……

看到出現在眼前的連串異常事件,斯比亞皇室成員都清楚,這已經不是科恩的詛咒成不成功的問題,這分明就是神族和魔族的直接參與行為,在這樣的情況下,科恩怎樣做出什麼行為都已不是決定因素,神魔的意圖才是真正主宰一切的原則。

如果換了其他人,可能會在這一刻心驚膽戰的束手待斃,又或者心存僥倖的束手待援……反正是束手了。

但科恩卻沒有這樣的打算,這位承受了裡瓦小公主全部生命燃燒詛咒的斯比亞皇帝就站在魔法陣中心位置,左手持劍,右手操刀,洶湧的鬥氣纏繞在鋒刃之上,改變了刀劍的輪廓、照亮了科恩的臉龐,一圈圈魔法符文和串連符文的線條漂浮在科恩身邊的地面上,繞著他旋轉。

在最領先的一整隊惡靈以雷霆萬鈞之勢從一個傾斜角度衝下來時,卻並沒有到達科恩身邊,因為它們先要面對的是那位一直漫步在科恩身邊的人類。雖然這人類並不像他身邊的斯比亞皇帝那麼顯眼,但當那常人無法企及的冷淡眼神隨著他微睜的眼皮瀰漫開來時,自空中撲下的惡靈,它們的隊形居然有了一個小小的凌亂。

冷淡目光掩蓋下,烏鴉左手下壓,右手將佩劍抽出了鞘,劍尖在身前掠過一個半圓,快得像是天邊的一道閃電,又慢得能讓肉眼看到劍尖移動的整個過程。烏鴉像是在一瞬間複製出無數個自己、無數把長劍,讓撲去的滿天惡靈無法分辨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敵人,哪些是敵人的殘影──也就是在這刻,惡靈們知道擁有虛幻的身影,並不是自己的專利了。

真正的劍,正被真正的烏鴉凝舉在空中,對著衝得最為靠前、距離自己身前只餘二十臂的惡靈──劍尖抖了一下,再抖了一下,一個奪目的光點在尖端顯現出來,跟著就是一股雪亮的神聖光柱從劍尖激射而出!

在如此強大的神聖能量衝擊下,一大半的惡靈被從夜空中抹掉,另有小部分的惡靈還沒完全補上位置,烏鴉空著的左手又揚起,撒出一片耀眼光點罩住它們。惡靈如遇天敵,觸之即滅,雖然盡力想要避讓,不斷的在雪花般飄飛的光點中左衝右突,但光點還是以既定的規律慢慢合攏,最後,裹著上百隻惡靈縮成拳頭大一團,閃了一閃,不留痕跡的消失。

但惡靈的數量卻是極為龐大的,源源不斷的出現,直到佔據整個天空。一隊才剛剛消逝,另一隊又接踵而至。兩個方向的衝擊無法奏效,下一次就會從三個方向同時衝擊,其中還伴隨有令人驚訝的鬼祟偷襲,絕不肯留下絲毫的空隙。即便是強悍的烏鴉,也不可能同時應付從四面八方衝來的惡靈,終於,有零散的惡靈從烏鴉的防守空隙中溜過,撲到了目標的面前。

斯比亞皇帝早已嚴陣以待,確切的說,科恩是等得有些不耐煩,如果他體內沒有詛咒在燃燒生命,嘴邊沒有嚥不下而溢出的血絲,他早就衝上去開砍了……但他必須要待在魔法陣中,讓烏鴉最大程度的先進行殺傷。現在,衝到眼前的惡靈們終於給五內焚燒的科恩提供了一個發洩痛苦的途徑,來得最及時不過。

可惜惡靈沒有太高的智慧,不然的話,它們應該從科恩那猙獰的臉色和瘋狂的目光中瞭解到,這是一個比一萬隻同類加起來還要可怕的生物。

惡靈們對鬥氣並不畏懼,那並不能對已沒有實體的它們造成多大損害,裹在刀劍上的鬥氣散發出太陽一般燦爛的金黃,雖然能襯托出這個人類沖天的鬥志,但也僅僅是如此而已。惡靈們真正害怕的,是夾雜在鬥氣之中、帶有神聖氣息的魔法光點……雖然這個人類的魔法並不很出色,但已經足夠了,神聖魔法就是神聖魔法,其本質不會因能力差異而有所改變。

更別說這白色的神聖魔法隱藏在燦爛的金黃之中,令惡靈們草木皆兵,它們那遲鈍到一定程度的智慧還沒醒悟過來,已經被科恩的刀劍掃中,被神聖魔法灼燒掉……

烏鴉在前功率全開,阻擋了衝來的大部分惡靈,科恩在後砍殺漏網之魚,而且砍到後來還是一邊吐血一邊追著砍──人對痛苦的承受力是有限的,但轉移注意力而減緩疼痛的程度卻可以是無限的,所以,當科恩沉浸在追殺殘敵的快感中時,詛咒的疼痛彷彿遠離了他。

從烏鴉手下漏網的惡靈雖然還是一樣的兇惡,但怎麼承載得起後面這位仁兄的手段?

在與惡靈的作戰中有一個非常鮮明的特點,因為惡靈是沒有實體的,所以每一次的刺擊和劈砍都如同是在與空氣搏鬥,不要夢想武器會傳回平時作戰時那種刀斷骨、劍透喉的質感,也不要奢望能利用對方的格擋去借力打力。雖然刀劍還如同是在訓練時的虛空中輪轉,但身存其中的人卻不敢有絲毫訓練時的心態!

惡靈沒有太專業的進退配合,但它們有天生對生靈、對血液、對肉體的強烈渴望,它們要依附在那肉體上,它們要將之腐蝕,將之徹底改變!為此,它們會將身體撐得最大,張牙舞爪的正面衝擊;它們也會將身體縮成細絲狀,順著迴旋的劍風像魚一樣的游動、貼著冰涼的地面像蛇一樣的滑行,擠過那微小的防守空隙,向著鮮活的血液和肉體前進!

被圍攻的科恩和烏鴉卻要利用一切的感官,甚至是裸露的皮膚和那該死的第六感,去收集周邊的一切異象,不放過任何一個從正面、側面、背面、上面以及下面靠近的惡靈!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一個小小的疏忽,都會鑄成難以挽回的錯誤……與人搏殺,還能呼吸換氣,但與惡靈的戰鬥,呼吸時嘴張得大了點,都有可能把好幾個惡靈連同空氣一起吸進肺裡去!

每當這該死的廝殺進行到一定程度,科恩或烏鴉就不得不施展一個全方位的神聖魔法來為自己換得呼吸的間隙,漫天飛舞的白色光點可以驅走所有惡靈,但也只能換回一息的安全時間,因為在這之後的一瞬間,四面八方湧上的惡靈又能將兩人團團圍住……

殺不盡,甩不掉,還不能逃!

武技與魔法都舉世無雙,這是烏鴉的特點,可時間一長,他還是經受不起如此巨大的消耗,再也無法像先前那樣有效的阻擋惡靈,來勢洶洶的惡靈幾乎要將烏鴉的全部視野遮蔽,不絕的刺耳尖號幾乎就要讓烏鴉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迷惘中,烏鴉手中的長劍像是觸到了什麼物體,雖然只是極為細微的瞬間感覺,但卻隱瞞不過烏鴉。

烏鴉的神聖魔法,科恩的鬥氣之環幾乎是在同時發動,一銀白一金黃的兩個圓圈,帶著主人的憤怒與狂暴,以兩人的身體為中心奔瀉出去,瞬間橫掃了三十臂裡的一切!

擠壓地面而引起的震動連綿不絕,但在這三十臂空間之內卻什麼東西都沒出現。可是,科恩背後那條長達半臂、血肉模糊的深深傷痕,不會是自己的誤傷吧?

烏鴉終於發出了怒吼,再一個火環以他為圓心爆開,炙熱的烈焰把地面細細的壓了一遍,一切能被火點燃的東西都沒放過,其中也包括遠遠近近的十多個身影──這些東西身體表面的織物被火焰引燃,正向外吐露著紅黃色的火焰,空中瀰漫起裊裊黑煙和惡臭。

惡靈們匍匐在這些著火的身影之下,既興奮、又惶恐,那份討好卑微和承歡的諂媚,就如同是世奴見到了主子,難道在生時人類的奴性那麼深,在變成惡靈之後都不會消亡?

身上的衣服被火焰燒成破爛的乞丐裝,這十多個離奇出現的東西索性再用一種碧綠色的詭異火焰把剩下的東西全部燒掉,這碧綠火焰越來越旺,最後將它們的身體完全包裹住。當這十八簇火焰同時熄滅時,兩種科恩從未見過的類似人類的東西顯露出來。

類似人類,是因為它們有身體,有面孔,有皮膚,有動作。

類似人類,是因為它們沒有眼睛,沒有氣息,沒有生命的任何跡象。

其中九個,穿著款式一模一樣的黑色寬大長袍,肩頭扛著一柄高過自己幾頭的巨大黑色鐮刀。而另外九個卻穿著樹皮一樣帶有奇怪紋理的緊身皮裝,手持兩具月牙形狀的雪亮利刃──其中一個正伸出青色的舌頭,細細的舔食著利刃上的一抹鮮血。那,正是科恩的血!

「什麼東西……」看到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用滴著粘稠液體的舌頭舔食武器上的血液,科恩就忍不住的翻胃,雖然他絕對吐不出什麼東西來。

「扛著鐮刀的,是亡靈收割者,剩下的,叫靈魂烈焰。」烏鴉盡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回答說:「這兩種東西出現,意味著後面還有更大的。」

「在這片地面上,」咳出一口血,科恩喘息著罵了一句,「還他媽有比我更大的?」

靠得最近的亡靈收割者張開了嘴,露出白森森卻殘缺的一口爛牙,發出的尖嘯聲如同軍令,四周的惡靈重新湧了上來!



∼第六章∼ 加入書籤
與惡靈的戰鬥本已讓人耗盡了全部精力,現在還要加上能對人類造成真正傷害的亡靈收割者和靈魂烈焰,虛虛實實的敵人混在了一起,而且,很明顯亡靈收割者和靈魂烈焰是在後面指揮著惡靈的進攻。在任何戰場上,當狡猾的指揮官與無所畏懼的士兵形成組合,戰鬥力都是驚人的,而科恩和烏鴉眼下要應對的局面,何止複雜了十倍?簡直是千倍萬倍!

前面,數不清的惡靈正用它們的身體、用它們的一切奮勇衝擊著。

中間一點的地方,亡靈收割者和靈魂烈焰圍成一個圈子,在各個角度上監視著科恩和烏鴉,只要其中一人的防禦稍微薄弱那麼一點,它們的手指就會為惡靈指出方位,引發一輪暴風驟雨般的猛烈攻擊。甚至在一些有希望突破防禦的時候,它們還會親自上場,用自己的武器給場中的科恩和烏鴉帶去驚喜──在被惡靈依附還是被它們傷害之中,無力兩全的科恩和烏鴉只能無奈的選擇後者,而在一擊得手之後,亡靈收割者和靈魂烈焰會一邊舔食武器上的血液一邊迅速飛退,躲避科恩和烏鴉的凌厲反擊。

科恩和烏鴉遍體鱗傷,隨著這漫長而劇烈的搏鬥,傷口處的鮮血不住的噴灑出來,在地面上形成一條條血路。感受到血液的誘惑,近處散亂的惡靈瘋狂到了極點,不顧一切的蜂擁到還冒著熱氣的血液上去,在忘我的吸取了血液特有的氣味後,它們眼中的凶芒大盛。

而在最後面,等著加入戰鬥的空閒惡靈正聚成團、凝成股,在空中翻飛、在地上扭動,就像是一條又一條盤踞待機的巨大毒蛇,無論處於何種方位,蛇頭的獠牙始終對準了科恩。

為了減輕科恩的壓力,烏鴉全身上下已經掛著好幾個傷口,但他流的血並不多,僅能點染傷口周圍的衣服就自行凝固了;而科恩呢!他經過這一段時間的折騰,不但傷痕纍纍,連體力消耗都比烏鴉要快得多。更要命的是,他體內的詛咒不知怎麼又有了加劇的跡象,裡瓦小公主中詛咒只是在臉上出現符文,但斯比亞皇帝所有裸露的肌膚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黑色的、流動的符文……

在最危急的關頭,烏鴉的防禦又在後側方出現漏洞,離他最近的亡靈收割者無聲而動,碩大的黑色鐮刀向著烏鴉的手臂切下,科恩一聲怒吼,戰刀橫打格開鐮刀,但自己反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出一個踉蹌。烏鴉回身去抓住科恩,背後防禦全無──當即就有兩個亡靈收割者和三個靈魂烈焰衝上攻擊!

科恩擲出的戰刀在空中旋轉著,重重的磕在一把鐮刀上,「噹」的一聲反彈上天,烏鴉前衝,手裡的長劍挑飛逼向科恩的兩柄月牙利刃,再騰空而起,一腳踏在另一名亡靈收割者臉上,身體後翻,長劍跟著擲出,刺入一名正想偷襲科恩的靈魂烈焰的胸口──只在瞬間,兩人完成了相互救援,配合得恰到好處。

但這也是敵人一直在盼望的事情,兩人手中只餘科恩一柄長劍,戰力大損,而拖帶著傷勢進行這樣頻繁的翻躍,動作也會不可避免的慢下來──剩下的亡靈收割者和靈魂烈焰怎麼肯放棄這個大好時機?於是一湧而上,武器全都指向兩人致命處!

但科恩和烏鴉,兩人是天生的搭檔。

空中的烏鴉伸出右手,插在靈魂烈焰胸口上的長劍毫無預兆的飛了回來,左手再接過科恩遞上的長劍,雙劍縈繞身前,而身體又開始了疾速的旋轉。在亡靈收割者和靈魂烈焰的視野裡,全是迴旋的劍影、刺目的白光──當發覺不妙想要後退時,卻發現自己仍然停留原地。

在烏鴉高速旋轉逼開惡靈的時候,科恩也沒有閒著,四個亡靈收割者、五個靈魂烈焰被重新接過戰刀,從高空躍下的他一刀兩斷!

這是兩人為打開局面而共同施展的苦肉計,但付出的代價也是沉重的,科恩身上再多兩條傷痕,而烏鴉一次性的用掉了偷偷積累的大半魔力。

所以,在接下來的攻擊中,兩人都不可避免的感覺到了心有餘而力不足,似乎魔族長公主在今夜聚集了大陸上所有的惡靈來聖都,在一波波接連不斷的衝擊中,被衝擊的已不是人類的身體,而是這對組合身而為人的驕傲,保護親人的堅持,和那點不願倒在惡靈腳下的意志……

在魔法陣之外的角度看過去,魔法陣已經完全被惡靈包圍,漫天飛舞的惡靈巨流正等著從屏障破口處衝入的那一刻!

所有的援助,完全、完全不能奏效,無能為力的人們只能眼看著,等待著,心如刀割。

烏鴉的防禦圈子越來越小,逐漸縮到科恩身前五步的地方,伴隨著每一擊的神聖光亮已不再耀眼,也不能再撒出包裹吞噬惡靈的光點。在這永無止境的攻擊中,他灰心過,他絕望過,但直到這時,他卻依然在努力堅持著。因為,因為他身邊的斯比亞皇帝正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在這個夜晚,這聲音只有他才能聽得見……

「不會──倒下!」

「絕對──不會倒下!」

「站著──絕對不會倒下!」

烏鴉並不是很清楚科恩這話是說給誰聽的,科恩想鼓勵的是誰,或者是自己,或者是他自己,但轉念一想,這一切又有什麼關係?就如同以前科恩的話一樣,在說出口的時候,他也並不知道那些話對自己的影響。在科恩一句句的嚎叫聲中,烏鴉不再有什麼顧忌,以自己剩餘的全部力量營造出稍縱即逝的機會,僅餘的亡靈收割者和靈魂烈焰,都先後被他的長劍絞成齏粉。

一邊嚎叫一邊揮舞著武器的科恩身體一軟,烏鴉的身影閃了閃,貼著科恩的後背站立,他很清楚這傢伙的習慣,無論是皇帝還是無賴,科恩都不喜歡有人擋在自己前面或被人扶著。

「兄弟……好……」科恩的身體在微微搖晃著,鮮血順著刀劍滴下,在地面上積成血泊,嘴裡還不肯有一刻的清閒,「好、好功夫啊……」

「嗯,」烏鴉點了點頭,讓破損的衣服遮蓋住還插在肋下的一截月牙利刃的碎裂尖頭,已經沒有力量再治療自己了,「生來如此。」

兩人都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但漫天的惡靈卻潮水一般退後,在離兩人五十臂的距離上,分九處聚合成蛇形,對兩人虎視眈眈,彷彿是在等待,又彷彿是在蓄力。兩人對此都毫不驚訝,因為按照常理,不甘寂寞的正主都會在這時出現,跟弱勢者胡扯幾句。

地面在震動,一下、兩下、三下……隨著時間的推移,震動的幅度逐漸加大到兩人站不穩的地步。

「什……什麼東西?」科恩大口的呼著胸中悶氣。

「比你大的來了,」烏鴉面無表情,「大概是死靈領袖之類的。」

「我以為……」科恩咳嗽著,「那幾攤爛肉就是死靈……領袖!」

「它們不夠資格,只是騎士或將軍,」烏鴉的目光在四處尋找著,「學著點。」

震動聲裡,一個巨大的身影在兩人的視野中顯現出來,雖然模糊不清,但步伐中分明帶有另類的威嚴,身體上也似乎還殘餘著在生時的氣度。四下的惡靈尖叫著避讓,避讓不及的不是直接被來者踩到腳下,就是被震得倒飛出去!

