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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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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三十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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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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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依照斯比亞皇帝的命令,海爾特中將在聖都迎娶了魔屬公主。浪漫婚禮上的悠然鐘聲還未完全散去,科恩幾乎是在同時接到了神屬聯盟與魔屬聯盟的警告信,在他把這兩封信隨手丟棄在書桌上的那一個瞬間,戰爭的號角,就不可避免的迴響在南北兩個方向的邊境線上。

普通民眾很難理解這次的戰爭是因為什麼而起,所以皇帝陛下專門頒佈了一道公文,由最基層行政官員直接向民眾宣讀,明白闡述了這一戰的最根本原因,以及斯比亞不能軟弱的理由。

無數在歷次戰爭中負傷退役、對自己軍隊有無上信心的市長、鎮長、村長們拖著殘疾的身體,用堅毅的神情、豪邁的語氣向民眾傳達了公文內容。

就連那些正在發生叛亂的區域裡,大街小巷裡也貼滿了這道公文,怎麼撕都撕不完。

於是帝國民眾們知道了這戰爭是上次神魔大戰的餘波,戰爭的根本原因是其他帝國容不下一個欣欣向榮的斯比亞,無論有沒有中將的婚禮又或是其他什麼事,這戰爭依然會來︱︱帝國,說白了還是由人組成的,就跟一群平庸的小人容不下別人比自己優秀一樣,他們會群起而攻之。跟他們沒有道理可講,也沒有規則可循,只能展現出自己最強硬、最暴烈的一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而在這個時候,斯比亞帝國內的叛亂已經蔓延到三個行省,叛軍佔領了大小城市共計十七個,甚至對兩個行省的首府形成了包圍的態勢。

斯比亞帝國,已經處於內外交困、腹背受敵的危急境地。

也是在這個時期,魔屬聯軍軍部第一次在神魔大戰之外的時期正式組建了戰時指揮部,屬下各路軍隊大張旗鼓的,依批次向斯比亞領土開進,惟恐天底下還有人不知道他們兵分三路,每路軍力十五萬似的。

把自己的軍事部署做得人盡皆知是一個奇怪的舉動,但魔屬聯軍的指揮部卻不怎麼在意。他們就如同是在進行一場演習,把四十五萬軍隊放在距離斯比亞帝國的南部防線之外兩百里,左軍對準坎普行省,右軍對準威爾斯行省,中軍兼顧左右,三軍互為依託,對斯比亞防線虎視眈眈,讓人難以判斷其真實進攻方向。

而在面向神屬聯盟的方向上,斯比亞帝國漫長的邊境線與兩個帝國接壤:一個是裡瓦帝國,另一個是波塔帝國。

但在魔屬聯軍高調部署的同時,之前歷次戰爭中都表現出很強「冒失精神」的神屬聯軍卻一直沒有什麼行動,他們就連一點行動的跡象都沒有。不過,有確切的情報指出,神屬聯軍的進攻集群也在這個時期正式組建了,其戰時指揮部就設在班塞帝國。

大勢所趨,斯比亞帝國實際上已被孤立,所以沒有更多的情報傳回,參謀部和聯絡處甚至沒有兩處聯軍總指揮的確切情報︱︱掛名的總指揮是兩位名不見經傳的老將軍,說他們老真的不過份,別說打仗,他們的歲數能活過今年就不錯了,真正的指揮官一定是另有其人。

不過,根據魔屬聯軍與神屬聯軍的種種表現來看,他們已經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默契,甚至是密切合作。這才是最讓科恩擔心的,如果同時在兩線作戰,斯比亞軍的處境將會極為惡劣︱︱神屬與魔屬的軍隊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合作,必定是存了滅亡斯比亞的決心!

普通民眾不可能得到這麼詳盡的情報,但在參謀部供職的一些高級將領們卻心知肚明,他們明白等待斯比亞的將是一場極為慘烈的戰爭,內憂外患的斯比亞能在這樣的情形下支撐多久,完全得看科恩陛下的運籌。

對於即將到來的整個戰爭,總參謀官不允許參謀部做任何超出單場戰役的戰前預演,但他關起門來私下演練過,最好的結果是:斯比亞帝國在付出極大代價之後,在外交手段的配合下,保留了小半國土而繼續存在……

這不是失敗,面對這樣的攻勢,本身的繼續存在就比單純的勝利要有意義。


魔屬聯盟,布盧克帝國,福克斯堡,魔屬聯軍軍部。

寬敞明亮的會議室裡坐滿了凝神靜聲的軍人,放眼望去,長長的會議桌兩邊全是耀眼的將軍以上軍銜。這些將領是前線指揮部的屬下各部門指揮官以及各參戰軍團的軍事指揮官,但令人疑惑的是,在總指揮官的位置旁邊還安放著一張與總指揮等級一樣的高靠背椅,與副總指揮相對,其旁才是參謀部、情報部、後勤部等部門長官的位置。

在這樣嚴肅的戰爭中,不太可能出現兩個總指揮官吧?

「聯軍總指揮官到!」門邊警戒的軍官一聲通報,會議室裡的軍官全部起身,保持肅立。

僅聽那遠遠傳來的蹣跚腳步聲,眾將領心中就可以推測出這位總指揮官閣下的身體糟糕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步,但這是神聖嚴肅的軍事會議現場,沒有人會把對總指揮官的憂慮掛在臉上︱︱對斯比亞帝國的作戰,是當前一切事情中最重要和迫切的,誰來擔任總指揮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帶來一場勝利。

拄著枴杖的老軍人終於走到了門口,威嚴軍服的刀削線條掩飾不了他的蒼老,精美考究的黃金裝飾只能讓他的喘氣聲更顯急促。但是,在看清這位將領的面容之後,沒有人露出失望或者輕視的眼神……與年紀和身體狀況成正比,這位老將領在魔屬軍隊體系中的威望和號召力也是最強的(前聯軍元帥除外),在場的將領們都曾經是他的學生︱︱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擔任魔殿的軍事將領導師,負責教授軍官們要使用一生的知識:軍人的本質與素養。

「敬禮!」值更軍官一聲號令,數十位將領同時轉身行禮,以信服的目光注視著老軍人,「聽從元帥大人的一切號令!」(擔任魔屬聯軍總指揮官,軍銜即自動升為元帥。)

放開副官的攙扶,老元帥舉起手來還了禮,再拄著枴杖走到會議桌邊,微笑著與自己往昔的學生一一握手,一直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再一次用目光巡視了會議桌前的將領們,老元帥才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風燭殘年的我,再一次身著軍服見到各位,深感榮幸!」挺直了腰的老元帥,說出話來一點也不輸給年輕人,洪亮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著,「能親身參與這一場針對魔屬聯盟最大敵人的戰爭,本人以及本人的家族,更覺得由衷的榮幸!」

「下官等同感榮幸!」數十人洪亮整齊的回答著。

「身為軍人,為國盡忠是最基本的本分,我不想再強調這一點,我現在要告訴各位的是,消滅斯比亞帝國,不僅僅是收回被佔領土地那麼簡單!這場戰爭的最重要意義在於徹底摧毀魔屬競爭對手的實力,以此為基點,我們可以保持起碼一百年的獨大優勢!如果這個目的沒有達到,魔屬聯盟的情況就會變得非常糟糕!」老元帥的話停頓了一下,「所以,對於這場戰爭,本人不會接受除了勝利之外的任何結局,本人,是帶著這個來擔任總指揮官的。」

一個白色的信封被老元帥以凝重的姿勢放到桌上,上面「遺書」兩字,顯得刺眼之極。

「這,就是本人對待這場戰爭的態度,當不是勝利的消息傳來的那個瞬間,就是這封信公開的時候。」對於將領們的震驚表情,老元帥表現得非常坦然,「上至魔殿金袍祭司,下至普通平民百姓,都在矚目著我等的表現,在這個扭轉歷史的時刻,每一個軍人都要承擔起自己的義務和使命!我的使命很簡單,就是滿足你們的一切需要,包括物資、兵員、戰爭條件,以及頂住來自外界的一切干擾,而你們的使命就是用這些東西,去奪取一個完美的勝利!」

「下官等必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將領們心裡原本還有的一點對元帥的疑慮,在元帥清楚的言談、堅定的意志影響之下,已經全部消融。

「這場戰爭,我是以最謹慎的態度在對待,我希望各位也一樣。」直到這時,老元帥依然沒有讓大家坐下的意思,「在平時,你們之間會有這樣那樣的矛盾,有不服,有爭鬥,這我能理解。但現在我命令你們,把這些屁事都給我丟開︱︱這是在神聖的黑暗魔王大人關注下的戰爭,軍隊裡不能容許一絲一毫的齷齪!拖後腿的、猶豫不決的、不服從命令的,死!」

「是的︱︱元帥大人!」

「檢討以往的戰爭,所以我們決定在這次的戰爭中增加『作戰部』這個單位,這個部門與參謀部並列,直接對我負責,所有發佈給參戰軍團的軍事指令,都會經過作戰部下達,任何沒有作戰部部長簽名的軍事命令,你們都不得執行。」老元帥鄭重的宣佈,「那麼,在會議正式開始之前,我就介紹擔任作戰部部長的將領給各位認識,他的任職是由聯軍總部決定,而且得到了我的全力支持的。作戰部長,進來!」

對在場的將領來說,這個消息既有點意外,卻又符合情理。意外的是聯軍在總指揮官與各軍團之間增加這樣一個全新的,擁有絕對權威的機構;符合情理之處在於,老元帥的身體真的無法支撐他隨軍指揮……

在將領們等待的目光中,門外有一組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腳步聲停止在緊閉的大門外,一個清朗的,令眾人感到熟悉的聲音穿透大門,直達各人的耳邊,「聯軍作戰部部長,斯維斯.赫本中將前來報到!」

大門被緩緩的打開,在門外站著的,正是一身戎裝,佩戴中將軍銜的斯維斯.赫本公爵。

會議室內的將領之中,有人釋然,有人驚訝,也有人木然。

離開聯軍多時的他,此時依然是那麼風度翩翩,但目光中的冰冷和堅毅卻讓人再也找不到以前那位「溫柔可人的情報部副長官」的影子了。以前的他,像是一柄週身鑲嵌寶石的工藝長劍,華麗、高貴而不具危險性。而現在,這長劍已被抽離了劍鞘,顯露出銳利的鋒芒,還有一擊殺敵的凌厲。

「請進,」不出所料,老元帥指著身邊的空位,揚聲說:「這是你的位置。」

時隔多日,斯維斯中將終於以軍人的身分重新進入了這間會議室,參與到一場針對斯比亞帝國的百年戰爭中。在這個會議室中,明白這場戰爭真正意義的僅僅只有兩個人而已,而作戰部的成立,其實已經讓斯維斯中將本人成為這次戰爭的直接指揮者,元帥,只是一個簽在軍事命令最後的標記︱︱其代表的全部意義是支持,魔屬聯盟支持這份命令!

「在今天這個會議進行之後,前線指揮部所屬的各位就要開拔。我這老朽的身體無法伴隨你們一起上前線,但這不重要,因為我知道各位與我都是抱著同一理想在奮鬥著。」老元帥沉聲說:「我宣佈,對魔屬聯軍對斯比亞作戰總策略會開始︱︱各位,請就座!」

「是的,長官!」將領們坐下。

在老元帥身後的牆上,巨幅地圖正在緩緩下放。新一任的參謀部長官站起身向地圖走去。幾名參謀軍官快步走近,把手裡的絕密文件分發給在座將領。

「對斯比亞的戰爭,」當那無比熟悉的斯比亞地圖出現在眼中的時候,斯維斯.赫本在心裡暗暗說:「終於開始了!」

「各位請看,這是目前的戰場態勢圖,」參謀部長手裡的長棍點到了地圖上,「斯比亞帝國近期的軍力配屬基本未變,他們依然在坎普和威爾斯各要地保留著十二萬戰鬥力最強的近衛軍。而且兩地的近衛軍統領府已經秘密遷移,統領府除去指揮體系還另有直屬部隊六萬。整個防禦圈裡還另有一些新組建的軍團,以及地方守備軍團,總數不到八萬。」

「也就是說,我們要面對的敵軍總數量是二十六萬,不到三十萬是嗎?」有將領問。

「只能說目前是這樣,實際上會有變化,通過幾次戰爭,大家應該對斯比亞軍的調動速度有個起碼的估計。根據謹慎的分析,我們相信斯比亞能在很短時間內動員五十萬規模的軍隊,在我們這個方向,他們能很快的將十到二十萬軍隊放到防禦位置上。」參謀部長解釋說:「在其中,十八萬近衛軍是整個斯比亞軍中最精銳的部隊,是中堅力量,也是最難啃的骨頭。」

「資料中說斯比亞軍近衛軍總額還不到三十萬,除了各級指揮機構外,作戰部隊不到二十五萬。」另一位將領看著手裡的文件發言,「也就是說,除了留下拱衛首都的必要軍團,斯比亞全部的近衛軍都在我們對面了?」

「是這樣,而且在我們對面的近衛軍都是身經百戰的老牌軍團,他們的中高級軍官,絕大多數都是土城戰役的倖存者,擁有的實力我這裡就不用再做描述了。」參謀部長點了點頭,接著說了下去,「這些軍隊的總指揮官是海爾特中將,根據我們的最新情報,他已經在回統領府的路上了。對於這位極具攻擊性的指揮官,大家也不會感到陌生,去年到今年,軍部就三次要求所有少將以上級別將領寫了關於他和另幾位斯比亞將領的作戰預想。」

「斯比亞堅持把海爾特中將放在我們對面多少有點奇怪,要知道這位指揮官最擅長的是進攻,而在我們對面的坎普和威爾斯地域,斯比亞軍卻是處於守勢。」坐在會議桌邊的一位軍團長說:「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麼陰謀?或者斯比亞軍是想在我們進攻之前先來一次進攻?」

「進攻是肯定有的,但不會是全線進攻,就如同上一次一樣,在戰線某一點上進攻至戰線後方並展開一系列破壞才是斯比亞軍真正擅長做的,這一次,他們也不會放棄這樣的戰法,在這之外,斯比亞堅持把海爾特中將放在這裡還有一個原因。」參謀部長說:「在眼前腹背受敵的時候,他們的另一位中將莫亞,被部署在斯比亞以北靠近裡瓦帝國的地域,唯一的一位上將馬丁.路德,被部署在斯比亞東北方向,防禦除裡瓦之外的全部神屬聯軍進攻面。」

「斯比亞帝國已處於無將可派的境地?」對這樣的答案,問話的將領有點意外,「但我們怎麼保證神屬聯軍會真正的進攻斯比亞?以前神屬聯軍就出賣過盟軍,實在不可信任。」

「雖然會常常出賣盟友,但神屬聯軍永遠會忠於自己的慾望,只要我們讓他們保持這個慾望,他們就會按照我們定下的步驟去做事。」老元帥插話說:「讓神屬聯軍進攻斯比亞並保持這種攻勢,是我工作中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對於這點我可以向各位保證。」

「這樣說來,在這次的戰爭中,斯比亞會比上次更加凶險?是真正的腹背受敵?」

「應該這樣說,」斯維斯.赫本中將糾正說:「斯比亞要先解決國內的叛亂之後,才能有資格腹背受敵。」

「關於斯比亞國內的叛亂,我們也知道一些,」一位將領問:「但怎麼能肯定斯比亞會先對國內的叛亂下手?」

「因為,斯比亞皇帝的性格使然,科恩.凱達不會允許國內有任何武裝在做跟對外戰爭無關的事情,所以,國內的叛亂會首先被撲滅。」斯維斯.赫本中將說:「但撲滅叛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會消耗他很多時間和精力。而這些時間對於我們而言,是異常寶貴的……」


∼第二章∼ 加入書籤
斯比亞帝國,叛軍臨時總部。

「我想我已經說很清楚了,閣下,」在一群叛軍將領的注視下,帳篷正中那位黑衣蒙面的使者提高了他威嚴無比的聲音,「我們要求你的部隊立刻展開進攻,進攻方向是聖都!」

「進攻?那就意味著我現在就要公佈自己的身分,」站在信使對面的是四位同樣的黑衣蒙面人,其中一位看起來像是頭領的人回答,「這時間不對,目前的情況還不成熟。」

「時機是不是成熟,這得由我們說了算。」信使的態度非常強硬,事實上,他這句話已經滿是威脅的意味了,「如果不按照我們說的話去做,你恐怕就等不到時機成熟的那一刻了。」

「您的意思是讓我們去送死?」信使在這些人心中似乎具備非常高的地位,與之對話的黑衣人還是用平和的語氣在說話,「我們已經在廣袤的土地上進行了針對科恩皇朝的叛亂,我們已經達到了協議的條款,託光明神王的寵愛和保佑,我們沒有被科恩.凱達的軍隊消滅。如果現在這個時候要我們進攻聖都,科恩.凱達會立即把我們撲殺的!」

「當然,你們的部隊會進行一場艱苦的戰爭,傷亡也不會小,但獻身戰爭是士兵的宿命。」信使堅持著,「最重要的一點是你們能保得性命,並可從最後的勝利中分得一杯羹。」

「就憑我們手上的叛亂軍隊對聖都的近衛軍?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這軍隊只能用來叛亂。」黑衣頭領搖著頭,「這是我們最後的班底,我絕不會讓他們做無謂的消耗。」

「要麼你就帶著這支部隊去進攻聖都,」信使的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人味,「要麼你就去死,由其他人帶領這支部隊去進攻聖都。」

「我瞭解了,信使閣下,」黑衣頭領點了點頭,彷彿已經低頭,語氣中也泛出濃重的疲憊感,「您知道嗎?每當您與我對話,我都能在您的語氣中感受到另一個人──也就是科恩.凱達曾經給我的感覺,至少在讓我接受一些事情的時候,你們的態度很相似。」

「我應該說,那是我的榮幸嗎?」信使輕哼了一聲。

「不,這不是您的榮幸,而是您的遺憾。」

「怎麼會成為我的遺憾了?」

「當我把這柄匕首插入你的脖子,並拔出來之後,」黑衣頭領舉起自己的右手,一柄雪亮的匕首閃耀著寒光。

信使下意識的要有所行動,周圍的一群叛軍將領已經湧上去抓牢了他,黑衣頭領上前兩步,用左手抓住了他的頭髮,繼續說:「現在,信使大人,你只會後悔一件事,就是你沒能擁有跟科恩.凱達一樣,能把心有殺機的人威嚇住的那種目光和實力──」

「噗」的一聲,尖銳的匕首插進了信使的脖子,雪亮的刃口沒有在傷口裡停留,在扯出一大片血霧之後,黑衣頭領把匕首丟棄到地上,站到門邊長吁了一口氣。

「閣下,」看著還在血泊中抽搐的信使,一位叛軍將領小心翼翼的開口問:「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這位信使死了之後,我們就跟外面失去了聯繫。」

「我們有軍隊,怎麼可能跟外面失去聯繫?他們也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信使跟我們撕破臉,更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有了不向聖都進軍的最好理由,因為信使不見了……」黑衣頭領笑了笑,向將領示意拿地圖來,「現在,先生們,讓我們來看看自己的處境。」

「出於某種原因,科恩.凱達沒有使用精銳部隊對付我們分佈在三個行省裡的部隊,也許你們會想,這是因為他的部隊不夠,但我現在要告訴你們,那是假象。在任何時候,科恩.凱達都會先對付我們,因為我們是身處在他家後院的叛徒!」看著地圖,黑衣頭領說:「所以我們目前不是要進攻,而是要收縮防禦,我們要找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地方,靜靜的等待神屬聯軍和魔屬聯軍進攻的那天。看看這地圖,你們覺得什麼地方合適?」

「以這樣的要求來說,似乎靠近邊境的城市更符合我們的要求,但考慮到帝國之間的關係,裡瓦絕對不行,那邊的勢力太複雜,靠近波塔帝國會好一點。」一位將領說:「這裡有兩個城市,都有通向邊境的道路,對我們來說,最萬不得已的時候還有條退路。」

「我喜歡凡事留有退路,」黑衣頭領並不心急,用目光詢問著將領們的意見,「那我們得放棄一個城市,要選哪一個?你們給我理由。」

「閣下,有一個消息,但我不知道對我們有沒有幫助,」圍看地圖的將領中,有人說:「在三個多月之前,東締行省首府來了一位跟閣下很有淵源、跟科恩.凱達也很有淵源的少年。」

「哦?趕緊讓我知道,這個幸運兒是誰。」

「是雅爾薩德.薩蘭,就是那個早就死了的,所謂的帝國忠良尤肯.薩蘭的兒子。」那位將領回答,「為了讓他成年之後更好的行使自己的使命,科恩.凱達命令他回到家族曾經的領地,進行一些……實踐之類的事情,目前應該還沒有離開,因為道路都掌握在我們手裡。」

「成年前的遊歷,回述家族的榮耀,科恩.凱達對這位未來的總督真的很好,完全是按照真正的貴族方式在培養他,雅爾薩德.薩蘭……」黑衣頭領不知是在高興還是在憤怒,發出一連串不真實的刺耳笑聲,「哈哈!哈哈哈!這真是宿命的安排,我真是走運!」

「聚集全部部隊,包圍東締行省首府,我要在最短的時間之內,站在這個首府──締亞索瑪城下!」黑衣頭領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著,尖端染血的手套在紙面上畫出一個紅圈,「先生們,這個雅爾薩德.薩蘭是科恩的養子,只要我們生擒住他,我們就能處於不敗之地!之後,我們就能打出『清君側』的旗幟了。先生們,沒有必要再隱藏身分了,我們將以真面目示人,從現在起,你們不再是叛軍,你們是斯比亞帝國的軍隊!」

「是的──閣下!」將領們興奮的回答著。

「科恩.凱達真是不走運啊!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居然把一個這麼關鍵的人物遺忘在邊境城市,以我們的實力,要奪取這個城市應該不是什麼問題。」黑衣頭領解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自己消瘦的面孔,「命令部隊換裝,以追剿叛軍的名義,以最快的速度前進!」

「遵命!」將領們回答:「維綸總督!」

命令傳出,除了留下一部分作為牽制的駐守部隊外,原本分散做幾十股的叛軍一起掉轉了方向,以前所未見的行軍速度向東締行省衝去。而維綸總督親自率領的一支「討伐軍隊」追在稍微後面一點的地方,以相距不過百里的狀態,兩股部隊先後進入了東締行省!

