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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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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三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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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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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斯比亞人佔據的海岸,自然是易守難攻的地段,而且是一個三面臨海的半島突出部。但對現在的魔屬聯軍來說,地形完全不是問題,因為聯軍有足夠的力量達成優勢。而反觀斯比亞方面,卻已經油盡燈枯,哪怕再好的地形也救不了他們。

這是魔屬聯軍不計代價聚集的軍隊,他們最後的軍隊,縱觀整個魔屬聯軍的歷史,這是最團結、最自強不息的一支軍隊。從統帥到士兵,沒有人不清楚此次戰鬥的意義,沒有人不清楚自己在這次戰鬥中的位置,可以說,他們都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

可是,在數十萬聯軍眼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斯比亞皇帝仰首向天,發出一聲長笑。

「就一個戰役指揮官來說,你做得不錯,但你無法改變魔屬聯盟越來越羸弱的現狀。你聚集起來的這支軍隊,就像一柄鋒利卻極端脆弱的長劍,只要被折斷,你永遠都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魔屬聯盟還能支援你們走多遠?你們今天在這裡失敗之後,怕是連懺悔的機會都沒有了吧?」

「朕非常榮幸的向你介紹,遠征軍第三登陸戰場──荒蕪海岸!還有即將縱橫在這海岸的一支部隊。朕強調一下,在他們面前,沒有任何部隊敢誇耀自己是──鐵蹄。」

科恩.凱達自空中揮下的手,帶起他身後一陣隱隱的鼓聲。

在瀰漫的濃霧中,以往曾無數次震懾敵膽的斯比亞戰鼓擂動起來,鼓聲次第連接,重重疊疊,如同張開的羽翼一樣向兩側蔓延出去,最終響徹了整個荒蕪海岸,彙集成一股緊緊壓迫在魔屬將士心口的重力。

無論是怎樣的頹勢,斯比亞人往昔的威名依然存在,他們帶給魔屬聯軍的舊傷依然在隱隱作痛。雖然佔據了絕對優勢,雖然沒有任何斯比亞軍隊從濃霧後現身,但陣前的聯軍將士都謹慎的觀望著,那號稱最為堅定的長槍陣,一排排的槍尖也在主人的忐忑中下沉了幾分。

「已死到臨頭,你居然還想妖言惑眾!登陸場?這裡不是突藍的天然深水港!這片海灘外暗礁遍佈、暗流洶湧,是魔屬聯盟最為險惡的海域!你斯比亞連一條魚乾都別想運過來!」魔屬聯軍帥旗下,斯維斯.赫本公爵面色堅毅的回應:「全軍將士聽令!」

「在!」前前後後三條戰線,外加後衛部隊、預備部隊、策應部隊,近百個方陣的魔屬聯軍齊聲回應,完全蓋過斯比亞方的鼓聲。

「聯盟復興,在此一戰!遠方父老,都在看著你們!」斯維斯一聲冷喝:「前軍──進攻!」

「前軍──進攻!」前線指揮官軍刀一舉:「聯盟復興,在此一戰!」

「聯盟復興,在此一戰!」前軍的二十個方陣同時向前移動,腳步中裹帶了鋼鐵之聲,有節奏的在戰場上轟然作響。

有了上次夜戰的教訓,魔屬聯軍緊急趕製了一批軍械,雖然粗糙,卻也實用。前軍方陣的士兵手裡就舉著特別加固的,能提供最大保護面積的巨形盾牌,除了為觀察所開的縫隙之外,整個方陣都被嚴密的覆蓋起來,就像是一隻蜷縮起手腳的烏龜。

跟隨其後的是弓箭兵方陣,用各式馬車改裝的擋箭車在方陣前列一字排開,因為太過堅固沉重,所以得人畜合力才能推動──那些高高豎立的、厚實的擋箭板不但可以擋住普通羽箭,甚至連小型投石車的攻擊都可以防禦住。

再後面一點的二十個方陣,就是今天戰鬥的主力,決戰軍團!