「哦,」烏鴉抬起頭,平淡的語調裡沒有一絲波瀾,「來的原來是死靈皇帝。」

「真是……」烏鴉背後的科恩,這時罵出一句連烏鴉都忍受不了的髒話,然後困難的、一分一分的移動腳步,迎著死靈皇帝走來的方向站立,「這個……只能我來。」

「理由。」烏鴉的聲音響起。

「因為……是熟人……」科恩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死靈皇帝,當烏鴉轉過身扶住他的時候,發現科恩雙眼都濕潤了。

「科……恩……凱……達,」幾乎是三個科恩高的死靈皇帝停下腳步,手裡一把鏽跡斑斑的超大長劍遙指著他,以怪異的語調質問:「你──敢反抗朕!?」

「當然……不會,」科恩臉色凝重的搖了搖頭,「克里默.夏麥陛下。」

「跪……下……」死靈皇帝深深的眼洞中,透射出詭異的光芒。

「不要,」科恩依然搖著頭,「我現在這副德行,跪下去興許就起不來了……」

「跪下!」死靈皇帝一劍砍在地上,飛濺的碎石又在科恩臉上開了幾個血口子。

科恩縮了縮頭,微微笑了一下,膝蓋在慢慢的彎曲,這動作牽動著傷處,他臉上的肌肉在不停抽搐著。

烏鴉手上緊了緊,厲聲說:「不要跪──你在做什麼?你清醒嗎?他是死靈皇帝!」

「我很清醒。」科恩轉頭看著烏鴉,「我知道,他是死靈皇帝。」

「那你為什麼還要下跪!向一個死靈皇帝下跪?」烏鴉有些難以按捺的激動,「剛才是誰說絕對不能倒下的!?」

「我跪的,是我心裡的克里默.夏麥,」科恩沒有移動目光,手指伸出指著死靈皇帝,「至於它是不是……都跟這無關……你明白?」

「死靈也會出幻影!」烏鴉沒有那麼好的口才和閒心跟科恩講道理,「你跪錯了怎麼辦?」

「兄弟是白做的?如果……我跪錯了……你這個做兄弟的……當然……當然要……」科恩有些驚訝的看著烏鴉,又看了一眼等待著的死靈皇帝,神秘的壓低了聲音,「幫我滅口……」

如果烏鴉能被氣到吐血,這時候一定會噴科恩一頭一臉;如果哭能舒緩心中的鬱悶,烏鴉一定哭他個淚流成河──這交的是什麼朋友?不但要陪著他完蛋,在完蛋之前還要被耍!

烏鴉楞了好久,才決定在完蛋之前先揍這混蛋一頓,可還沒等烏鴉出手,科恩臉上卻露出一絲苦笑,「我是耍它的……都沒想到先上當的是你……」

「耍它的?」烏鴉氣短胸悶,瞪了科恩一眼。

「是啊!如果我真認為它就是克里默.夏麥陛下,至少先要跟它算清幾筆帳再說。」科恩轉過頭去看著死靈皇帝,「知道你裝扮克里默.夏麥陛下的破綻在哪裡嗎?」

死靈皇帝怒吼一聲,手中長劍在慢慢舉高。

「真正的克里默.夏麥陛下,他不會成為別人的奴僕。」科恩無視那巨大的長劍,哪怕這長劍正在揚起,「克里默.夏麥與我有相同的意志,所以我敬愛他,因為是我心裡的克里默.夏麥,所以我將他看作長輩──但是,當有那麼一天,克里默.夏麥不再與我有一樣的意志、不再是我心中的克里默.夏麥,我一樣會和他分道揚鑣!」

死靈皇帝用雙手握住了劍柄,喉頭吐出一連串的咆哮。

「而你,一團行屍走肉,居然也敢要讓我下跪。」科恩冷笑著,吐出一口唾沫,「是你走了狗屎運,如果不是我身邊的這位也上了當,最後跪下的,只會是你!」

強自硬撐著說完這段話,科恩透支了不少體力,只有先停下來大口的呼吸。而在魔法陣外,不知從哪個方向傳出幾聲柔柔的笑,悠然的飄蕩在夜空裡,不但讓科恩和烏鴉驚異,也讓死靈皇帝的動作凝固。

在笑聲消失的那一刻,死靈皇帝的身體突然矮了一截,上半身直接塌陷下去砸在地面上,然後就像是夏日的小冰粒一樣,快速的汽化了……

「終於又看到天空了,月亮比先前的要漂亮點,難得。」乏力得快癱下的科恩感覺詛咒緩和了些,於是趁著這難得的時機抬頭看著天空,以一貫的口吻說:「你在想什麼?」

「反正不是天空,」有強敵環伺,烏鴉暫時放下報復的想法,回答也秉承著自己的一貫風格,「更不是月亮。」

數十隻惡靈從隊列中飛出,在距離兩人不遠處彙集起來,最後凝成一個飄忽不定的模糊身影,「一步步的走近」之後,這個影子以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的睥睨著科恩與烏鴉。要說黑暗魔族的魔法還真是精湛,組成這個影像的惡靈們,連本源體的飄逸髮絲都能生動的再顯出來。

「本宮沒對死靈皇帝的勝利抱有異議,只是覺得,應該給像你這樣的傑出人類一個機會。」沉默了片刻,那高大的幻影將一個柔和、清亮的聲音傳送到兩人耳邊,「弱小的人類,你們看到黑暗魔族的力量了嗎?」

「看到了,黑暗魔族的能力真是強大,」科恩用手背擦去嘴角邊的血跡,目光端正的迎上去,「長公主連用惡靈化身都要化出翅膀來,朕真是太佩服了。」

「投入黑暗魔族屬下的陣營,本宮就特許你擁有包括驅使靈魂在內的許多強大能力,身為一個人類、身為一個君王所能取得的最高能力,不會再有人去限制你,也不需要你匍匐在黑暗魔族的腳下,」漂浮在空中的魔族長公主並沒在意科恩的語氣,反而繼續著自己的誘惑,「黑暗魔族將給予你一個高尚的身分,你將會保留住尊嚴,保留住地位和生命,保留你所想保留的東西,這不正是你──斯比亞皇帝一直在追求的嗎?」

「很明顯,」科恩笑了笑,「朕的追求與黑暗魔族的給予有些小小的區別。」

「先不去談論途徑,」魔族長公主的幻影也笑了笑,「你能得到,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怎麼說呢!朕的想法是,」科恩低頭看看手上持有的武器,然後灑脫鬆手,在金屬撞擊地面的清脆響聲中抬頭看著魔族長公主,目光認真、誠摯,還帶著他特有的那種玩世不恭和漫不經心,「在很多時候,有捨,才會有得。」

「這就是你的選擇,」魔族長公主不禁為這樣的科恩莞爾,隨即目光又變得凜然,似乎要洞察科恩心裡的一切,「你可知道這樣的回答,讓本宮沒有理由放過你。」

「朕一直認為,魔族長公主是睿智的,」科恩回答,「聰明人之間的對話,不用多說。」

「本宮早就知道,與斯比亞皇帝見面是件有趣的事情,但沒想到每一次都是如此。」長公主點點頭,「好吧!既然斯比亞皇帝心意已定,那本宮也不好多說什麼,但相見即是情分,什麼都不給也似乎說不過去……不然我們來訂個賭約,如果你能在這些被你們稱為『惡靈』的攻擊中存活下來,本宮就放過你和這裡的所有人,如果你不能,你的靈魂就要歸本宮所有。」

「靈魂?靈魂雖然是朕的,但他顯然不願意丟棄朕,他比朕還倔呢!而且朕的妃子們前些日子已經不准朕跟人打賭了,真是抱歉。」科恩又笑了,「至於這個提議……如果今夜長公主能見到朕的靈魂,可以直接跟他談……朕,不管閒事……」

「那麼這位呢?你也願意陪著斯比亞皇帝一起消亡嗎?」長公主的目光停留在烏鴉臉上,「你的樣子,與本宮的一位舊識頗為相似。」

烏鴉抿著嘴,冷冷的回望著長公主。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科恩一隻手攬上烏鴉的肩,把他的腦袋扭過來看看,再轉回頭去看著長公主說:「所有的英俊男人都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比如我們兩個。」

「這倒是你的一貫風格,」魔族長公主的身影緩慢後退,「作為對你勇氣的回應,就以這裡的靈魂的一次攻擊為準,只要你活下來,本宮就離開,本宮期待著。」

長公主的話音剛剛落下,五十臂外的惡靈就蠢蠢欲動,魔法陣完全失效,漫天的惡靈不斷彙集下來,看樣子它們是要分九個方向同時攻擊,而且是全體一次性的進攻。看看這次的規模,烏鴉心裡根本想不出化解的辦法,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坦然面對。

「我很早以前就聽說,無論情勢怎麼危急,像你這樣的高手都有最後一手,」彷彿猜到了烏鴉心裡的想法,科恩咳嗽了一聲,「是嗎?」

烏鴉點了點頭,他當然留了一手,但他也絕對不會對科恩說明這種手段是用來做什麼的,因為後果是很明顯的,科恩會竊笑著跟上一句,「你這樣的人物也會有自我了結的打算呀?」

「很好,我的破解方法是,你以全部的神聖力量包裹你的正面,完成之後,我們相背分頭衝出,」科恩說:「本少爺也有最後一手,但要先到達放犧牲者的地方。」

「好。」烏鴉的話才出口,四面八方的惡靈已經嘯叫著衝上來了!

耀眼的半圓神聖光幕出現在烏鴉身前,科恩怒吼一聲,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著烏鴉的身體疾衝向前,迎面而來的惡靈無法避讓,紛紛在神聖光幕前消失──烏鴉當即就覺得不對,因為科恩那邊傳來的力量是堅決而柔和的,根本就不具備借力前竄的爆發性!

轉頭看時,自己背後是一片科恩釋放的神聖光幕(也只有這個神聖魔法半吊子才會把神聖光幕做得這麼凹凸不平),透過這稀薄的光幕,依舊站在原地的科恩正在向烏鴉叫著什麼,當烏鴉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飛到魔法陣外,而科恩──他的身體表面已經爬滿了惡靈。

「拜託了!」科恩含混不清的話語還在耳邊迴響著。

從未有過的熱淚,奪眶而出。



∼第七章∼ 加入書籤
無數惡靈撲到,爭先恐後的進入科恩的身體。科恩完全不再有動作,破碎的衣料下,漫佈傷痕的身體似乎開始透出了蒼青色,那本是惡靈的顏色,隨著進入而充斥著他身體表面,傷口處的血液流得更快更急,似乎被硬生生擠出來,在科恩身體各處散成猙獰、詭異的血霧花朵。

源源不斷的惡靈撲來,一時之間竟無法全部進入。徘徊在科恩身體外的後來者聚成一個巨大的球體,帶著淒厲的嘶叫聲相互擠壓著,對於鮮活生命的貪婪讓它們用力排擠任何一個同類,沒有思維的惡靈的唯一目的──進入這個身體、控制這個身體、用這個強大的身體去報復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生物!

即使惡靈本身是透明的,但因為過於巨大的數量和密集的擠壓,讓科恩身外的巨大球體變得朦朧而扭曲,完全看不到裡面在發生什麼。但在所有關注此事件的神魔眼中,滿天飛來的惡靈最終都毫無阻礙的進入了斯比亞皇帝的身體──毫無來自科恩本身的阻礙。

科恩為了贏得這一局,完全放棄抵抗,放這些惡靈進入自己的身體。

這是唯一一個能撐到「一次攻擊」結束的辦法,一比一萬,再強的人也會被惡靈的洪流所吞沒;阻擋惡靈,只會被更多的惡靈撕成碎片。唯有一搏,搏那個唯一的機會,搏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通過近幾天對詛咒的研究,科恩不可避免的會涉及到許多靈魂的知識,他也知道:「衝擊」一旦結束,全部惡靈進入了自己的身體,那麼為了取得控制權,惡靈會先進行一次同類相殘以決出優劣,最終勝利者將控制科恩的身體。

這個過程將會維持一段時間,但卻是異常痛苦的,成千上萬隻惡靈會在身體裡互相吞噬,到最後才產生一個擁有巨大能量的個體,能有哪個人能夠承受這其中的痛苦?

可是不管怎樣,那些都是「一次攻擊」之後的事情了,哪怕自己身體內天翻地覆,畢竟可以撐過去不是嗎?所以不管怎樣,都要搏一把!

球體在急速的縮小,再縮小……這瞬,無盡綿長;這時,萬籟寂靜。

魔族長公主的一個虛幻身影漂浮在空中,靜靜的看著這一切。當烏鴉重新回到科恩身邊時,一切已經結束。在恢復了本來清亮的月光照射下,科恩還屹立在原地,只是身上的黑色詛咒符文已隱隱透出紅光,皮膚表面的血管在不斷爆裂。

「朕……」科恩一張嘴,鮮血就泊泊淌下,「贏……了……」

「可你不是說不再打賭的嗎?」魔族長公主回答,「所以,本宮可以隨心所欲。」

「嘿……」科恩的眼神有些渙散,「當然……隨……便……你……」

「開個小玩笑,斯比亞皇帝不必當真,本宮說出的話,自當遵守。」魔族長公主微笑著說:「令本宮不解的是,你為什麼會對神族如此忠誠?神族,真值得你這樣做嗎?」

科恩看著長公主的虛幻身影,沒有回答。

「好吧!既然斯比亞皇帝不回答,那麼本宮也不便救你。」魔族長公主飄然而去,轉瞬就出了皇宮,只有一句話遠遠傳過來,「可惜你不是出自魔屬聯盟,但願你能熬得過今晚。」

魔族長公主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視野中,科恩的身體就頹然倒下,烏鴉一把扶住,發覺他的皮膚滾燙。


攻擊皇宮的惡靈消失之後,聖都城內外的惡靈也不再增加,城牆上的戰鬥繼續了一個鐘頭之後,這場與惡靈的戰鬥終於落下了帷幕。但是,這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戰鬥,也是一場沒有負傷者的戰鬥:防守城牆的斯比亞近衛軍付出了犧牲二千餘人的沉痛代價,防備城區內的警備隊犧牲三百餘人,而最激烈的皇宮內只有一個戰鬥減員──正處於將亡而未亡之間。

聚集在皇宮的官員貴族們回家的回家,辦事的辦事,都逐漸散去了,回到後宮的親王們才有時間聚集到皇帝的房間外,聽龍族長老和大精靈們對科恩陛下的詳細診斷。雖然科恩陛下現在還未昏迷,但是眾人都看得出來,這次的情況要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險。


在聖都神殿的花園裡,武神也為神族小公主帶去了斯比亞皇帝的最新情況。得知科恩真的被數量龐大的惡靈附體,小公主竟然表現出一絲惋惜,雖然只是瞬間,但這樣的表情已足夠讓跪在地上的武神心中嫉妒不已。雖然小公主只是覺得有魔族長公主插手這件事,自己就無法絕對的操縱科恩的命運了。

「有什麼辦法醫治斯比亞皇帝的身體嗎?」沉默了半天,小公主才輕聲問了一句,「本宮的意思是,神屬聯盟裡包括神殿,有什麼辦法救斯比亞皇帝?」

「回稟小公主大人,神殿是沒有辦法醫治的,斯比亞皇帝已經不可能再康復,他甚至撐不過今天晚上,天亮之前,他就要在死去或被惡靈操縱中做出選擇,」武神低下頭去回答說:「除卻人類,我們光明神族是有辦法救他,但這樣的救治魔法,必須得向長公主大人申請。」

小公主雙手疊放著,凝眸看著遠方,輕輕的搖了搖頭:自己今次是搶著要來做這件事,結果又弄成這個樣子,怎麼去向姐姐開口?況且,這裡的情況姐姐一定早就知道了,如果她有心救科恩,科恩是絕對死不了的吧!姐姐到現在都沒有來,就說明她並沒有這個打算……

轉念一想,科恩的親人也知道自己在聖都,在如此危急關頭,他們會來求自己的。雖然不能在科恩身上打開局面,在他親人身上打開局面也是一樣,甚至會比操縱科恩本人更有利。

主意拿定,小公主也靜下心來,吩咐神殿派出祭司去皇宮查問今夜發生的奇異事件。這是委婉的提醒,能救治科恩的神族小公主就在神殿,快把你們的皇帝打包帶來,企求吧!