一路之上,所遇到的所有倉庫、農場、鄉鎮甚至鄉間小屋都被洗劫一空,所幸叛軍的目標異常明確,選定的行軍路線幾乎是一條直線,沿途根本不做停留,加之靠近波塔邊境的又多是防禦敵軍進攻的緩衝地帶,地廣人稀,要不然的話,這一路上不知又要增添多少冤魂。

叛軍不得不這麼兇惡,因為在斯比亞國土上進行叛亂真不是一件令人心曠神怡的事,即使斯比亞正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誰都看得出來,科恩.凱達要想外禦強敵的先決條件就是肅清國內的反對勢力,而叛軍的支持者們卻又一再命令叛軍進攻,真是喪心病狂的外援啊!

這場叛亂進行到今天,已經不是想隱瞞就能隱瞞得了的,所有的情報都顯示出,科恩.凱達一早就知道主事者是誰,雖然沒有發兵圍剿,但幾支部隊卻封堵了叛軍繼續發展的空間,科恩.凱達等的就是叛軍成建制進攻的那一刻,進攻聖都?怕是手裡的部隊連點渣都剩不下。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身為叛軍總指揮的維綸總督怎麼會不為自己考慮考慮呢?此人的心狠手辣早已名聲在外,別人的生死是從未看在眼裡,但現在,手裡這點部隊已經是他所擁有的全部資本,如果在進攻聖都的路上拼光了,那麼他以後的下場也不會比垮臺的科恩.凱達好上那麼一星半點──如果科恩.凱達真的倒台的話。

所以,首要的任務是存在下去,只要部隊存在,就有了跟任何人談判的本錢──佔領東締行省坐觀時局變化,這才是最穩妥的一個辦法。

如果神屬聯軍或魔屬聯軍要贏了,他可以選個好時機衝出來搶地盤;如果天沒長眼,科恩.凱達在兩面夾擊之下贏了,他至少還可以用雅爾薩德.薩蘭換得一個遠走高飛的機會。

科恩.凱達即使再恨自己也會接受這樣的條件,他太瞭解這位皇帝的心理了……這樣的思維方式,就是維綸總督一直以來秉承的「亂世生存法則」,在上次內戰中,他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東締行省,歷史上曾經是薩蘭家族的領地。在斯比亞帝國所有的十八個行省之中(不算坎普和威爾斯),這行省的面積並不算很大,處於斯比亞與波塔接壤線的中間部位,擁有兩條通向波塔帝國的運輸線,民眾數量在所有行省中排末尾幾位,物產貧乏。

在科恩.凱達登基之後,這裡更被帝國做為一個與波塔帝國的緩衝地帶,所以沒得到大規模的民生建設支持,反倒是有幾處囤軍地點和一些邊境軍事設施。因為斯比亞軍的總體防禦思想出奇,所以在邊境上並沒有部署什麼兵力,只有被稱為邊境守備部隊的一些不入流警戒部隊存在著。另在行省首府締亞索瑪城周圍駐有不到兩萬的帝國軍,那是唯一有戰鬥力的部隊──但他們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敵軍會在身後突然出現!

在前進的時候,維綸總督仔細的研究了戰局,又發現了另一個對己方極為有利的條件,那就是在締亞索瑪城駐守的軍隊,當初只是一個僅具備指揮系統的空架子,全部的兵員都是在自己的領地上徵召的──在向所有部隊送兵的時候,精明的維綸總督也送進去大批心腹。

以此種情況推論,這一仗不但不會有什麼損失,還會多出萬餘可用之兵吧?被科恩.凱達訓練過的軍隊,戰鬥力可不是自己訓練的叛亂部隊能比擬的……真是久旱逢甘霖。

猶如是壓頂的烏雲一樣,維綸總督的部隊包圍了締亞索瑪城,當中自然少不了一些戰鬥,但不管怎麼說,總數過十萬的叛軍已經嚴密的、沒有一絲縫隙的包圍了這座城市。

能在亂世之中存活下來,維綸總督不是草包,在進軍的路上,他自始至終的關切著外間的一切情報,包括周圍行省、帝國內外的軍事情報。最具可信度的情報指出,自己周圍沒有任何一支上百人的帝國部隊存在,醒悟過來的科恩.凱達倒是派出一支軍隊追趕過來,但差距在二十天以上……可笑,這支部隊之前還等在自己去進攻聖都的路上。

在維綸總督到達締亞索瑪城下時,攻擊城市的戰鬥已經持續了三天,締亞索瑪城的魔法防禦光幕在之前一天壽終正寢,那道本來就不怎麼高的城牆被投石車削去了一人高,城內各處冒起直沖雲霄的粗大煙柱……

這些戰果,都是那些在科恩.凱達處偷學多時的軍官幹出來的,當然,還有內應的幫助。

「這一步總算是走對了,」沉默良久的維綸總督嘆了口氣,說出了到達城下的第一句話:「世事如棋局,只有看不懂的下棋人,沒有識不破的密眼霧。」

「維綸總督,我們的攻擊是突然展開的,三天以來,城內守軍傷亡慘重,連總督府邸都被用來治療傷員了,一切男丁都被要求參與防禦,那黑煙,就是他們在焚燒屍體。」負責攻城的將領在維綸耳邊說:「根據內應的最新一次報告,雅爾薩德.薩蘭還留在締亞索瑪城裡。」

「雅爾薩德.薩蘭?說詳細一點。」

「是的,總督。他是在我們舉事之前來到此地的,有三位導師陪伴著,走訪了與其家族有關的一些地點,並根據科恩.凱達的要求,在這裡撰寫一本有關他家族的傳記,這是內應搞到的抄本。」將領遞過一本手抄本,「我們到達這裡之前,有護衛要帶著他逃去波塔帝國,但這小混蛋跟他老子一樣又臭又硬,說什麼也不肯離開,還翻出他老子留給他的一副盔甲穿戴起來,說是不能有侮家門……」

「這是真正的將門之後,可敬,可愛,可悲,可嘆。」維綸總督端詳著手裡的抄本,消瘦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對於他們來說,逃去別的帝國被外交條例保護、最後再被神殿送回,真比殺了他們還難以接受……不過,我倒是喜歡這樣的家族。」

「總督大人喜歡?」將領有些迷惑,因為在上次帝國內亂中的一個深夜,他親眼見到,維綸總督用佩劍殺了雅爾薩德.薩蘭的父親尤肯.薩蘭!

「因為我做不到,所以有些羨慕。」在心裡暗自說了喜歡的理由,維綸總督稍微偏轉了頭問將領,「城內其他情況又如何?」

「城內總共只有一萬餘部隊,三天激戰之後,還能在城頭的只有五千餘人了。」將領回答說:「從昨天起,防守城牆的平民就占防禦總數的一半了,多處城牆被破壞……他們沒補給、沒援軍、沒希望,我們明天就能拿下這城市!」

「我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明天的總攻我來指揮。哦,那不就是我們的幸運兒嗎?」維綸總督敏銳而陰冷的目光搜索著城牆,終於,在倒塌的門樓邊,將雅爾薩德.薩蘭的身影從雜亂的背景之中剝離出來──雅爾薩德.薩蘭穿著一副鑲嵌著銀絲花紋的殘破盔甲,手撫著光禿禿的牆面,堅毅的臉龐上全是血漬和灰塵,一名護衛正拚命的把他的身體往後拖。

維綸總督一陣心悸,被遠方城牆上雅爾薩德.薩蘭的目光嚇到了,那種翻滾著滔天仇恨的、毫不加以掩飾的目光,很明顯帶有科恩似的特色──不將其生擒,自己今後將噩夢連連。

「我改變主意了,」回味著少年那充滿恨意的眼神,維綸總督輕柔的翻開了手抄本的第一頁,「在我翻看完這本傳記的時候,部隊必須集合完畢,我要馬上總攻!」

「是的,總督!」知道自己交給維綸總督的手抄本不過百多頁,將領急忙跑去傳令,「傳令全軍集合──準備總攻!準備總攻!」

維綸總督身邊的副官把手中令旗一舉,正在後面千步處待命的六百鮮衣銀甲的親衛隊立即催馬上前,不消片刻就團團圍在維綸總督周圍,一聲整齊的呼喊之後,六百柄馬刀同聲出鞘,宣告準備完畢。這是維綸總督真正放心的部隊,全由本家族的子弟組成。

維綸總督的戰馬被牽了過來,他就騎在馬背上,一頁又一頁的翻看著這本名為「薩蘭家族傳記」的手抄本。在他身後的大營裡,幾萬接到軍令的大軍正蜂擁而出,依照事先制定的總攻計劃,奔向各自的攻擊準備位置──戰鼓陣陣,號角嘹亮,樓車、撞車、雲梯車彙集成行,長槍陣列組成雪亮的金屬密林!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看著這樣一本書,等待著這樣的一場戰爭,維綸總督也有點奇怪自己的舉止。在把眼前的手抄本翻看過半之後,他才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內心其實並不是在懼怕這位少年,而是懼怕科恩.凱達,斯比亞的皇帝。

加上原本就在圍攻締亞索瑪城的先頭部隊,總攻部隊將近九萬人,此起彼伏的軍令中,這支大軍終於在維綸總督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準備完畢。

而在締亞索瑪城的城頭,這時候也匍匐了一些防禦部隊,從他們的姿勢和服裝上來分辨,這應該是那種半軍半民的臨時部隊。

這將是沒有一絲波瀾的戰鬥。

除了嗚咽而過的風,城上城下均是鴉雀無聲。

死寂之中,維綸總督輕輕合上了手抄本,閉眼沉思著,好半天之後,才吐出一口氣。

「真有意思,」猛的睜開眼睛,維綸總督陰冷的目光重新籠罩著締亞索瑪城,「這本書。」

「回稟總督大人!」叛軍將領來到維綸總督身邊,大聲回報,「大軍準備完畢,請下令!」

「部隊待命,佈置傳音魔法。」維綸總督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將領們,「先生們,你們之中誰能告訴我,科恩.凱達在得知我們攻擊締亞索瑪城的時候,他會怎麼做?」

「按照常理來講,總督大人這次進軍突破一般思維,不求進,只要自保,所以科恩.凱達不可能會先有防範,他只能接受這樣一個現實。」一陣沉默之後,有將領分析說:「以末將想來,大概會讓追來的兩支部隊鉗制我進軍斯比亞內地的出路,把我們逼在這地方,再談判。」

「因為我們手上有雅爾薩德.薩蘭,所以科恩.凱達會投鼠忌器嗎?」維綸總督笑了笑,「在此總攻前最後一刻,我們的情報官還有一次匯報機會。」

「是的,總督大人,」負責情報的將領說:「最新的情報顯示,我們周邊五百里沒有帝國軍隊,雅爾薩德.薩蘭還留在締亞索瑪城內。」

「不容易啊!這是我們第一次從科恩.凱達手裡搶得主動,各位要好好珍惜,以此為契機,達到我們一直期盼的目標。」維綸總督轉過了頭,看著遠方的城牆,「在我勸降無效之後,立即展開強攻,我今夜要在城內入眠!」

「如您所願,總督大人!」


∼第三章∼ 加入書籤
呼嘯的風聲中,鮮亮的叛軍旗幟在飄揚著,維綸總督的親衛隊在緩步向前,六百騎的行動就猶如一人般,整個的、分毫不差的保護著維綸總督,前進到守軍投石車的打擊範圍之外。

城下,叛軍趾高氣揚;城上,守軍臉如菜色。

「締亞索瑪城裡的人聽好了,這是你們最後活命的機會。」身披一襲血紅披風、穿銀色禮服的維綸總督策馬上前,好讓城頭的守軍不但能聽到自己的聲音,還能看到自己的身影,「我──維綸總督,這支十萬大軍的統領者,要求與締亞索瑪城守軍將領說話。」

「維綸總督萬歲!維綸總督萬歲!維綸總督萬歲!」城下的叛軍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在我的耐心還沒消失之前,你們最好派一個說得上話的人站出來,」在歡呼聲停頓下來之後,維綸總督長笑一聲,「否則的話,我的軍隊會把你們的城市夷為平地!」

「殺!殺!殺!」叛軍晃動著手裡的武器,瘋狂的叫囂聲一波高過一波,與發石車空轉的聲音混淆起來,如同浪濤般的衝擊著締亞索瑪已顯脆弱的城牆。

「在我眼中,締亞索瑪城只是一粒沙塵!其實,你們也沒做錯什麼,只是你們不小心擋在我前進的道路上,必須退讓!」威脅的話說到這裡,維綸總督的語調稍微有一點緩和,「為城裡的無辜百姓,難道你們就不想糾正這個錯誤嗎?你們不是一直宣稱自己愛民如子嗎?如果是因為你們的將領死了,那麼總還有領主和城主吧?出來,你們也有談判投降的資格!」

在近十萬叛軍的注視下,四位盔甲還算整潔的守軍軍官走上了城頭,往兩邊一分之後,一位個頭明顯矮小許多的將官跟著走了出來。與身邊的四位軍官相比,這位矮小的將官簡直就像一個少年──雖然他穿著一副只有帝國大領主才能擁有的金黃色鑲銀飾盔甲。

「斯比亞帝國屬下,締亞索瑪城代城主,雅爾薩德.薩蘭在此!」矮小的將官取下頭盔,露出滿面風塵,以坦然無畏的神情面對著城下的十萬叛軍。

但在維綸總督聽來,這聲音分明未脫稚氣,以這樣的小孩為對手也是異數。

叛軍陣中也響起連片譏笑聲,小孩子?這一仗贏得太簡單了!

「雅爾薩德.薩蘭,本人可以承認你城主的身分,這就意味著,你現在可以代表締亞索瑪城全體民眾,與我進行談判。」維綸總督正色說:「投降吧!你們沒有絲毫的勝算。」

「我以代城主的身分站在這裡,並不是要向你投降,」雅爾薩德.薩蘭冷靜得不像是個少年,「我在向叛軍表明,締亞索瑪城是有領導者存在的!城主犧牲了,有代城主,代城主犧牲了,會有下一個代城主繼任!哪怕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也絕對沒有向叛逆投降的道理!」

「首先,我對你的勇氣表示欽佩,其次,我對你的愚蠢表示鄙視,」維綸總督哈哈一笑,「叛逆?誰是叛逆?!」

雅爾薩德身邊的一名軍官忍不住上前一步,大聲訓斥:「你維綸難道還不算是叛逆嗎?」

「當然不算是叛逆,我維綸只是一個倍受迫害的貴族!」維綸反駁說:「叛逆者,無一不是以犯上做亂為手段、以推翻帝國身登皇位為最終目的!但是,你們看看我!我維綸打出了自己的旗號了嗎?我宣佈要推翻斯比亞帝國了嗎?我向聖都進攻了嗎?我在迴避、在逃亡,而你們,就擋在我前進的路線上!為了我所率領著的這十萬本族子弟,我一定要跨過這座城去!是戰到最後一個人連累無辜百姓,還是要現在投降各走各路,你們選擇吧!」

「有誰會相信你的謊言!」城頭上,另一位軍官大聲說道:「你這卑鄙小人!」

「科恩.凱達曾經說過,人生就像是在賭博,我同意這句話,你們現在就是在賭博,但賭注不是一個銅板。」維綸並沒在卑鄙上做任何反駁,「你們不賭,就是大軍殺入城內,血流成河!賭了,至少還有一絲活命的希望!我維綸在此立誓,在你們投降之後,我將以仁厚的手段對待你們,無論貴族平民,我都不會濫殺無辜──如果,你們激怒了我,那就……」

「殺!殺!殺!」十萬叛軍不失時機的同聲大喊,聲音震得城牆上的沙土都在向下滑落。

「投降吧!我留點時間給你們考慮。」維綸抬手制止了軍隊的吼聲,眼中流露出溫和的目光,用悲天憫人的沉重語氣,緩緩的說:「城下的軍隊,城上的軍隊,都是來自同一個故鄉。兩軍之中,有血肉相連的父子、有盼望團圓的叔侄、有同一母親的兄弟……曾經有人說,一場沒有親兄弟相互殘殺的戰爭就稱不上真正慘烈,那麼,這場就要爆發的戰爭,會慘過歷史上任何一次,但這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你們投降,一切的悲劇就不會發生……」

城牆上,守軍有了些動搖的跡象,這可以從那些四處跑動的軍官身上看出來。

「或者,你們的軍官不願意投降,因為他們是靠著士兵的生命在維持榮耀,但這榮耀並不屬於普通士兵,戰鬥下去,除了死,你們能得到什麼呢?作為一個普通人,幸福的唯一解釋就是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維綸深情的繼續,並開始把蠱惑目標從守軍將領轉移到普通士兵身上,「你們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加入我這一方,抓住你們的最高將領,殺死你們身邊的軍官!只有這樣,你們才有活下去的權利!自己的生死,不應該由軍官們來決定!」

城牆上的守軍在繼續動搖,已經在某些地方發展為騷動,這樣看來,無論是在素質和忠誠上,邊境地區的軍團都無法跟帝國內地的軍團相提並論,不過,這也省去很多麻煩──想到這裡,維綸總督大喊了一聲:「時間無多,你們做出決定吧!」

締亞索瑪城頭,保持多時沉默的雅爾薩德.薩蘭抬起手來,阻止了身邊軍官的話,然後轉身走了下去,幾位陪伴他的軍官緊跟在後面。相隔太遠,維綸總督實在無法得知詳情,但從跟在後面的軍官們互相推攘的動作來看,似乎他們已經發生了爭吵,或是在勸說著什麼……維綸心中一動,伸手向後面的人做出一個手勢。

「全軍──前進!」接到命令的叛軍將領發令,「投石車──準備!」

「必勝!必勝!必勝!」三聲呼喊之後,叛軍前列的步兵緩步上前,以碩大的黑色盾牌護住全身,盾牌上緣,露出的一點雪亮戰刀刀尖反射著光亮,無數甲片隨主人腳步的移動而互相撞擊,發出的脆聲彙集起來,成為一種沉重的,幾乎要讓四面城牆戰慄的悶響……

在投石車的絞索聲裡,締亞索瑪城正對叛軍主營的吊橋晃動了一下,然後,在維綸總督處變不驚的目光注視下,鐵鏈聲大作,厚重的吊橋猛的砸了下來,「砰」的一聲,塵土飛揚!

「敵軍異動!前軍戒備、弓箭手上!」叛軍將領緊張起來,「騎兵入快速通道,準備反擊!」

維綸總督緩緩舉起右手擺了擺,身邊的將領再一聲號令:「全軍止步,暫不攻擊!」

「哈!」軍陣前進的腳步停止下來,萬多面盾牌猛的砸入地下,無數長槍對準了城門。

兩軍沉默,一片死寂。

「吱呀──」一聲,締亞索瑪城門上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門被推開了,有人走了出來,因為陽光照射角度的關係,所以一時之間還看不清楚走出來的人是誰,不過,這位走在陰影裡的人才跨了不到三步,就被地上的雜物一絆,「噗」的一聲摔倒在地。

叛軍中的譏笑聲還沒形成規模,就被面色陰沉的維綸制止,這是一個真正緊張的時候!

那人重新站來,抖抖身上的塵土,一步步的走到陽光中,一副金黃色、鑲嵌銀色飾紋的盔甲出現在十萬叛軍眼中,讓叛軍上下都忍不住的高聲歡呼:「必勝!必勝!我們必勝!」

「賢侄,你果然沒讓我失望,為了百姓而投降,這是你成熟的第一步,繼續,繼續向前走,」維綸強自按捺住心頭的激動,命令說:「誰敢對締亞索瑪城主無禮,殺無赦!」

身穿著父親遺留的金黃盔甲,背後披著皇帝御賜的黑色披風,雅爾薩德.薩蘭走在通向叛軍主營的路上,一步,又一步,腳步絲毫不偏的踩在道路中線處,在城門外五十步,面無表情的雅爾薩德停了下來,回手從背後取出三樣城主才會擁有的物品,在身前擺好──那是一柄鑲嵌著寶石的黃金佩劍、一顆被紅色金絲絨包裹的方印、一本記載著城市資料的冊子。

這是投降交權必備的三樣物品,象徵著城主的一切。叛軍上下,幾乎都要放聲歌唱了──這麼多日子的風餐露宿,終於要擁有一個行省首府,有好日子過了!

然後,城下的雅爾薩德.薩蘭又拿出一個卷軸,用雙手捧到胸前。

「賢侄,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手上拿著的,是你家族的成年宣誓書吧?」維綸回想了一下剛才所看的手抄本,恍然大悟,「薩蘭家族的成年宣誓書需要一位長輩的簽字才能生效,所以,你才堅持自己是代城主,不具備完全的權力是嗎?沒關係,我就是你的長輩嘛!我會為你簽署這份成年宣誓書的,而且,作為對你優秀能力的獎勵,我還會讓你繼續擔任城主!好孩子,你有讓我驚嘆的決斷力跟勇氣!」

聽到維綸這句話,表情默然的雅爾薩德向左橫移了一步,一步,再一步,讓出路心位置──這是投降禮儀的一部分,表示接受上位者,並恭敬的迎接上位者的到來。

看到雅爾薩德的行為,維綸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也就是在維綸露出笑容的那一個瞬間,位於雅爾薩德身後五十步的城門「砰」的一聲震動起來,沙石不住的向下掉,似乎有人正要推開大門。城門一旦打開,這城市基本上就可以說是不對攻擊方設防。這也是投降儀式的一部分,接著出來的,就應該是打掃道路的民眾……

破損之後又被修補過的城門終於打開了,門洞裡的灰塵逐漸散開,模模糊糊的,裡面好像有人走了出來,還是因為陽光照射角度的關係,沒人能看清楚來人是誰。十萬叛軍之中,有不少眼力好的人,他們都跟維綸一樣,緊盯著陽光投射在地的那道邊緣,像這樣一個標誌著重要轉折的投降儀式,沒有人願意遺漏每一個點滴。

一隻黑色靴子的前半截,踩到明亮的光斑中。

另一隻腳跟著進入明亮光線中,還有黑色的禮服下襟,緊接著,來人又跨出一步,停住了,明亮的陽光正好照耀著他鼻子以下的所有部位,臉的上半部分還隱沒在黑暗之中,但在光線明亮處,帶著邪惡意味的笑容,正從抿著的嘴角邊蔓延出去。

禮服的胸前部位,一個碩大的斯比亞帝國皇家徽記正熠熠生光!