與前面那些經歷過數次補充,新老兵員混雜的部隊不同,這些軍團是抽調各個軍團的精銳力量所組成,其成員都是一路追殺斯比亞遠征軍到此的,作戰經驗特別豐厚,就是以他們面前的敵人──斯比亞軍的標準來衡量,他們也是當之無愧的精銳。

面對的不過是四萬疲勞不堪、傷痕纍纍的斯比亞遠征軍,以前面兩個集群就可穩操勝券了。事實上,這片戰場最多能容納四十個方陣的進攻,但謹慎的聯軍還是在後方部署了相當強大的力量──十個方陣的預備隊,二十個方陣的後衛隊,戰場兩側還有二十個方陣的策應部隊。

在狹長地域上,這是最適合的陣形佈置,即便是前面攻擊受挫,後面的部隊也能順利接手。同時,後方和兩側都有充裕的後備力量壓陣,就算是巔峰時期的斯比亞遠征軍,也別想玩出什麼花樣來。

當然,聯軍知道科恩.凱達擁有詛咒魔法,所以,那兩尊高大的黑曜石魔像也正在緩緩的向前移動著,如果斯比亞皇帝再敢衝上來,那麼他會發現自己一無是處。

看到前面的方陣開始行進,統帥旗下的命令聲再次響起:「遠端部隊──準備!」

在以前的任何一次戰爭中,在面對斯比亞軍隊的時候,魔屬聯軍的遠端部隊很難發揮自己的作用,因為斯比亞軍的遠端部隊總能恰到好處的壓制他們。但在今天,他們終於有了一個能充分展示自己的機會──在一片絞輪聲中,投石車那巨大的長臂直豎向天。跟隨方陣前進的馬拉弩車在兩翼展開,卡槽上安裝的巨大弩箭,其長度相當於一個普通士兵的身高!

「準備──準備──」遠端兵忙上忙下,給石彈點火、為弩箭附魔。

聯盟已經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軍隊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打出這一仗的氣勢來!

「遠端──攻擊!」

一聲嘶啞的呼叫,引發陣地上的轟然回應:「攻擊!」

投石車射擊兵嚎叫著,手裡高舉的鐵錘狠狠的砸向卡榫──高懸的長臂在巨大的重物拖曳下滑落,另一端加速上揚,無數燃燒著的石彈「呼!」的一聲飛離吊兜,向前方迷濛的霧氣中飛去,瞬間就變成其中的一個隱約紅點,只在陰沉的空中留下千百道焦黑的煙霧。

在這焦黑的煙霧帶下方,是同樣數量的銀亮軌跡,那是急速飛行中的,被附加了魔法的巨弩。與投石機不同的是,弩箭的目標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所以那些早已紅了眼的瞄準手們,都把目標對準了斯比亞皇帝所在的方向,懷著無比的憤怒扳動了把手!

在這猛烈的攻擊中,科恩.凱達無疑是首當其衝,看著那些快把視野完全佔據的弩箭,斯比亞皇帝將視線上揚,用低沉的聲音說:「今天的天空,真是前所未有的灰暗啊!」

「是好是壞?」盔甲中的聲音迴響在科恩耳邊:「你喜歡在陽光明媚的天氣中殺人嗎?」

「不,我不喜歡殺人。」科恩搖了搖頭,回答說:「所以我更能接受這種天氣,因為敵人的臉看起來會很模糊,我就能更容易的忘記將要發生的事,忘記他們也是和我一樣的人……」

科恩身前二十臂的地方,一道藍色的屏障正散發著燦爛的光芒,每一支弩箭的撞擊都激出大把的光點。

在似乎沒有盡頭的撞擊聲中,盔甲中的聲音變得有些憤怒:「惺惺作態!你以為這樣想,你就是一個好人了嗎?」

「不,我只是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戰爭於我,並不是事業,我沒有你那麼變態。」科恩的目光,在撞擊引發的猛烈光華中逐漸變得銳利:「我要的不過就是一個生存的空間,但是因為時間的流逝,我對空間的要求越來越大。或者我應該冷靜的考慮一下,這真的是實際的需要,還是我的慾望在無限膨脹……」