但在武神有意無意的選擇性遺忘狀態中,被派去皇宮的祭司只知道有一個使命:訓斥跟責問。

於是,當夜皇宮中就出現了訓斥者膽戰心驚,被訓斥者眼都不眨的場面──還好出面接待祭司的是維素.凱達親王,要不然,這祭司當場就會被另兩位暴走的親王亂刀分屍。表情默然的維素親王聽完了訓斥,安排祭司在接待處休息,然後來到後宮跟大家商量這件事。

在這麼一段時間裡,科恩已經暈過去了,束手無策的龍族長老站在房間一角,表情苦悶到了極點,一個字都不說。三位急切的皇妃們站在床邊,一個個淚流滿面,幾位大精靈象徵性的在為斯比亞皇帝施展治療魔法,其他人更是焦慮得不知如何是好。

「光明神族小公主派了祭司來,」維素親王看看房間裡的各位,「雖然是訓斥,但我想小公主是給我們一個信息,她可以救科恩,但前提是我們得去求她。」

「求她就求她,」西夫塔親王跳起來就要去抱科恩,「我們現在就去!」

「科恩……」西夫塔親王被一隻手攔住,轉頭看去,攔住他的是菲琳.羅娜皇妃,「科恩正是不想求神族小公主什麼,才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們再去求她,即便是救回科恩,科恩心裡會怎麼想?他會甘心接受嗎?」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不要再說這些傻話了!」激動的西夫塔親王說:「先救了科恩再說,什麼接受不接受?現在顧不得這個了,救回來之後科恩要打要罵都由我來承擔!」

「雖然你是科恩的兄長,但目前這件事情,請由我這個妻子來做決定。」說完這句話,菲琳轉過頭去看著維素夫婦,「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可以決定嗎?」

「當然……」維素親王回答的聲音有些顫抖,握緊了妻子的手,「你是……科恩的妻子。」

「那麼,請大家先離開吧!我想跟科恩商量一些事情,」菲琳此時的表情有些冷淡,轉頭對其他皇妃說:「也包括妳們。」

維素.凱達捏著妻子的手,讓這位心情焦急的母親不要再說話,然後拉著她出了門,其他人見到如此情形,也只好跟在後面出去。完全搞不清狀況的另三位皇妃還想留下,但在菲琳皇妃少有的威嚴眼神逼迫下,也只能沉默著出了門。

當科恩轉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眼睛已經看不太清楚房間裡的景象,模糊的目光只能看到眼前觸手可及的地方,努力了好半天,坐在自己身邊的菲琳才清晰起來。雖然因為傷痛,這身體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但科恩卻更感覺到來自菲琳的壓力──她一直要求自己做事循規蹈矩,更要給予妻子必要的尊重,而自己這次施放詛咒又是先斬後奏,最後弄成這個自己都搞不定的結果……所以這個時候,科恩的目光裡有五分愧疚、四分不捨、一分無地自容。

沒有絲毫的後悔。

「親愛的,」忍住體內的傷痛,科恩向菲琳擠出一個笑容,「妳還不去休息啊……」

「看著你,」菲琳目不轉睛的盯著科恩,微笑著反問:「難道不比睡覺有意思?」

「我……這次又錯了,但是要請妳原諒,這是最後一次了,」科恩嘆了口氣,「以後,就是想犯錯也沒機會了……只是妳……妳以後就要辛苦……」

「為什麼要這樣說?我的夫君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菲琳掏出自己的手帕,輕輕拭去科恩嘴角的血跡,「我的夫君是那麼驕傲,那麼風趣,一個永遠都不會認輸的人。」

「雖然我不瞭解妳,但還有人比我更瞭解自己嗎?」連著說了幾句話,科恩有些喘不過氣來,「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我……我他媽的是撐不下去了……妳……就罵我幾句吧!趁著我還清醒的時候……」

「雖然在以前,我心裡有諸多不滿,但我一直都知道,我夫君是個很出色的人,」菲琳緩緩的收回手來,換過一條手帕,「為人子,為人夫,為人君,都很出色……甚至在琴倫身上,還體現出以後為人父的品質。我心裡有不滿,是因為我的要求太多……」

「是……是這樣嗎?」科恩沒想到有一天會在菲琳嘴裡聽到這樣的誇獎,「雖然我要掛了……但我也不需要……這樣的送辭……菲琳妳……太客氣了……」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一直以來,有問題的是我而不是你,原諒我,是我對你的要求太過於苛刻,」菲琳握起科恩一隻手,動情的說:「是我的錯,因為我跳不出我給自己劃定的圈子……我跳不出去……」

在確定了菲琳現在說的話不是讓自己「含笑而逝」,或是自己的幻聽之後,科恩快要爆炸的腦袋裡又湧上了迷惑,用盡自己所有的力量,問了一句,「這是……為什麼……」

但可惜,科恩的嘴唇雖然張開,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在經過一系列的相互吞噬之後,存活下來的每一個惡靈個體都具備了相當能量,給科恩身體造成的傷害也在成倍的增加,情況迅速惡化。

「嫁給你是我自願的,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讓我傾心的人,所以,我不想讓其他女人得到你。在你帶回溫絲麗和迪爾的時候,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但是,但是我卻不能給予你像她們那樣的感情……我一味的要求你,卻沒有發現自己有多自私。」淚光瀰漫在菲琳的眼中,「我要你以我為首,卻幾乎把所有的時間花在公事上,我只要你給我歡樂,自己卻吝嗇去讓你歡笑……在那樣的條件下,你常常是在苦中做樂……而我,卻喜歡你這樣重視我……」

「雖然我是這樣自私的人,但我對你的感情,卻不比任何一個人少,應該說,我比任何人都更在乎你,比任何一個人都更緊張你,我對你的愛真的存在,一直存在。」晶瑩的淚珠順著面頰流下,菲琳更握緊了科恩的手,「只有我窗邊的花知道,我是多想你早日達成理想,清靜下來,過一段只有我們倆的生活;只有我企求過的月光知道,我是多想拋開身邊的一切,拋開帝國、拋開臣民,像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人那樣,依偎在你身邊……」

「我一直在努力著,希望這樣一天早點到來,忙到連你的問候都沒有時間聽完的地步。處理公事的空閒我總是在想,雖然現在委屈你,但是以後會有更多的時間補償你,給你快樂……卻沒想到,這個世界卻不給我們這樣一個機會。」菲琳終於像傷心時的溫絲麗那樣哭出聲來,「原諒我……我怕……我不想把我們的關係弄成現在這樣……」

雖然越聽越迷糊,但科恩這時卻想大聲吶喊,因為菲琳所說的,正是他想說的話。菲琳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但心態和歉意卻跟科恩一模一樣……在發現兩人的共同點時,卻是自己的彌留之際,又氣又急外加毫無辦法的科恩,只能在心裡罵著粗口。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分開的……你把我當做親人而不是情人看待,把我當做上司看待,這怪不了別人,都是我自己的錯。」菲琳俯下身去,親吻了科恩的額頭,「我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走進你的世界,接受你真摯愛上我的那一天……但我還有沒完成的使命,我不能那樣去做……原諒我,我的愛人,從一出生,這就是我的枷鎖……」

菲琳還在說著話,但科恩的雙耳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只能看著她臉掛淚珠向自己述說,只能任由她緊握著自己的手,到最後,連目光都模糊起來,而自己的身體像是在一點點的沉入床板,又有另一部分,像是在一點點的向著屋頂漂浮……每一次,都是菲琳用各種感覺將自己的意識強拉回來……

「已經……已經不行了……」科恩感覺到,自己是等不到惡靈決出最後勝利者控制自己的那一刻了,但他也知道惡靈是可以控制失去生命的軀體的,心裡不由得吶喊,「菲琳……不要留在這裡……危險……烏鴉……快動手……把我分了……」

稍微恢復了體力的烏鴉,這時正抱著自己的長劍,面無表情的在門外靠柱而坐。不一會兒,門開了,烏鴉抬頭看去,兩眼紅腫的菲琳站在門口。

「我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

對菲琳的問題,烏鴉只稍微點了下頭。

「那就站遠點。」菲琳又說出一句平時絕不可能說出的,很不客氣的話。

而烏鴉也順她的意思站起來移開,只是在又一次坐下的時候,才對菲琳說話,「妳後面的話,他沒聽到。」

「聽沒聽到都不是問題。」這時候的菲琳,彷彿比烏鴉還要冷淡,「我就不能做嗎?」

「妳做什麼,其實與我無關,我並不喜歡妳,一直都不喜歡。」烏鴉冷淡的回答,對著已經關閉的房門說:「但是,我今天晚上才被人這麼救過,在妳這樣自以為了不起的人準備救人的時候,至少告訴對方一聲,這樣對方心裡會好過一點。」

對烏鴉的話充耳不聞,菲琳自顧自的再次來到科恩床前,凝視自己夫君的面容,伸出手放在科恩的臉旁,柔聲說:「感謝你,我的夫君,從此之後,我就能放下自己的責任了。」

躺在床上的科恩抽搐著,毫無反應。

「從相聚時,樹梢傳來的低語,到離別後,月光灑落的嘆息。」站起身來,菲琳攏攏自己的頭髮,兩手捧舉在自己胸前,閉上了眼睛,閉合了還沾著兩粒淚珠的睫毛,「我,願獻祭最為珍貴的一切,換取沉眠的愛人,沉眠的你。」

已經離門很遠的烏鴉,還是聽到從房間裡傳出的一段魔法咒語。

「請注視我,古老的星辰,請聆聽我,遙遠的神靈,我正以記憶深處之哀傷曲律,唱響這生命之歌,哪怕從此不再有思念的淚水,不再有縈繞的感情,不再有自己,靈魂的帶領者,回歸此地,逆轉生死的抉擇,兌現遠古達成的契約,我已獻上你最喜愛的,皇族的血……」

夜空裡,有風刮過,帶著涼意的雨滴,落到了烏鴉的臉上。



∼第八章∼ 加入書籤
「本宮剛才沒聽錯吧?你說過,神屬聯盟內的人類絕無辦法解救斯比亞皇帝。」注視著聖都皇宮裡發出的、常人無法看到的白色光芒,神族小公主輕聲問跪在自己腳邊的武神,雖然她的語調還是那麼平緩,但武神卻已聽得遍體生寒,「那麼本宮現在看到的是什麼,從天而降的祥瑞嗎?」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一定是出了問題!」知道錯在自己,但武神還是在極力申辯,「小公主大人,這完全是超出常理的事情,不應該是這種結果!」

「超出常理,這就是你的借口?在做為人類的時候,這可以充當借口,但你現在是光明神族,」小公主沒有回頭,「你羞辱斯比亞皇帝在先,隱瞞斯比亞皇帝的真正實力在後,甚至歪曲本宮的命令,都權當本宮不知道。本宮是對你過於縱容了,你回天堂島自請處罰去吧!」

「請饒恕我!饒恕我吧!」武神的身體微微抖動,像是對處罰非常恐懼,「小公主大人!」

「也不是不能饒恕,功能抵過,」小公主淡淡的回答,「你現在有功嗎?」

「下神……下神明白了……」武神頹然低下頭去,就這樣匍匐著倒退,一直退出了花園。

然後,小公主招手喚過另一名神族,吩咐說:「去查,本宮要知道斯比亞皇帝是被人用什麼方法救回的,本宮在這裡等著答案。」


與此同時,在聖都城內另一處巨大宅院的花園裡,魔族長公主也在端詳著從天空中反射下來的光芒,對這突如其來又不為人知的救治魔法,她和神族小公主一樣的迷惘。但在感覺上,這個魔法卻又讓她不那麼陌生,從種種跡象來看,這應該屬於救治類魔法的最終等級,而且很明顯帶著強烈的光明神族風格。

在黑暗魔族裡,長公主的地位極高,是除卻魔王之外的第二號領袖,瞭解一切神族與魔族的魔法幾乎是她與生俱來的本領,人類使用的魔法就更不用說了,因為人類使用的魔法都源自神魔。不知曉這樣的人類魔法在她看來是不可想像的,撇開怠忽職守的因素不說,這完全解釋不過去……從另一個角度來講,弄清楚這魔法的來龍去脈甚至比魔化斯比亞皇帝本身更加重要和迫切,一旦確定這魔法不應存於世間,就要立即準備抹掉知曉此魔法的所有人類。

「看來,本宮也只能回地獄島去尋求答案了,」沉默半晌,魔族長公主對站在身後的第一魔將說:「斯比亞皇帝暫時沒事了,在此期間,妳得好好看住他,別讓光明神族趁虛而入。」

「是的,長公主大人,」第一魔將恭謹的回答,「我會看好斯比亞皇帝的。」

「當然了,妳心裡是那麼緊張這個皇帝,所以有些事情,本宮就當不知道好了。」魔族長公主嘴角翹了翹,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在第一魔將耳邊說:「但妳要記住,僅此一次哦,這是對妳一直以來辛苦的獎勵。」

「長公主大人說的是……」第一魔將強自鎮定的反問。

「這樣的話就不要再說了,」長公主用只有第一魔將才能聽到的聲音打斷她的反問:「本宮也常常忘記一些事情,比如某皇帝常用什麼身分偽裝出遊。」

「長公主大人……」第一魔將腿一軟就要跪下,卻被長公主大人一把扶住,「本宮說了,這是獎勵,妳不用如此恐懼。」

第一魔將低著頭,一個字都不敢說,反倒是長公主背過身去輕笑著說:「斯比亞皇帝,科恩.凱達,這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類……妳說是嗎?」

驚恐的看著長公主再次轉過身來,第一魔將畏縮的回答:「是……是的……」

長公主臉上的淡淡笑容並未散去,就這樣俯過身去,在第一魔將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第一魔將如被雷擊,撲通一聲雙膝跪下,「處死我吧!長公主大人,我不敢!」

「妳以為本宮在嚇妳?本宮不是在開玩笑,妳自己想想吧!」長公主看著臉色蒼白的第一魔將,「本宮這就回去了,斯比亞的一切,還是由妳做主。」

「送,送長公主大人。」直到長公主大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裡,第一魔將臉上的蒼白依然沒有散去,她失魂落魄的注視著眼前的地面,口中不住呢喃「不是真的、這絕對不是真的」,弗格過來扶她的時候,發現她的身體完全無力,泥一樣的癱在自己懷中。


翌日,斯比亞帝國向所有神屬聯盟帝國和光明島神殿發出公告,通報了魔屬聯盟利用亡靈偷襲聖都,意圖刺殺斯比亞皇帝這一重大事件。

從黑暗行省到坎普行省,從坦西帝國的親王府邸到裡瓦帝國的叛軍大營,從布盧克帝國的公爵別墅到福克斯堡大魔殿,從清晨到黃昏,所有喜歡科恩的人、所有憎恨科恩的人,都在這份公告末尾看到了他那風格強烈的親筆簽名和斯比亞皇帝印章。為這個結果,一圈圈欣慰和遺憾的漣漪在斯比亞內外、在比斯大陸上下擴散著,激盪著,衝撞著。

為了這一次「正義戰勝邪惡」、「忠貞戰勝污穢」的「巨大勝利」,天堂島神殿嘉獎了斯比亞帝國及皇室,在戰鬥中犧牲的每一位軍人,都有一份額外的、來自天堂島神殿的撫恤金,還有一張五指寬的布條,上面的精細花紋圍繞著一行好看的小字:當光明的神聖光亮照耀著你,你永遠都不可能失敗。

斯比亞聖都恢復了往日的景象,親王們、大臣們都在做著自己的事情,甚至流亡在此的裡瓦大臣,也在事件第三天看到了自己的領袖──貝爾妮.艾賓浩斯公主。雖然,公主會一天數次在處理事務的中途退場,再回來的時候,眼圈周圍泛著再怎麼化裝也掩蓋不了的紅腫。

平靜之中,潛藏著一股讓人無比鬱悶的氣氛,所有與科恩.凱達陛下親近之人的臉上,都消失了真摯的笑容,包括天真無邪、快樂活潑的琴倫公主。比起皇帝陛下的閉門謝客,還有一件事最令眾人擔憂,那就是第一皇妃菲琳.羅娜,她也沒有在事件之後露過面。

雖然有另三位皇妃和幾位親王的共同分擔,但少了菲琳.羅娜皇妃,等待處理的公文還是慢慢的積累了起來,與這些積壓文件一起增長的,是帝國內外那些快速膨脹的野心。斯比亞皇帝和他的第一皇妃──說不定已經死了!