叛軍將領之中,有人的身體正在微微發抖,那不是因為幸福,而是因為心底的恐懼……

門洞裡,來人的身體在向前移動著,他緩緩抬起腳,在放下的那一個瞬間,就將十萬叛軍勝利的想法踩到了地下──陽光下,黑色的眼睛!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科恩.凱達!

距離城門最近的叛軍,是將近百名的偵察散兵,他們距離城門至少也有一千步,但在那一個瞬間,百來人都是「呼」的一聲向後飛退!

帶著嘲諷的微笑,科恩.凱達的腳步沒再停留,如同是散步那樣前進著,目光隨和得像是去參加宴會。但叛軍的偵察散兵卻幾乎是魂飛魄散,一個個貓腰低頭,以同樣的幅度後退著。而在城頭上,那些原本匍匐在地的士兵同時起身,站得雄赳赳、氣昂昂,身著銀色盔甲的近衛軍官跑上前去──把幾十面巨大的斯比亞皇帝的旗幟同時在城牆上展開!

帝國皇帝,就在締亞索瑪城裡!

近衛軍,就在締亞索瑪城裡!

上當了!這是圈套!卑鄙無恥的圈套!

科恩.凱達在這裡,沒有人能夠活下去!

叛軍上下十萬之眾,無一人不是張口結舌,除了震驚,腦袋裡什麼都沒有,將領是這樣,普通士兵也是這樣……偌大的場地上,就靜得只剩下「沙沙」腳步聲!就算是維綸這等人物,也接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反差,臉色變得煞白,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著,已經喪失了思考對策的能力,只是心裡有個聲音還在狂呼著……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順著道路中央,科恩.凱達走到了雅爾薩德.薩蘭身邊,停下了腳步。一名白衣侍女憑空在他們身側出現,把一張金黃色的王座安放在地──這金光閃閃的王座,平常要十人才能搬動,但在她手上就像是玩具似的,輕輕巧巧的拿,輕輕巧巧的放。

這個侍女,一定就是傳說中,皇帝陛下身邊那位神秘莫測的白影!

原來,雅爾薩德.薩蘭並不是準備投降,他是在準備讓皇帝陛下親手授予他城主的身分!那些擺放在地上的東西,都是皇帝陛下要授予他的物品。

科恩.凱達一撩身後的披風,在王座上坐了下來,看他神清氣爽的模樣,哪是什麼重病纏身快要千古的樣子?雖然就他就坐在那裡,雖然手裡沒有武器,但叛軍中卻沒一個人敢妄動,生怕自己一動,就會招致科恩.凱達雷霆萬鈞般的打擊。

在神屬聯盟的任何一支軍隊中,科恩.凱達的名字是直接跟死亡聯繫在一起的……他只消動動手指,就可能從天上、從地上、或者從身邊、又或者從一些更詭異的地方衝出無數軍隊,直接把自己踏為肉泥!

所以,這十萬叛軍只能沉默著,惶恐著,等待著他對自己最後的判決。

科恩.凱達的目光逐漸抬起,叛軍主陣進入眼簾,但在他臉上的那種嘲諷笑容,卻愈加的濃重了──他,就要開口說話了。

「投降吧!我留點時間給你們考慮。」斯比亞皇帝開口第一句話,就讓人有熟悉的感覺,好像不久前還聽過的樣子,「城下的軍隊,城上的軍隊,都是來自同一個故鄉。兩軍之中,有血肉相連的父子、有盼望團圓的叔侄、有同一母親的兄弟……曾經有人說,一場沒有親兄弟相互殘殺的戰爭就稱不上真正慘烈,那麼,這場就要爆發的戰爭,會慘過歷史上任何一次,但這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你們投降,一切的悲劇就不會發生……」

如果世上真有一個最喜歡羞辱別人的皇帝,眼前這位就是;如果世上真有一件令人羞憤得要自殺的事情,眼前這件就是。叛軍陣列中,不斷有士兵兵器脫手掉下……恐懼,令人無法抗拒的恐懼,正隨著科恩.凱達的話聲傳來!

「或者,你們的軍官不願意投降,因為他們是靠著士兵的生命在維持榮耀,但這榮耀並不屬於普通士兵,戰鬥下去,除了死,你們能得到什麼呢?作為一個普通人,幸福的唯一解釋就是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斯比亞皇帝的話,居然跟剛才維綸總督的話一字不差,「你們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加入我這一方,抓住你們的最高將領,殺死你們身邊的軍官!只有這樣,你們才有活下去的權利!自己的生死,不應該由軍官們來決定!」

以同樣的語言勸降,效果截然不同。

除了主陣的叛軍之外,其他圍城的三面叛軍「哄」的一聲退散,丟盔棄甲,哭爹叫媽……

主陣的叛軍士兵們,正在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注視著軍官們,直把軍官們看得心裡發毛,在斬殺了數十名有逾越或逃跑企圖的士兵後,督戰隊就被普通士兵圍攻了……

「我抓到了一個軍官啦!我不用死啦!」

「幹你娘的,不准搶我的!」

「親衛隊!親衛隊裡全是軍官!」

「上啊!殺啊!衝啊!」

城下的科恩.凱達,他含笑看著這一切。

∼第四章∼ 加入書籤
在當日,人數過十萬的叛軍飲恨締亞索瑪城下。

在九萬作戰部隊中,有一萬餘人直接死於混亂之中的互相踐踏,有八千餘人直接死於內鬥,在城外各處還趴著近萬在以上兩種情況中負重傷的倒霉蛋,投降二萬餘人,剩下的全腳底抹油跑了。這些沒有武器與給養的潰兵,正好給地方守備部隊做實戰演練。

自始至終,締亞索瑪一方都只有萬人不到的部隊參戰,真正露面的近衛軍不過六百人,還是當初調撥給雅爾薩德.薩蘭的衛隊。可以說這十萬叛軍,是給斯比亞皇帝活活嚇死的。

城下圍了一個圈子,最外層是萬餘本城民眾,中層是兩千帝國軍,內層是六百近衛軍。

坐在圈子正中的斯比亞皇帝正吹著口哨,左邊站著代城主雅爾薩德.薩蘭,右邊站著侍女白影,身前是滿身血污的維綸和一干叛軍高級頭領。他們均被五花大綁,一溜排開的跪在地上,每個人都被兩名近衛軍按下了頭,只能看到自己膝蓋旁邊的一小塊地面……也不完全是這樣,因為有的叛軍頭領在混亂中被自己的手下打瞎了眼睛,已經看不到了什麼了。

被擒獲的維綸總督也被按在囚犯之中,不過在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戰前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而以另一種神色取代,怨毒的目光透過紛亂的長髮瞪著科恩.凱達,人,沉默不語。

「三個行省總督參與謀反,占投誠總督的半數,好強悍的陣容。」掃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囚犯,科恩.凱達接過白影遞來的酒杯,先放在鼻邊聞了聞,然後才帶著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大事已定,你們這些準備轟轟烈烈幹一番事業的人,難道就不想對本少爺說點什麼嗎?」

聽到科恩的話,低頭站立的白影把一隻手掩在嘴上,輕聲的咳嗽了一聲。

「別啊!白影,朕已經很久沒有用本少爺這種自稱了,妳應該覺得親切才對。」科恩輕笑一聲,把酒杯拿開了一點,以輕鬆的語氣說:「本少爺沒說錯吧,維綸總督?」

「本人無話可說,陛下無論使用何種稱謂,都於威嚴無損。」沉默良久的維綸嘆了口氣,終於開口說道:「十萬軍隊在陛下手下潰敗是正常的,非本人之過。」

「維綸總督,你也很強悍啊!」科恩用另一隻手輕敲著王座把手,眼睛卻看著天上,「雖然你伏法就是眼前的事情,但你煽動其他總督一同謀反卻真真切切的發生了,在斯比亞帝國的歷史上,本少爺也成為一個逼迫任下總督集體謀反的皇帝,關於這點,你心裡高興吧?」

「沒有什麼高興與不高興的,對我而言,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的無奈之舉,我內心本意是絕對不想與陛下為敵的,沒人比我更知與陛下為敵的危險性。」維綸搖了搖頭,「但在現今這種大陸形勢之下,對即將來到的戰爭,陛下的勝算真不太高,我們這些在下面為臣的,自然犯不上去為一個即將倒台的皇權賣命,找條退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那麼忠貞呢?」對於維綸的辯解,科恩並沒生氣,「當初的誓言呢?」

「無論是陛下,又或者是我,」維綸抬起一點頭來,說:「都不會對這些當真吧?」

「在某些時候,本少爺會當真,特別是關於那種誓言的後半部分。」科恩的嘴角露出一點笑,聲音略微高了一點,「說句心裡話,本少爺並不太在意屬下大臣找後路,本少爺只在意大臣們有沒有傷害到帝國的利益。但在這一點上,你的確做到了。」

「陛下苦心經營,把我的十萬大軍誘出帝國腹地,來到這窮鄉僻壤決戰,把叛亂對帝國的傷害減到最小,」維綸苦笑了一下,「恭喜,陛下也做到了。」

「當然,把你誘來這裡是沒錯,但誘你來此的不是本少爺,而是站在這裡的雅爾薩德.薩蘭,整個作戰計劃是他做的,而本少爺,只是來收個尾而已。」科恩搖搖頭說:「對本少爺來說,叛亂是由你來領導,那麼這場叛亂對帝國的傷害就已經降到最低了。」

「陛下……你一早就相信我要謀反?」維綸的臉色變了,「那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可以聚集起軍隊,為什麼你還可以讓叛亂持續到三個行省而且會維持那麼長的時間是嗎?你還真以為自己是不世將才啊!」科恩斜著眼睛看維綸,黑色的濃眉揚了一揚,「不讓你聚集起這支叛亂時才出現的流寇軍隊,帝國平常的犯罪率會大幅上升;不讓你的叛亂擴大,那些蠢材怎麼會千里迢迢的跑去支持你;不讓你的叛亂延續下去,神屬與魔屬的軍隊怎麼會相信本少爺已經病入膏肓!」

「陛下……」科恩的話就像鐵錘,重重的敲擊在維綸的心頭,讓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你為帝國做了這麼多好事,其實應該獎勵你的。」科恩冷笑了一聲,「拋開其他事情不談,維綸,你的能力真可以幹好一個總督,但很遺憾,你效忠的對象不是本少爺,而只是你自己。你應該知道,對於不效忠於本少爺的人,本少爺是不會費心去搭救的。」

「但是陛下現在需要我這樣一個人!陛下現在腹背受敵,我可以為陛下分憂!」維綸突然發力,最大幅度的昂起頭來,「陛下!我手裡什麼都沒有了,我現在是安全的!」

「是,你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了,但本少爺要一個手裡什麼都沒有的人來幹什麼?」

「這不公平!這不公平!陛下!」維綸看了看雅爾薩德.薩蘭,又看了看外面的平民,「他們也什麼都沒有,他們還不如我!」

「不,他們不是什麼都沒有,」科恩摸了摸雅爾薩德.薩蘭的頭,「他們對本少爺有信心。」

「但是陛下,陛下心裡也承認眼下的局勢很危險吧?難以一心一意的應對吧?」維綸跪行兩步,眼裡閃著光彩,「我有內幕消息,我有頭腦,我有幫助陛下贏得戰爭的一切!」

「不過就是一群蠢材發動的戰爭,本少爺還需要你的加入嗎?你連一個少年設計的圈套都看不出來,還夢想著有更大的智慧?在來這個城市的路上,你居然沒有發現自己正在走數年前尤肯.薩蘭總督被你誘騙的路,這樣的你,還夢想著能幫上本少爺的忙?」

「承認吧,陛下,沒有我,陛下不會贏得這場戰爭的!」維綸笑了笑,「我不是一個好人,但我永遠都為自己留好了退路。陛下,只要你讓我活下去,我會把自己準備好的一切呈上。」

「不用你的任何東西,本少爺也會贏得這場戰爭,而你,你將永遠不知道本少爺用什麼手段贏得這場戰爭,因為你已經看不到了。」科恩看了一眼情緒激動的雅爾薩德.薩蘭,向一邊穿著軍法處服裝的軍官遞個眼色。

幾名士兵跑過來,從近衛軍手中接過了維綸總督。

「陛下!」雅爾薩德.薩蘭轉過身,急切的喊著,「我要親自砍掉他的腦袋!為父親報仇!」

「今天是你成人的第一天,本少爺不想你手上染血,那樣不好。」科恩再對軍法官點點頭。

軍法官指揮著士兵,把囚犯們拖開去。而在科恩身邊,雅爾薩德.薩蘭這次是真的被幾個軍官拖住,還沒正式成年的代城主個頭不高,但力氣真不小,幾個軍官都使出了吃奶的勁。

「不要鬧了,」白影走過去,輕柔的把雅爾薩德拉到自己身前,「你該舉行儀式了。」

知道不能違反科恩的意願,雅爾薩德收拾起心有不甘的表情,再一次拿出自己的成年證書,鄭重其事的來到科恩身前,「撲通」一聲跪倒,大聲說:「請陛下准許雅爾薩德.薩蘭成年,我將不辱家族歷代族長傳承的使命與榮譽,以鮮血捍衛忠貞,以生命肩負諾言!」

「在這個平常的日子裡,能代替尤肯.薩蘭見證你的成年,朕有兩份榮幸,也有兩份自豪。」科恩坐在王座上,一臉和藹的回答,「處在一個長輩的位置,朕真切希望你能獲得幸福的生活,但是你要明白,一旦成年之後,你的幸福生活勢必會奉獻出來為他人忙碌奔波,這就是成人的枷鎖。但你還可以選擇,你遠沒到應該成年的年紀,你真的想在今天成年嗎?」

「陛下,請允許我再次懇求,」雅爾薩德以堅定的眼神回望著科恩,「我已經瞭解到一個成年人的苦痛,我不怕。請陛下允許我擁有一個成年人的力量和權利。」

「成年就是為了追求力量和權利嗎?」

「力量和權利,是保證自己和家人的保障,我要保護我要保護的人。」

「孩子,這是你最後一次被這樣稱呼,朕要祝福你。」科恩點了點頭,「朕現在,允許你成年,你將擁有一個成年人的力量與權利。」

淚水,禁不住的從雅爾薩德的眼角滑落出來。

科恩含笑看了他一眼,接過了他手裡的證書,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再站起身來,白影早把三樣城主信物捧到他身邊。

「今天,十萬叛軍在城下灰飛煙滅,大家都親眼看到了這一切。在以前的日子裡,締亞索瑪城日常事務被處理得井然有序,大家都親眼看到了這一切,」看著周圍的民眾,科恩揚聲說:「這位代城主是如此的稱職,你們──有正常的理由阻止朕將城主的榮耀授予他嗎?」

「沒有!」圍觀的民眾大聲回答。

「既然這樣,朕現在就把締亞索瑪城城主一職授予雅爾薩德.薩蘭!」科恩在白影遞來的城主信物裡先拿出了黃金佩劍,橫舉在胸前,沉聲對雅爾薩德說:「今天,朕見證了你的勇氣,朕希望你永遠保持住這份勇氣!」

科恩手一推,黃金佩劍前送三分,讓雅爾薩德雙手接住。掛在腰帶上之後,他又接過科恩遞出的大印和卷軸高高舉起,圍在外圈的民眾開始連聲歡呼──這段時間以來,這位少年代城主的所作所為已經證明他具備成為正式城主的素養,特別是被攻擊的最後階段,他已經成了這片土地上的英雄,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面對十萬叛軍的勇氣的。

歡呼聲持續了很久,雅爾薩德才收回手,一邊的城主副官連忙過來幫他拿住手裡的東西。

「現在,締亞索瑪城主,」科恩重新坐了回去,「行使你的第一次權利和義務。」

「締亞索瑪城主!」軍法官幾個正步走到雅爾薩德正前方,「本官代表近衛軍,正式將攻擊締亞索瑪城的叛軍首領交給閣下,共計三十七人,請閣下查驗!」

「偏勞閣下,」雖然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但雅爾薩德的應對卻沒出錯,「驗收人犯!」

「陛下!我是總督,不應該交由一個城主處置!」已經走到生命最後一刻的維綸大喊,「我不服,我是總督,應該押解回聖都!」

「回稟城主大人,維綸及一干人犯已經查驗完畢,並無差錯。」在維綸的呼叫聲裡,城主副官躬身說:「如何處置,請城主大人示下。」

「維綸等人叛國謀反,鐵證如山……」說到這裡,雅爾薩德的話停頓了一下,強自命令自己壓下洶湧的復仇衝動,大聲命令,「無需審判,立即以平民等級正法!」

「城主命令,」副官轉過身,向遠方大喊,「維綸等人叛國謀反,鐵證如山,無需審判,立即以平民等級正法!」

「走吧!」科恩站起身來對白影小聲說:「這是百姓的娛樂,我們不要在這裡礙事。」

近衛軍簇擁著皇帝離開,而圍在外圈的民眾,卻已經紛紛從地上揀起大小不一的石頭,朝著圈裡的叛逆們湧了過去,維持秩序的士兵們費了很大力氣才讓他們排好隊……在離開之時,民眾們眼裡全是大仇得報的欣慰,但對於年少熱血的締亞索瑪城主而言,這將是一個很難忍受的過程──因為他會看著自己的殺父仇人被民眾們用石頭砸成肉醬,而不是自己親手去結束他。

這將成為自己心裡永遠的遺憾……

回頭看一眼已走進城門的皇帝陛下,他走得那麼平穩,不帶一絲霸氣,身後的黑色披風正隨他的腳步蕩漾著,跟自己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大相逕庭……雅爾薩德心中似乎明白了點什麼,再轉回頭時,原本帶有些怨忿的目光已經淡薄了許多。


第二天下午,聖都皇宮。

「這不是朕在為難他,而是要讓他記住,一個城主不能只憑自己的私慾去做事情,既然有了權力,也就有了責任,」面對皇妃們的疑問,斯比亞皇帝是這樣回答的,「維綸怎麼死重要嗎?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死了,朕希望雅爾薩德能明白這才是關鍵。」

「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啊!」蜷在躺椅上的第一皇妃淡笑著,「其實你有私心的吧?」

被人揭穿的斯比亞皇帝看看其他三位皇妃,有點不甘心的回問:「妳怎麼知道?」

菲琳用手支起頭,「第一皇妃又不是假裝的,連這個都不知道,那也太不稱職了吧?」

「沒錯!朕承認自己有私心!」科恩拍了拍手,「朕的成年儀式不怎麼樣,第一次就任官職也不怎麼樣,怎麼可能給他一個完美的就任儀式?城下退敵這個名號還不夠他自喜的?」

「真是自私的傢伙,而且還耍手段。」迪爾.梅林隨手就把身邊的一個枕頭丟了過去,「不是說情況非常緊張嗎?為什麼還一直賴在這裡不去做事呢?」

「情況緊張就不用過日子了?打仗的事情有參謀部,處理國事有內政部,應該朕去做的事情,朕已經全做了。」科恩接住枕頭,聳聳肩膀說:「等一下,朕會帶著琴倫小公主去聽歌。」

「聽歌?」第一皇妃有點驚訝的問:「我的夫君什麼時候對聽歌感興趣了?」

「一直都有興趣,」科恩笑著說:「特別是福爾娜演唱的軍歌。」

「福爾娜演唱的軍歌?」

「神屬聯軍的進攻跡象已經顯露出來了,這次的進攻規模將會很大,邊境守備力量不足,所以朕調集了一支近衛軍去支援,由朕親自帶領。」科恩坐下,以儘量輕鬆的語氣,緩緩把最新的情況告訴皇妃們,「這支軍隊會在一天之後抵達聖都,所以會有個出師儀式,朕希望福爾娜新近演練的軍歌能在這個儀式上起到鼓舞軍心的作用。」

「既然是在兩天之後就要用,那夫君你還是早些去的好,」第一皇妃微笑著說:「我怕福爾娜的歌聲還不太適合唱軍歌,夫君你得多指導她才行。」

「也好,」科恩站起來,「朕這就去接琴倫公主。」

當科恩的身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外,溫絲麗才看著菲琳,眼中露出擔憂的神情,「情況真的已經這麼危險了嗎?竟然需要夫君親自帶軍增援,還需要以軍歌來振奮士氣?那可都是由近衛軍組成的部隊啊!什麼時候聽說過近衛軍的士氣還不夠高昂的?」

「別慌張,溫絲麗,妳忘記夫君的話了嗎?即便是外面的情況危急到什麼程度,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菲琳拉著溫絲麗的手,輕聲說:「夫君雖然是皇帝,但到了應該由他統兵出征的時候,他會去做的。即使是陷於危險之中,那也是不容推辭的責任,我們不應該在這點上有異議……」

「萬一……」

「沒有萬一,夫君回來,斯比亞帝國就能繼續存在;夫君沒回來,一切都將不存在。」菲琳眼中透出異常堅決的神色,「但在這之前,我們要把一切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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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不應該這樣唱,」一份文件被摔在桌面上,迴響在大廳裡的音樂聲戛然而止,科恩的聲音裡帶著些失望和譴責,「前幾天就跟妳說過了,福爾娜,軍歌不是這樣唱的。這不是詠嘆調、不是禮讚曲、更不是情歌。」