「考慮?」盔甲的聲音更加憤怒:「現在?」

「當然是在打完這一仗之後,現在,我們最需要盡情的戰鬥!」科恩整理了頭盔上的束帶,緩緩的戴上,下滑的面罩逐漸遮蔽了他那線條剛硬的面部:「我們的部隊準備好了嗎?」

「報告陛下,」站在科恩身後的副官大聲回答:「部隊全部準備好了!」

「全軍整肅,」科恩的聲音並不大,但其中的每一個字都如金屬般堅硬:「待朕發令!」


濃霧之中,斯比亞的戰鼓聲改變了節奏,與斯比亞交戰日久的人當然明白,這是科恩.凱達調整部署的命令。所以在魔屬聯軍的統帥旗下,斯維斯公爵也變得更加謹慎。

「命令魔法師,吹散這片濃霧!」斯維斯公爵舉起的馬鞭直指著斯比亞人最後的屏障:「另外,要保護好黑曜石魔像,預防斯比亞人的臨死反撲!」

伴隨著漫天飛行的石彈和弩箭,來自地獄島魔殿的三百名魔法師開始齊聲詠唱,綿長的語調,浩大的聲勢,將內陸的氣流從身後召喚而來,在天空中形成十來個巨大的螺旋氣團,向濃霧緊逼過去。

受此影響,本來是處於停滯狀態的濃霧快速的流轉起來,就如同在一鍋沸騰的黑水上翻轉的煙霧──但無論怎麼快速而無序的流動,濃霧始終維持著本身的範圍和厚度,就像是斯比亞人用一個巨大的透明鍋蓋,扣在了這片地域上。

雖然濃霧無法消除,但戰鬥的進程卻不會受到影響,前列的二十個方陣依然邁動著堅定的腳步,行進在攻擊的路途中。沿路展開的弓箭部隊,已經開始壓制射擊──無論斯比亞人在濃霧後面準備了怎樣的陷阱和圈套,都不可改變這場戰爭的最後結局,因為他們面對的,是整個魔屬聯盟的軍民!

「長官──有點奇怪,為什麼斯比亞人還沒有開始防禦作戰?」在步兵方陣一直向前、再向前的時候,公爵身邊的吉倫特子爵輕聲說:「您有沒有覺得,地面有傳來輕微的顫動?」

「地面有顫動不是正常的嗎?」斯維斯公爵看了一眼遍佈著巨大軍械、特殊兵種與重騎兵的戰場,沒有發現有任何異常。

吉倫特子爵翻身下馬,伏身貼地感受了一下,然後謹慎的回答:「是一種有節奏的震顫,似乎是從濃霧中傳來的……」

「長官──你看!」另一名將領指著霧區的某個薄弱部位:「你看!」

斯維斯公爵循聲看去,視線聚焦處,發現翻轉的濃霧後湧現出一片模糊的影像。雖然因為距離的關係無法做出準確判斷,但這些不斷活動著的陰影相當高大──再近了一點,陰影起伏著,數量越來越多,範圍越來越廣,到最後就像是躍升的海潮一樣瀰漫在整個戰線上!

不但是統帥旗下的將領們看到了,就連戰場前後的普通士兵們也清楚的看到了這一幕。

不等新的命令傳來,機警的遠端兵種指揮官就大喊一聲:「遠端部隊,集中攻擊!」

燃燒的石彈在天空中飛旋,發出異樣的嘯叫,最後化為在濃霧中一閃而逝的微弱紅光,根本不知道效果怎樣。

但遠端部隊卻近乎瘋狂的向濃霧中的斯比亞軍陣發射著,讓橫越天空的黑色煙霧接連成片,沒有絲毫的間隙……每個人都知道,斯比亞人就在那片地域,他們不會束手待斃,每射出一顆石彈或弩箭,都是殺傷敵人的契機!