每一天,請求晉見科恩陛下和第一皇妃的外國使節和國內大臣數不勝數,大家都在盡力打探他們的情況,哪怕是一星半點的小道消息都不會放過。與此同時,裡瓦帝國的各路叛軍及其背後的支持者,都消除了彼此之間的所有分歧,準備趁著這個時機大撈一把;而在斯比亞國內,叛亂的苗頭已經初露端倪。

無論這些斯比亞的敵人得到了怎樣的援助,無論怎樣按捺不住取而代之的渴望,但他們不敢妄動,因為斯比亞皇帝的生死,至今都未有定論。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一個機會,一個斯比亞皇帝必須公開露面的機會──光明神族小公主離開聖都的那一天,身為一國之君的科恩.凱達一定要去送行。


聖都皇宮的後宮裡,有一處清幽的院落,那堵隱沒在綠蔭中的圍牆隔開了外間種種紛擾,只有怡人的微風能透過牆頭的古籐,帶動屋簷下的風鈴飄帶;只有和暖的陽光能穿過層疊的凝翠,在柔嫩的草地上緩緩推移。

在周圍清涼的陰影襯托下,一塊透射下來的明亮光斑掠過了圍欄、矮几,漸漸的移動到兩隻手的交握處。

隱隱浮現出奇異符文的那一隻手大而有力,相比之下,被握住的另一隻手細膩柔弱,卻有著同樣蒼白的膚色。兩人的手腕分別擱在各自的軟榻邊沿,十根手指似纏繞、似融合,與周圍的平靜,背後的小樓化為一個整體。

一雙秀美的眼眸慵懶地張開,被另一雙眼睛裡透出的目光籠罩,那是一雙黑色的眼睛,清澈明亮,能讓秀美眼眸的主人從中看到自己的模樣。

「真是抱歉,我又睡著了吧!你一直這樣看著我嗎?」

「看書傷神,睡著是常有的事,但看女人不一樣,特別是看一個漂亮的女人。」

「哼,油嘴滑舌……」輕柔的說出微帶責怪的話,嘴角卻漫出一絲笑容,「今天晚上吃什麼呢?」

「聽說還是露西的蘑菇湯,我強烈要求加料。」

「她同意了嗎?」

「露西怎麼會不同意?所以我們今晚的湯裡會有多一倍的蘑菇,和多一倍的水。」

「身體不好,就要忌口,」細膩的手收回去,放在微笑的臉龐邊,「那你得早去早回,蘑菇湯涼了可不好喝。」

「收到,那種地方我最不想待。」

不一會,抱劍的烏鴉與素衣的白影護送著四人抬的軟榻出了庭院,順著站滿了武士和魔法師的小路,來到一輛華麗的馬車邊。軟榻被小心翼翼的放置在地面上,烏鴉和白影一左一右的扶起榻上那位虛弱到站都站不穩的人,來到馬車一側的兩個麻袋前。

很大的麻袋,還在微微動著,傳出「嗚──嗚」的沉悶喊聲。

「沒有想到,」斜靠在白影身上的人說:「本少爺也會有淪落到靠吸血維生的一天。」

「不要廢話,總比死了的強。」烏鴉拿起科恩的右手,抽出他腰間的那柄名為「吸血鬼之觸」的雪亮匕首,再幫科恩緊緊握住,示意兩名武士抓起麻袋,直接就刺了進去──絲絲血紅漫過匕首,流向科恩的手心隱沒不見。而科恩蒼白的臉上,逐漸的恢復了一些血色。

兩個麻袋空癟下去之後,斯比亞皇帝已經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了。嘆了口氣,他把匕首插回鞘內,在白影的攙扶下上了自己的馬車,旁邊的烏鴉才向車伕一點頭,「去神殿。」馬車駛離原地,在皇宮大門處溶入了等待已久的皇家儀仗隊,向著聖都神殿前進。

即使已經勢同水火,即使自己變成現在這個德行,科恩還是得去向即將離開聖都的神族小公主道別,這就是皇帝的無奈。

「還好嗎?」白影取出自己的絲巾,擦掉科恩嘴邊溢出的一點血跡,「又吐血了。」

「已經習慣了,沒事。」科恩的頭就靠在白影肩上,「就是吐血,本少爺也跟其他人不同,是海量……哪天不吐他個三四碗?」

「你就少拿自己尋開心了,哪有這樣作踐自己的?」白影對這個靠在自己肩上的男子又憐又氣,「就算再怎麼不喜歡吸取生命,但也要接受這種必須的生存手段啊!」

「我接受,但我也沒有必要隱瞞我的厭惡,」科恩苦笑了一下,「過不久,斯比亞就會被人叫做血之國了……」

「那也不能討厭自己,誰都可以討厭自己,但你不可以,」白影脫口而出,「你是科恩。」

「當然,」科恩笑答,「我是科恩。」

「你知道,」白影微微轉頭,「第一皇妃為了救你,而付出的代價嗎?」

「如果我不知道她為了救我而付出了什麼,我就不值得被她救。」

「那……你為什麼不改變一下對待第一皇妃的方式?」白影的目光回到科恩臉上,「在一起看書,曬太陽,看她入睡,會讓她高興嗎?」

「如果我因為她救了我而虛情假意的去敷衍她,我也不值得被她救。」

「你們就一直這樣維持下去,直到──直到永遠也不做改變?」

「你知道什麼叫一瞬即永恆嗎?」科恩閉上了眼睛,「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我所流露的,都是真心真意,我陪伴著她,與她共渡那些時光,無論是一個眼神,一句閒話,我都是為她而做,那時的我心裡只有她一個人……這種瞬間的快樂,就是永恆的,不會被改變的……我終於明白克里默陛下和納捨爾阿姨當天的心情。雖然被強敵環繞,雖然自我了斷,但是他們擁有的是那麼多的瞬間,這已經夠了,沒有人能改變,沒有人能奪走……」

「瞬間,瞬間。」白影默念著,心頭浮現出一幅幅往日的畫面,「第一皇妃,還能有多少這樣的瞬間呢?」

「如果我不能保證她還會擁有無數這樣的瞬間,那我還有什麼顏面存活於世?」

「這是什麼意思……」白影驚訝的看著科恩,這不是傷到這種地步的人能說出來的話!

「一直以來,我們都處於被動,而以這時為分水嶺……」科恩慘白的臉上,毫無預兆的出現了一個令白影無比熟悉的邪惡笑容,「我會再給我的妻子無數的瞬間……」

「你……你確定?」白影無法判斷這人的神志是不是清醒,「真的還會有瞬間?」

「對,瞬間,我還能爭取,還能去守護,但我得先保證擁有這些瞬間。」科恩又露出一個無比邪惡的笑容,「簡單的說,這就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想著沒煮的。」

「就算你再慘十倍,也改變不了你這張嘴……」白影終於確定下來,橫了某人一眼,「再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我就把你丟出去。」

「那多麻煩啊!」某人想也不想的回答說:「到時妳還得撿回來。」

「我……」眼中泛著淚花,白影咬著牙說:「我願意。」


在無數人的矚目中,斯比亞皇帝的專用馬車來到了聖都神殿廣場,悠揚的音樂聲中,車門打開了,多日未曾出現的科恩.凱達,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之下,一步步的走了下來,踏足在鮮艷的紅色地毯上。

「斯比亞帝國皇帝──科恩.凱達到!」

在禮賓祭司高聲長唱中,科恩邁步向前,任何人都看得出這位皇帝的窘況,因為威武華貴的皇家禮服難以掩飾他身體的虛弱,堅毅如常的臉上不見往日的神采飛揚,就如同、就如同是一具被抽離了靈魂的軀殼。人們的心中不由得湧上了一種怪異的想法:恐怕,斯比亞帝國的榮耀,只能到這個地步了,這個帝國以後的路,會如同這位皇帝現在的步伐一樣蹣跚無力。


光明神族小公主,依然嫻靜的坐在花園裡,在接見科恩前,她還在聽取一位神族的報告。

「……我們翻找了所有的記錄,終於找到答案,挽救斯比亞皇帝的魔法,正是光明神王陛下在很久之前賜予人類的,但因為這魔法特殊,只有具備特殊血統的人類才能使用,而且代價高昂、施救對象限於特定之人,所以多年以來從沒被人類使用過……」

「是這樣?」

「當初有一位傑出人類失去了所愛之人,光明神王陛下有感於他的忠貞,教授了這個魔法,讓他挽回愛人的生命……又為公平故,將此魔法透過神殿傳開……因為被局限了施展條件,所以習練的人並不多……久而久之,大家都忘記了還有這樣的魔法存在。」

「救回愛人,要付出什麼代價?」

「……從腳到頭,緩慢枯萎而死……」

「什麼人才能施展?」

匯報的神族遞上一冊書卷,小公主的目光在散發著古意的字跡間掠過,一字一句的說:「原來是這樣……難怪以前感覺一些事情不合常理。科恩.凱達聰明一世,就是做夢也想不到此事的真相吧……」

「公主大人,」一名神侍走過來,「斯比亞皇帝晉見。」

「讓他進來。」

科恩一步步的挪到神族小公主面前,吃力的單膝跪下,抬起頭來看著小公主,「無限榮耀的小公主大人,科恩來為大人送行了。」

小公主靜靜的看著他,從廣場到花園的路途,在往日看來是不值一提的,但今天的科恩一路走過來卻付出了滿頭虛汗的代價。

「過去的事都不提了,」笑了笑,小公主說:「本宮只想你回答一句,為什麼那麼堅持?」

「我知道自己想過的生活會很艱辛,很坎坷,但我有太多割捨不下的東西,還請小公主大人成全,」對小公主的問題,科恩一點也不感意外,平靜的回答說:「是我,辜負了神恩,請小公主大人首肯我這個不識時務的莽撞笨蛋的一點堅持。」

「既然如此,你的事本宮以後再不過問,」神族小公主平淡的回答,「希望你,不要再辜負那些割捨不下的人。」

「我慚愧。」科恩壓低了目光,「我惶恐。」



∼第九章∼ 加入書籤
「報告!」帳篷外傳來一聲洪亮的報告,副官掀開布簾走了進來,把一疊文件放到海爾特中將面前,「長官,這是近衛軍統領府轉來的文件,需要您的簽名。」

「出去,」海爾特中將接過文件,目光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皇家聯絡官,嘴裡繼續著問話,「皇帝陛下和第一皇妃真的沒問題?邪靈偷襲聖都的事情鬧得很大,連這裡的居民都知道。」

「皇帝陛下和第一皇妃的身體是有些虛弱,但陛下要我轉告將軍,陛下自己還撐得住,將軍不必太過擔心,這裡的戰事還要按照以往既定的步驟進行。」皇家聯絡官回答說:「至於裡瓦的叛軍、斯比亞國內的局面,將軍可以不做優先考慮,一心應對魔屬聯盟就好。」

「你回聖都的時候轉告陛下,一切計劃都在按步驟進行,先前魔屬聯盟接連兩次進攻都慘敗了,」說到這裡,海爾特中將的眉頭微微的皺起,「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卻派了一個女人來進行什麼和平談判,這是個極為討厭的女人,跟她談了不過七天,已經吵了十多次。」

「請將軍一定忍耐,我會馬上返回聖都,請陛下為將軍派外交使節來處理談判。」

「這倒不用,所謂的談判不過是戰爭的間隙時間而已,外交官不懂軍務,來了反而麻煩,」海爾特中將搖搖頭,「即便是她嘴上說得光明正大,情報系統傳回的魔屬戰備情報卻一天比一天詳細,他們是聽說了陛下的情況,準備大幹了,就等著把談判失敗的黑鍋推給我方而已。」

「既然如此,那我先告辭了,」皇家聯絡官站起身來,「情勢不是非常樂觀,將軍千萬仔細。」

海爾特中將跟著起身,送這位代表陛下的皇家聯絡官出了營地,看著護送他的騎兵隊伍消失在天邊的地平線下才轉過身去,遙望著不遠處的一個小鎮,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是地處前線的一個小鎮,因為不具戰略價值,所以沒受戰火波及,被兩軍當做舉行談判的地點。

這該死的談判已經進行了半個月,因為兩邊的要求差距太遠且都缺乏誠意,所以談判正處在徹底破裂的邊緣。以前的魔屬聯盟代表都是來自魔殿的老頭子,除了一天數次在海爾特中將面前歌頌他們那永遠正確偉大的黑暗魔族之外,嘴裡再沒有一句實際點的話,煩悶的海爾特中將可以把眼睛一橫,對坐到吃飯時間完事……但現在的情況有了變化,那些老頭子突然在一夜之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來自突藍帝國的年輕公主。

突藍帝國地處嚴寒地帶,擁有連綿的雪山和漫無邊際的海岸,生活條件是嚴酷的,但生長在那塊土地上的女人,卻比其他任何一個魔屬帝國的女人都要來得端莊、堅韌,別期望能在她們俏麗冷傲的臉上看到放蕩的浮華,傲人的身材被包裹在樣式簡單卻大方得體的服裝裡,只露出一點兒雪白細膩的皮膚,長而彎的細眉,和會說話的、藍寶石一般晶瑩的眼睛。

身為佔領土地上的最高軍事統帥,海爾特清楚的知道眼下這類和平談判都是胡扯,他們只是趁這個機會搶運物資而已,因為在魔屬聯盟各處逐漸肆虐的蝗蟲災害與慢慢混亂的市場物價讓他們的戰備嚴重滯後。但當一個對男人來說有無比誘惑力的公主每天坐在自己對面,把假談判當做真談判,一條一款認真細緻的與自己爭奪起來時,海爾特卻不得不小心應對著。但他心裡的憤怒卻如同被點燃的火油,在熊熊的燃燒──這是假談判,能不能不要耍花樣?

「長官,您有煩惱事?」細心的副官來到海爾特中將背後,輕聲說:「如果是在煩惱談判代表的事情,我們可以讓對方換人,讓那娘們收拾東西從這滾蛋。」

「讓她滾蛋倒是比較簡單,但我們呢?我們就成了逃兵。你要知道,對手是無法選擇的,屬於我們的戰鬥也是不能逃避的。」海爾特中將望著鎮子裡那面突藍帝國的旗幟,搖了搖頭,「一個女人,再厲害也就是那樣,本將軍縱橫殺敵從沒皺過眉頭,難道還怕了她不成?」

「既然說了不怕,長官您就請拿好今天的談判文件吧!」副官笑嘻嘻的遞上了手裡的東西,「已經到談判的時間了,再不進入會場的話,又會被那娘們挖苦。」

「我就……魔屬的男人都死絕了!」海爾特中將罵了一句粗口,「今天缺席還不行嗎?」

「但長官您已經連續缺席兩天了,如果今天再缺席,我怕對方的使者就會直接來我們這裡抗議,點長官的名。」

「叫個人穿著我的盔甲去!」

「長官您忘記了嗎?上次已經被認出來了。」副官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讓海爾特心中窩火,「我看……還是讓對方換人吧?」

海爾特抬腳走向自己的營帳,「換什麼人?都說了不換了,傳令下去準備出發。聯絡處的情報還沒傳回來嗎?」

當海爾特中將穿戴整齊,在護衛的簇擁下走出營地的時候,副官也從另一處帳篷跑出來,手裡捏著幾張紙,上馬之後到了海爾特身邊,輕聲匯報起對方的談判代表,年輕的突藍帝國公主──瑪麗.霍格珊達的詳細情況。

中將大人可不打沒準備的仗,知自知彼、百戰不殆──這是老大說的。

聽到副官的匯報,海爾特中將才知道這位讓自己傷腦筋的對手,其實並不是一位嬌生慣養的乖寶寶,就算是放眼整個魔屬聯盟,她所擁有的能力也算是相當優秀的。

幼年,在她父親還是皇帝的時期,這位突藍帝國的瑪麗公主風光無限,但她老子短命,皇帝沒做幾天就離奇翹了,帝位傳給了她老子的哥哥,也就是她的伯父。與她老子不同,她伯父繁殖能力超級強悍,在登基之時家中已有八子七女,登基之後更不得了,後宮簡直可以說是六畜興旺……相比而言,這位先皇的女兒就不太受人關注,逐漸被人淡忘了。

但瑪麗公主是一個擁有不服輸性格的女性,也不是一個能忍受落寞的女性,以她的話來說,她要足夠有名,有名到離奇翹掉的話,她的伯父皇帝會有很大的麻煩為止。

七歲練武,九歲修魔,到十四歲那年就換了男裝,單人匹馬衝到突藍帝國皇家武士學校,輪戰當年就要畢業入伍的少年武士班,從中午打到晚上,手持長短雙劍的公主把整班少年武士都踏在腳下,贏走了他們所有的坐騎。無奈之下,她那皇帝伯父只好給了她武士頭銜,讓她回到國都好方便管束。

一回到國都,這位公主就開始了她在貴族圈中波瀾壯闊的奮鬥生涯,具體情形無法知曉,外間只流傳說她抗婚五次,其中至少兩次是她伯父的意思……到最後,她成為美麗與智慧並重、風靡萬千少年的傳奇人物,以極高的聲望和魅力擊敗她伯父的眾多女兒,奪得「突藍帝國之花」的美譽。雖然只有十九歲,但已經是正式經歷三次外事談判的熟手了。