第一次被科恩用這樣嚴厲的口氣責備,身穿藍色連衣裙的福爾娜兩頰漲紅,低垂著頭,捏在手裡的詞譜也在微微顫動著。

整個大廳裡的人,都嚇得不敢出聲,只有小公主琴倫是個例外,她站在科恩身側,正用小手輕輕拉著皇帝的衣角。

「這也不怪妳,是朕急躁了些,要妳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達到要求,真是有些難度,但局勢緊迫,沒有太多的時間了,」抱起琴倫公主之後,科恩的語氣緩和下來,「軍歌不需要委婉、纏綿、清越,以及一切的不直接的技法,軍歌只需要鏗鏘作響、令戰士熱血沸騰就夠了!」

「是,陛下,」福爾娜不敢抬起目光,「我……我再試試。」

「這不是簡單試試就能達到的,軍歌要讓戰士記起往日的豐功偉業,從而戰勝心中的恐懼,充滿榮耀的上陣殺敵,第一次在正式場合傳遞這樣的信息給他們,不能出任何錯誤。」科恩的目光看著窗外,「妳沒去過戰場,沒看到那些血肉交織的場景,所以沒有體會,一會妳去找總參謀官,讓他跟妳講講什麼是戰爭。多用點心,晚上朕再聽聽,帶琴倫下去吧!」

讓福爾娜尾隨著軍樂隊走出房間,近來行蹤神秘的總聯絡官出現在門口。他鎮定自若的站在門邊,而在這個時候,任何一個清楚內幕的人都不應該有這樣的神情,至少應該是擔憂……出現這樣的表情,只能說明情況在進一步的惡化,而他在掩飾。

「多日不見啊!」科恩對他笑笑,揮手讓近衛再一次的清場,「又帶來了什麼消息?」

「陛下,我們調動了一切能夠調動的力量,終於得到了一些消息,」總聯絡官走近科恩,很是遲疑,「不過,因為得來的渠道並不完全能保證,所以這些消息的可信度……」

「你會帶著不具可信度的情報給朕看嗎?」科恩搖搖頭,「說,你老大我還沒那麼脆弱。」

「準備完畢的神屬聯軍會在今明兩天向我發起進攻,兩個主要攻擊點都集中在馬丁.路德上將防守的區域,兵力起碼在六十萬以上,這是大概的進攻路線。」瑪法遞上一張標註過的地圖,輕聲說:「老大,因為他們的封鎖,這情報來得太晚了……我很抱歉。」

「不用內疚,能得到這個消息已經很難得了,雖然兵力比我們預計的要多兩倍,但這個消息還不至於讓你現在這副模樣。」科恩接過地圖,「說下去,他們真正的指揮官是誰?」

「他們的指揮官,是坦西帝國的卡爾.尤里西斯親王。」總聯絡官的話停頓了一下,「根據截獲的軍令和戰略會議內容上看,神屬聯軍在攻擊中不會留有餘力,全部軍隊一次投入。他們不是要打仗,只是組織一次衝鋒而已……我們的邊界防禦將很難適應這種力度的衝鋒。」

在聽到神屬指揮官是尤里西斯親王的時候,科恩怔了一下,當總聯絡官說完餘下的話,他發現皇帝的左手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緊握起來。過了好半天之後,科恩臉上才露出一絲笑容,用沉重的語氣連說了三個「好」,讓總聯絡官無言以對。

或許別人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與卡爾.尤里西斯親王對陣,是科恩最不願意面對的情形之一,這之中不但有上次神魔大戰的上下級關係,還有尤里西斯親王本身的緣故──他並不僅僅是個軍事將領,而是一個幾乎與科恩旗鼓相當的人物!

「如果是一次衝鋒,那麼就說明他們的重心不在神屬這邊。」科恩把頭放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但尤里西斯親王的臉始終在眼前晃來晃去,「到底,你是怎麼想的呢?」

「下發帝國戰爭動員令,是時候了。」科恩睜開眼睛,招手叫來書記官,「你去參謀部一趟,讓他們動用一切力量增援馬丁.路德上將,但在應對的時候不要調動魔屬的任何一支部隊,而且要把向魔屬增加兵力的預案放在手邊。我要帝國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都拿到武器,封鎖各行省之間的道路,逮捕全部間諜……派人去喚醒所有的特別部隊。」

「陛下,喚醒所有特別部隊,是要執行橫刀計劃嗎?」總聯絡官一驚,「我們的準備還沒進行完畢,不用再舉行會議告訴大家一下嗎?」

「已經不需要開會了,這世界上的事,不會都等你準備好了才來,去發令。」

「是。」書記官正要後退,又被皇帝叫住。

皇帝沉默了一下,終於沒把本來要說的話說出來,只是面無表情的交代一句,「都下去吧!我要靜一下。」

兩人離開之後,大廳裡變得非常空曠,穿著一身盔甲的烏鴉離開牆角,向科恩說:「不要讓我再提醒你,以你現在的體質,還是不要激動的好,這裡沒別人供你吸血了。」

「不激動有個屁用,改天上了戰場能不激動?」科恩臉色發白,眼中流露出濃重的倦意。

「那是戰場,一個你不用擔心找不到生命的地方,」烏鴉拉過一把椅子,在科恩身邊坐了下來,「我以為你什麼都不擔心。」

「對於自己的事,我從來就不擔心,但對其他人,擔心是難免的。」科恩回答說:「如果我陷進去了,你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吧?直接執行就行了。」

烏鴉沒有回答,只把一個信封遞給科恩,「這個,在你最沮喪的時候打開。」

「你什麼時候學會玩這套?」科恩一把抓過信封,「是什麼玩意?」

「是讓你看了會更沮喪的東西,」烏鴉說:「現在打開,你會後悔,失去所有勇氣。」

「信你一次。」科恩笑笑,把信封放好。


天堂島,神族長公主的宮殿花園裡,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蔭,化做支離的斑斕碎光,投射在園中的古樸桌椅上。

一隻手緩緩的伸出,用三根素指握住玉杯晶瑩的曲柄,玉杯移動到胸前停住,紅潤的雙唇緩緩開啟,吐出一句輕柔的話,「妳不清楚的事情很多,這是一個協議。」

「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協議?」聽到這句話的神族小公主抬起頭來,驚訝的看著自己的姐姐,「光明神族怎麼能跟黑暗魔族達成協議?一個合作的協議?」

「協議本來就是敵對雙方的最佳選擇,妳也可以把協議看做爭鬥的另一種體現方式,至於合作,這完全取決於要對付的對象。」長公主笑了笑,輕聲回答妹妹,「協議是最近達成的,使者是魔族長公主,父神沒有拒絕。」

「我並不懷疑父神的意志,但我們就這樣把斯比亞帝國拱手讓出?」神族小公主遲疑了一下,「我並不質疑這事情本身,但這也來得太快了吧!應該再過一段時間……」

「父神的意思,是覺得在這樣的條件之下,斯比亞帝國與科恩.凱達本人都再沒有發展的空間,也不能做出讓人意外的精彩事情,不如就此解除這個制約,讓大家都能盡興。」長公主打斷妹妹的話,臉上依然保持著笑容,「這也算是對我們的懲罰,因為我們此前所做的一系列事情並沒能讓父神盡興,沒讓父神感到快樂。」

「是對我的懲罰吧!因為我在斯比亞事務上一直沒有做出什麼能讓父神高興的結果。」神族小公主在姐姐的注視目光中垂下了頭,好一陣沉默之後才抬起頭來問:「那麼這次的神屬和魔屬的聯軍攻擊,就是父神的意願了?」

「聯軍進攻並非父神的意願,而是經我默許的,因為這符合協議內容,」長公主收起笑意,「斯比亞帝國驕橫已久,是時候讓他們感受一下挫折和打擊了。」

「可是……姐姐妳不是一直對斯比亞皇帝青睞有加嗎?怎麼這次會……」長公主的回答讓小公主震驚不已,「斯比亞不可能抵擋得住這種進攻吧?會滅國的。」

「如果妳留心了,就會知道我所青睞的不是個人,而是一件事情的本質。」長公主看了看迷惑不解的小公主,平靜的回答說:「如果斯比亞帝國因為這次的進攻而不存在了,只能說明科恩.凱達的能力不夠,還不能做為神魔新一輪爭奪的棋子,他的生死榮辱並不值得我去關心。換一下,在妳的角度,這樣的結局不是也很好嗎,妳一直都想抹掉斯比亞帝國,這次甚至不用自己動手。」

聽到姐姐這樣的回答,小公主更覺得一陣沒來由的心驚,半天才接著問下去:「如果……萬一斯比亞帝國存活下來,大陸上又會是一個怎樣的格局?」

「如果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出現的格局將是前所未有的,一直以來對斯比亞的培養,不就是期待著這種格局的出現嗎?」長公主重新露出和煦的微笑,「我在期待著,父神在期待著,黑暗魔族也一樣在期待……這件事充滿了如此之多的不確定因素,這就是最誘人之處。」

「真的要用這樣的方式?結局會比神魔大戰更甚……」小公主的聲音低了下去,「就算斯比亞存活下來,也會成為一個千瘡百孔的帝國,說不定科恩.凱達會戰死,這樣的一個斯比亞,還能上演什麼精彩的事情呢?」

「人族有一句話,叫作『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勝舊人』,回想一下克里默、菲謝特、維素、科恩,不正符合這個規律嗎?」長公主的目光看著別處,「科恩是否還活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將他的風格和思想傳播開去,人類之中已經有了他的記載。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完全可以等待另一個科恩出現,把這精彩繼續下去,並期待另一個科恩的突破。」

「也許,這就是我與姐姐的差別吧!」小公主也伸出手來拿起一只玉杯,呢喃自語般的說:「我厭惡科恩.凱達,只想在他身上出氣,而大度的姐姐能忍得住;我知道不應該讓斯比亞放任自流,但卻不想用出神罰一樣的災禍,而睿智的姐姐能下這個決定……」

「我不否認我們之間有不小的差別,但我不認為這差距是不能逾越的,事實上,只要妳能做到一點,就能像我一樣坦然面對問題,」說到這裡,長公主遲疑了一下才繼續,「只要妳放棄掉一些繼承自人類的東西……」

「怎麼,姐姐認為我身上還殘留著人類的感情?」小公主看了一眼姐姐,「那姐姐呢?」

「有或沒有,這並不是值得探討的話題,有則改之,無則嘉勉。對妳說這樣的話,我也並不清楚是對是錯,放任或制止都是方法之一,清楚瞭解自己的本質,這才是最為重要的,」長公主嘴角出現的笑意更濃,「當妳瞭解自己之後,才可以關心我身上是否還有人類的情感。」

「對姐姐的心思,我已經失去關注的熱情了,請恕無禮,我這就告辭了。」小公主站起來,向長公主施了一禮,步出兩步之後停下,說:「姐姐妳已經做到了,我只有深深的敬畏。多好,一個真正的光明神族,既沒有喜歡的東西,也沒有厭惡的東西。」

「確定了嗎?」看著越走越遠的妹妹,長公主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什麼東西是妳真的喜歡?真的厭惡?」

小公主的身體無力的一斜,伸手扶住院門,沉默良久,又才又向外走去。


斯比亞帝國東北部,銀霜行省首府銀霜堡。

一名汗濕衣襟的軍官奔跑在通向戰區指揮官寢室的通道上,最後收勢不及,整個人幾乎是撲到門上,嘴裡叫著,「上將,前線特急戰報!」

聞聲而來的近衛打開了門,把焦急的軍官放了進去,一身戎裝的馬丁.路德從窗邊轉過身來接過戰報,不滿的瞪了軍官一眼,教訓說:「越是在情況緊急的時候,越是不能慌張,這是一個好軍官的基本素養。」

「是……是的,長官。」軍官氣喘吁吁的回答,看著馬丁.路德拆開紅色信封。

看了戰報上的內容,馬丁上將看著這軍官問:「小伙子,你能跑多快?」

「很、很快!」雖然有點疑惑,但軍官還是挺直了身體回答。

「用你最快的速度去通知各位將軍,軍事會議立即開始,」馬丁上將把戰報放進懷裡,「再去通知行省總督,讓他安排老弱居民撤離,告訴他,只有一天的撤離時間。」

軍官跑離的腳步聲剛剛消失,馬丁上將就轉身對自己的副官說:「下動員令。」

正是在晚飯時間,接到會議命令的十來位將領差不多都是邊啃著麵包邊走進會議室的,因為這段時間以來,局勢已經相當緊張了,身為高級將領的他們根本沒有從容進餐的時間。

對於今天的會議,他們也沒做更多的猜想,反正戰爭肯定要爆發的,時間早晚而已。會議上要說的,就是己方要怎麼去具體防禦。但在進入會議室的那一瞬間,將領們都不約而同的感到了這次會議的不同之處──第一個到達的人,居然是馬丁.路德上將!

全軍的將領都知道,馬丁.路德上將是一位帝國元老級的將領,為人處事都與科恩陛下一手提拔的將領們截然不同,帶有強烈的傳統將帥風格,像這樣的一位貴族將領,是絕對不會在會議室等待下屬的,如果他這樣做了,就只有一個可能──今天的會議內容非同小可!

人到齊了之後,馬丁上將讓副官打開一幅地圖,招呼眾將領,「都站過來。」

「剛接到的特急戰報,神屬聯軍將在今明兩天之內向我防線發起攻擊,他們將兵分四路,理論上講,他們可以從漫長的防禦線的任意點上發起進攻,但是,我們可以根據他們的作戰條件分析出大致地方,」沒有任何的鋪墊,馬丁上將直接就進入了正題,他用手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子,「就是這幾個地方,其中兩處是走商路。大致上,敵人總數是六十餘萬。」

一聽敵人的數額,眾位將領就都傻了眼,還有人當場就喊了出來,「六十萬敵軍!上將,我們戰區的防禦規劃只是二十萬,現在是三倍!我們連十萬正規軍都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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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個不到十萬部隊的防禦戰區來說,六十萬敵軍可以在任何方向上對其展開進攻,全方位、全時段、完全掌握主動。一對六,把防禦力量分散的話只會是慘淡收場,就算抱成一團,在對方不斷攻擊之下,其結局也好不到哪裡去……

「吼一聲就能把敵軍人數變成二十萬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但很明顯,你沒有這個本事,」馬丁上將橫了他一眼,「現在,閉上你的嘴!」

「長官,我們有細緻一點的情報嗎?」一位少將小心翼翼的問:「比如……」

「沒有確切時間,沒有確切人數,沒有確切進攻路線,」馬丁上將直接把各將領的幻想擊得粉碎,「確切的只有一點,我們必須擋住他們,無論付出任何代價。」

將領們一直跟隨皇帝戰鬥,一直享受著發達情報網絡所帶來的種種便利,所以在此刻,大家都很不適應情報極端匱乏的現實,不滿的神情也流露在臉上了。

「沒有細緻的情報,我們就打不了仗?上將此刻要的是軍人的建議,而不是娘們的抱怨。」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把情報匱乏的原因歸咎到別人頭上,一位將領用不怒而威的目光掃視著其他將領們,「科恩陛下一直苦心栽培我們是為什麼?為了把我們放在平安無事的戰場上?為了讓我們去打必定勝利的仗?那是敵人!不是演戲的對手!他們會搜腸刮肚、不擇手段的出現在我們面前!就是要靠自己的能力將不利的戰局扭轉過來,這才是一個將領真正的作用!」

「你們應該還記得在科恩陛下指揮下的每一場戰爭,哪一場不是以少打多?一比六,他們穩贏嗎?」馬丁上將接過這位將領的話,並把自己的語調放緩了些,「你們都是科恩陛下帶在身邊的將領,好好回想一下吧!要怎麼打才能保住這支軍隊的威名;要怎麼打,才對得起皇帝陛下!」

「是的,長官。」一位少將乾咳了一聲,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戰爭上,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六十萬敵軍從四個點進入邊境,這至少要五天的時間,再加上後勤等等,他們要打到我們的內防禦圈至少要十五天,雖然我們手上的正規兵力不足十萬,但只要收縮防禦的話,堅持半月應該沒有問題,有這一個月的時間,援軍應該可以趕到了。」

「但關鍵在於我們不清楚敵軍以何種方式進攻,」另一位少將說:「如果我們採取收縮防禦的方式,他們繞過我們直接攻擊後方怎麼辦?我們前後都是平原,根本沒有防禦關卡。取個平均數,任何一支人數十五萬的敵人越過銀霜堡,內陸軍隊只能與他們展開野外決戰,而根據前一段時間的情況來看,帝國內陸基本再無這樣規模的軍團在附近,就算能夠集結一支這樣的軍隊,時間上也不允許。」

「在我們的戰區之後,也絕對沒有一支能與十五萬正規軍抗衡的地方守軍,」有將領在肯定這個觀點,「在援軍趕到之前,他們會對我們造成極大的破壞……」

「援軍雖然一定會來,但現在不要做太多考慮,沒到達戰場的兵力,再多都是沒用的。現在制定戰略,僅以我們自身的兵力為基礎。」說到這裡,馬丁上將用平靜的語氣宣佈,「對了,對方的指揮官是卡爾.尤里西斯,上次神魔大戰的總指揮官。」

圍在他身邊的將領們,這時候都沉默了,這位親王的份量,他們可是非常瞭解的。神屬聯盟能派出他來指揮,只能說明他們對這場戰爭異常重視,他們的戰爭準備已經遠遠超過自己原本的估計……六十萬人,尤里西斯,他們難道想滅掉斯比亞?

而己方,恐怕也得從一個更高的層面來重新考慮這次戰爭了。

「看來大家都瞭解到這其中的關鍵了,那麼,現在就讓我們假定敵人後勤完全不成問題,」馬丁上將說:「你們應該注意到一個關鍵點,為什麼敵軍會同時從四個點進攻?這與神屬聯軍的風格不相符,也與這位指揮官的風格不相符,他一直是個穩健派的指揮官。」

「而且道路只有兩條,為什麼又要費力開出另兩條道路呢?這種臨時道路運輸力嚴重不足,部隊必須隨身攜帶便攜給養,還持續不了多久。」有將領點頭同意,「這手筆太大了,如果是進攻,靠六十萬的規模,順著兩條商路前進不是最佳選擇嗎?」

「或者……這樣奇怪的方式在他看來才是最穩健的?」

畢竟都是跟著科恩混過很長時間的,再加之已逐漸進入臨戰的興奮當中,將領們的思維開始活躍起來,立即開始從現象著手,試圖反推對方的最終作戰目標。

「究竟是什麼作戰目標,才會穩健的兵分四路呢?而且其中兩路只攜帶有限的給養?」

「有限的給養,證明這兩路敵人的作戰任務不是很繁重,或者就只是負擔了掩護使命。」

「他們掩護什麼?掩護主力攻擊銀霜行省?」有人在疑惑。

「攻擊銀霜行省以兩路三十萬人就完全勝任了!」有人在反駁,「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如果兩翼敵人的作戰任務繁重,隨身攜帶的給養肯定經不起消耗,他們沒了給養還能幹什麼?他們絕對不可能有擴大戰線,或者是向縱深發展的企圖,這完全無法解釋!」

「先生們,我真的對你們很失望,」馬丁上將擺了擺手,制止了越來越多的爭論,然後在眾位將領的注視下說:「時間不多了,我要先出去一下。在我回來之後,我要聽到你們對敵人作戰意圖最正確的分析,如果你們做不到,就準備全部去挑大糞。」

一刻鐘之後,馬丁上將走回了會議室,來到沉默無語的將領中。

「長官,我們分析出來了,」一名的少將說:「他們的作戰意圖不是我們……」

「是什麼?」

「他們最終的作戰目標,是我們的援軍。」面色沉重的少將把地圖送到上將面前,指著上面的各色線條說:「敵軍側翼部隊會在過了邊境之後保持不戰狀態,只在援軍到來之時才實施迂迴包圍,在構成包圍圈時,他們也同時進入了自方補給範圍,所以他們不需要過多的給養。他們兩側的軍隊,只需要攜帶這一戰的給養就夠了。」

「所以?」馬丁上將看著這位少將說:「我們的援軍就不能來了?」

「如果援軍不來,那我們的防禦就沒有意義了,六十萬敵人,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少將臉色已經有點不正常,「援軍不但要來,而且要趕快來,如果銀霜行省失陷,結局也不會比援軍被圍殲好。」

「為什麼呢?」

「主力敵人可以選擇攻擊銀霜堡,或者用十五萬人把我們包圍,直接去打我們身後。更可怕的是,他們還可以選擇把援軍一直拖在這裡,那魔屬那邊的戰局就非常危險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自己的十萬軍隊幾乎幫不上任何忙!」

「所以,我們得想辦法讓這十萬軍隊幫得上忙才行,」馬丁上將說:「十萬部隊雖然不多,但他們想一口吃下去還不大可能。」

「上將!時間已經很緊迫了!」一位將領急切的說:「趕緊下命令吧!」

「剛才出去的時候,我已經把命令下達了。」馬丁上將輕鬆自若的回答,「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我們這十萬人能做點什麼吧……各位,我要你們重新分析一次,如果你們的分析跟我的命令有出入,你們一樣要去挑大糞。」