「會不會是斯比亞另有陰謀?」統帥旗下,吉倫特子爵望著斯維斯公爵:「科恩.凱達說過這裡是他們的第三登陸場,我們是不是要早做準備?」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此強大的一支軍隊,難道我們還會被斯比亞皇帝的一句話嚇得裹足不前嗎?」斯維斯公爵鎮定如常的回答他:「戰爭總是充滿未知的危險,已經準備好一切的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勇氣!」

「可是……」

「我們有多達五十個方陣的預備隊,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有獻出生命的準備──斯比亞軍憑什麼翻盤?」斯維斯公爵吩咐左右:「後備部隊要準備好,這是場惡戰!都下部隊督戰!」

「是!長官!」眾將領拍馬離去。


「陛下!」在斯比亞軍陣前列,遠征軍總參謀官正一個勁的催促科恩,伴隨著他的聲音,敵人的遠端打擊鋪天蓋地:「我們快攻擊吧!時機已經成熟了。」

「再等一下,」科恩不動如山的穩坐馬鞍上:「等他們前後的縫隙再大點。」

「他們的前鋒都快衝到眼前了!」參謀官急得跳腳:「已經衝過弓箭打擊範圍了!」

「很好啊,放他們衝進來。讓他們親眼看到自己噩夢的開始。」科恩冷冷一笑:「讓他們好好看一看,本少爺花費無數財力打造的軍隊,魔屬聯軍的終結者!」

科恩的話音剛落,魔屬聯軍進攻集團最前列就傳出前線指揮官那剛健有力的呼喊:「為了光榮偉大的魔屬聯盟──突擊!」

十個方陣的旗幟猛的提高速度,在護旗手的簇擁下衝到了最前端,各方陣的指揮官推開擋在前面的護衛,甚至是扯掉盔甲袒胸衝到盾牆之外。

有了指揮官和旗幟的引導,十個方陣將自己的速度提高到衝擊階段,厚實的盾牆猛的向上一升,再各自旋轉好方位,讓一排排如林的雪亮長槍突現出來。盾牆裂口處,數百個突擊分隊魚貫而出脫離本陣,全聯盟最矯健的男兒手持圓盾和各式短兵器,一往無前的衝向了近在咫尺的霧區。

作為對進攻的回應,斯比亞遠征軍的個別部隊終於出現,這些數量並不太多的游騎兵組成的小隊在霧區邊緣不斷進出,以濃霧做掩護,用弓箭狙擊聯軍的突擊分隊。

看到這裡,聯軍統帥旗下,斯維斯公爵開始交代傳令官:「斯比亞人在引誘部隊進入霧中,他們會放個小口子,這是個機會,我們要將計就計,讓部隊調整好節奏,一舉建功!」

一直以來,斯維斯公爵就在研究斯比亞軍隊的戰略戰術,對於科恩.凱達的陣地防禦風格他是再熟悉不過的。在他面前,科恩擅長的「誘敵深入、關門打狗」的伎倆很難施展開,前鋒方陣會藉機一湧而入,然後死死的卡在斯比亞人的防線上,成為後續部隊進攻的門戶!

統帥的意志,被堅決的貫徹執行了,前鋒的二十個方陣分為三線,在突擊分隊的引導下,陸續衝入了霧區。無論斯比亞人在濃霧中準備了什麼陷阱和陰謀,他們都無法阻止這支軍隊的腳步──因為這片海岸的長度只有五里不到,面對擁有重騎兵的魔屬聯軍,這個縱深根本就不夠讓斯比亞人施展防禦戰術!

短暫而零星的交戰之後,斯比亞的游騎兵退縮了。

這片霧區遠比想像中的要薄,幾乎是一兩次呼吸的時間,衝得最前面的魔屬聯軍突擊兵就覺得周圍一亮,眼前豁然開朗……接著,斯比亞方的軍陣清晰的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

雖然腳下還在跑動,雖然喉間的吶喊一直沒有停息,但每一個衝過霧區的聯軍士兵,他們的雙眼裡都充滿了迷惘。是的,這些都是勇敢的士兵,但那不代表他們不會迷惘──因為斯比亞遠征軍沒有如他們估計的那樣奄奄一息、也沒有在海岸上排列整齊,一眼看過去,聯軍士兵們甚至沒有找到自己的目標。

但這片海岸卻不是空曠的……

沙牆!!!

一堵堵五六人高,長度不一的沙牆交錯排列,高高低低的聳立在海岸上,表面還覆蓋著一層厚實的冰鱗。大威力的石彈打上去,除了能敲出一片雜亂的白色冰屑之外,什麼用都沒有……因為沙牆阻隔了視線,看不到斯比亞軍在什麼地方,也看不到後面的海岸是什麼狀況。

隨隊衝擊的指揮官向後做個手勢,一組魔法師急速的詠唸咒語,讓自己飛到了空中。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就只剩下瞠目結舌的份──在霧氣籠罩的空間之下,斯比亞遠征軍修築了大量阻擋遠端攻擊的沙牆,但拿這些沙牆與後面的景象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因為在後面,斯比亞人居然擁有一個延伸向海,深達三里的人工建築群!