即便是十六歲時還一竅不通的女紅,學習三個月就已出師。

「這是個什麼怪物啊?」海爾特一邊聽著副官轉述的情報,一邊在心裡想,「這事情怎麼會這麼怪異呢……這是一場很明顯沒有成功可能的談判,如果她的帝國真的看重她,為什麼會派她來?意義何在?難道是想讓她失敗?這也沒有任何的好處啊!」

然後向下一翻,看到了情報系統對這位公主做出的詳盡分析。

瑪麗公主和她的衛隊就駐紮在小鎮裡,為了體現公平的原則,談判地點就設在兩方營地的中間線上──雖然那是一條小溪,但雙方卻各自在一側搭建了木頭平台,再用一張長長的桌子連接起來,桌子下面就是「嘩嘩」流動的溪水,如果注意觀察的話,偶爾還會看到魚。

在以前的無聊談判中,海爾特中將就往水裡丟麵包屑餵魚來著。

「本宮並不想抵制閣下的行為,因為閣下或許是想用這樣的行為來表現斯比亞帝國的富足,」當時,那個被海爾特中將形容為「腦袋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娘們」用「挑釁」的目光看著海爾特中將,說了這樣一句話,「但本宮只想告訴閣下,此地的魚蝦不吃麵包屑……」

「本將軍樂意,今天還要餵!」回想到這裡,海爾特特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公文包,那裡面除了文件,裝的全是麵包屑──在斯比亞軍中,就算是中將也有每天的供應定額,這麵包屑可是海爾特省下了一半早餐,花了很多時間搓出來的。


「斯比亞帝國代表、海爾特中將到!」在海爾特下馬的那一瞬間,平台外的一名軍官通報著,並順手拉開了白色的圍簾。

海爾特中將保持著他一貫的生硬臉色,帶著自己的四位談判助手走了進去,這四位助手可是經過精心挑選的,除了一般的談判細節之外,他們都能記住海爾特中將的教誨並將之貫徹實施──絕對不能吃虧。如果對方用手指戳地圖,那麼他們就會用手掌拍桌子,如果對方說的聲音大了點,那麼他們就會激動萬分的回答,並趁機向對方噴出些唾沫星子。

事實上,他們的唾沫攻擊曾一度令對方非常頭痛,直到所有人都戴上了面紗為止。

海爾特中將的戰靴踏在平台木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音,驚動了正在低頭看東西的瑪麗公主,她微微的抬了一下頭,腦後直順的長髮就從碎鑽束帶上柔柔瀉下,滑過了她細緻的耳廓,蓋住她一點兒上揚的眉梢。在海爾特中將帶著幾十斤重的神族盔甲,氣勢驚人的坐下時,她的眼神依舊是那麼公務化;在海爾特中將毫不客氣的把頭盔「乓」的一聲砸在桌子上時,她那兩根正捏著紙張的手指連晃也不晃一下。

「雙方代表到場,今天的談判開始吧!」一位上了年紀的魔屬貴族站起身來充當主持人的角色,「我滿帶善意的提醒各位,我們的談判是為了雙方的帝國和百姓,我希望大家在一個平等、和睦、理智與文明的氣氛下展開今天的議程……」

「廢什麼話?小心本將軍丟你出去!」海爾特中將打斷了這老貴族的話,一個冷眼打在瑪麗公主臉上,「妳,看小說的,我在說妳!妳知道聖都發生什麼事情嗎?」

「如果閣下在跟本宮說話,需要稱呼本宮為公主殿下,如果閣下覺得麻煩或者實在難為情,叫殿下也合乎外事禮儀。閣下是斯比亞將軍,而本宮是突藍公主,身分應該分得清楚些。還有,」瑪麗公主平視著海爾特,把手上的文本放到桌子上,「本宮鄭重的告知閣下,這不是小說,而是談判條款細節,寫在幾張紙上的,只可能是談判總則。」

「公主?只要不是斯比亞的,本將軍不需要承認。」

「既然毫不在意的樣子,那麼稱呼一下又有什麼難處?」

「我在問妳,知不知道聖都發生的事!」海爾特不願意在自己不擅的地方糾纏,直接入正題,眼中的神情變得嚴厲起來,「再跟我裝糊塗,我就讓妳吃不了兜著走。」

「不知道,」瑪麗公主平視著他,臉色如常,「閣下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本宮?」

「魔屬聯盟以亡靈偷襲聖都。」海爾特中將說:「在談判期間,你們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徑,還有什麼好談的?以前的協議推翻,準備打仗吧!」

「不可能,以前的文件都有閣下的簽名,魔殿與神殿都有備檔,不是說變就變的,」瑪麗公主自如應對著,「偷襲的事情本宮未曾聽說,就算這是事實,一件事是一件事,雙方可以在魔殿與神殿的列席下再就偷襲的事件舉行談判,不可以把兩件事情混在一起。」

參與談判的雙方都有強烈的目的性,魔屬聯盟還需要兩個月到三個月的時間來準備戰爭,而斯比亞方卻想無限制的拖延對方的腳步,多拖一天,對方的戰鬥力就會自損一分。

站在瑪麗公主的角度,如果被斯比亞推翻了以前的協議,那麼這場談判就會超過半年才結束,雖然戰爭的發動不受談判時間限制,但做為進攻一方,如果在談判期間發動進攻,對士氣民心都沒什麼好處。

在海爾特中將的角度,自己可以隨時以小規模的攻擊打亂對方的戰爭準備,但那卻會引發對方準備更加周全的下一次進攻,從而危及到斯比亞的一連串戰略。所以,他也需要拖延,儘量把這即將來臨的戰爭拖到四個月後。對他而言,拖延的辦法很簡單,就是不斷噁心對方……最好讓這個公主受不了自己休會!

所以,雙方對待談判都很慎重。

「想繼續談啊?可以啊!」海爾特中將把身子向後一靠,「聽說突藍帝國出美女,作為賠償和表達誠意,先送一兩百個來吧!」

「兩百個是嗎?突藍帝國送得起,」談判時早已忘記自己性別的瑪麗公主拿過一枝筆放在紙面上,又抬眼問:「是什麼名目?送給誰?送給斯比亞皇帝?」

「就沒見過妳這樣的,送禮還找不到理由嗎?」海爾特哈哈一笑,「不要送去聖都了,都送到本將軍這裡來。長夜漫漫啊……本將軍孤枕難眠。」

瑪麗公主手中的筆不由自主的往下一沉,壓斷了筆尖,沉聲吩咐左右:「迴避。」

談判幫手們對看一眼,心照不宣的退下──這兩人又要開始了。

「閣下居然敢在談判時向本宮公開索賄?」當周圍的人陸續出去,瑪麗公主用憤怒的目光瞪著海爾特,「你在想什麼?你是想告訴別人,本宮的交涉能力還抵不上兩百個奴隸?!」

「笑話!不公開找妳要賄賂,難道要本將軍寫張條子塞妳門縫裡?」每當看到瑪麗公主動怒,海爾特心裡就喜不自禁,非常配合的接過了話,「女人!妳要知道,哪怕妳再怎麼有能力,還只是一個女人而已,妳比不過兩百個美女的威力,這是絕對的!」

海爾特中將伸出的兩根手指徹底的激怒了瑪麗公主,這位公主跟情報上說的一樣,她可以忍受一切,但絕對忍受不了別人說自己能力不足。

「混帳!」公主當下就一掌拍在桌子上,「你敢如此冒犯我!」

「還沒呢!本將軍只是伸出手指頭,又沒碰到妳。」海爾特中將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裡都洋溢著由衷的愉悅,「女人,妳拍桌子的時候小心一點,傷到中指可不好拿給別人看……」

「你粗魯、卑劣!」

「怎麼樣?妳咬我?」

「你渾身上下加在一起,沒有一塊地方不臭,不會有人具備那麼大的犧牲精神去咬你!」

「讓本將軍來告訴妳,這是男人的氣息!」

「氣息是真的,是不是男人就不知道了!」

「啊哈!叫板!本將軍脫了上衣給妳看,妳敢看嗎?」

「當然不敢,本宮怕傷到眼睛。」

「妳做不到!」

「這麼愚蠢的事情本宮當然做不到,你站遠點,不要把你的笨傳染給本宮……」

「我就靠啊──」


站在遠處的幾位助手正無聊閒談著,副官卻在根據以往經驗計算著時間,覺得差不多了,便叫人拉過馬來。果然,馬才剛拉過來,海爾特中將就怒氣沖沖的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叫,「是公主又怎麼樣!?妳這萬年嫁不出去的老妖婆!沒人會要妳的!跟俺擺譜,我靠!什麼是高貴的血統?絕對不流出身體的血才高貴,流到地上就一錢不值。魔屬聯盟在本將軍面前血流成河,還有什麼資格跟本將軍談高貴?無知!」

「長官,你今天的氣勢好威猛,」副官豎起大拇指,「她明天絕對哭紅眼睛!」

「回去吃飯,」很明顯吃了虧的海爾特中將接過馬韁,「今天加菜!」

「好好的談判不行嗎?別讓人覺得長官只會打仗啊……」

看著中將絕塵而去的背影,一位談判助手迷惑的嘮叨了一句,但立即就被副官拍了腦袋,助手望著副官露出的笑容,更加的迷惑了。

「你什麼時候見過長官有這麼高的興致跟人打對台?」副官壓低了聲音,「你認為這無聊的談判、這幼稚的吵架,就能讓長官保持住旺盛的情緒?這又不是打仗。」

「是啊!吵得也太幼稚了……難道是!?」助手眼睛一亮,「但是,為什麼每次都怒氣沖沖的回去?」

「這就是長官的世界,不是我們能夠理解的,可能是有什麼不能逾越的障礙吧!畢竟帝國與聯盟都是敵對的,而長官的地位卻不得不考慮更多東西……不然的話,長官一定是扛起那公主就跑了。」

「說起來,雖然扛起來容易,」助手回答,「如果對方不願意的話,放下來就麻煩啊!」

「要不然你怎麼就只能當助手而不是副官呢?」副官神秘的一笑,「這麼幼稚的吵架,對方不配合,長官怎麼吵得起來,還每次都吵得天翻地覆?你這木頭腦袋就沒好奇過?」

「難道對方也……不會吧!?」

「不會個屁!回去吃飯了!」



∼第十章∼ 加入書籤
公正的說,現在的海爾特中將已經是一個稱職的、優秀的軍事統帥,這樣的人物即使是在魔屬聯盟也屬於炙手可熱的頂尖人才,得一人即可安邦,遇一雙就能定國。但是,無論海爾特中將有多麼出色,自小的經歷始終在提醒他──你不是貴族,你是貧民的後代,你的血,是低賤的……所以,任何有關血統、出身的話語,都會讓海爾特中將變得敏感、反感。

除了科恩之外,任何人說這樣的話都會讓他深深記恨,雖然他老大從當上總督之後,經常變著花樣的耍他,三不五時的丟出血統論來砸他,這幾乎都成了私下的保留節目,但老大的用意不一樣,他是希望用這樣的方式,讓海爾特中將在這點上變得不那麼敏感。

在吃了加菜的晚飯之後(不用懷疑,斯比亞官方所謂的加菜,肯定就是多加蘑菇再多加水的模式),海爾特中將還沒從白天的爭吵中抽離出來。他很苦惱,似乎自己的血統真的無法變得更好了……苦悶一陣之後伸手入懷,摸出了老大給他的一本筆記。

這是科恩在登基之後一字一字寫給身邊各位兄弟的,每一個人都有一本,雖然紙張都被磨出了毛邊,但每個人都很珍視,都隨身帶著。不僅僅是因為其上寫的東西很有用,更重要的是,這是科恩自己動筆寫出的,最長的東西。

每當手握著這本筆記,每當看著上面可以用「希奇古怪」來形容的字跡,海爾特就能逐漸平靜下來,慢慢的思索遇到的難題。而且,科恩還針對每一個人的性格,分門別類歸納了處事綱要……海爾特這本的通篇風格是最直接、直白的一本,當然,也免不了會有一些粗口。

「如果對方嘲笑你的衣服破爛,你不用偷雞摸狗的攢錢去買新衣服,那就是對方想讓你幹的,你只要讓對方的衣服比你穿的更破爛就行了……」海爾特默念著其中的幾句話,閉上了眼睛,「但是,撕衣服的時候別讓人抓住……如果被打成豬頭,我是絕不會幫你的……」

「報告長官!」副官的聲音在帳篷外響起,「軍報。」

「進來。」海爾特把筆記放好,讓副官進來。

「長官,最高等級情報,」副官的表情是非同一般的嚴肅,「魔屬戰備情況。」

「提前?」海爾特看了幾行,嘴邊就起了冷笑,眼中瀰漫起濃重的殺機,「果然是這樣。」

「還有一件事,長官,瑪麗.霍格珊達公主的衛隊在換防,理由不知道,但有兩名貴族接到什麼消息帶著手下離開了,」副官靠過來,壓低了聲音說:「衛隊已經換了一半了。」

「機會啊!」海爾特腦海中浮現出瑪麗公主那張高傲的臉,一個大膽的想法閃現出來,瞄了瞄副官,「我說,以前奔狼部隊的老傢伙們,有多少在這裡?」

「第一批的不多,第二批的有幾個,第三批的不少。」一聽到「奔狼」兩字,副官就兩眼發光,「長官,是什麼好差事啊?兄弟們已經很久沒吃香喝辣啦……」

「屁的吃香喝辣,又不是傑克屬下的夜鷹部隊!」海爾特一巴掌拍過去,「私事!」

「私事?我說長官,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哦,現在的這些人,等級最低的一個都是少校軍銜,」副官嬉皮笑臉的伸出手來,看樣子是已經進入了辦私事的狀態,「想辦事得先給錢哦,大爺……小的好歹是個准將……」

「我早知道你這傢伙死性不改,我就不應該把你從夜鷹部隊換過來!」

「啊?換的?」副官馬上就揭了海爾特的老底,「不是跟傑克長官打賭輸了嗎?」

「我靠!」海爾特有些哭笑不得,「你找死啊!還不快去叫他們集合!」

不多時,散佈在大營各處的前奔狼部隊成員就接到了集合命令,這些軍銜擦得錚亮、神態威武堅毅的中高級軍官們安排好一切,從隱密處取出已被當成紀念品收藏著的行動服,走出指揮部、參謀部、聯絡部、後勤部、裝備部……甚至是軍法處、禁閉室(人五人六的軍法官和垂頭喪氣等著被打屁股的倒霉蛋),在規定的時間裡,齊聚到中將的帳篷前。

相視一笑,等待出發──至於去哪裡,做什麼,不是問題。

午夜時分的小鎮,白天的喧嘩全被黑夜換成了沉靜,街道上只餘下一些搖曳的燈光,還有那些不時巡邏的衛兵在地面上踏出的孤單腳步聲。唯一燈火通明的地方,是瑪麗公主下榻的院落周圍,因為公主殿下今夜要通宵準備案卷,所以,廚房還在精心準備著夜宵。

在鎮外,在那些連片的、早已被廢棄的農田裡,大量黑衣蒙面的人正小心翼翼的潛行著,裝扮幹練,手法老到,移動的時候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響。

在鎮邊苦等了一個鐘頭之後,領頭的黑衣人聞到了從鎮子裡傳來的一股淡淡香味,於是把手一招,大量的黑衣人彎腰疾奔,踏上了連接鎮子裡外的草地。進入小鎮之後又分做五人一組的小隊,分頭隱入各條道路。一時之間,鎮子邊沿各處佈滿了黑衣人,在牆上飛的、在地下滑的、在溝裡爬的,應有盡有,氣象萬千。

而克盡職守的瑪麗公主,她才剛剛準備完明天要使用的材料,正一邊揉著頭,一邊考慮要怎麼對付某個粗魯的斯比亞混蛋。侍女送上的夜宵散發著香氣,而她卻全無食慾。

「姐姐,吃點東西吧!」一位看上去比瑪麗公主要年輕一些的少年走到她身邊,「妳別生氣了,妳說過,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的。」

「姐姐可沒有那個閒心生氣,但眼前,我們卻遇到了一個困局。」瑪麗公主搖了搖頭,「除了僅存的身分之外,我們沒有什麼別的依靠,到手的任何一件差事沒有辦好,就會有無數的人落井下石,所以,我們不可以放棄努力的,因為我們沒有能揮霍的東西。」

「是的,姐姐,」少年點點頭,「可是也要吃東西吧?」

「想到明天還要跟那個中將談判,還怎麼吃得下去?」瑪麗公主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天上的月光,「叫她們收下去吧!」

「是,」緩了緩,少年又問:「可是,我看到了斯比亞的談判代表,他真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海爾特中將嗎?似乎很笨拙的樣子。」

「說他笨拙其實並不恰當,站在帝國和聯盟的角度上看,他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對手,本身就是偏執的人,眼睛中又充滿了野性,充滿了以下犯上的渴望。」瑪麗公主評價說:「還好他脖子上有鏈子拴著,不然怎麼會來這裡談判?如果是在沒有鏈子拴著他的戰場上──這是什麼香味?」