彷彿在這個戰區,挑大糞比六十萬敵軍來襲還要恐怖。

會議結束之後已是深夜,眾位將領相繼領命離去,會議室裡只剩下上將一人,他站在窗邊,皺眉背手看著銀霜堡街道上逃離的人流,顯得心事重重。

這時候,會議室的門又一次打開了,副官帶著一名聯絡處的軍官走了進來,站到上將身後。

深知副官不會在緊要關頭打斷自己的思路,上將輕聲問:「什麼事情?」

「長官,是我,」身穿聯絡官制服的軍官上前一小步,「我是您的機要官。」

「機要官?」馬丁上將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驚訝,「那個……盒子有用了?」

「是的,長官,在一刻鐘之前,我收到來自聖都第一份命令,再三確定無誤,」有點興奮的機要官遞上手裡的一份用火漆密封的文件,「由皇帝陛下簽發的,屬於最高機密文件。」

馬丁上將將信將疑的接過文件,拆開火漆,看著上面僅有的短短的一行字──

橫刀計劃開始實施 科恩.凱達

橘紅的火焰在文件上蔓延著,紙張逐漸化為飛灰了。

「終於開始了啊!」轉身去看著黑沉的夜幕,上將口裡念叨著一句皇帝陛下當初在制定這個絕密計劃時就在念叨的奇怪詩句,「我自橫刀,向天笑。」


聖都,皇宮,維素.凱達正告訴四位皇妃橫刀計劃開始實施。

「父親,橫刀計劃不是才準備了三分之一嗎?」在躺椅上坐直了身體的第一皇妃微皺著眉頭說:「現在實施橫刀計劃,會暴露我們全部的實力,再也沒有回轉的餘地了吧?」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雖然橫刀計劃的準備沒能完成,但這次神屬與魔屬聯軍已經勾結在一起了,規模異常強大,幾乎是把要用在下次神魔大戰的力量全部用來攻擊我們了,」國相大人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在這個時候,僅憑斯比亞的常規軍隊是絕對撐不過去的,即便是派出所有為橫刀計劃準備的特殊軍團,我們的情況依然很凶險。」

「他們的規模有多大?」

「僅從目前來看,神屬聯軍第一次進攻的兵力已達六十萬,裡瓦叛軍二十五萬,」國相照實回答,「魔屬聯軍那邊現在看是四十五萬,但誰都知道這數字會繼續增加的。」

「明白了,形式逼迫,別無辦法。」菲琳點著頭說:「先度過這個險關再說。」

「才準備了三分之一的軍團,具體要怎麼實施呢?」迪爾.梅林問。

「根據剛才商量的結果,內政方面要按照這個改良過的步驟去做,儘量在細節上施展個人才能去增加效果,彌補準備不足所帶來的影響,」國相把三個卷軸分遞給三位皇妃,「軍事方面的事情交給科恩和參謀部去辦,我們只要做這些事情就足夠了。」

「父親,」菲琳疑惑的問:「為什麼沒有要我做的事情?橫刀計劃不適合我做?」

「不,菲琳,妳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因為橫刀計劃準備不足,所以我並不知道結局會怎麼樣,因此,我已經向科恩提出了另一個事情,科恩他也默許了。」拿出另一個卷軸,維素.凱達正色說:「我們早先準備的幾個秘密基地,只有我跟科恩知道,絕對不會被外人發現。妳要做的,就是按照這個卷軸上提出的要求,去一項一項的完成規劃。」

「有這樣的事情?」菲琳將信將疑的接過卷軸,發現上面是要求自己指定一批各族、各部後備人才名單,並準備大量資金、資源、資料的要求,「這是……這是……」

「我說過了,橫刀計劃一展開,我們根本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或者我們可以達到目標,又或者某些勢力會插手干涉,什麼樣的可能都是存在的,這個後備計劃不一定會用上,可我們不能冒毫無準備的危險。我們一直以來的努力不能白費,只有妳才能擔負起這個承先啟後的重任。」維素.凱達的語氣十分沉重,「在完成本職之後,凱麗、溫絲麗、迪爾和其他一些人會趕來幫妳的忙。」

「妳要馬上起程,在妳今夜離開之後,聖都乃至整個帝國就會進入戰時緊急狀態,沒有人可以自由通行,也沒有人知道你們在什麼地方,你們會受到最嚴密的保護。」

「那麼……父親呢?還有母親呢?」菲琳抬起頭問:「科恩呢?」

「在這樣的一場戰爭中,我們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使命,」維素.凱達微笑著說:「妳不用擔心我們,科恩也是一樣,在我們成為皇族之後,就應該有面對一切艱難的準備了。」

「但是……」菲琳還有能力發問,而其他三位皇妃已經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這種安排,幾乎就等於是在安排最後的種子,如果預計中的事情一旦發生,可以肯定除了菲琳圈定的人之外,所有的人都活不下來。

「不要太苛求,」維素搖了搖頭,無奈的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逃避不了的。」

「我明白了,」菲琳緊握住卷軸,堅定的說:「我會去做好這件事情,而且會等待科恩把我接回聖都的那一天。」

「我們也是一樣,」另三位皇妃的手握到一起,迪爾.梅林說:「我們絕不會輸的!」


銀霜行省,首府銀霜堡。

「不可以!上將,這絕對不可以!」會議室裡,傳來青年將領們激烈反對的聲音,「絕對不能讓上將你冒險!只用四萬人防守銀霜堡,實在是太危險了!」

「打仗,就沒有不冒險的,只要能保證拖住敵軍,遲滯敵軍的展開,這種冒險就有了很積極的意義。」馬丁上將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點也沒把手下將領的反對放在心上,「說到冒險,還是兩支騷擾敵軍側翼的部隊最危險,你們每支只有三萬人,卻要纏住對方的十五萬人……」

「那不一樣啊!上將!在野外,我們有很多辦法,您在這裡只有死守啊!」手下的將領們喊著,「這樣的事情,應該讓我們年輕人來做!」

「當你們有一天成為上將的時候,才能有資格跟我爭防守銀霜堡的權力,對方的指揮官是誰?憑你們肩上的一顆金星,還妄想拉住他?」馬丁上將笑了笑,站起身來說:「如果覺得我的防守位置危險,你們就要好好打,拖住他們,你們打得越好,我就越是安全。」

「上將……」

「別說了,這種決定是最符合帝國利益的,我意已決!」上將目光一變,把所有的勸阻都打了回去,「現在,讓我們再來看一遍計劃!」

將領們無言的沉默著,打開了手裡的文件。

∼第七章∼ 加入書籤

在現在這個季節,聖都的夜晚是清冷的,而且還常常伴隨著濃霧,在這樣的季節裡,沒有人願意在濃霧中行走。但今天,不顧清冷在霧中行走的人非常多。那轟然的腳步聲,那金屬的摩擦聲,一陣陣的從主街上擴散出去,讓聖都居民驚訝不已──因為從昨天晚上開始,久無變化的聖都就重新實施了宵禁,這突如其來的腳步聲,莫非預示著什麼重大事件不成?

從門縫裡,從窗格中,居民們看到街上全是聖都警備隊忙碌的身影,他們在通宵抓人。

當第一縷陽光透過霧氣照耀在皇宮大門的時候,聖都正東面的城門終於打開了,城門之外,安靜的站立著以行進姿態排列的軍隊,黑壓壓的方陣一個接著一個,一直順著道路排下去,最後隱入了白濛濛的霧氣之中。

這些部隊,全是以前部署在聖都附近的近衛軍,他們屬於拱衛帝國首都的精銳力量,也是在目前情況下,斯比亞帝國軍事體系中最後一支同時具備超強戰鬥力和機動力的軍隊。他們出現在這裡,一方面預示著局面的危急,另一方面也在展示帝國的戰爭決心。

在城門上當值的中將點點頭,他身邊的魔法師向城門外發出三個紅色光球。排列於城下的方陣轟然作響,開始向前移動,穿過門洞、順著寬大的街道,直接走向皇宮前的巨大廣場──皇帝陛下的命令,即將出征的部隊會在皇宮廣場舉行一個臨戰前的閱兵式,不但可以鼓舞士氣,更可以藉這個機會向國民宣佈戰爭正式開始。

但不得不說,這一次的閱兵完全不同以前,街道兩邊沒有插滿鮮亮的旗幟,城市上空也沒有厚重的慶典鐘聲,沒有鮮花,沒有歡呼。只有一些負責維持秩序的警備隊士兵站在街邊,沉默的看著近衛軍通過。但斯比亞近衛軍是一支非常軍隊,是最不容易受到外在環境影響的軍隊,戰士們的腳步聲依舊整齊,目光依舊堅定。

部隊通過之後,宵禁正式解除,聖都的民眾們湧出家門,聚集在皇宮廣場周圍。雖然警備隊在昨天晚上抓了一夜的外國間諜,但某些流言還是在民眾中擴散開來,其中有關於叛軍的,有關於神屬聯軍和魔屬聯軍的,也有關於皇帝陛下身體狀況的……

皇宮裡,一夜未眠的科恩.凱達正站在霧氣瀰漫的小花園裡沉思著,白影坐在他身邊的小石桌上,把接到的最高機密文件一一拆封,念出內容給科恩聽──這些文件,全是新建的通信系統在後半夜收到的,剛剛送來。

「……莫亞中將回覆,堅決完成橫刀計劃內容。另:裡瓦叛軍已展開全線瘋狂進攻……」白影的聲音迴響在科恩耳邊,「……馬丁.路德上將回覆,堅決完成橫刀計劃內容。另:敵軍勢頭兇猛,數量龐大,無其他辦法可以退敵,我等已決意獻身,以使敵軍無法展開,陛下來援時不必顧及,以殲滅敵軍為第一考量標準……」

「近衛軍集合完畢了嗎?」科恩打斷白影的匯報,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回稟陛下,集合在廣場上的近衛軍一共十萬人,還需要半個鐘頭的時間,」書記官回答說:「隨軍各種物資在中午準備完畢,不足部分可以在途中補充。」

「以參謀部的計算,還能縮短行軍時間嗎?」

「已經是最短的行軍路線了……」書記官轉變了一下語調,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是那麼的沉重,「閱兵就快開始,陛下也應該換衣服了,官員們已經全部到場,貴族們也是一樣。」

「換,都換,」科恩點點頭,沒一點嫌麻煩的意思,「這一次的閱兵,可得好好辦啊!」

隨著時間的推移,籠罩聖都的濃霧終於有了消散的跡象,但當官員貴族們到齊、閱兵快要正式開始的時候,太陽又被密集的雲層遮蔽,天色陰沉得讓人無法展開眉頭,似乎在預示著什麼不祥的事端。陸續聚集到廣場周圍的民眾交頭接耳,掩飾不住慌亂和焦慮的神情。

檢閱台邊沿位置,皇家軍樂隊已經準備妥當,福爾娜穿著軍裝站在最前面。

嘹亮的長號聲中,皇宮正門對開,門口傳出一聲洪亮的號令,「皇帝陛下到!」附近的近衛軍士兵同聲敬禮,廣場周圍的嘈雜聲完全消失。

大約百多名身穿銀色盔甲的近衛軍分為兩隊,快速從門內跑出,手抱戰刀,沿地毯疾進。快要結束的時候,一身黑色裝扮的皇帝陛下快步走出,步伐穩健快速,與身邊跑進的近衛軍士兵只慢上一拍,跟在後面的親王、皇妃、小公主等人,根本就無法跟上科恩陛下的腳步。

陛下今日一身黑色裝扮,黑禮服、黑鐵劍、外加一襲黑色的披風,再襯著陛下冷峻的面色,整個人顯得殺氣凜然,他全身上下唯一的一點銀色,僅是胸前皇家徽記的刺繡。

「停!」軍官一聲令下,跑到位置的近衛軍靜靜佇立在鮮紅色地毯兩側。

科恩陛下卻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就跨上了檢閱台──統帥的目光,將整個廣場上的十萬近衛軍完全容納!

「全體注意──敬禮!」當值中將大喝一聲,「皇帝陛下萬歲!」

「轟」的一聲響,十萬近衛軍將武器舉起,同聲吶喊,「皇帝陛下萬歲!」

猶如金屬般堅硬的聲音,讓廣場周圍的民眾心頭齊齊一顫。他們居住在聖都,常常圍觀此類儀式,以前所見的閱兵,受閱軍隊無一不是穿著鮮亮的盔甲,遠比今天的這些近衛軍要好看得多,但那些儀式上的軍隊,卻絕對趕不上今天這些近衛軍有震撼力。民眾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這些士兵身上,第一次仔細打量起來──之前,他們甚至沒有好好看過這些士兵。

這些士兵身上的裝備顯得雜亂,卻無一例外的向外散發著殺氣;他們的戰袍黯淡陳舊,頭罩一直壓到眉沿,卻掩飾不了目空一切的眼神!

科恩右手握拳橫到胸前,乾脆俐落的回了一個軍禮。

「禮畢!」

又是「轟」的一聲,十萬近衛軍武器下放,動作整齊得讓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斯比亞帝國科恩.凱達親衛軍,第一軍團復仇、第二軍團毀滅、第三軍團浩劫、第四軍團裁決、第五軍團末日,集結完畢!」當值中將跑近檢閱台,大聲匯報,「請皇帝陛下檢閱!」

乍一聽到這五個軍團的番號,一般官員與貴族們所站的地方就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因為這五個軍團是所有帝國軍隊裡最讓人感到陌生的部隊──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一次檢閱,也從來沒有出現在後勤部的給養名單上。甚至一度有人猜測科恩.凱達親衛軍這個軍種不是真的存在,但在今天,他們卻真切的出現在自己眼前了,而且看起來還是一支很強悍的軍隊。

在場所有的人裡面,只有為數不多的高層官員知道,這五個不屬於帝國普通部隊,也不屬於近衛軍的特別軍團,是皇帝陛下秘密部署在聖都周圍的應急部隊,是用來救命的。同時他們也知道,這支部隊被調出聖都,就意味著帝國後方已經極度空虛了……到底是面對著多麼強大的敵人,才會讓帝國的軍力緊張到如此程度?

科恩陛下站到檢閱台的邊緣,背起了兩手,沉默的目光從左到右的掃過廣場上的部隊,移動的幅度極為緩慢。無論是站在他身後的親王、皇妃,還是台側的貴族官員,甚至是廣場周圍的民眾,都在靜靜等待著皇帝開口的那一刻──科恩陛下的語言是有無上魔力的,每一次講話,都能帶給大家絕對不同以往的激情和感動!

無數人在心裡猜測著:大戰在即,又是一次如此出奇的閱兵儀式,科恩陛下會說些什麼呢?從哪一點進入話題呢?陛下的選擇是偏向鼓舞?還是要偏向激勵?又或者根本就是一次徹頭徹尾的煽動?

時間在慢慢流逝,科恩陛下的目光在緩緩移動,這中間沉默不語的空檔,已經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閱兵或講話……或者是因為時局嚴峻,皇帝本人想以這樣的方式來提高大家的注意力?這樣的氣氛,還真是讓在場的人有點不適應。

終於,皇帝的目光已經將部隊方陣逐一打量完畢,站在檢閱台附近的人甚至可以看到皇帝的目光正在向廣場中心線回收,鼓舞軍心民心的最佳時機,就是現在了!

但是,站在檢閱台上的科恩.凱達,還是沒有講話,就連臉上的嚴肅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圍觀的民眾人群中,本已消失的竊竊私語又有了復甦的跡象,當然,是那種非常細微的私語──夾在沉默不語的皇帝和十萬親衛軍之間,怎麼敢大聲說話?

按道理講,科恩陛下不應該把最佳講話時機放掉,這不符合陛下一貫的風格,更不符合一個君王的睿智,科恩陛下從來都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皇帝,更擁有極強的果敢精神,難道,真是因為這次局勢危急,讓科恩陛下發揮失常了嗎?

站在檢閱台下的中將沒等到皇帝的回應,舉在胸前的手始終無法放下,但軍令如此,這位中將只能堅持著最為標準的立正姿勢,站在皇帝和十萬親衛軍的目光交叉點上!

不管科恩陛下心裡是怎麼想的,一種抑鬱的氣氛,已經開始在廣場上擴散開來,逐漸的影響到越來越多的人,民眾人群中的私語範圍也越來越大──難道,皇帝陛下真的已經如傳言所說的那樣病入膏肓了?難道站在檢閱台上的這個皇帝只是一個替身,根本就不敢講話?

現場的沉默狀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現場氣氛的轉變,也讓很多人暗中焦急。

這樣下去可不行!雖然最好的時機已過,但皇帝陛下必須立即說話,陛下必須自己救場!這是在聖都,是在近百萬民眾眼下舉行的檢閱,關係到這場戰爭中的民心起伏──皇帝,他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難道是,有什麼東西在阻止他講話?會不會又是來自其他勢力的干擾?

急切的神情,已經出現在皇妃們的臉上,維素.凱達看看旁邊負責警戒的將領,打了個眼色,將領心神領會,後退轉身,跟一群手下安排起來。隨即,廣場周圍的情報人員、警備隊員、便衣近衛展開了一次沉默的拉網式搜查!

嗚咽的風,蕭瑟的刮過廣場街道,黑沉的雲,一直壓到不能再低的地方。

接到消息的烏鴉,從皇宮側門走出,靜靜站到檢閱台遠方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之後回過身去,向維素親王輕輕搖了下頭,示意廣場中並無一個能令皇帝無言的勢力在,皇帝不講話,只能是另有緣故……但在他們做這一切的同時,廣場上的氣氛已經抑鬱到相當濃烈的程度,任何一個民眾,哪怕是一個白癡,都能感受得到。

這太詭異了,時間並沒有停滯不前啊!

逐漸的,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伴隨著抑鬱的氣氛襲來,有如實質一般,迫使周圍的民眾停止一切舉動和語言。不約而同的,他們強迫自己溶入這一片鋪天蓋地的沉默之中,彷彿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稍微好受一點;彷彿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安撫自己內心的驚恐。

有人在流汗,有人在發抖,有人在緩慢的後退,再沒有人願意站在第一排,所有人的第一選擇都是要躲藏在別人背後,一種不知名的恐懼正從皇宮廣場擴散,不停的向四周蔓延著!

民眾們已經受不了了,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身體逐漸靠攏並相互依偎著,汗濕的手掌緊握在一起,以同樣的頻率瑟瑟發抖……不經然的,人群之中會發出一聲悲淒聲。

一向穩健的維素親王也等不下去了,他想走到烏鴉身邊去觀察一下科恩的狀況,但在臨邁步的那一個瞬間,他驚異的發現自己無法向前移動腳步,哪怕是想讓腳稍微向前滑動一點都不行,腿上的肌肉緊繃著,猶如抽筋一樣,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無奈之下,維素親王只能向站在皇帝與十萬親衛軍之間的中將猛打眼色,示意他立即想辦法化解──但滿頭冷汗的中將卻連目光都無法移動,因為,他正處於皇帝陛下的目光正中!

只有他最清楚的看到,皇帝陛下的目光一直在變,變得無比的凌厲,甚至是充滿了一種原始的暴力野性,這個廣場的恐怖氣氛發源點,就是科恩陛下的這雙眼睛!

他怎麼敢動,怎麼能動?他只能儘量以同樣的目光回視科恩陛下,才能壓制住自己掉頭逃跑的念頭,他只能讓自己處於一種更加瘋狂的、毫不理智的精神狀態,才能保持住自己站立的姿勢!

十萬親衛軍的感受,與中將一模一樣,處於科恩目光中的他們,手中的武器在微微晃動,呼吸聲粗重如牛──而這時的廣場周圍,已經有不少的民眾尿了褲子!

這麼多人,在閱兵式上被自己的皇帝嚇成如此模樣,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意識到情況不妙,維素親王轉過一點目光,命令皇家軍樂團演奏,但樂隊指揮根本就拿不穩手裡的指揮棒,更別說舉起來──他幾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著維素親王,希望親王能想辦法解救自己。維素親王眉頭一皺,又看著福爾娜,但臉色蒼白的福爾娜只試著張了張嘴,沒能發出任何一絲聲音……

再讓這樣的狀態維持下去,轉瞬之間,就會有人受不了而發瘋,圍觀的人群之中,已經有很多人暈倒了,唯一還能保持住的,只有十萬親衛軍和皇帝身後的一群人,但他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看著親衛軍士兵的眼神,維素親王焦急萬分,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軍隊會瘋狂的!就連維素親王自己,內心也是止不住的一陣陣恐慌。彷彿在這個時候,站在前面的不是自己的兒子,不是斯比亞皇帝,而是一個真正的魔鬼!

千鈞一髮之際,科恩陛下目光一變,沉聲一喝:「全軍!」

十萬親衛軍將士猶如被科恩救出萬劫不復的死地一般,以從未有過的興奮回應:「在!」

皇帝陛下冷漠異常的吐出兩個字:「出發!」

「是!」

這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話,是十萬親衛軍異口同聲的回答,是他們發自心底的歡呼,在剛才那樣的情況之下,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更忘記了敵人的規模、攻擊,跟這個廣場相比,戰場就是樂園──因為在戰場之上,是敵人在感受皇帝陛下的目光!

汗濕衣襟的中將,終於能將手放下,轉身指揮部隊出發了。

圍觀的民眾,終於也能從無邊的恐懼之中回過神來,站在前面的民眾十有八九都是同時癱倒在地,目瞪口呆的看著這支陣形不亂的軍隊移動──這個時候,沒有人再懷疑科恩.凱達,沒有人敢再懷疑科恩.凱達……病入膏肓?真是見鬼了!

在民眾敬畏的目光注視中,在詭異的高漲士氣之中,親衛軍緩緩前進。

皇帝陛下那匹黑色的坐騎被人牽了過來,科恩整了整裝束,準備上馬。

親王和皇妃們都鬆了一口氣,意識到這是科恩刻意的行為,不可否認,這非常有效。貴族官員們更是在心裡感嘆著皇帝陛下的英武──這樣的方式,別的皇帝即便全盤學去也是毫無用處的,不但無法激發士氣民心,還會成為笑柄!

沒有問題了,這樣一支已經遺忘了所有恐懼的軍隊,將不會再有敵手,而帶領著他們的科恩陛下,將使他們一直維持著這樣的狀態,沒有任何人能讓他們回復一個正常人的心態,他們不會再懼怕除了陛下之外的任何事情……所有的官員,都以崇拜的眼神目送這支軍隊,目送科恩陛下。

就在科恩陛下右手扶到馬鞍的那一個瞬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闖進了傳音魔法區域,一路穿過了檢閱台,衝到了科恩陛下身後!