人工建築群上沒有過高的建築,但有很多規整延伸的分支,最遠處的分支圍攏形成一個港口,旁邊停靠著高大而怪異的巨艦,無數士兵正在忙上忙下……空中的魔法師恍惚了一瞬,突然醒悟過來,沒有再耽擱一絲一毫的時間,透支了自己所有的魔力,直接使用傳送魔法陣把自己送到了統帥旗下!

「是……是人造碼頭,浮動、浮動的碼頭……」向最高統帥匯報時,虛弱的魔法師不由變成了結巴:「還有……還有……沙牆後面……有一種從沒見過的……騎兵部隊……」

就在魔法師結結巴巴的向公爵匯報的時候,斯比亞軍陣中的戰鼓聲再一次變換了節奏。前面一部分沙牆上的冰鱗逐一解體,這些被魔法力量禁錮的牆體失去支撐,爭先恐後的塌陷滑倒,變作一個個沙堆……飛舞的沙礫中,一直藏在牆後,等待在魔屬聯軍視線之外的景象,也終於大白於天下。

魔屬士兵的視線,完全被一種平均三人高的兇猛生物佔據,這種生物不是四足著地,只是靠粗壯的後肢就能穩穩的站立,龐大的身軀後拖著一條長尾,粗短的脖子頂著一個碩大的腦袋,一雙拳頭大小的眼睛上戴著紅色晶石眼罩。

牠們巨大的身軀靜止不動,只有低伏的頭顱輕輕搖擺著,鼻孔噴出的一股股白氣,上下顎不住扭動,交錯生長的利齒讓人冷汗頻出。這樣一種生物出現在戰場,當然不能指望牠是來散步休閒的。

其實只要看看牠們的行頭,就知道這生物是為殺戮而來──從頭到尾,黑色的密紋戰甲覆蓋住全身大部分地方,甚至在牠們那不太粗壯的前肢上,也套著一副鋒利的三刃鐵爪。根據個體的大小,在脊背最粗壯處安置著一副單人、雙人甚至三人鞍具,騎士以前低後高的姿態坐在上面,鞍具兩側則插滿武器。更有甚者,還在鞍具兩邊掛了巨大的戰鼓!

接連衝來的魔屬士兵不約而同的抬起了頭,因為在這些生物面前,就連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兵也像是站在野蠻人面前的侏儒!在騎兵的胯下,馴良的馬兒不安的躁動著,重重噴著響鼻,而一向以勇悍著稱的步兵,他們的腿也禁不住地開始發抖……

在這一瞬間,看著這前前後後起碼是幾千頭的猛獸,聯軍士兵的大腦停滯在空白中,一個疑問無法抑制的浮現出來:今天這場戰爭,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結局?!魔屬聯盟的未來,會不會被這種生物踏個粉碎?!

空中的濃霧,就在這時無風消融,整個荒蕪海岸全景盡現。

遠處浩瀚洋面,濤間的點點白帆來去無礙;近處水浪粼粼,漫長綿亙的碼頭隨波起伏。海上海邊旗幟如林,紅黑兩色交織盤踞,金銀標記熠熠奪目!

一面巨大的斯比亞皇家旗幟飄搖在海岸上,旗幟之下,穿著一身黑色盔甲的科恩.凱達騎著他那匹「燃燒的火焰」出現在軍陣前端──雖然身高不及周圍的猛獸,但燃燒的火焰四蹄飛揚的奔行於軍陣中,在氣勢上卻強過身邊的一切,到達軍陣最前列的時候,牠發出一聲悠長的嘶鳴,引起數千頭猛獸的咆哮回應!

「龍騎兵!」科恩.凱達抽出佩劍,熱烈的目光透過面罩,籠罩著整個戰場:「踏夢、裂影、破曉軍團聽令!」

「在!」數千頭生猛的坐騎高昂頭顱,身體上的條條肌肉鼓動而起,背上騎士鏗鏘回應。

這一時刻,就是這個特殊的日子裡,奔騰之前的最後一個瞬間!