「啊?香味?有嗎?」

「不對,這是毒煙,快發警報!」瑪麗公主趕緊拉起弟弟跑進了裡間。

燦爛的魔法煙火在半空中爆開,把小鎮照得亮如白晝,似乎知道時間緊迫,黑衣人的偷襲立即變成了強攻!一邊是已中了毒煙渾身無力的護衛,而另一邊卻是如狼似虎撲來的偷襲者,六十多個黑衣人完全佔據了上風,血光飛濺,不是廝殺,而是屠殺,偷襲者不放過任何一個人,包括伙夫和侍女在內。

在不到半刻鐘的時間裡,偷襲者們已經完全包圍了瑪麗公主所在的庭院,一位領頭的黑衣人走到院落中間,先用嘶啞的嗓子笑了幾聲,然後才說:「瑪麗公主,斯比亞帝國海爾特中將屬下前來拜訪,您難道就不出來說幾句客氣話嗎?真不出來,咱們兄弟可就進來了!」

其他佔據了牆頭、屋頂的黑衣人同聲大笑著,很是下流,很是放肆。

「真不出來呀!那兄弟們就不客氣了,先用您的侍女們練練手。」領頭的黑衣人把手一招,門外就押進七八位瑪麗公主的親隨侍女。把這些女人往地上一丟,就有黑衣人走過去,一邊淫笑,一邊撕開這些侍女的衣服,稍有阻攔就拳打腳踢,手段簡直粗暴到了極點。

「住手!」一聲沉喝後,緊閉的房門打開了,瑪麗公主披著一件寬大的外袍站在門邊,兩手攏在袖口裡,冷眼看了一眼侍女們的慘狀,不由得怒火中燒,「混帳!她們只是女人,有什麼大不了的冤仇,非要這樣對待她們?畜生都比你們強!」

「其實這個人啊!並不比畜生好多少。」說話的黑衣人笑了笑,「瑪麗公主,丟掉您的武器,不然的話,這裡的兄弟就會拿您的侍女上演一齣合歡大會哦。」

「大膽!」瑪麗公主氣得臉色發白,「援軍轉瞬即到,你等真是不知死活!」

「勞您擔心,兄弟們感激萬分。但我們既然在這裡,就說明您的援軍來不了。」黑衣人頭領好整以暇的說:「我再說一次,請丟掉武器。」

「噹啷」一聲,瑪麗公主把手裡倒握的長劍丟到門外,冷聲說:「本宮是魔屬聯盟的談判代表,你等深夜偷襲,也不怕這樣的行為傳出去遭人恥笑?」

「沒事,咱幹的多了也不在乎這個,」黑衣人頭領笑答,「把您的另一把劍也丟掉吧!」

「噹啷」一聲,瑪麗公主又一把短劍扔到地上,「斯比亞帝國,就盡出你們這等賤人嗎?」

「誰是賤人,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了,」黑衣人笑著說:「脫掉您的衣服讓兄弟們開開眼,放心,我們有足足六十個人,今天晚上通宵服侍您,會讓您浩瀚的慾望得到滿足的。」

「無恥!科恩.凱達就是帶著這樣的軍隊打仗嗎?」瑪麗公主向後退了半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前之所以會丟下武器,是因為對方一直蒙面的緣故──在一般情況之下,這就說明對方怕被自己認出,也就是說,對方與自己還有見面的機會,並不會對自己怎麼樣。而現在,事情似乎不是在往那個方向發展。

蒙面的原因,也就更加可疑了。

「什麼都好,反正您今天晚上是歸我們了,我們不但愛您的身分,我們也同樣愛著您的身體。」黑衣人說:「您可聽好了,如果您不脫,我們就放火,把您和您的弟弟都烤了,再把你們運回故國,扒光衣服暴屍城頭!不過嘛!如果您的身體能讓我們滿意,我們會放了您的弟弟,不碰他一根手指頭──雖然我們這裡也有非常喜歡美少年的,但我們會勸他們克制。」

「做夢!」瑪麗公主舉起手來,手心的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您知道自殺之後的結果嗎?您就能逃脫這樣的命運嗎?告訴您,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愛您的身體,而不論這身體是不是活著的,除非您把自己切成手指那麼大塊,否則您擺脫不了這命運,」黑衣人並不驚慌,「何苦呢?就算不相信本人的話,您也應該為自己的弟弟留下一線生機──給我脫,腰要扭起來,屁股要翹起來。您是公主,這就不用我來教了吧!」

瑪麗公主輕聲說著什麼,手裡的匕首漸漸下壓,一絲殷紅的血跡在銀白的衣料上顯露出來,門後那位少年用堅毅溫和的目光看著姐姐,匕首對準自己的胸口緩緩壓下……

「啊?你們開始了呀?」正在這個時候,一個氣喘吁吁的黑衣人小跑著進了庭院,看看周圍,迷惑無比的問:「來得這麼快?有沒有搞錯,我才是尖兵,什麼時候怎麼變成了殿後的?」

滿院子的黑衣人都轉過目光,看著這個後來的同夥。

「看什麼看!連老子都不認識了?看你媽的──」後來的黑衣人一腳踢在一個目光特別奇怪的黑衣人身上,然後用手裡的長劍指著黑衣人頭領,「你,你他媽哪部門的?說,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黑衣人頭領沒有回答,飛起一腳把他踢飛。

「我靠──啊!」被踢飛的黑衣人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慢慢的爬起來,可憐兮兮的說:「問你一個問題嘛!不知道答案就算了,為什麼要動粗呢……」

黑衣人頭領看看周圍,問:「誰帶這蠢貨來的?」

周圍的人都搖頭,當黑衣人頭領再回過頭去看時,被自己踢飛的傢伙已經縮在牆角。

「老大不好了──有人搶生意呀!」縮在牆角的傢伙用一個異常尖利的聲音喊叫著,「女人都被他們脫了!我被逼到牆角了!」

瑪麗公主還沒分辨清楚眼前這錯綜複雜的關係,耳邊就聽到一個往日絕對不想聽到,而現在卻如同天籟的雄厚男音,那聲音飄在庭院裡,卻讓人分辨不出方位,但一字一字,卻清楚無比,「看到了,如果只靠你這個尖兵,我們就不用混了。」

「殺了他!」黑衣人頭領見事不妙,大叫一聲,「滅口!」

但立即,身後就有一隻大手放到他的頭頂,手指插入他的頭髮把他提到空中,驚恐莫名的黑衣人頭領看見,正是跟在身後的一個大個子抓起了自己,突然想起,從一進入小鎮,這個抓住自己的大個子就一直跟在自己身邊!難道,難道他竟然不是自己人?

「你他媽想殺誰啊?」那大個子的眼神中透露出濃郁的殺機,迎面就是一拳打在黑衣人頭領的臉上,黑衣人頭領的身體直接撞上圍牆,還沒落到地上,那大個子已衝到牆邊,掄圓了又是一拳──黑衣人頭領的身體穿牆而出,像條破麻袋一樣癱在外面街道上。

雖然現場有一半的人都不清楚狀況,但四處卻是一陣大亂,各處的黑衣人紛紛捉對廝殺,還不斷有人從天上掉下來,在混亂中,大個子黑衣人走到圍牆破口處看了看,呸了一口,「就這德行,還他媽想學人滅口──你們放機靈點,留幾個活的!」

「是的──長官!」庭院內外有數十人齊聲回應,手上的打鬥卻沒有放鬆。

大個子黑衣人把面罩向下一拉,露出自己的臉,走到瑪麗公主所站的門邊坐下,沒有要跟公主打招呼的意思,但瑪麗公主整個人都已鬆弛下來。

因為坐在她身前幾步的人,就是斯比亞帝國的海爾特中將。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瑪麗公主卻沒有再擔心的理由了。

又是一刻鐘過去了,庭院裡的情勢大變,還站著的黑衣人都取下了自己的面罩,而那些沒有取下面罩的,都被綁成了粽子,跪倒在海爾特中將和瑪麗公主面前。一堆斯比亞軍制式裝備被搜了出來,包括軍衣、軍銜、針線包、武器、繃帶等等……另有大量的壯陽藥。

而拷問出來的原由,才是真正讓人後怕的。

在真正的斯比亞帝國海爾特中將屬下的審問手段下,沒有人能撐得過去,先是地位最低的人開始,眾黑衣人吐露了自己的身分和來意:這是一個貴族姦殺旅行團,主要成員是魔殿大祭司的子弟、突藍帝國貴族……先前帶換防部隊走人的貴族也在其中……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來姦殺瑪麗公主。

而帶領這個旅行團的主要成員之一,是突藍帝國的一位皇子。

「……事實已經很明顯了,女人,妳不是談判代表,而是一個嫁禍給我的餌,他們準備把妳叉叉圈圈之後再嫁禍給我,然後提前行動的魔屬聯軍才能師出有名。妳的護衛被調走,也不可能有救援,」海爾特靠在門框上,「看來,妳在妳的帝國也不怎麼招人喜歡……」

「不管如何,本宮還是要感謝閣下,」手裡全是冷汗,但瑪麗公主卻強自鎮定的說:「本宮感謝閣下的英勇騎士行為,請閣下原諒本宮以前的那些冒犯言語……」

「英勇?」海爾特一楞。

「難道……閣下不是看到本宮有危險,而趕來援救的嗎?」瑪麗公主也是一楞。

「妳要是不說,我還真忘了!」海爾特中將哼了一聲,大手一伸就把瑪麗公主攔腰抱起,一邊跑一邊喊,「兄弟們,人搶到了,擦屁股閃人啊!」

「擦屁股」的命令一下,庭院裡就多出幾具魔屬聯盟貴族的屍體。

「姐姐──姐姐──」瑪麗公主的弟弟跑出來,一頭撞上「尖兵」。

尖兵開心大叫,「買一送一!」

於是尖兵扛起瑪麗公主的弟弟,也是一溜煙的跑了。



篇外篇 ∼「黑暗傳說──傷口」∼ 加入書籤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以前只聽說有談判不成大動干戈的,卻沒想到活生生出了件談判談到穿婚紗、進洞房的怪事。而且還是出在情勢最緊張的前線,發生在兩軍對壘的時候。

完全是不可想像的。

在裝飾一新的近衛軍統領府,當事者之一是斯比亞帝國的海爾特中將,他當著十名神殿祭司的面,把另一名當事者──突藍帝國的瑪麗公主扛進了禮堂接受祭司的祝福,當時還有帝國駐軍的一群高級將官在下面吹口哨起哄,事後他們都證明這對新人的婚禮是相當成功的。而在另一個風格的婚禮上,當被找來的十名魔殿祭司祝福新人的時候,卻發現瑪麗公主兩眼都是眼淚汪汪的,還不停的在掙扎著,分明就是被迫嫁給這位中將的。

接到消息,魔屬聯盟「憤怒的」終止了談判,並對內宣佈,偉大的軍隊將在兩個月內發起對斯比亞的進攻,懲罰玷污公主的斯比亞強盜、殺死褻瀆尊嚴的神屬罪犯,除非斯比亞皇帝以實際行動證明這件事情並非是他做出的決定──交出海爾特中將,送還瑪麗公主。

其實在早些時候,斯比亞帝國所面臨的局面就已相當不妙了,裡瓦帝國各路叛軍得到援助,無論質、量都有了很大提高,在海爾特中將做出這件震驚大陸的事情時,叛軍聯盟已正式發起了反擊,臨時組建的裡瓦第二近衛軍抵擋不住,為保存實力只有節節後退。而在國內,一些地方的叛亂也以流寇和山賊的名義開始,在個別地方,叛亂的部隊甚至威脅到了交通線。

有那麼廣大的地域需要駐守,而斯比亞的軍隊數量又不是太多,所以在這些事情同時發生的時候,斯比亞上下官員都感覺異常的吃力。情況越來越緊張,軍部甚至發出動員令,在全國範圍內徵集兵員不說,還命令在數十所軍校就讀的學員立即組建新的軍團開赴各地。而魔屬聯盟的抗議威脅聲浪就是在這時洶湧襲來,猛烈的拍擊在聖都的每一寸土地上。

雖然各自的出發點不一樣,但對於這件事情,斯比亞帝國各部官員和貴族們的態度卻是空前的一致,都要求科恩陛下嚴厲懲罰海爾特中將。在這些人裡,有一部分人是害怕在這個時候跟魔屬聯盟開戰,搶了人家的女人,人家就會變成哀兵,哀兵必勝的道理大家都懂吧!

另一部分大臣倒是對自己的皇帝、對自己的軍隊有信心,卻很看不慣海爾特中將冒失的行為方式,認為他這是全無責任心的做法,是把斯比亞帝國往火坑裡推。如果這次不進行處罰,那麼這位中將以後還不得無法無天?還能有人管得住他嗎?

在這個需要緩衝的時候,第一皇妃身體欠安,不再處理政務;德高望重的馬丁.路德上將鎮守裡瓦邊境,無法分身;總參謀官參與軍務忙到日夜不分……再沒人能阻擋這些大臣的聲音,所以,全部的尖銳意見全都直衝著科恩陛下去了。

科恩陛下隨即下令,限海爾特中將在十五天內回聖都述職。

通常情況下,即便是最近的路線,從前線趕回聖都也要一個月的時間,大臣們都以為這是陛下變通的做法:海爾特中將在十五天內回不來,那麼陛下就可以用這個借口處罰他,以迴避掉一些令人尷尬的處罰理由。

科恩陛下的一些親近好友,比如傑克大法官,已經在暗自想辦法,為保住海爾特中將的小命而努力──雖然誰都知道科恩陛下不太可能把海爾特中將交給魔屬聯盟,但海爾特現在已經是中將了,一些在常人看來很普通的處罰手段(比如剝奪官職、削減封號、發文訓斥等等),其實跟直接殺了他沒有太大區別。


在規定時限的第十四天上午,九位風塵僕僕的武士站到了聖都城門下,當守衛軍官要其頭領出示身分證明時,這位身材魁梧、腰身直挺的武士把一面腰牌拿出,臉上的威嚴神情令人不敢靠近,「皇家近衛軍駐坎普行省、威爾斯行省總指揮官海爾特中將及隨從副官、護衛。」

停頓了一下,又回頭看看兩位蒙著臉,身體矮小的武士,「這是家屬。」

守衛軍官立正行禮,查驗身分完畢立即放行,在這一行人離去時,卻不住的回頭偷看。這真是太神奇了,只用十四天就回到了聖都,而且不帶任何行李和足夠護衛(中將的隨身護衛是御賜近衛五百名,在聖都城中可帶御賜近衛五十人),中將所說的那兩位家屬,到底是不是被中將搶來的公主呢……中將大人真是硬漢啊!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依然沉著冷靜。

回到聖都的,的確是海爾特中將,因為有幾位位高權重的兄弟幫他打點,他甚至還享受了龍族提供的快捷航運服務,不過幫他打點的兄弟畢竟沒有科恩陛下那樣的面子,所以趕來提供服務的只是一般龍族,這旅途實在不怎麼愜意。在之後借助馬匹趕路的時候,海爾特中將更是彰顯其猛將風範:直接從叛亂地區穿過,還順便救了一支地方軍的偵察隊。

去了軍部報到,又去了皇宮報到,但皇帝陛下卻沒有直接見他,幾位親王和皇妃也沒有接見他,無奈之下,海爾特中將只好帶著其他人進了自己在聖都的府邸。雖然這府邸富麗堂皇,但海爾特中將卻真正的擔心起來:皇帝陛下,不是真的要拿自己開刀吧?

除了擔心自己,還有更加麻煩的事情──剛剛換了衣服的瑪麗公主一邊嚷嚷著:「誰是你的家屬!?」一邊提著刀子衝過來。她那乖巧的弟弟在後面死死拉著她的衣角,神情急切,卻只敢向海爾特中將猛打「趕快逃走」的眼色。

「早知有今天,就不去搶這娘們回來了。」海爾特在心裡哀嘆著,埋怨著命運的不公。自從搶了這女人回來,他就沒有一天清靜過,這個世界上,怎麼還會有這麼強悍的女人?不高興嫁給自己就自殺嘛!幹嘛要拿刀子對著自己……不過,如果她真的要自殺,海爾特中將也是不會答應的。用海爾特自己的話來說:「妳是我搶回來的,這就夠了!」

事實上,瑪麗公主是個看得清處境的人,她知道突藍帝國已經容不下自己,魔屬聯盟裡也容不下自己,拋開信仰和敵對的關係,能在斯比亞帝國生活下去也不錯。因為,這位搶了自己的男子,沒有遵守一般的遊戲規則,即:儘量利用自己、必要的時候犧牲自己去洗清他身上的污名。

作為一名軍事將領,他不可能不具備這樣的頭腦,但從他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他甚至沒有考慮過這樣的事情。這種由一個男子的行為給自己造成的陌生環境,讓一直苦苦掙扎在陰謀和醜惡中的瑪麗公主,心裡有了某種變化。

儘管他用那樣的姿勢把自己扛在肩上,儘管他無數次的向別人炫耀搶來的自己……這些都是很讓人難為情的經歷。

雖然海爾特中將除了逼迫自己舉行婚禮之外並沒有其他什麼舉動,但自己卻怎麼也轉不過這個彎。怎麼說也是堂堂帝國公主,居然是被搶去當妻子的,如果沒有合適的台階,她怎麼下得來台?