已經下了檢閱台的科恩陛下回轉身體,看到臉上掛著淚痕的琴倫小公主正跑向自己,最後縱身躍下檢閱台,一頭撲到自己懷中,兩隻手緊緊的抓住了自己的衣服……

「不……不……不……你……不要……走……」一個口齒不清、卻能讓人心傷欲碎的童音,傳到聖都的每一個角落裡,「不准……你……走……不准……你……死……」

前進的軍隊放緩了腳步,士兵們都轉過頭來,科恩陛下怔怔的看著懷裡的琴倫小公主。

「你……不要走……」不住哽咽的琴倫小公主,已經讓科恩陛下激勵而出的士氣煙消雲散,「你別走,我……每天都對你說話……我每天都很乖……我跳舞給你看……我唱歌給你聽……你別走……你別死……」

「完了。」維素親王在心裡嘆了一聲,「全完了。」

∼第八章∼ 加入書籤

自從和烏鴉救出琴倫的第一天起,在以後無數個日日夜夜,科恩.凱達無時無刻不在期望著她開口說話,能開口說出除了那一段萬惡誓詞之外的任何話。但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琴倫小公主的第一次開口,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說的會是這樣的話。

如果是個遲鈍的人,科恩當不上這個皇帝,在琴倫開口的那一個瞬間,他就明白了一切。

琴倫自小在暗無天日的環境中成長,受盡了迫害與折磨,在被自己救出來之後,當然會希望得到盡可能多的關愛,當她發現自己很關切她的情況時,她在恢復了語言能力的時候選擇了繼續沉默,繼續「啊啊」的跟在自己身後,生怕自己發現她能說話,而少了那一份關愛。

毫無疑問,科恩已經是琴倫小公主最親密的人之一,在小公主剛才所說的話裡沒有一絲的造作,完全是她真情流露。

並不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的她,願意做一切的事情,換取科恩不要離開自己──整天跟科恩待在一起的琴倫,知道的帝國機密多過任何一位大臣,她知道科恩此去會面對極大的危險,很有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斯比亞帝國法典明文規定,戰時擾亂軍心民心者處死。琴倫小公主方才的所作所為,完美的瓦解掉了皇帝苦心營造的一切,其中就包括了軍心和民心,當然,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坦白說,在今天的閱兵儀式上以沉默貫穿始終,是科恩權衡了時局所做的最好選擇。他深知,儘管抓了很多外國間諜,但自己今天的一切言行,還是會在最短的時間裡傳到神屬和魔屬聯軍那裡去,為了完美自己現在的「形象」,他需要向他們傳達一個最重要的信息──那就是斯比亞皇帝已處於一種巨大壓力下的半瘋狂狀態!

廣場中的親衛軍、廣場周圍的民眾,甚至站在身後的官員貴族們,只是這個瘋狂場景之下的一些佈景,科恩.凱達要影響的是兩名敵軍最高指揮官的思考方式!

當然,任何人想動琴倫公主一根頭髮都是妄想,科恩更是這樣。但科恩是一個皇帝,他還得照顧自己的帝國,所以,他必須在保證琴倫公主不受到任何傷害的同時,重建被琴倫公主瓦解的民心士氣……雖然這很艱難,艱難的近乎癡人說夢。

「全軍──止步!」

皇帝陛下的號令傳出,本來就沒怎麼動的親衛軍士兵們下意識的跺腳停下。皇宮廣場上的軍隊,還有周圍的人們都在注視著他倆,等待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溫柔的笑容出現在斯比亞皇帝臉上,化開了懾人心魄的凌厲氣勢。科恩單膝跪地,讓被淚花蒙了雙眼的琴倫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笑容,再脫下手套,用手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珠。

「不能哭,再哭就不漂亮了。」

科恩輕柔的話語,被傳音魔法送到了所有人耳邊。

之後,科恩抱起琴倫公主,轉過身去面對著軍隊,面對著民眾,緩緩的走近了部隊,「這一位,不用朕再介紹了,她是朕的妹妹,是朕最珍視的妹妹,你們的琴倫公主。」

維素親王急打眼色讓負責傳音魔法的魔法師跟上──此時,貴族官員們都覺得極端無力,完全無法想像如果自己是處在科恩陛下的地位,還能有什麼辦法挽回局面。

「你!」抱著琴倫小公主的斯比亞皇帝,衝一個最靠近自己的士兵問道:「家鄉在那裡?」

「神……神魔分界線……」震驚不已的士兵糾正,「黑暗行省!」

「你!」皇帝的目光偏斜到另一名士兵身上,腳步沒有停留,「家裡還有什麼人?」

「母親!弟弟!」

「你!」皇帝的目光注視著另一個士兵,「為什麼要成為斯比亞的軍人?」

「因為要跟著皇帝陛下,因為我要活下去!」

「家在暗月行省、還有一個父親、要保護父親!」

在這之後,皇帝本人已經不發問,他的目光落到誰的身上,誰就會立即報出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家人、自己為什麼從軍。

「家在麗桑行省、有一個妹妹、要保護妹妹活下去!」

「家在杜楓行省、有一大家人、要保護他們!」

「家在白霜行省……」

「家在基泰行省……」

「家在聖都……」

「你們和朕一樣,都有家庭,都有最為珍視的人,都穿上了軍服,都要上戰場殺敵──朕與你們有著同樣的目的!」走到了廣場正中心,斯比亞皇帝終於停下了腳步,環顧著四周,「土城成軍以來,你們就跟隨朕浴血奮戰;帝國光復戰役,你們從黑暗行省一直打到聖都,立下了赫赫戰功;朕登基之後,你們就再也沒出現在人前……做這一切,難道不是為了一個安定的生活嗎?」

「是的!陛下!」整齊而洪亮的回答再一次席捲全場。

「誰都想生活得好一點,誰都不想每時每刻面對生死的抉擇!但是,這並不由我們說了算,因為我們,有敵人,」科恩看看廣場周圍的民眾,一點也沒隱瞞戰局,「敵軍的規模很龐大,敵軍的攻勢也不會弱,他們先毒殺了裡瓦帝國的皇帝,然後挑起了國內的叛亂,一直做到今天的全面進攻!他們叫囂著,要攻進斯比亞,要攻到聖都!在這個時候,如果我們不迎頭反擊,我們一直以來生活的帝國,我們的家,我們的家人,將再無安寧之日!」

「是的!陛下!」

「敵人要摧毀你們的家!你們答應嗎?」

「不!」

「敵人要凌辱你們的家人!你們答應嗎?」

「不!」

「因為有軍隊在守護著所有人,因為有法律在保護著所有人,因為有皇族和官員在引導幫助著所有人,帝國,才被稱為帝國!當有敵人來犯的時候,該誰挺身而出?!」

「我們!」

「我們是什麼人?」

「軍人!」

「為了帝國的安寧,我們要去戰鬥;為了家人的安寧,我們要去戰鬥;為了往昔犧牲戰友的鮮血不是白流,我們要去戰鬥!」科恩點著頭,放緩了語氣,「你們不孤單,因為在你們戰鬥的時候,朕在你們身邊。我們不孤單,因為在我們戰鬥的時候,斯比亞帝國在我們身邊!」

「是的!陛下!」

「所以,我們要暫時告別親愛的家人,」科恩陛下順著來路走向檢閱台,「我們要在她們的思念之中,踩著斯比亞的土地戰鬥,我們還要在她們殷切的期待之中──凱!旋!歸!來!」

「凱!旋!歸!來!」士兵們揮舞著手裡的武器,情緒高漲!

廣場周圍的民眾,他們被皇帝陛下和軍隊深深感動,壯年男子、垂暮老人,淚光閃閃。

「等著朕,琴倫公主,等朕凱旋回來的時候,會帶一個最漂亮的花環送給妳。」斯比亞皇帝把琴倫公主放到檢閱台上,在她臉龐輕輕一吻,然後轉過身去,一聲震耳欲聾的號令,「部隊──出發!」

「得令!」已在原地站了很久的中將拉長了聲音,暴吼一聲,「出發!」

「在我們凱旋的時候,準備好鮮花和美酒,」科恩接過馬韁,翻身上馬,轉頭對檢閱台邊的軍樂隊說:「隨便來點什麼。」

呆若木雞的樂隊指揮總算可以活動了,金色的指揮棒橫著一劃,三聲雄厚的鼓聲點出節奏,雄壯的軍樂聲響起來。

恢復了演唱能力的福爾娜上前幾步,站到了演唱位置上,但她立即就被人推開了──推開她的人,居然是還在一個勁抹著淚水的琴倫小公主!

軍樂是不能停的,面對這樣的特殊狀況,樂隊指揮唯一能做的只能是重新演奏一次前奏,正在他要做出這個再來一次的手勢的時候,琴倫小公主那口齒不清卻天真純淨的聲音已變成歌聲,通過傳音魔法,迴響在聖都上空,迴響在每一個軍人的耳邊……

「跨過千山,撕裂寂靜;越過大江,黑暗咆哮;我們是帝國的軍團,如同暴雨中雷霆閃電!」

本來威武雄壯的軍歌,又被淚流不止的琴倫小公主用獨特的音質演繹得格外堅定。

在這個時候,已經在剛才體會了比戰場更為悲壯慘烈場景的福爾娜,站在琴倫小公主身後,將自己的歌聲融合進去。

「鐵血誓言,終生不變;征途漫長,誰敢抵擋;我們是帝國的軍團,敵人不過是盤中美餐!」

「肩並肩,頂天立地;為光榮的軍隊而戰!為斯比亞帝國而戰!」

一個稚嫩清脆,一個輕靈高亢,兩個女聲的簡單匯合,居然隱隱透出一股別國軍歌絕對無法承載的意味,不僅僅是威武雄壯、堅定無畏所能形容,而是一種讓人不聽歌詞就能立即辨別出這軍歌一定是斯比亞帝國的特色!帶著一種只聽這聲音,就猶如典型的斯比亞軍人站在眼前一樣的效果!

凝重的旋律、激昂的節奏中,就猶如是無數個手持戰刀的科恩.凱達出現在所有人面前,他們從容不迫的經過,他們緊抿的嘴角帶著驕傲的笑,他們平視的雙眼中流露出對敵軍的蔑視,他們一直走到了充斥著血與火交織的戰場之中……而且確信無疑,這無數個科恩.凱達,還是會以這樣的神情走出來……

就連維素親王,也微笑著,不住點頭。


幾天之後,斯比亞帝國閱兵儀式上的景象,就絲毫不漏的出現在魔屬聯軍作戰部裡。

斯比亞皇帝的每一個舉止、每一句話、甚至是每一個眼神變化,都被魔屬聯軍的軍官們翻來覆去的看過了。

其中,看得最為仔細的一個將領,就是作戰部長斯維斯.赫本中將。說得正確一點,他看了整個晚上,直到魔法師再次為保留影像的水晶注入能量的時候,他才轉過頭去思索起來。

副官適時打開了窗簾,陽光從窗戶格子中間射進來,一條一條的,打橫照在這位實際上是整支魔屬聯軍總指揮官的俊秀面龐上……

這位歷史上最為年輕的總指揮,此刻正拿著斯比亞的最新情報,陷入一種深深的疑惑之中。

讓他疑惑的東西,不僅僅是這個前後風格截然不同的檢閱儀式,還有斯比亞的調兵情況──除了那些以前完全沒有出現過的親衛軍之外,他們沒有調動過任何一支軍隊,鎮守國內各個要地的部隊一個士兵也沒動,更沒有大批的物資轉運跡象。

按照常理推測,魔屬聯軍與神屬聯軍的夾擊之勢已經完成,中間還有數支叛軍響應,斯比亞帝國應該是處於一種四面皆敵,無法應付的境地才是。但在科恩.凱達的應對手法裡,卻多少透出些詭異的意味……難道,他這次又有什麼奇特的招數?或者根本就是虛張聲勢?

閉上眼睛,斯維斯.赫本中將在腦海裡檢查著戰爭的每一步計劃,尋找著任何一個可能被科恩.凱達找到並利用的漏洞……

這些計劃已經深深的印進了他的記憶中,但在最後,尋找的結果卻是毫無所獲。

「到目前為止,部隊的準備情況怎麼樣?」終於,斯維斯中將開口問:「斯比亞近衛軍在兩個行省中有什麼怪異的舉動嗎?」

「沒有,中將大人,他們並沒有任何的調動現象,」副官輕聲的回答著,「斯比亞所有的部隊距離邊疆至少都保持著四百里的距離,好像一點都不心急的樣子。」

「神屬聯軍那邊的情況呢?」斯維斯中將又問:「他們開始進攻了嗎?」

「已經開始了,我們接到了他們的一份通報,」副官看了看文件,「選擇的地點、時間都與我們商定的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出入。」

「神屬聯軍會這麼乖嗎?他們又不是傻子,不會真心真意的幫我們做事。恐怕有很多通報裡不會提及的安排吧!」斯維斯中將搖了搖頭,「還有什麼別的異常情況沒有?」

「沒有,中將大人,」副官說:「我們的進攻,應該在十天之後正式展開。」

「先緩一緩,別著急,」斯維斯中將下令說:「要等科恩.凱達的精銳軍團陷進神屬聯軍的泥潭之後,我們才會動手。」

「為什麼呢?中將大人,前線的部隊都有點等不及了。」

「如果我們手裡的糧草充足,我不會把攻擊日期後延;如果現在一個金幣能買到原來那麼多的物資,我也不會把攻擊日期後延。但是,現在魔屬聯盟的情況很糟糕,我們禁不起折騰,更沒有餘力支撐一場長久的戰爭,我們必須要一擊建功,」斯維斯中將嘆了口氣,「對我們來說,這是一次百年戰爭,我們必須要慎重──再去檢查一遍準備情況!」

「是的,中將大人!」

∼第九章∼ 加入書籤


神屬聯盟,斯比亞帝國,銀霜行省境內。

斜風細雨之中,商路兩側旌旗招展,人聲鼎沸,一眼望不到頭的神屬聯軍正在埋頭行進著。正中的商路被滿載的馬車佔據,作戰部隊全在路基兩邊的泥濘路上行軍。

雨雖然細,卻足夠從盔甲的縫隙滲入,濕透每一件衣服,士兵們如戰馬那樣喘著粗氣,艱難的挪動著自己的腳步,卻沒有任何人發出一聲抱怨。相反,他們還能在這樣的環境中保持軍容嚴整。

這支為數三十萬的部隊,是此次進攻中的絕對主力,其中大部分軍團都是來自坦西帝國,並由他們的卡爾.尤里西斯親王直接指揮。

在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裡,神屬聯軍總指揮官帶著數十名副官和參謀上了一個小山坡,在最高處,駿馬噴著響鼻停下,讓主人將附近部隊的行軍狀況盡收眼底──將領們停在尤里西斯親王的馬後,以信服的目光注視著他的背影,靜靜的等待著親王的命令和問題。

飄飛的細雨,無法沾染在親王身上,都在距離盔甲數寸的地方滑開,順著風勢落向地面。親王本人是唯一不受這天氣影響的人,臉上未染風塵,軍服乾淨筆挺,但就在他的形象神態給人無上信心和威嚴的同時,他那沉默的目光又能讓人感到一絲緊迫,一點嚴峻。

在接過總指揮權力的那一天,這位親王就不顧神殿祭司們的反對,極為強勢的更改的整個作戰計劃,先把總攻的四路部隊變為三路,他親自指揮的中軍被充實為三十萬,並用近乎威脅的手段要來了一支額外的部隊做為預備隊,總數十萬,使神屬聯軍的總兵力達到了空前的七十五萬人,但親王──他似乎還不滿足。

「主力部隊距離銀霜堡還有幾天的路程?側翼部隊情況如何?」卡爾.尤里西斯親王一面用手撫摩著愛馬的脖子,一面對自己的副官連續發問:「斯比亞軍隊有什麼動作?」

「主力部隊距離銀霜堡還有九天的路程,先頭部隊還有四天的路程。前面回來的情報說,駐守銀霜堡的斯比亞軍隊一分為三,留下了大概五萬人的守軍,其他大約五萬人已經不知去向。」幹練的副官回答,「親王,還有一個情況比較特別,我們的側翼自進入斯比亞以後,沒有遇到任何抵抗,沿途也沒有任何可補充給養的村莊,連居民和耕地都很少見。」

「不奇怪,這是斯比亞防守地區的基本策略,邊境數百里縱深一律清空,不留任何可攻支援作戰的物資,只要看看商路附近連棵碗口粗的樹木都沒有,就應該知道這個對手有多難纏。」尤里西斯親王感嘆著說:「命令側翼部隊,非必要情況下不得與敵人接觸,節約給養!」

「是的,親王!」

「再命令先頭部隊再加快行軍速度,務必早日趕到銀霜堡,一旦趕到就立即攻擊!這支主力也要加快速度,在距離銀霜堡一日路程時展開,戰線的總寬度要達到六十里,」親王接著下令,「這樣的道路情況,後勤馬車肯定不夠,還要再徵調一倍的馬車和民夫。」

「是的,親王!」副官猶豫了一下,「後勤基地附近的幾個行省總督,已經竭盡全力了……」

「我只介意夠不夠我用,不會想其他的事情,」親王的語氣很平和,「既然他們無法辦到,你就帶些人回去解除那幾個總督的職務,然後徵集足夠我用的東西。」

「親王……那不是我們的帝國。」副官有點傻眼。

「我知道。」親王轉頭看了副官一眼。

副官一個激靈,挺胸回答:「下官一定完成!」

「你怎麼完成?」親王繼續看著副官,目光還是很溫和的。

但副官額頭上的冷汗都流出來了,「下官立即帶兵接管鄰近行省的一切權力,徵集任何一輛能用的馬車,直接在城裡抓人充當民夫!不管是偷是搶,都要滿足前線一切需要!下官這就出發!」

接到命令的副官剛剛出發,尤里西斯親王又掏出了地圖,就在紛飛的細雨中看起來。指揮著一支人數如此龐大的軍隊攻擊區區一個帝國,身為總指揮官的尤里西斯親王卻怎麼也輕鬆不起來。因為他要攻擊的目標是斯比亞,是科恩.凱達。

而這場戰爭的發起者,卻無視戰爭具體情況,要求他必須在預定的地域和時間展開進攻。

坦白說,這真不是一個進攻的好地段,即便是前面的軍隊能夠順利,後面狹窄的道路也會限制部隊的後勤補給。那麼,戰爭組織者的意圖就很明顯了──他們不希望神屬聯軍進攻得太順利,他們也不希望神屬聯軍佔領太多斯比亞的土地。他們只想讓這支神屬聯軍成為一個陷阱,死死的拖住科恩.凱達,讓他不得抽身。

但尤里西斯親王本人,卻不想只做到這個地步,因為這次戰爭跟以前的戰爭不一樣,佔領的土地是不需要歸還的,另一個原因,身為皇室一員的親王,無法拒絕成為指揮官的命令,但他絕不會按照別人的意圖去打仗!更別說這場戰爭關係到大陸之後數十年的整體格局和力量對比。

所以,尤里西斯親王強制性的更改了作戰計劃細節,這是他身為指揮官的權力。

銀霜行省位於斯比亞帝國東北邊陲,在面向邊境的方向,只有兩條運載能力不強的商路通向波塔,另有幾條小路通向裡瓦,但在其首府銀霜堡之後,卻有發達的水系一直蜿蜒到達聖都,可供軍隊後勤之用,是斯比亞帝國東北防禦的最重要樞紐。

如果神屬聯軍能在短時間之內佔領銀霜堡,而後勤又能夠搭建好到銀霜堡的運輸線,那麼就有了穩固的後勤基地,前面的軍隊就可以一直向前推進,盡可能多的佔領土地。

駐守銀霜堡的十萬斯比亞軍隊並不能阻撓親王這個計劃,實際上,當戰爭一打響,這十萬部隊就只能是菜板上的肉,現在剩下的唯一一個問題,就是怎麼解決科恩.凱達率領的援軍了──只有到達戰場的援軍才有能力改變戰局,但前提是他們能及時到達,有戰鬥力。

昨天晚上,尤里西斯親王已經接到了科恩.凱達率援軍出發的消息,算算時間,這支援軍到達戰場的時候,銀霜堡應該早已易手了,他們不可能來得那麼快。而且十萬之數的援軍,無論從哪個方向靠攏,都會被己方的側翼部隊包圍……但科恩.凱達會乖乖的送上門來嗎?

與魔屬聯軍指揮官所擔心的一樣,尤里西斯親王也把注意力集中在最關鍵的一點上:科恩.凱達,他會用什麼辦法來應對呢?