「殺!」在吐出這個簡短的命令時,斯比亞皇帝的佩劍自空中揮下。

劍刃呼嘯,其中所蘊涵的巨大能量,將比斯大陸的歷史翻到了新的一頁!


∼第二章∼ 加入書籤

「殺!」皇帝陛下的命令短促而有力,下落的劍尖堅定的指向敵人的統帥旗。

科恩的命令,徹底點燃了身後人群的情緒,一直隱忍不發、藏於沙牆後的斯比亞遠端部隊終於發威了──天空之上飛舞的不再是普通的火油石彈,而是內嵌著魔晶石的新一代石彈,其在空氣中燃燒時發出的耀眼光輝,直接勾畫出一副群星隕落的末日圖景!

鋪天蓋地的石彈拖曳著明澈的軌跡墜落下來,在魔屬聯軍陣中爆出團團富麗堂皇的光球。但在魔屬聯軍看來,這每一道閃耀而出的亮光都是那麼黯淡、都是那麼陰森!而在這綺艷絕美的光輝之後,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殺意的龍騎兵們,正式開始了在戰爭的亮相。

「一線碾壓!」龍騎指揮官的命令透過厚實的黑鐵頭盔,迴響在天地浩蕩中:「殺!」

火紅的旗幟揮舞起來,海岸線上傳出一片龍騎的低沉咆哮,猶如驚濤駭浪自天邊撲來一般,嚇得魔屬軍陣中的馬匹一陣大亂──兩千餘粗壯的後肢同時踏擊著,沉悶的步伐聲攪起飛沙、震顫地面,越來越廣、越來越急,就像是無數隻碩大的拳頭在猛擊聯軍士兵的心臟!

「加快速度!」龍騎指揮官一把拽下頭盔,露出血族男子所特有的那種略帶蒼白的俊秀面孔:「你們不是女人、你們是龍騎兵──拿出你們的血性來,標定你們在帝國的價值!」

「殺!」最前線的千頭類龍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組成一道飛馳的鐵血戰線,魔屬聯軍的先頭突擊小分隊根本來不及做任何防備,就被捲入巨龍腳下,化作血污與沙塵為伍──當排列成行的龍騎兵提升到衝擊速度時,荒蕪海岸再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牠們的腳步,雖然同樣是覆蓋著鐵甲的肉身,但以萬鈞之勢衝擊過來的龍騎,已不是魔屬士兵能夠分庭抗禮的了!

龍騎還未到,巨大的威懾就隨著震動和巨響擴展開來,讓當前之敵肝膽俱裂。彷彿是在瞬息之間,第一線的龍騎就奔行到聯軍第一突擊集團的方陣面前。

斯比亞軍陣後方的遠端攻擊部隊,在這時開始以彈幕掩護龍騎兵的突進,石彈爆裂所迸射出的奪目異彩高掛成簾,從前到後,一層接著一層的在地面上巍峨挺立。就像是在用鋒利的刀刃,殘忍的剝下魔屬聯軍的防禦和意志──龍騎兵緊跟其後,穿過那最後一抹即將消逝的光影,直接衝進了魔屬聯軍凌亂的方陣中。

試圖反衝擊的聯軍騎兵悲哀的發現,自己在這種攻擊前毫無價值,以往和自己一樣勇敢的馬匹根本就不聽使喚,絕不肯去面對那龐大的生物。即便是被強迫著迎上去,也不能施展平時能力之萬一,完全是一副束手待死的模樣──對方騎士的超長騎槍比他們的長槍要長得多,配合著類龍強悍速度的猛力一擊,就能讓一名聯軍士兵按照自己的意願飛起,撞飛其身邊或身後的一群人!