其實找個台階下來並不難,斯比亞皇帝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但她早聽說斯比亞皇帝是個瘋子,最近又聽說這皇帝開始吸人鮮血。看看海爾特,就知道這個被他私下稱呼為「老大」的皇帝應該也跟他差不多,甚至要更加粗鄙和卑劣……

別說台階了,這次的事情,他甚至有可能砍了海爾特的腦袋,當然,作為紅顏禍水的自己也逃不掉……哼,皇帝,沒一個是好東西!

家庭戰爭一直維持到晚飯前,結束的原因並不是大家肚子餓了,而是海爾特的兩位兄弟來訪。知道這關係到海爾特的前途,瑪麗公主才收了刀子、撂下狠話回房。但在晚上,瑪麗公主發現跟兄弟談完事情的海爾特,臉色卻更加沉重了。

這一晚,分房而睡的「夫妻」倆都未曾合眼,寒夜蒙霜,冷暖自知。

第二天清晨,海爾特帶著瑪麗公主到了皇宮,晉見斯比亞皇帝,科恩.凱達。

「中將閣下,陛下傳令,要將軍攜瑪麗.霍格珊達在早朝後晉見。」等了一會,一位跑來的傳令官對海爾特說:「陛下和各位大臣的會議已近尾聲,請將軍準備。」

「知道了,」海爾特整整身上的衣服,轉頭對瑪麗公主說:「跟我來。」

瑪麗公主站起身,收拾好紛亂的心緒,準備在海爾特中將的陪伴下,勇敢的去直面自己陰暗人生最重要的一個瞬間,即使是不好的命運,也要表現出自己的氣概、為人的尊嚴。對於海爾特中將,其實她早沒有恨意……應該說,她一直沒有恨意,甚至在談判期間,一直處於陰暗生活中的她就對這位中將有特別的感覺,一種不需要再擔心什麼事情的,安全的感覺。

況且在那樣的情況下,如果海爾特不立即「搶」她走,她唯一的選擇就是帶著弟弟自盡。甚至,在某個角度上,她是深深的感激海爾特。

但這個似乎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明白的海爾特,就是那種天生能讓她生氣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浪費機會,一次又一次的對自己的暗示置若罔聞,讓她生氣、讓她跳腳……如果他明白,他願意,那麼在今天,他和自己就不會以這樣被動的狀態來晉見斯比亞皇帝。

這不單單是為自己,也是為他好啊!搞成現在這個樣子,真是讓人氣悶。

「斯比亞皇帝……」走在後宮的小路上,反倒是瑪麗公主先開了口,「會怎麼對待你?」

「這不關妳的事,我只是搶妳回來開心的,沒說過妳有權利對我的事情指手畫腳。」海爾特頭也不回的回答,「妳不是說我粗魯卑鄙嗎?還問這個幹什麼?」

「你的確粗魯卑鄙,但我看啊看啊就看習慣了不行嗎?」瑪麗公主說:「分清好壞行不!」

「對,我就是分不清好壞的人,所以才會把妳搶回來。」

「不走了!」瑪麗公主停下了腳步。

海爾特也不多說,攔腰抱起瑪麗公主向前走去,毫不理會瑪麗公主為恢復自由而進行的一系列抵抗,一直到了一座涼亭邊上才停下來,「把妳的頭髮弄弄,像什麼樣子?」

「我就是這個樣子,嫌我長得不行,當初就別搶!」

海爾特楞了一下,隨即背過身去,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在公主怨恨的目光中,圍著她走了一個圈子,然後猛一轉身,抓住了公主的衣領,把她拖過來,兩張臉有史以來第一次靠得這樣近,讓公主的心跳都亂得一塌糊塗,不知道海爾特要做什麼。

「我只說一次,妳要給我聽清楚了!」海爾特似乎是動了怒,臉色變得煞白,「無論我今天是什麼下場,但是妳,妳必須給我漂漂亮亮的出場。我海爾特做事從來都是爭先,就算我今天被砍了腦袋,我也要讓這裡的人、帝國的人、整個大陸所有的人知道,我海爾特搶回了最漂亮的女人!我的女人!她值得我去付出代價!」

「你……你……」瑪麗公主曾經無數次的憧憬過另一半對自己的表白,但都不是這個模式。

這時候被海爾特懾人的氣勢全面壓倒,雙目所見儘是那攻城掠地的神情;雙耳縈繞的儘是那低沉的充滿男人氣概的話;呼吸的,是帶著他身上戰甲氣味的空氣……她整個人呆住,緊張、茫然、迷亂,不知要說什麼才好。

「如果妳再表現得像個潑婦,我就把妳掃地出門。」海爾特慢慢的把手放開,一絲不捨在目光掠過,「讓妳去過妳那該死的自由生活。」

捕捉到眼前男子那一點細微卻真實的對自己的眷念,瑪麗公主心裡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身體微微發著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張開嬌艷的紅唇,卻吐出一句那麼不合時宜的話:「你威脅我!」

「同不同意,一句話。」

「我……」瑪麗公主咬了咬嘴唇,突然意識到自己顯得很弱勢,於是背過身去,偷拭去眼角那一點淚花:「這地方不能化妝!」

「毛病,」剛才的話似乎耗費了海爾特中將大量的體力,他看看四周,指著近處一精巧房舍,「那裡,快點。」

清水洗面,花汁點唇,輕攏雲髮,拈草凝眉,瑪麗公主最細微的動作全映在海爾特眼中,沒有一絲遺漏。這位從來不懂兒女情長、從來沒把貴族名媛放在心上的鐵血戰將,嘴唇邊隱約露出笑容,帶著苦澀,帶著堅定,帶著心甘情願。

帶著一身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瑪麗公主低了雙眉,絞著素手,幾乎是一步步挪到他面前。良久聽不到他一句讚賞的話,慢慢的抬起眼,怔怔的看著他。

「妳剛才用的水,是第一皇妃承接的清露,是用來泡製飲品給國相的;摘的花,是第四皇妃辛苦培育、第一次開花的珍品;那草,是皇帝陛下的母親視若心頭肉的故友遺物……」海爾特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公主,很無力的說:「三罪齊發,夠我被砍十次了……」

「那麼,」瑪麗公主秀美的眉毛一揚,把頭輕輕偏開一點,開啟嘴唇,「又怎麼樣呢?」

「值得。」海爾特點了頭,「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氣度,這樣的妳,才是我要搶的。」

拉起瑪麗公主的手,一直走到花園的盡頭,在一處被保護得幾乎有些過分的樓前,海爾特中將才停下了腳步。一位近衛軍軍官上前,向海爾特行了一個軍禮,解下了他的佩劍。

「進去之後,不需要妳做任何解釋,妳當初怎麼對我,今天就怎麼面對那些大臣,一切的話,都由我來說,」最後,海爾特轉頭過來,以不容拒絕的語氣交代,「不許軟弱,不許哀求,更不許流淚,就是我被拉出去砍腦袋,妳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含著微笑目送我,不許倒地不起,不許驚慌失措……我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海爾特中將,我天生就不需要這些,即便是在被老大犧牲的時候也不需要,如果妳願意,妳可以用其他的方式……」

「吻你嗎?在那樣的情形下,跟做戲有什麼區別?」瑪麗公主打斷海爾特的話,「你可知道,身為一個魔屬公主,我吻你代表著什麼?」

「懶得去想,」海爾特回答,「從來不想。」

「如果我要吻一個人,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我,我自己知道怎麼做……」瑪麗公主放脫海爾特的手,撫上了他的臉,慢慢的靠過頭去,緩緩的踮起了腳,但火熱的唇落在空處,沒有吻到海爾特那久經戰場的粗糙臉龐──瑪麗公主親眼看著三個近衛衝上來,不由分說的按住了海爾特,用一根象徵著皇權的繩索把他的雙手絞在身後。

眼淚在瞬間就湧了上來,卻在海爾特的一句話中被強自按下,在被近衛們拖起來的時候,他微笑著說:「記住我的話。」


「近衛軍駐坎普行省、威爾斯行省總指揮官海爾特中將,晉見皇帝陛下!」

在內侍長的通報聲中,反剪雙手的海爾特掛著微笑,驕傲的走進了樓內大廳,瑪麗公主緩緩跟在後面,她正從另一個角度看著這個男人,只覺得這巨大的大廳,似乎還容納不下他的身影,於是,也微微的仰起頭,平和大方,儀態端莊的跟進,一直跟他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一直以來,她心中暗暗惋惜沒有見到海爾特中將在戰場上的氣概,但在這時,她已不用等戰爭了,因為走在自己前面的海爾特中將,就是最為威武的海爾特,不可能有比他更勇敢、更無畏的將軍了。不管以後怎麼樣,至少她會記得這個背影,這一刻。

大廳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香,在最靠裡的正中平台上,安放著一張可以由人抬的病榻,一位黑髮的青年無力的依靠在上面,以手支頭,看著另一手裡握著的卷宗。

看上去,他似乎比海爾特更要年輕,但消瘦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挺立的皇家禮服也難掩他打骨子裡滲透出來的疲倦……但,這個大廳裡有他,就幾乎使人注意不到站在兩側的大臣們。他似乎是一個神秘、危險、又具有致命吸引力的黑洞,把瑪麗公主的目光牢牢的吸引過去,為了不偷看,而是直視他,瑪麗公主再不能保持常態。

「陛下!」看到這年輕人的面色,海爾特禁不住的前衝幾步,以瑪麗公主從未見過的慌亂和急切口氣問:「你……你還好吧!?」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瘋子,科恩.凱達啊!瑪麗公主在心裡這樣想著,目光一偏,尋找著這位皇帝靠吸血維持生命的證據……對自己的命運,反倒不那麼關心了,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是非常堅定的海爾特中將,最後也不得不點頭,答應犧牲自己吧!

有他為自己這樣做,有他曾經為自己這樣做,能夠親眼看到有人曾經為自己這樣做,就已經夠了,已經可以滿足了……

「無知女流!」一位站在科恩.凱達下首的大臣上前一步,「見到皇帝陛下,還不跪下?」

「院長大人自重!」還沒等瑪麗公主想好要回答的話,海爾特已經搶先回答了,「我海爾特一向敬你為師,你訓斥我天經地義,但你不能訓斥我的妻子!」

「海爾特中將,斯比亞帝國還沒承認這位瑪麗.霍格珊達是你的妻子。」被稱為院長的大臣冷著一張臉回答,「校官以上軍官迎娶,必須得軍部批准,准將以上將領迎娶,必須得到皇帝陛下批准──你身為中將,豈能不知?」

「是我不守軍規,鹵莽從事。自從成為軍人,我就知軍規國法神聖崇高,身為將領,我願領受一切處罰,」海爾特目光低垂著說完上半句,然後把脖子一硬,「但這不關她的事!她是公主!我無法容忍她受到不符合身分的對待,你們不承認她是我的妻子,但是你們也無法否認她是我搶回來的,我搶她回來,就是為了拿她當老婆!能訓斥她的,只有我!」

這一番話,把這位大臣氣得瞪圓了眼睛,正要發話,無力依靠在病榻上的科恩陛下輕輕的將手裡的文書翻頁,紙張的輕微響聲迴響在大廳裡,各位義憤填膺的大臣,還有同樣義憤填膺的海爾特中將,都不由自主的低了低頭。

這是極具威嚴的皇帝才能做到的事情,瑪麗公主很奇怪,傳聞中的斯比亞皇帝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只有暴政淫威,應該只有卑劣陰險,應該永遠得不到大臣真正擁戴才對。

在把公文翻過了一頁之後,科恩陛下依然把目光放在文書上,連眼都沒抬,更別說就身前的事情發表任何見解和決定。

「我們先放下身分待遇,海爾特中將,在這件事情上,你應該知道你犯下了怎樣的罪。」於是,另一側的大臣開口了,「我國與魔屬聯盟如同水火,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應該儘量延緩開戰時間,而不是用這樣的手段去刺激他們將戰事提前。你可知道目前的形勢?國內已有叛亂,裡瓦叛軍正在反攻!」

「我知道,」海爾特中將點了點頭,「所以我現在跪在這裡。」

「中將,你不可一錯再錯了,」說話的大臣憂慮的看著海爾特,「請你告訴我們,你是被這位來自魔屬聯盟的女士設計引誘,你是中了魔屬聯盟的奸計──事情,或者會有轉機。」

「我海爾特是一個軍人,同時也是一個男人,我今天跪在這裡,是因為我要跪的是皇帝、國法、軍規,我並不會因為這一段身高的差距就泯滅我身為軍人的堅定,做為男人的擔當,」海爾特抬起頭來,「犯錯的是我,我絕對不會把過錯推到一個女人身上。她端莊高貴、她矜持聰慧,是我自己一見傾心,非要把她搶到手不可!」

「但我們接到情報,當晚的情形似乎不是這樣,」又有一位大臣發言,「在魔屬聯盟中有人想對其不利,中將大人似乎是去救了她出來,有感她已無路可走才出此下策……」

「這是一派胡言!我海爾特刀鋒飲血,絕對不是慈悲心氾濫的閒人!」海爾特中將大聲將其發言打斷,「她是我費盡心機搶來,強行逼迫舉行了婚禮,除了將她幾度扛在肩頭,我沒碰過她一個手指頭!一直到現在,她還未對我心甘情願,所以,還是我的追求目標!」

大廳裡,迴盪著大臣們輕微的討論聲,無一不是對海爾特極力維護瑪麗公主的事情感到憤怒和失望,而瑪麗公主本人更是深切的感受到這一切,喉頭哽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海爾特中將,你……太令我等失望了。」勸告的苦心白費,於是一位大臣用沙啞的聲音感嘆一聲,然後轉頭向著科恩陛下一禮,「為正帝國法典,給世間一個交代,免於陷入兩線作戰的危險境地,請陛下以軍法處罰海爾特中將,並對等處置瑪麗公主。」

海爾特中將很平靜,維護了她的聲譽,讓大臣們用「公主」的稱呼,似乎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一些大臣扼腕搖頭,跟著附議:「臣等同請……」

一些大臣稍微考慮了皇帝陛下與海爾特中將的私人關係:「或將海爾特中將和瑪麗公主降為平民……」

在場的大臣們一共提出了七種處置方案,隨便哪一種,都不是一個中將領受之後還能維持威嚴和尊嚴的,但是在這個大廳裡,大臣們臉上沒有愧色,有的只是惋惜和悲切,有資格站在這裡的他們,處理此事可以說不帶絲毫私人感情。暗保海爾特,是為了帝國的將來,明令處罰公主,也是為了帝國的將來。

大臣們,已經盡最大努力去挽救海爾特中將了,無奈海爾特中將卻不肯迷途知返……而且在本質上,斯比亞不但難以向外交代,也難以向國內民眾交代魔屬公主的事情。就算科恩陛下無視帝國之外的聲音,他也要對內有所交代才行,陛下的身體已經這樣子了,難道又要去為海爾特中將背這個黑鍋?歸根結底是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更別說這個女人實際上是一個已窮途末路的魔屬公主,值得嗎?

是她的帝國要毀掉她!

哪怕,哪怕就是海爾特中將暫時受一下委屈,身為統軍將領,日後未必就找不回來這面子!在場的大臣就差對海爾特中將明說:「犧牲這個魔屬公主,保你一世威名,保我斯比亞武將齊全!」

群臣的發言結束,而低頭看著文書的科恩陛下依然沒有抬眼,對場內的一切視而不見。事情陷入了僵持的局面,這很明顯,海爾特中將不放棄瑪麗公主,而大臣們是在強迫著海爾特放棄瑪麗公主,雙方都不肯後退一步。

自從遭遇了前些時候的變故,瑪麗公主對皇族其實已非常瞭解了,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她向前跨出了一小步,遲疑了一下,再跨出一小步,然後,義無反顧的邁出了第三步,嘴角露出微笑,提起裙邊,向著科恩.凱達皇帝行了標準的宮廷禮。

在她露出微笑的時候,在場的大臣們清晰的感覺到了她的魅力,如同方才海爾特轉述的那種魅力,他們驚訝於她在這時還能艷光四射,還能笑得出來……

「我,瑪麗.霍格珊達,魔屬聯盟突藍帝國公主,」她微笑著,「請求跟皇帝陛下說話。」

科恩.凱達沒有任何表示,群臣也不能逾越禮節,海爾特不知她想幹什麼,於是,無人出聲制止──在這樣的情況下,能不給海爾特極力維護的女人說話的權利嗎?即便她就是紅顏禍水,能迷惑海爾特中將,她還能迷惑這大廳裡的所有人嗎?