在心裡嘆了口氣,親王合上了地圖。

就猶如科恩.凱達看不透他,尤里西斯親王同樣抓不到科恩.凱達的思維方法。而戰爭的本質就是敵我雙方的一場從統帥到士兵的全方位對抗,統帥的策略在其中佔據的成分又很大……但不管怎麼說,在這場戰爭中佔優勢的,還是尤里西斯親王一方。

在不知敵軍統帥的意圖時,只有把自己的準備工作做到最好。而現在,神屬聯軍的一切都已做得妥妥當當,尤里西斯親王,就等著科恩.凱達出現了。

一方面,尤里西斯親王本人不太願意與科恩.凱達在戰場上見,但在另一方面,他又非常期盼著這一次交手──人,真是一種矛盾的生靈。

「親王殿下,緊急情報。」一名參謀跑過來報告,「兩支側翼部隊各自被一支斯比亞部隊盯上了,敵軍人數不詳但非常油滑,根據交手情況來看,敵軍是想纏住我們的側翼。」

「馬丁.路德,你想做什麼呢?」尤里西斯親王接過情報看了看,自言自語的問了一句,眉頭揚了揚,「真是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老將軍。」

「父親……」一位穿著全副盔甲的年輕將領靠過來,被親王嚴厲的目光掃了一眼,立即改口,「長官,您為什麼發出這樣的感嘆?」

「這位馬丁.路德上將一心只求破壞我們的佈置,分出相當力量纏住我軍兩翼,讓我兩翼無法完成對其援軍的合圍。而自己以破釜沉舟的決心駐守銀霜堡,用上將的威望穩定軍隊不足所造成的軍心士氣下降,他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這樣的將領,我尊敬他。」親王淡淡一笑,「為了表示我對他的尊敬,我任命你為攻擊銀霜堡的督戰官。」

「是的,長官。」

「你現在就趕去先頭部隊,」親王繼續交代,「無論打成什麼樣子,我只要你做到兩點。三天拿下銀霜堡,保證碼頭設施的完整。」


當尤里西斯親王隨主力部隊到達銀霜堡城下的時候,已經是第七天之後。

在這幾天裡,本來規模就不算太大的銀霜堡,已經在神屬聯軍強大而猛烈的攻勢中受到極大摧殘,別說魔法防禦屏障了,連城牆都被完全推平,整個城市中有一半的城區變成了瓦礫,多處街道冒著火苗,城區上空瀰漫著成片的黑煙……

但銀霜堡裡還沒被破壞的城區這時還處於斯比亞軍的控制之下。僅餘的這部分斯比亞軍全收縮在碼頭附近的軍事要塞群中,苦苦支撐著斯比亞在東北防禦中最後一個防禦要點。因為碼頭附近的地區就只有那麼大,神屬聯軍一時之間還拿他們沒辦法。

包括先頭部隊的營地一直到銀霜堡城後的廣袤戰場,都籠罩在一種暗灰的冷凝色調中,天空是暗灰的,地面是暗灰的,孤零零聳立的殘破城市是暗灰的,就連一路所見的士兵們也是暗灰的……點綴在這無邊無際暗灰顏色裡的,是一團團、一條條、一點點無規則的暗紅。身穿銀白盔甲、披著一襲火紅披風的尤里西斯親王,是這戰場裡唯一的一點鮮艷。

從神屬聯軍大營到銀霜堡的城牆有兩里地,通常,這段路程並不算長,但尤里西斯親王卻足足花了半個鐘頭的時間。因為唯一的平整道路全被運送傷員的擔架佔用,擠得水洩不通,傷員們痛入心肺的哀號和擔架員心急如焚的開道聲交匯在一起,中間還混雜著軍官們嘶啞的調度命令,瞬間就將戰場的殘酷含義昭示在眾人面前。

又因為人手不足,在運輸途中死去的傷員只能蓋一張軍毯就地擺放著,每隔上數十步,路邊就堆放著大堆殘破到無法修復的兵器盔甲,被燒燬的攻城車殘骸橫七豎八的斜倒在遠處的曠野之中……唯一不缺的,無處不在的,是血。舖滿路面泥沙的暗紅血液剛剛有了凝固的跡象,又被一層新的血液蓋住,逐漸變成深淺不一的血窪,不斷向外散發著濃烈的腥味。

這些景象都在向人述說著,發生在這裡的戰鬥有多激烈。

在軍官的命令聲裡,補充戰場的神屬部隊在向前開進,不少士兵臉色發白,還有的士兵用手掩著嘴,一邊嘔吐一邊踉蹌前進,更有一些士兵張著一雙呆滯的眼睛,看著路邊的一排排屍體,忘記了前進──

「幹你X的!發什麼呆!」軍官拳打腳踢,「前進!不然就是你躺在這裡被別人看!」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在此次組建的神屬聯軍中,有大量新近招募的新兵,為了能趕上這次戰爭,訓練得不是很充分。巷戰這種整個神屬聯軍都不熟悉的科目,自然會更加生疏。

「親王閣下,我們的攻擊是在五天之前開始的,在兩天之內就摧毀了銀霜堡的外圍防禦和城牆,進入了城區……」一位先頭部隊的少將跟在親王身邊,膽戰心驚的匯報著戰況,「斯比亞軍跟我們展開了巷戰,戰爭很慘烈,我們的傷亡極大……」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聽傷亡數字的,」親王登上一段殘破的城牆,神情嚴峻的眺望著遠處的碼頭,斯比亞軍正利用這戰鬥的間隙把他們的傷員放上運輸船和木筏送走,己方的十幾具投石車徒勞的向運輸船攻擊著,但射程遠遠不夠,全部落在岸邊不遠處的水裡,「十五萬人攻擊了五天,卻連一個邊陲城市都沒拿下來,你們的指揮官呢?」

「親王殿下,」少將一臉悲痛的回答,「指揮官他……已經在巷戰中殉職了。」

「殉職了?」稍微有點意外的神色一掠而過,親王又問:「督戰官呢?怎麼不來匯報?」

「督戰官也在巷戰中負重傷,至今還昏迷不醒。」少將解釋說:「在今天上午巷戰的時候,斯比亞人前後三次偷襲了指揮部,很多將領都殉職了,部隊一團亂,好不容易才恢復了指揮。下官是接替指揮全面戰鬥的臨時指揮官。」

「前後三次?」掠過尤里西斯親王臉上的意外神色加深了,停留時間也更長,「情報上並沒有說此地有如此強悍的斯比亞部隊。」

「是斯比亞軍指揮官的衛隊幹的,這從他們的屍體上能看得出來。」少將回答,「情報並沒有把私人衛隊包含進去,而馬丁.路德的私人衛隊近千人,全是駐守斯比亞皇宮的皇室親衛部隊,他們從地道裡鑽出來之後,指揮部衛戍部隊根本抵擋不住……更可恨的是,他們第一次襲擊之後根本就沒撤退,就隱藏在瓦礫廢墟中,又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襲擊我們兩次!」

「敵軍的情況又如何?」尤里西斯親王看著軍事要塞群中最高的那一座建築說道。

「我們查明守軍的正規部隊一共是四萬人,都是非常善於巷戰的老牌部隊,戰術手段相當的老辣。但這幾天的戰鬥下來,他們的傷亡也很慘重,現在最多還剩下一萬人,」少將說:「戰鬥地點越是靠近碼頭,他們的防禦就越是頑固,我們每前進一步都會付出很大代價。」

「先頭部隊中,還有多少能戰鬥?」

「我們的傷亡數接近五萬,」少將回答說:「能有效投入戰鬥的建制單位還有半數。」

「我給你五萬主力部隊,再給你半個鐘頭的時間組織下一次進攻,我來督戰,一刻鐘一個攻擊波次,絕對不能停止,一直持續到攻下這座城市為止。」親王看著要塞群上空飄揚著的斯比亞旗幟,「我不想再看到斯比亞的旗幟在這城市上空飄揚。你們不用再有顧忌,直接用魔法攻擊。」

「那碼頭設施……」

「碼頭毀了可以重建,時間浪費了可補不回來,」尤里西斯親王依舊用平靜的語氣說:「如果這樣還攻不下來,你就只能直接去督戰隊報到了。」

要攻下一個城市,不容易。要摧毀一個城市,就要簡單得多。更別說是毫不吝嗇,甚至是不計血本的使用魔法攻擊去摧毀一個殘缺的城市,這就更加的簡單了。

至當天深夜,除了最為堅固、有額外魔法防禦的軍事堡壘群之外,銀霜堡裡所有的建築都被一波波的魔法攻擊推倒推平,在不間斷的照明魔法光亮下,可以看到那些建築已經化成了粉末,四下裡連大一點的瓦礫堆都見不到,只剩下軍事堡壘孤零零的佇立在江岸邊。

在神屬聯軍喪心病狂的攻擊下,坍塌的碼頭已經陷入地基,整個滑入江水裡,原本幾艘停留在碼頭邊的運輸船正熊熊燃燒著……這就意味著,銀霜堡最後的退路也被切斷了。

地面上人聲鼎沸,神屬聯軍新一波次的攻城部隊正在弓箭射程之外集合,篝火邊,雲梯如林,長刀反光。而在軍事堡壘上,卻只點著幾支火把,一群群神情枯槁的士兵正相互依靠著坐在地上,仔細檢查著自己腳下的武器。

還好,這個軍事堡壘在設計之初就被定位為戰區指揮部的所在地,特別強調防禦和安全,更儲存有大量的武器裝備,所以在神屬聯軍的攻擊下倖存下來。但處於如此強度的攻擊之下,這堡壘再怎麼堅固也支撐不了多久──守衛這裡的斯比亞軍,包括輕傷員和伙夫在內,只剩不到五千人了。

敵人進攻之間的準備時間,正是分發食物的時候,往日可口的麵包和肉湯,這時卻變得難以下嚥,但為了保持住最起碼的一點體力,士兵們只有強忍著傷口的痛楚,用幾乎握不住碗的手進食,不少士兵的手根本就舉不到自己嘴邊,只有互相幫忙。

先後讓近六萬餘神屬聯軍士兵上了死亡名單,他們真是太累了。

從碼頭被毀的那一刻,就沒有人再幻想著還能活著出去,但沒有一個人慌亂失措,他們是斯比亞的軍人,除了本身具有悍不畏死的作風之外,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一個理由──斯比亞帝國軍中唯一一位上將,就在他們身邊。

自己並不是被帝國拋棄的人,因為上將在這裡!

自己還在進行著關鍵的戰爭,因為上將在這裡!

遠方,觀望著堡壘的尤里西斯親王難掩心中的憤怒,沉聲下令:「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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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牆被突破,趕快補救!」一隊還能走動的傷員出發。

「東牆羽箭緊缺,趕緊運送!」肢體殘缺的民夫去了。

「敵軍尖兵一組突入地下室,敵軍增強了樓頂的進攻,迅速救援!」發令的上校左右看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轉頭對馬丁.路德說:「長官,我去地下室。」

「去吧!」馬丁.路德上將拿起身邊的黑鐵戰刀,「我去樓頂平台。」

「上將,」上校說:「還有機會的……帝國軍隊不能沒有您!」

「帝國軍隊不能沒有皇帝,除了皇帝,誰都可以獻身,」馬丁.路德上將堅決的搖了搖頭,又轉頭對機要官說:「你毀掉那玩意,然後拿起武器參加地下室的戰鬥。」

「是的,上將。」機要官把綁在胸前的一個大皮箱解下打開,露出一個金屬箱,正面的金屬板上鑲嵌著二十多塊拇指粗細的各色魔法晶石。

機要官扭轉著上面的一組按鈕,魔法水晶立即就發出了一組有規律的閃光,「毀滅的信息已經發出,正等待回覆。」

過了片刻,最上面一排紅色魔法晶石也有規律的閃爍起來,機要官的目光緊盯著那閃爍的光亮,一邊用筆飛快在紙張上記著,一邊開口說:「是皇帝陛下的回覆:各路援軍距離銀霜堡均已很近,包括飛行部隊,命令你部盡一切可能存活下來,盡一切可能存活下來。」

「真是好東西啊!看著這東西,猶如是看到帝國軍隊的明天,沒有一個將領不想帶著這東西建功立業……」馬丁.路德蹲下來,用手撫摩著箱子上面的晶石,「毀掉它。」

「是!」機要官先用一把鐵錘將金屬箱裡的一部分砸成了粉末,再擺弄一陣上面的魔法晶石,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類似火油石彈的圓球,小心翼翼的安放在金屬棉板的凹槽裡,然後把整個金屬箱抱起來,滿懷歉意的對馬丁.路德說:「上將,我不能參加地下室戰鬥,為保守帝國最高等級機密,請送我上平台。」

「走吧!」馬丁.路德釋然的點點頭,帶著僅剩的幾名護衛向外走去,「我們給你開路。」

走在曲折的迴廊裡,外面慘烈的廝殺聲順著鋼鐵闌珊傳進來,透過通風口向外看,可以看到神屬聯軍的士兵正順著雲梯向堡壘上攀爬著,幾乎佈滿了整個外牆。神屬聯軍的天空單位還在不斷的發起突襲,包括在平台上投下重裝步兵!而己方所有的防禦設施都已經被損壞,僅餘的斯比亞軍正瘋狂的砍殺著爬上平台邊沿的神屬士兵,但還是砍不盡、殺不完,反而會被數量龐大的敵人淹沒掉。

主堡最高一層平台的門剛被打開,一名神屬聯軍的重甲步兵就從平台上撲了過來,馬丁上將看也不看一腳踢出,把這敵軍連帶他身上幾十斤重的盔甲踢得倒飛出去,撞倒了另一名重裝步兵。

「記住了!平台上跑動的都是敵軍!」馬丁.路德「唰」的一聲抽出黑鐵戰刀,第一個衝了出去,戰刀掄出一個黑色圓圈,讓三名想搶進門裡的重裝士兵身首分離。幾名近衛保護著機要官站上平台,鎖死門不說,還將鑰匙扭斷在鎖眼裡。

「殺!」馬丁.路德一刀把擋住去路的敵人劈成兩半,大喊一聲,「還有活著的人沒有?!」

「上將來支援我們了!」一名雙腿齊膝斷掉的斯比亞軍官嘶啞的喊道:「兄弟們,殺啊!」

「上將來支援我們了!」平台邊緣各處,四五十名身上沾滿血跡、連面目都辨認不出的斯比亞士兵用同樣嘶啞的聲音回應,「殺啊!」

「送我去牆邊!」滿天的飛矢中,機要官大喊一聲,「這裡不行!」

「跟緊我!」馬丁.路德打量了一下周圍的情況,掉頭向戰鬥最激烈的方向殺去,行進途中,他肩上耀眼的軍銜被敵人發現,不斷有神屬聯軍的重裝士兵被從天上丟下來,但往往是人還沒落到地面,就被這位斯比亞軍中最年長、軍銜最高的將領一刀劈死!

走到一半,神屬聯軍空中部隊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主堡的這層平台上,斯比亞上將的出現就是最直接有效的軍令,根本不用請示,密集的空中部隊瘋狂的向這層平台投擲重裝步兵,雖然頻頻發生在空中相撞,把重裝步兵投在空處摔死的事故,卻依然堅持這樣的戰術。

「上將!很高興在您麾下效力!」機要官終於到了平台邊緣,大喊了一聲,然後,抱著金屬箱的機要官就順著堆積的屍體跑上垛眼,縱身跳了下去,「兄弟們──低頭,趴下!」

在任何時間,任何情況下,一位穿著整潔軍服、身上沒受到任何傷害的斯比亞軍官從平台上跳下,都是能讓人感到奇怪的事情,要知道他跳下的地方,有成千的神屬士兵。

地面上的神屬士兵們都抬頭,看著這名軍官的隕落,在他們瘋狂的眼神裡,有一絲不解的疑惑。

這名斯比亞軍官直接掉到了地上,時間彷彿停滯了一下──當它重新開始流轉的時候,還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響。

堡壘下出現一道璀璨的閃光,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堡壘劇烈抖動,架在堡壘牆外的雲梯一起折斷,無數士兵慘叫著掉下──噴湧而出的金黃色火焰順著地面延伸,吞噬著遇到的一切生靈;銀白色閃電漫無目的的飛射橫掃,在更大的範圍內肆虐;激飛上天的藍色霧氣迅速化開轉白,飛行部隊觸之即墜!

一時間,戰場中心變得非常安靜,如同是被清洗過一樣。三千多正等著要攻入堡壘內的神屬聯軍士兵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地面延燒著的火焰,牆面殘留著的冰晶……

神屬聯軍指揮部裡,目睹這一切的副官聲音在戰慄著,「親王……」

「不用驚訝,讓各軍團的特殊兵種接手攻擊!沒有人能阻擋我們的腳步,一定要拿下這個堡壘!」尤里西斯親王嘴邊的肌肉抽動兩下,「首要目標是拿下主堡最高的平台!」

連綿不絕的號角聲中,更多的神屬聯軍士兵向堡壘湧了過去,數量多得如同暴風雨前遷徙的螞蟻。軍官們也拿著武器行進在隊伍裡,用近乎瘋狂的語言驅趕著士兵向前。

「斯比亞士兵們!全大陸最勇敢的士兵們──站起來!」馬丁.路德上將抖落身上的灰塵,走到了平台中央,不需要傳音魔法,他的聲音就迴響在每一個士兵耳邊,「我!馬丁.路德,從不懷疑你們的勇氣,我深信你們將取得這場戰爭的勝利!直到現在,還沒有誰能阻止你們努力贏得勝利!如果,你們現在已失去必勝的信念,那就需要我來激勵你們,但是,斯比亞的士兵們,你們是從來不需要激勵的!你們真的失去必勝的信念了嗎?!」

「沒有!」堡壘上下各處,都傳出斯比亞士兵的回應。

神屬聯軍的雲梯,就在這個時候重新架上了堡壘。

「當年在土城,我們被數十萬魔屬聯軍圍困,魔屬聯軍的攻擊才稱得上真正瘋狂!可結果怎麼樣?是誰勝利了?!是誰存活了?!」上將的話裡充滿了對神屬聯軍的蔑視,「面前這些敵人,是獨自一個人連門都不敢出,一群人聚在一起就以為自己能佔領整個世界的懦夫!僅憑人數上的優勢,他們就可以打敗我們?!打垮英雄的斯比亞軍隊?!」

「不能!」斯比亞士兵的回應聲大了,更為堅定。

神屬聯軍的士兵,就在這個時候開始向上攀爬。

「神屬聯軍是什麼軍隊?最多對付一個帝國的軍隊!斯比亞軍是什麼軍隊?是可以獨自打敗魔屬聯軍的軍隊!這是雄獅與野狗的區別!一支只敢襲擊盟友的軍隊,竟然敢來攻擊我們,這不是奇恥大辱嗎?!人生在世,終歸一死,為了所愛的帝國,我們可能死在這裡,為了不負先我而去的烈士英靈,我們可以死在這裡!但我們的叱吒將震動天地,我們的旗幟將永遠飄揚!」

「兄弟們,」馬丁.路德將手中的戰刀高高舉起,對著第一個冒頭的神屬聯軍士兵揮下,「殺啊!」

「殺啊──」神屬聯軍順著雲梯湧上……

「殺啊──」沒來得及運走的斯比亞傷員們發出瘋狂的叫喊,衝上各層平台和地下室……

「殺啊──」閃著寒光的金屬撞擊在一起,血光伴隨著火花一起繽現!

斯比亞軍人不計後果的,向堡壘外傾瀉著全部火力,鐵製的、石頭的、木頭的、液體的……神屬聯軍層層圍堵在堡壘之外,拚命的尋找著堡壘的每一個縫隙……

「報告親王殿下──維拔軍團近衛隊上去了!」

「報告親王殿下──安塔韋少將重傷!」

「報告親王殿下──奪取了主堡第一層平台!」

「報告親王殿下──阿嚓汗准將陣亡!」

「報告親王殿下──飛歌軍團近衛隊攻進主堡地下室!」

「報告親王殿下──發現斯比亞運輸船隊,距離我主營地六十里!」

「報告親王殿下──飛行部隊開始投擲特殊部隊!」

「報告親王殿下──主堡第一層平台坍塌,其下士兵全部陣亡!」

「報告親王殿下──特殊部隊投入戰鬥!」

「報告親王殿下──地下室進水,白狼准將以下三百人陣亡!」

圍繞主堡壘的廝殺已不知道進行了多久,一層層的平台相繼失守坍塌,到最後,整個堡壘外圍只剩下最上面一層平台還沒坍塌,神屬聯軍再無阻礙,開始用工具在堡壘上開鑿通道,但堡壘牆壁太厚,一時之間根本弄不開。所以,對僅有的一層平台的攻擊反而更加激烈──在那層平台上,現在只剩下一名斯比亞軍人了,神屬聯軍的各軍團特殊戰隊輪番上陣!

整個神屬聯軍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這個不大的平台上,幾十萬人在同時給自己的士兵加油鼓勁,每一次的攻擊受挫,卻會讓四下裡的助威聲音變得更大一些。

調整好一切作戰部署之後,卡爾.尤里西斯親王也加入了觀戰的行列,因為對他而言,這場戰鬥進行到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唯一未確定的,就是對方的失敗時間而已。但這屬於前線將士的職能範圍,他本人不會去心急。

他所要做的,是在這最後一位頑抗的斯比亞軍人倒下時鼓舞全軍士氣,以迎接斯比亞援軍的到來,他們的船隊距離這裡不足百里。斯比亞援軍以這樣的速度來援,是件大好事,因為那說明他們為了挽救銀霜堡而不計代價,根本就沒有攜帶足夠的給養。

斯比亞援軍到達這裡還要好幾個鐘頭,而且到達之後還要下船、展開、佈陣,他不會給他們這個時間和機會……

平台上那名斯比亞軍人是極為強悍的,神屬聯軍接連十幾次的攻擊全以失敗告終,以通向堡壘內部的小門為中心,三十步外的平台地面上堆滿了殘缺的屍體,無數的鮮血流淌著彙集起來,順著地面下的排水管流出,染紅了從上到下一整面的青石牆面……

「嗆」的一聲之後,跟隨著液體疾速噴灑的聲音,一名神屬聯軍的中校軍官搖搖晃晃的後退,兩手無助的空中虛抓,最後發出一聲慘叫後,從平台邊栽了下去。

馬丁.路德上將退到小門前,擺出一個任何斯比亞士兵都熟悉無比的防禦姿勢,他左手持小圓盾,右手握黑鐵刀,側身弓步,雙目傲然平視,靜待著下一波次敵軍的攻勢逼近──在這之前,他已經獨自一人擋住了無數次這樣的進攻,死在他手下的敵人不可計數。

上將的盔甲多處破損,黑色披風也只剩半截,戰靴之下還有一大灘殷紅的血跡。

「鐵勒戰隊有禮!」一聲沉喝,又一位打扮怪異的神屬聯軍軍官從天而降,四十多名與他一樣打扮的士兵跟著落下,附和著,「見過馬丁.路德上將!」

「殺了他!」銀霜堡下,幾十萬人同聲叫喊!