步兵軍官們好不容易聚集起一群逃過彈幕打擊的倖存者架起長槍,卻無法對那類龍造成實際上的傷害,因為這種生物不是只擁有速度的馬匹,而是擁有殺戮本領的猛獸──即使是類龍跑動一步的速度和衝擊力,對於這些步兵而言都是不可承受的,龍騎槍的刺擊就不說了,更可怕的是類龍本身擁有的戰鬥技能。

套著黑鐵爪套的前肢一撥,就把一排長槍打歪,接下來再一記橫掃,能收割大半人的生命,在此同時,嘴上還能叼起一個甩出去!再接下來的撞擊、踐踏就更為恐怖,也更加令人絕望……

在衝擊中,兩頭類龍佔據的橫向面積相當於六匹戰馬,加上之間留下的空隙,就擠佔了八匹戰馬的衝擊截面。這個寬度,最大效力的發揮了類龍前爪的揮擊效果。而在攻擊無效的情況下、在驅利避害的自然反應下,面對猛獸的聯軍士兵會拼命的逃向兩頭類龍之間的空隙處──但陷阱就在這裡,後面補位的類龍會直接把擠成一團的他們踏成肉醬!

普通的武器攻擊根本無效,往日鋒銳的利刃無法穿透密紋鐵甲和類龍本身的厚皮,即便是武技出眾的特殊兵種也難以建功,面對這首次出現在戰場上的強敵,聯軍士兵能出手的機會只有那麼短短的一瞬,之後的他們,卻難以逃脫龍與騎士的聯袂攻擊。

與其說高高在上的騎士在參與普通攻擊,不如說他們是在專心致志的構建著一個小小的防禦圈,保護著自己和身下的坐騎,只要敵人靠近到一定範圍之內,就會引發騎士猛烈而犀利的反擊。而在龍騎士變化多端的兵刃攻擊中,滿是利齒的龍嘴還在上下撕咬──這種默契的配合,完全超越任何一種猛獸騎兵。

如果依靠開戰前那種緊密的陣形,魔屬聯軍還有可能防禦住這種程度的衝擊,但之前的進攻調動已經把方陣與方陣之間、戰線與戰線之間的縫隙拉大,在戰場中留下了足夠的空間。成隊形的龍騎兵在衝垮一個方陣之後,能夠很便利的在空白地帶上積蓄起速度,衝向下一個方陣──這,就是科恩.凱達在最後一刻才讓龍騎兵出戰的原因!

團團激揚的血霧中,只有金屬的光輝在不斷閃耀著;聯軍士兵臨死前的慘叫哀號,全都被低沉的龍哮聲蓋過。第一線方陣已經成為過去,只餘下一片殘破在大地上淒蒼的存在著──揮舞著黑鐵刃爪的類龍,載著背上恍若死神的騎士,毫無阻礙的衝入聯軍第二線的方陣中。

牠們的後肢沾滿敵軍將士的血肉,胸前的密紋鐵甲上全是撞擊留下的劃痕!

與軍陣前面一片混亂的魔屬聯軍不同,其他未進入戰鬥的方陣與他們的統帥一樣沉穩冷靜,一方面是他們未曾遭遇龍威,另一方面卻是對斯維斯公爵的絕對信任!在他們期待的目光中,統帥部的命令如雪片一般發出,前後左右的部隊都在抓緊時間調整。

確切的說來,在看到龍騎兵出現的那一瞬間,斯維斯公爵心中的思緒起伏要多過任何一個士兵。一個全新軍種的出現和使用,對任何軍隊來說都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必須謹慎對待。而身為統帥的他,出於本能就龍騎兵的體形和速度上推測出了綜合戰力。

讓他最心驚的,是龍騎兵的數量和戰術,其實龍騎兵並不是最龐大的軍種,至少聯軍中就有體形遠超過他們的兵種。但斯比亞人卻敢把第一次上戰場的他們作為絕對主力來使用,而且是集中使用──數量的改變,在特定條件下就能達成質的變化!

他知道,自己和整個部隊都身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一個不好,有可能使他們目前所有的優勢局面被徹底翻盤!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統帥,他清楚一個統帥的責任。

所以,儘管捏著韁繩的指節因用力而泛著蒼白,可斯維斯的臉上卻不曾流露出任何負面情緒,沒有憤怒、沒有慌亂、更沒有懦弱。一道道命令脫口而出,語調堅定,話音蒼勁──終於,後陣的號角聲連綿而起,被寄予厚望的反擊開始了!