「皇帝陛下,我自幼生長在宮廷,見慣了男女歡愛,情場追逐;我習慣了貴族少年向我獻慇勤,風流才子追逐我的身影,我已習慣了征服男人的心靈,習慣玩弄男人於掌心,並且……以之為最大的生活樂趣。」公主無視海爾特驚訝又憤怒的眼神,就站在他的身邊,以最悠閒、清淡的表情說出了這些話,「初見海爾特中將,感覺他粗魯無禮、不學無術,但我,我不允許有人在我面前肆無忌憚的笑,肆無忌憚的說……肆無忌憚的,拿麵包屑餵魚……」

大臣們的迷惑,海爾特中將的慌亂,還有皇帝陛下的無視,在這刻構成一幅奇特的景觀。

「所以,我用自己的容顏,千般迷惑海爾特中將……我用一言一行去……去挑逗他,」伴隨著海爾特的怒吼聲,瑪麗公主咬著牙,強行命令自己說出聲,「是我……我想玩弄他……我要……我要把他……踩在腳下……我、我,我從來……」

「妳!」海爾特大喊一聲,聲音振聾發聵,「妳敢說出口!我現在就砍了妳!」

一名昨天晚上去過中將府邸的年輕大臣快速上前,用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牢牢的封住了海爾特中將的嘴,然後目光複雜的看了瑪麗公主一眼,又轉過頭去對近衛點了點頭──兩名近衛手上用力,那不知用什麼東西做成的繩索緊緊的縛住海爾特中將,使之動彈不得!

「我……」瑪麗公主發著抖,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自己從未想過會說出的話,「我、我是一個……淫蕩的女人……我……我是……用心險惡的,去設計這個……男人……」

「我……」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她說出了最傷人傷己的一句話:「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他……從來沒有!」

然後,放棄了最後一絲活下去的希望的她,身體不受控制的癱到地面上,垂著頭,大滴的淚水滴到光可鑑人的地板上,無力的程度,比斯比亞皇帝更甚。

在海爾特中將的堅持下,只要瑪麗公主不說出這樣的話,憑海爾特中將以往的功勞與地位,她至少還能保得住性命。而海爾特中將也是這樣打算的,要用自己的處罰換她一命……束縛海爾特中將的繩索,因為他劇烈而絕望的掙扎,已經嵌入皮肉之中,殷紅的鮮血,染紅了中將禮服,滴在金黃色的軍銜上,紅得刺眼。

「請陛下決斷!」大臣們強自按捺著,不再去看這一男一女,硬著心腸進言,「公主殿下已表明心跡,海爾特中將確實是誤入陷阱,請立即將瑪麗公主以間諜罪名法辦──臣等再誠請陛下,給公主殿下以皇族待遇!」

瑪麗公主在這個時候抬起了頭,遙望著上方的科恩.凱達,心中對這位皇帝已沒有了任何的好奇和鄙視。因為沒有任何理由了,這位傳說中的瘋子一言未發,就把事情推到了這個地步……真是她從前聞所未聞的陰險和歹毒……

也是這個時候,科恩.凱達才拿過一枝筆,在文書上寫了點什麼,然後把手上的東西交給身邊的書記官,抬起了雙眼──真的是一雙黑色的眼睛,屬於洞察者的眼睛。

在這一瞬間,瑪麗公主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動有多幼稚、有多愚蠢。

「你,」科恩.凱達抬起了左手,指著海爾特,輕聲說:「近一點。」

近衛鬆開海爾特,讓他行進到科恩陛下十步處,海爾特正要下跪,科恩陛下又斜斜看了他一眼,「要死的人,免。」

然後轉頭看著瑪麗公主,示意她也走上去……不過,當她走到一半的時候,斜邊過來一位白衣侍女,唰唰唰幾下清理了她身上所有的尖銳物品,最後假意旋身以衣袖掩蓋,用幾乎要捏碎了她右手骨頭的力氣,把她手心裡的一枚細針奪去──那可是瑪麗公主異想天開,想劫持斯比亞皇帝好與海爾特中將逃跑,如果海爾特中將死忠就用來捅自己喉嚨的最後依憑!

「妳非斯比亞人,」在她要下跪的那刻,面無人色的斯比亞皇帝又說:「免。」

然後,科恩陛下的目光環視全場,讓眾人也圍攏過來,在平台前站成兩排。

「你們,看不到嗎?」凝視著地面,科恩.凱達問了眾人一個摸不著頭腦的話,「嗯?」

沒有人醒悟過來,皇帝陛下是在問大家看不到什麼,難道是在責備大家看不到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沒人能回應。

「你們知道嗎?如果朕現在受制於各方壓力,處罰了海爾特,」科恩.凱達的目光抬起,在包括海爾特在內的所有人臉上掠過,「海爾特會變成什麼?」

變成軍法如山、國法威嚴的活生生的反面例子?

沒人能回應。

斯比亞皇帝支起身子,從病榻上站了起來,早有門外的護衛抬過麻袋,讓科恩陛下抽出匕首刺入了麻袋,逐漸的,一點血紅從他嘴角邊滲出。

「海爾特會變成朕心裡、斯比亞帝國心裡的一個傷口,一個永遠的傷口,朕與斯比亞,將永遠無法再前進一步。」科恩.凱達將匕首還鞘,用絲巾擦去嘴邊的血跡,用平和的目光看著眾人,說出了謎底,「在朕、在斯比亞想做點什麼的時候,這個傷口就會痛,就會流血……它就醒目的擺在眼前,用那痛楚和血液告訴我們,我們曾經怕過、曾經猶豫過、曾經妥協過。」

眾位大臣靜靜的聽著,一時沒有話來反對。

「我們本來可以不妥協的,」科恩.凱達繼續說:「魔屬聯盟的提前攻擊,就是因為搶了他們的女人?可笑,他們的用意再明白不過……這是送上門的女人,不搶回來,後果更為嚴重,海爾特至少避免了成為姦殺者,是這樣吧!各位?哀兵,女人被搶了,只能成為沒卵蛋的兵!記住,沒有心甘情願就沒有哀,有的只是行兇未遂的老羞成怒。」

雖然一直在某中將的粗魯中經受歷練,但瑪麗公主聽到這裡,臉蛋還是前所未有的火燙,可是,內心卻無法不去注意這個瘋子皇帝的任何一個字,而這並不完全是他在說自己的事情,而是他那種淡泊卻理所當然的語氣,平緩卻無視豪強的態度……皇帝說這些話,不可能是隨口說說就算了。

天知道,身為魔屬一員,她本應該立即反駁才是,即便是找不到任何理由,她也可以對這位皇帝怒目而視的。

「至於無法向國內交代,這就更過慮了。」斯比亞皇帝的嘴角向上一翹,「士兵們、民眾們,會很高興海爾特獲得一位魔屬公主的青睞……當然,前提是公主回心轉意,但這屬於技術細節,暫時放下。」

「然後,說到裡瓦的叛軍,不錯,他們會來勢兇猛,在聽說這件事情之後,他們甚至會找個借口結成真正的同盟,不拘泥於裡瓦境內,而是從所有的邊境線上攻擊斯比亞。」科恩.凱達收斂了笑容,「從根本上看,他們的人數沒有增加,卻會分散到更為廣大的戰線上去,這對我們的防守來說卻是好事。他們的空隙更大,在同一戰線上的力度減弱,緩解了我們的壓力。」

「那麼……朕說了這麼多,」最後,科恩問:「你們明白了?」

「明白了,陛下。」皇帝的意志是如此的明顯,沒有人能拉得回來。

「至於海爾特,朕以後會處罰他,而現在,卻要麻煩你們在兩天內準備一個盛大的婚禮。朕要讓所有人知道,這位女子心甘情願的嫁到了斯比亞,嫁給了海爾特。」

「這……」大臣們面面相窺,但是最後,誰還能敵得過皇帝的意志?

「剩下的是私事,你們就不用圍觀了。」科恩示意眾人離開,再讓大法官撕去海爾特中將嘴上的東西,「說吧!自己說。」

「老大……我……我……」海爾特見大事底定,反倒羞愧萬分的說不出來什麼,不過,羞愧的原因不是因為搶了人,而是因為先前懷疑老大有可能會把自己拖出去「喀嚓」,或者就乾脆是「卡嚓卡嚓」。

「話都說不利索,還敢學人搶老婆?」科恩.凱達冷冷一笑,「這婚禮也不用辦了。」

「不是!老大!」海爾特當然知道科恩的意思,「我喜歡!我是真喜歡!從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喜歡,雖然我那個時候不明白!」

「你們倆方才演的那一齣戲真是矬到爆,」科恩還是冷冷的看著海爾特,「有沒有排練過?跟你說了多少次,演戲要專業!專業!」

「老大……那個……」海爾特低下頭去,「其實不是演戲……」

「哦?不是演戲啊!那麼就是你真心愛上了女人?」科恩.凱達的面色,終於有了一點變化,變得邪惡,但多少有了些凡人的表情,「記得很久以前,有四個人跟你有一個賭約啊!」

「老大!不要!」此時出現在海爾特臉上的,才是真正的恐懼,「不要!至少換個地方!」

「哭求無用啊!因為你老大現在是痛兵,」科恩笑笑,「誰叫你當時斬釘截鐵的說自己絕對不會為女人怎樣。傑克,把那東西抬上來。」

在場的六個人之中,只有兩位女性不知道目前是什麼狀況,然後,就看著本應該很嚴肅的大法官傑克扛著一根巨大的燈柱,賊笑著從偏門進來,而那位先前堵住海爾特嘴的總聯絡官,正躲在一角,捂著肚子,異常誇張的偷笑。

燈柱是一般的燈柱,毫不起眼,就是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那種。但海爾特中將如同見到了鬼魅一樣,不住的求饒,令兩位女士異常詫異。

「再不開始,一會的人更多,甚至會有皇妃過來看,說不定還有公主,不急,可以慢慢等。」科恩說:「又說真的愛,又說軍人的堅定、男人的擔當,恐怕不是真心話吧?」

「是……是真的,」海爾特低下頭,又抬頭看了一眼瑪麗公主,「是真的。」

「那就請吧!」傑克扶著燈柱,已經笑到不行,「我已經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了哦。」

海爾特躊躇片刻,神情變得坦然,然後走到燈柱邊用雙手抱住了燈柱,瑪麗公主驚訝的掩上嘴,卻看到海爾特的雙腳也盤了上去……

難道是學動物爬上去做什麼令人尷尬的動作嗎……兩位女性的心裡剛剛掠過這樣的正常人的想法,就聽到海爾特中將難為情、粗壯的吼聲──

「我的病──終於有救啦!」

「我的病──終於有救啦!」

「我!的!病──終!於!有!救!啦!」

驚訝過後,兩位女性的好奇心頓時大漲,不約而同的注目看了過去,發現燈柱上貼滿了那種一個指頭、兩個指頭的短小紙條,因為經歷風雨,所以變得跟燈柱的花紋一般。

再走近一點,發現這些紙條上以各種字體寫著一些廣告:

包治男性隱患,一劑上天、二劑入地、三劑四劑神魔難敵!(需要者請前行五十步,左轉五步後進入旅店,向店家尋求隱居在此店最便宜房間的大師即可)上承十五代專治男兒風流疾病之不二世家,一不要錢、二不要物,廣結各地豪傑而已!(歡迎各風流男兒前來尋訪,在下於前行一百步之露天花園左側之圍欄邊聽候差遣)十四風月街,八大尋芳地之共同推薦之保健名師,一心培訓男歡女愛之絕代高手!即日起大贈送,來就送絕版山川大地尋花問柳圖!(歡迎──這廝賣假藥已經被抓了,現在由真我大師免費問診受害者,地址是……)

兩位女性一目覽過,都同時撇了頭不再看向那邊,臉上表情極為複雜。

為了躲避海爾特中將接下來的報復,傑克和總聯絡官趕緊收拾東西溜了,而科恩.凱達走過去,一把扶住無地自容的海爾特的後腦,猛力把他的腦袋收攏過來,讓兩個人額頭相抵,而科恩的目光,直直的盯住了海爾特。

海爾特大吃一驚,這力氣、這眼神,怎麼會是剛才那個無力靠在病榻上的皇帝?

「你有沒有把我真正當兄弟看待?」科恩的目光逼視著海爾特,一字一句的問:「說!」

「有啊……」海爾特茫然的點點頭,「真的有!」

「剛才有沒有怕過?」逼視的目光更甚,「怕那個斯比亞皇帝砍了你的腦袋!」

「沒有!」海爾特搖了搖頭,「我……只怕斯比亞皇帝砍她的腦袋……」

「有搶的果敢,就要有保護的堅持!」科恩捏住海爾特的臉,「你能做到嗎?盡全力去守護自己心愛的女人!」

「能!」

「即使是所有的人都反對,還能堅持嗎?」

「能!」

「即便是來自魔屬聯盟的女人,也不怕嗎?」

「不怕!」

「那好……我在此地以老大的身分祝福你,我的兄弟!好多年,我一直盼望你等得到幸福,現在,你終於肯自己去奪取了。雖然斯比亞皇帝會懲罰你,但我,我一定會支持你的。」科恩放開海爾特,隨即一個緊緊的擁抱,「我,以你為榮!」

「我……老大……」海爾特說話有些不利索,「我會永遠……記得這一刻……」

「爬開!」科恩突然變臉,一把就把他的將軍推了個跟頭,然後轉過頭,陰陰的笑著,對目瞪口呆的瑪麗公主說:「看到了吧?他就這傻樣,長得不帥,又不會說話,喜歡跟人抬槓,鑽進牛角尖就不會出來……真心勸妳一句,還是不要嫁了。天空海闊,外面的好男人就像是地裡的莊稼,妳一抓一大把,抓兩把就放不下……」

「你……」又氣又急的瑪麗公主突然明白了,面對這樣一個皇帝,最好什麼修飾的話都不要說,直接說出心裡的感覺是最合適的選擇,於是猛的擦去眼中的淚,「你欺負我!」

「皇帝不能欺負人,還幹這個皇帝幹嘛?」科恩眼睛一翻,「不服?回家種地去!」

「這……」瑪麗公主又抹掉一把眼淚,「這……不公平!」

「公平?」科恩哼了一聲,「海爾特,解釋一下公平的含義給你女人聽。」

「所謂的公平,」海爾特這個時候才從地上爬起來,眼中全是狂喜,「就是把能讓人看到的不公平的地方全部隱藏起來!」

「所以,妳還是要趕快習慣的好,」科恩滿意的點點頭,隱去了一些笑意,用手指著海爾特,「就是這樣一個糟糕的人,妳也願意陪伴他嗎?無論他怎樣,都始終相信他,就算斯比亞皇帝以後要砍他的腦袋,妳也會像剛才那樣身懷暗刃來救他?」

「雖然絕對不會成功。」白影硬插了一句。

「我想……」看著海爾特,瑪麗公主用嘶啞的聲音說:「從那天晚上,他出現在我面前,我……我就不可能再對其他的男人那樣了……」

「也就是說,有可能對其他女人這樣做是吧……算了,如果有這樣一天,也是他倒霉,」科恩輕咳一聲,右手抽出一柄禮儀佩劍,左手捏住劍尖,「都給我跪下!」

「朕,斯比亞皇帝在此宣佈,授予瑪麗帝國南郡公主的封號,依從原姓,不需更改。」說著,科恩轉了頭過去,「朕,准許你們的婚姻,並祝你們白頭相攜,幸福美滿。」

說完,科恩兩手同時用力,禮儀佩劍一聲脆響,斷為兩截──這是一國皇帝非常正式的決定儀式,劍一斷,意味著這件事情永成定局,如果有人要反對的話,不好意思,請謀反先。

「從此,我把我的生死兄弟托付給妳,請妳,一定要給他幸福。」拉起瑪麗公主的手,科恩先輕吻了她的手背,然後拿過海爾特的手,眼內洋溢著細碎的閃光,「除了教會他打仗和搶女人,我沒有機會教他其他的,請看護他,扶助他。」

「老大!」海爾特哽咽著說:「我沒有那麼沒用!」

「你也一樣要給她幸福,有了家,男人就不一樣了。」科恩的目光再次落到瑪麗公主臉上,「現在,請回答我。」

「是的,皇帝陛下,我保證。」瑪麗公主哭得不成樣子,說出了心裡最想說的一句話,「像陛下這樣的皇帝,別說一天吸十個死囚的血,就是一天吸一百個,也沒人可以歪曲陛下的聲譽……」

「說到這個……」科恩回過頭看著白影,尷尬的笑笑,「我是不是又……」

白影沒好氣的點點頭。

「朕好辛苦,」斯比亞皇帝的臉色在瞬間恢復能嚇死人的蒼白,無力的倒在白影的懷裡,手輕輕一揮,淡淡笑說:「你們還不請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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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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