追隨著這聲音一起出現的,是一組閃耀著猙獰寒光的武器,長槍在前飛掠呼嘯、彎刀在後翻轉厲叫,裹著鬥氣的連枷、迴旋而至的飛刀,這些如海嘯般猛烈的攻擊湧向了馬丁.路德──上將目光一凜,前衝幾步,矯健的身影在刀光劍影之中閃轉騰挪,每一手起,必有敵人首級落下,每一移步,必有對手頹然倒地!不過片刻,四十多人的隊伍只剩半數。

「殺了他!」神屬聯軍的叫囂聲越發的大了!

「上將神勇,晚輩失禮了!」趁著馬丁.路德一路搏殺、連氣都來不及換的時機,帶隊的神屬軍官大喊一聲,提起自己手裡的重型戰斧,劈頭向已獨自戰鬥了好幾個鐘頭的馬丁.路德砍去。

上將急退一步,提起手裡的盾牌,但這面小圓盾早已是傷痕纍纍,加之上將久戰力衰、鬥氣薄弱,怎麼還經受得起重型武器的凝力一擊?「噹」的一聲,盾牌當場裂成兩半!上將本可趁這機會反擊,但無奈敵人太多,紛紛從兩側蜂擁而上掩護長官,上將只得再退一步──只是一步,那軍官的重斧又已臨頭!

上將不斷後退,軍官不斷進逼。重斧與戰刀在空中交集,不斷發出「當、當、當!」連聲悶響,最後,在一記聲震四野的撞擊聲中,上將與神屬軍官分開了。

「叮叮噹噹」一陣響,兩人的武器都斷裂成了碎片。

「好!」幾十萬人發出的歡呼聲直上雲霄!

這位馬丁.路德上將之所以能堅持這麼久,完全是因為他手裡那柄黑鐵戰刀,如今斷成碎片,看他還能靠什麼屠殺神屬士兵!

「投降吧!上將,你已筋疲力盡,無法再戰了。」神屬軍官丟下手中的半截斧柄,拿過一把大刀,「鐵勒戰隊是裡瓦帝國最強悍的戰隊,本人是皇親,不會辱沒您的身分。能撐到這個地步,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對您而言都夠了。」

上將看了看手裡的黑鐵刀,刀柄之外只餘數寸鋒刃,淡淡一笑,上前一步站好。

「你沒機會的!」神屬軍官滿眼都是殺機,「投降!」

上將輕蔑的看了軍官一眼。

「殺!」神屬軍官與剩餘的二十來人一湧而上,武器盡出。

「殺了他!」幾十萬神屬聯軍揮舞著拳頭,幾近瘋狂。

金黃色的耀眼光輝出現,在平台上席捲而過,神屬軍官與他的二十多名手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這道璀璨的亮光攔腰砍作兩段!

這一刻,堡壘下的軍隊沉默了,沒有人能喊出任何一個字,在整個神屬聯軍的震驚目光中,黑鐵刀柄上的金黃光亮逐漸黯然,消散。

身上戰甲盡裂的上將腳步踉蹌,在盡力讓自己站穩之後,喘著粗氣,猛然喊道:「我自橫刀──向天笑!」

沒有刀身的黑鐵戰刀,端端的遙指著神屬聯軍總指揮官──卡爾.尤里西斯親王所在的方向,那一身的傲氣與堅定,鋪天蓋地!

「殺啊!」醒悟過來的神屬聯軍這時是真正的瘋狂了,再一次緊急升空的飛行部隊,開始投擲。

天空中,傳來一聲清越的鳴叫,上將把目光上抬,發現神屬聯軍的飛行部隊已被團團火焰包圍著,正不斷的下落!

皇帝陛下的援軍,到了。

疼痛,從佈滿全身的傷口中傳來,隨著每一次呼吸,洶湧澎湃;麻木與冰冷,逐漸把上將的身體包裹起來,遙指著對方陣營的黑鐵刀柄,無法上舉一分,也無法下落一毫。

胸口傳來斷裂的感覺。

一大口鮮血從上將口中激噴而出,在悠然掠過的清風中化為血霧,上連一輪猩紅夕陽,下接蒼茫殺戮戰場……

篇外篇 ∼「黑暗傳說──城下之約傷口」∼ 加入書籤

在天空中,一組組的翼人飛行兵監視著戰場上的一切跡象。

在地面上,斯比亞親衛軍復仇軍團、毀滅軍團,正以千人隊的規模接成陣線,待命。

江岸邊,末日軍團、浩劫軍團還在不斷的下船,退出戰場的裁決軍團正在將傷員後送。

在神屬聯軍的陣營中,這時候是一片沉默。而在銀霜堡下,卻是滿地的死屍和傷員。

就在神屬聯軍即將攻下銀霜堡的那一個瞬間,斯比亞的援軍到了,無數飛來的翼人部隊在極快的時間裡打垮了神屬聯軍的飛行部隊,肅清了堡壘下的戰場,更有一部分充實進堡壘內部,還在平台上建立了指揮部。之後沒過多久,斯比亞軍隊的運輸船隊就露面了。

因為銀霜堡的地勢限制,所以能同時投入戰鬥的隊伍不是很多。

卡爾.尤里西斯親王派出兩支部隊突襲船隊,卻在斯比亞翼人和飛龍的攻擊下狼狽逃回,遠道而來的斯比亞援軍,就在親王能看到的地方下船、整隊、展開,從容的向戰場進發。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神屬聯軍中沒有人相信這個兩萬餘人的軍團會擁有如此強大的戰鬥力。這個叫做「裁決」的軍團,沒有使用任何離奇的戰術手段,他們直接衝上來,從正中撕裂六萬神屬聯軍組成的戰線,就在銀霜堡的廢墟中,在堡壘軍隊的支援下,把神屬聯軍的部隊打得支離破碎。數量上佔據絕對優勢的神屬聯軍,居然出現了整隊、整營脫離戰鬥的情況!

一個鐘頭之後,斯比亞援軍中的復仇軍團、毀滅軍團各部相繼投入戰鬥。兩個鐘頭之後,銀霜堡整個城市重新被斯比亞軍控制。三個鐘頭之後,神屬聯軍指揮部被迫後撤──在這三個鐘頭的殘酷戰鬥中,神屬聯軍的傷亡近六萬人,其中一萬餘人是因逃散而丟掉了性命。加上先前攻擊銀霜堡所損失的兵員,神屬聯軍主力部隊的總傷亡已經超過十二萬,以三十五萬人的總數量計算,這樣的傷亡已經遠遠超出通常戰爭中五分之一的傷亡機率。

尤里西斯親王再次組織起陣列,斯比亞軍也突出城區,列陣於銀霜堡城牆範圍外──這裡地勢平坦,才是真正的決戰之地,這場戰爭一旦開打,不打到一方徹底滅亡是停不下來的。

對神屬聯軍來說,這不是一個好選擇,一整天的持續攻擊行動,已經消耗了部隊太多的精力。雖然在接到斯比亞援軍逼近的消息之後,親王曾讓一部分部隊休整過,但在之前的戰鬥裡,士氣受到了極大的打擊,這時候開戰,面對的又是如此強悍的敵人,結局不會很樂觀。

如果是在平常,神屬聯軍不會這麼容易受影響,但他們已經在戰場上勞累了一天,又接連受到戰鬥局勢的打擊,特別是以絕對優勢圍攻銀霜堡而不克,士氣和體力已經跟早上大不一樣了。後面又親眼目睹了斯比亞軍砍瓜切菜一般的殺戮作風,一些新兵能站穩就已經不錯了。

彷彿是知道了親王心中的顧慮,殺氣騰騰的斯比亞軍隊在列陣完畢後並沒有敲響戰鼓進攻,而是在戰場中那些傷員連綿不絕的哭號聲裡靜靜的站著,等待著,一直到夜幕降臨下來。

斯比亞軍越是沉默,神屬聯軍的士兵就越是惶恐,死亡的氣息,在這塊土地上傳播著。

但是尤里西斯親王卻神情自若,一點也不受這氣氛的影響,因為他知道,即便是科恩.凱達真的想要幹掉自己,也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做,更何況他現在手裡只有這點軍隊,根本沒有全殲自己的能力──自己麾下的部隊,畢竟是坦西帝國真正的精銳!

斯比亞軍可能連今天的早飯都沒吃,現在想一口吃掉自己的軍隊,談何容易?

隨著黑暗的降臨,戰線上有無數的篝火升起,遠遠近近,連成一片搖曳的橘紅星海,光亮照耀著戰場,照耀著周圍的戰士──活著的,死去的,或者是在兩者之間掙扎著的。

「部隊準備戰鬥!」神屬聯軍指揮部裡,一直關注著江岸的親王命令,「皇家禮服,牽馬。」

副官迷惘的照辦了,無從知道緣故,但在親王那沉默的目光中,一艘與別的運輸船迥異的運輸船正在銀霜堡下靠岸,一匹毛色全黑的駿馬躍上了臨時碼頭,馬上的人黑衣黑甲,身影卻絕不溶於背後黑沉的夜色,反而像是一個詭異的光源一樣,正在向外散發著什麼……

「皇帝陛下萬歲!」

斯比亞軍中傳出三聲排山倒海的呼喊聲,讓神屬聯軍上下知道,斯比亞皇帝親臨戰場!

尤里西斯親王好整以暇的換上皇家禮服,跨上了戰馬,只帶十餘名護衛,向戰場前沿靠攏,在到達一線部隊的時候,親王想了想,再命人用擔架把重傷之後剛剛甦醒不久的兒子也帶了過來,讓他騎上戰馬,跟自己待在一起。

而在對面,一身黑色打扮的斯比亞皇帝在銀色盔甲的親衛簇擁下,也來到了戰場前沿。

「好好看著,這就是斯比亞皇帝。記住他的樣子,記住他讓你重傷,記住今天因為他而死去的戰士,然後,對他露出笑容。」親王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抬起手來向對面招了招。

斯比亞皇帝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繼續策馬上前,出了部隊前沿還沒停下,一直到了兩軍正中,這位皇帝才解下自己的頭盔,順手掛在馬鞍前橋上,冷冷的看著親王。

「其他人留在這裡,」親王點了點頭,對自己的兒子說:「你跟我上前,別說話。」

在嚴陣以待的兩軍士兵之中,坦西親王與斯比亞皇帝走到一處,只相距半個馬身的距離。

「陛下晚安,多日不見了,陛下風采更勝從前。」卡爾.尤里西斯親王微笑問候完畢,介紹了自己身邊面無血色的青年將領,「這是犬子,一直仰慕陛下威名。」

科恩.凱達的臉上連應付的笑容都沒有出現,只是把冰冷的目光放到親王身上,微微點了下頭算是回答。

親王也不以為意,淡淡一笑說:「陛下招我前來,是因為有什麼話要說嗎?兩軍交戰在即,我身為指揮官,脫離部隊太久可不怎麼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科恩終於開始說話,「總比身為一個沒有軍隊的指揮官好。」

「陛下還是那麼風趣,」親王臉色一正,凜然反問:「陛下請看,本王麾下大軍近百萬,如何會成為一個沒有部隊的指揮官呢?」

「因為有朕在這裡,」科恩的視線稍微向上抬了一點,「一場面對朕的戰爭,你最後的結局,只能是成為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光桿指揮官。或者在那時,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指揮官了。」

「陛下真是豪氣干雲,」親王哈哈一笑,「本王久經戰事,只信最後的結果,從不戰前臆想。不錯,陛下年少英武,但這裡的斯比亞軍也僅僅是十萬不到吧!就算斯比亞軍戰力強悍,想要吃掉本王手下的軍隊得花多少時間?斯比亞軍吃什麼?用什麼?就憑那點運輸船,陛下帶了多少給養來?或者陛下會延年益壽,看著本王手下逐漸老去,那時候本王才真是光桿。」

「聽口氣,你是想打這一仗?」科恩瞇起一點眼睛,「那麼就退後,開戰。」

「不是本王想開戰,」親王捕捉到科恩陛下眼中的殺機,「是陛下心裡想開戰吧?」

「廢話,你率大軍侵入斯比亞帝國,攻斯比亞邊防,身為斯比亞皇帝,朕心裡不想將你殲滅,難道是在想陪你散步麼?」科恩冷漠的回答,「說起來,親王這種昨天才笑臉相迎,今天就背後插刀的行徑,真是令朕不太適應啊!」

「陛下怎麼能說出如此話來,神屬聯軍要攻擊斯比亞,不由本王的意志為轉移,本王被任命領軍,完全是身不由己,」親王搖了搖頭,淡淡笑說:「陛下不也是身不由己的登基,登基之後,不也得為斯比亞帝國鞠躬盡瘁?本王也是一樣,既然這戰爭無法避免,那麼為了自己的帝國,為了自己的皇族,本王一定會打好這一仗。本王麾下健兒,沒有一個是怕死之輩!」

「朕相信親王手下無怕死之人,但坦西帝國的敗落不就是從此落下病根嗎?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斯比亞軍今天不會讓任何一個敵人生還,你坦西軍勇猛,正好全部死在此地。」笑容,第一次出現在科恩臉上,「然後,神屬聯軍來年要討伐的就不再是斯比亞,而是坦西了。」

「本王承認,陛下所說不無可能,但時世無常,我等不可能安排好千秋大業吧?」

「既然不想千秋大業,親王你又何必帶軍至此?」

「總有些牽掛吧……」親王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陛下想怎麼樣?」

「朕給親王兩個選擇,」科恩伸出兩根指頭,「其一,開戰,不死不休,打到一方完全覆滅為止。其二,你退兵。」

「陛下是非常人,想的也是非常之事,」親王驚訝的張大了嘴,「本王想不通這兩個提議。」

「斯比亞的援軍為什麼會來得如此之快,想必親王也想不通吧?因為這五個軍團是斯比亞精銳之選,以一當十不是自誇的形容,而朕帶著他們出來,就沒有再想過要活著回聖都,反正是打仗,打哪邊對朕而言已不是考慮的範圍。」科恩說:「神屬聯軍是殺,魔屬聯軍也是殺,倒是親王要想一想,如果你手裡的這點子弟回不去,以後的坦西帝國將是何等遭遇?」

「陛下對勝利的執著真是令本王汗顏,」親王回答,「陛下就那麼肯定本王會退兵?」

「親王退不退兵,在斯比亞來說並不重要,只是對坦西帝國比較重要而已,畢竟坦西不是每年都能徵召到這些精銳。現在的斯比亞不再相信任何人,任何人都是敵人,斯比亞只想好好的殺戮一次,不負威名而已。」科恩說:「怎麼選擇,親王自己拿主意,朕等不了太久。」

「陛下,請看看本王的軍隊吧!他們經年的訓練,流了無數的血汗,就是為了今天這一戰。」親王笑著轉頭過去看了自己的部隊,換了一種略微低沉的聲音說:「陛下也清楚,這一戰奠定的是以後數十年的大陸格局,神屬聯盟也好,魔屬聯盟也罷,又有哪一個帝國不想從中謀利?本王帶著滿腔戰意而來,陛下只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想讓本王退兵?如果換了陛下在本王的位置,難道就不想再向前走上一步嗎?如果有能力除去一個帝國大患,陛下不做?」

「親王畢竟還是年長啊!不錯,換了朕在親王的位置,朕也想向前再走一步,如果有一天能除去斯比亞這大患,朕會做。」科恩不為所動,「朕說正事一向輕描淡寫,因為這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一眼就能看清楚,當然,親王退兵對斯比亞也有好處,但這好處卻不算大,屬於你們的戰爭結束了,而屬於我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親王一生明智,當然會權衡利弊吧!」

「這事難辦了,」親王沉默半晌,對科恩說:「本王傷了這麼多人手,無法交代啊!」

「需要向人交代嗎?」科恩微微一笑,「身為神屬聯軍最高指揮官的親王,在擔心這個?」

「陛下位高權重,自然沒有這些煩惱,神殿的祭司們,監軍可是很嚴厲的。」親王也笑,「陛下,人言可畏啊!如果手上沒點東西,本王無法退兵。」

「行啊!」科恩抬手起來,指指自己說:「朕這顆人頭怎麼樣?要嗎?」

「陛下說笑了,誰有膽量要陛下人頭?」親王搖著手說:「陛下給點土地,本王不就好交代了?本王也不想走上一條跟陛下兵戎相見的道路,無奈帝國與神殿逼得緊啊!」

「親王想要的是這個銀霜堡?」科恩皺皺眉頭,「如果朕把斯比亞軍死守之地讓給了你,朕怎麼向那些死去的烈士交代?」

「本王退兵也有同樣的難題,陛下,不如我們一起面對?」

這一次,換到科恩沉默,好半天之後,斯比亞皇帝下了決心,「好吧!交出你們全部軍糧,然後退兵,朕就把銀霜堡給你。」

「為什麼要交出軍糧?」

「不交軍糧,朕怎麼放心得下?親王你追擊朕的部隊怎麼辦?」

「陛下太多疑了,」親王笑笑,「陛下用這些軍糧追擊本王怎麼辦?」

「那就在軍糧裡下毒,燒,灑到水裡。」斯比亞皇帝的壞主意真是不少,「軍糧一完,大家退兵,二十天之後,銀霜堡就是你的了。」

「陛下真是好氣魄,」親王擊掌一笑,放低了聲音,「陛下不怕本王二十天後繼續進攻?」

「親王有這信心當然是好事,」斯比亞皇帝哈哈大笑,一牽馬頭就往回走,「如有雅意,親王儘管前來,朕一定預備上等好酒恭候!」

尤里西斯親王也笑了一笑,掉轉馬頭,帶著兒子一起回歸本陣。

當夜,神屬聯軍交出了自己大部分軍糧,由斯比亞軍付之一炬,濃煙滾滾,遮天蔽星。

在整個焚燒軍糧的過程中出了點小意外,小糾紛也一直沒完,因為蠻不講理的斯比亞軍士兵會在焚燒前搬開一些糧食,就在旁邊架起大鍋煮來吃,看得神屬聯軍心痛手癢……但是,說起打架找麻煩的話,誰又是斯比亞軍的對手?於是,第二天清晨的神屬聯軍撤退隊列中,又多了近千鼻青臉腫的輕傷員。

對於這些事情,親王只是一笑置之,完全沒有理會,一心一意的指揮部隊撤退著。

退兵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艱難的程度甚至比進軍更甚,特別是身後是斯比亞這隻猛虎,神屬聯軍更需要小心翼翼。親王在召集援軍向自己緩緩靠攏的同時,命令後勤送來足夠的糧食,以保證退兵中途的日常消耗;更在安排部隊分階段、分批次後撤的過程中,精簡裁撤掉了一些已沒有多少戰鬥力的部隊。

這樣的行為,使得神屬聯軍的中層將領心中佈滿疑惑,特別是其他帝國的將領,就差指著親王的鼻子罵他排除異己居心叵測了,但親王卻一反常態的以極為強硬的態度壓下這股風波,幾天之後,已有很多中層將領向神殿寫信,報告親王此次的異常舉動了……

這天晚上,重傷未癒,剛剛能夠行走的親王兒子來到父親的帳篷,身為兒子,這位年輕人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父親一些事情。

「來了?」尤里西斯親王端詳著手裡的地圖,一點也沒有對兒子的到來表示出一點驚訝的意思,只是指指旁邊的一排凳子,「你傷還沒好,坐吧!」

看著父親兩鬢的花白,兒子心中不忍,把原本要質問父親的話緩了一緩──他不知道,就是這一緩,讓自己在父親心目中的地位升了一大截。

「身體傷了,腦袋倒是沒傷,我本以為你不能體會為父這次的計劃,」親王抬起頭來,看了看自己的兒子,「臉色還是很差,看來這次你出不上什麼力了。」

兒子心裡有點迷惑,欲言又止。

「不用固執了,你的身體不適合奔波。」

兒子正準備問問是什麼事情,帳篷外就接連不斷的響起通報聲,各軍團指揮官魚貫而入,都是一身戎裝,滿臉殺氣。在向親王問好之後,也都一一落坐。

「各位,其他話我就不多說了,」人差不多到齊之後,親王沉聲問:「部隊準備好沒有?」

一名將領起身回答:「回稟親王,部隊已經全部準備完畢!」

「斯比亞軍的行動呢?」親王再問。

另一名將領回答說:「斯比亞軍正在撤離中,已經有一部分順著水路離開了。」

「好!正合本王算計,他們在後撤中途,就是防範最薄弱的時候,」親王巡視著部下,「此次作戰,本王要求各部疾進,不要管任何事情,一定要按時趕到預定位置,包圍斯比亞軍隊全殲之!有任何人貽誤戰機,殺無赦!」

「是!」

「側翼部隊已經接到本王命令,將在你們行動時給予強有力的支援!」

「是!」

「你們各歸本部,按先前給你們的戰鬥計劃執行,馬上就出發!」

「是!」

接到命令的各位指揮官正要起身離開,帳篷外就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半息之後,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的進了帳篷,哭號了一句:「親王!我們的兩支側翼部隊被斯比亞軍襲擊,全完了!」

「胡說!」親王拍案而起,怒目圓睜,「兩支側翼加在一起三十萬,斯比亞怎麼吃得下?!」

「他們的指揮官……已經殉職了……」傳令兵嚇得瑟瑟發抖,「頭、頭被搶回來了……」

「全軍……」親王只覺得一陣暈眩,兩手不由得按住了桌子,「佈置防禦!」


神屬聯軍的大營外,黑壓壓的斯比亞軍已經開始在收攏包圍圈了,鮮紅的戰鬥旗幟高高的飄揚著……

「報告皇帝陛下,山地矮人聯合軍團到位!」

「報告皇帝陛下,部族重步聯合軍團到位!」

「報告皇帝陛下,飛行特種混編大隊到位!」

「報告皇帝陛下,魔法師混編大隊到位!」

「報告皇帝陛下,第一奴隸聯合軍團到位!」

「報告皇帝陛下,精靈狼騎軍團到位!」

「報告皇帝陛下,馬丁.路德上將傷勢惡化,以身殉職……」

黑衣黑甲的斯比亞皇帝接過書記官遞上的一截只剩刀柄的黑鐵刀,緊緊的握在手裡,望著地平線上的神屬聯軍大營,聲音異常低沉。

「進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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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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