比龍騎兵更為高大的血魔邁動笨拙的步伐,越過戰場中前部的那些與之等高的擋箭車,在第一突擊集團之後接成一道防禦。五十多個排成一列的血魔同時揮舞著樹幹叫囂,倒是一個誰也無法忽視的景象。

在血魔身後,魔屬聯軍正圍繞著擋箭車拼命佈置防禦,全部弩車都被推到擋箭車下,引弦而待。

斯維斯公爵並不認為這樣的防禦能徹底擋住龍騎兵,但他確信這種防禦能遲滯龍騎兵的衝擊速度。只要是騎兵,無論他騎的是什麼生物,速度是他的第一生命。一旦龍騎兵的速度緩下來,那麼在戰場兩側侍機的本方騎兵就大有可為。即使這時進場的本方騎兵沒能追上龍騎兵,至少他們的數量也可以保證隔斷對方的攻擊波次,挽回部分優勢。

斯維斯公爵深信,還不到輕言失敗的程度,只要堅持下去,就一定能找到龍騎兵的弱點!


「魔屬聯軍的反應也不慢啊,陛下,你覺得龍騎兵應該怎麼應對?」最初的激動過去之後,斯比亞遠征軍總參謀官靠近自己的皇帝,謹慎的詢問著。除了身為將領的好奇之外,他也發現此前一直在直接指揮戰鬥的科恩陛下,這時只是靜靜的看著龍騎兵突進,沒有任何越級指揮的意圖……這可是值得關注的事情。

「龍騎兵有他們的指揮官,不需要朕去費心,」科恩拍拍小烏鴉的脖子,語氣和緩的說:「不過嘛……叫人去告訴他,龍騎兵其實可以打得再奔放一點,再鋼鐵一些。」

站在普通人類的角度,皇帝陛下的這個命令並不直接,甚至還有點打啞謎的意味,但在性格敏感的血族將領──凱南.馮少將聽來,這是意義非常明確的批評。陛下覺得龍騎兵打得不夠堅決、打得不夠猛烈!

「二線上前!」凱南少將兩手在空中畫了個半圈,猛的向前揮出:「三線準備!」

前面打得火熱,後面的龍騎兵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傳達命令的旗幟才剛揮動,海岸上又是一陣地動天搖──千餘頭類龍奔騰飛躍著,聚集成五個線條明晰的菱形陣列,分別向著整個戰場展開。這一批龍騎兵的速度,明顯快過正在衝擊聯軍方陣的同類。甚至有兩個菱陣的攻擊方向,就是魔屬聯軍的側翼掠陣騎兵部隊!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前面的龍騎兵與血魔遭遇。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身體比類龍還要龐大的血魔,卻沒有起到任何阻擋的作用──五十多個血魔被突如其來的火力集中攻擊了,當他們在弩箭、石彈甚至魔法的交織中倒下時,絕大多數聯軍將士還不知道這攻擊來自何處!

這攻擊當然來自衝擊中的龍騎兵。斯比亞的軍事技術與思想就決定了其戰術搭配的靈活性和多樣性,早在龍騎兵組建之初,科恩.凱達就不僅僅是在建立一支騎兵,而是在組建一種強悍的正面突擊集團。在這種部隊突擊的時候,自然要擁有自己的中遠端支援部隊,事實上,龍騎兵每個軍團的編制裡都包含三大類單位。

依據個體大小和敏捷力量比,類龍被分為三種不同的類別。特別敏銳的擔任掠騎,配備一名騎士,使命是突前偵察、陣線補救和戰場機動任務;力量強大的類龍擔任定騎,配備兩名或三名騎士,充當最主要的衝擊敵人的使命;體形最為高大的類龍被稱為鎮騎,那簡直就是一座移動的堡壘,不但能承載三名或更多的騎士,甚至可以加載小型弩車和戰鼓等器械──剛才的集火攻擊,就是鎮騎所展現的威力!

血魔防線的瞬間坍塌是令人揪心的景象,不過,在其身後,藏在擋箭車下的弩車卻沒有失去信心,弩手們正在穩健的瞄準,由於擔心威力不夠,他們被要求抵近射擊。但這些弩手卻沒想到,自己馬上就會成為更令人揪心的一幕。

一頭又一頭單騎類龍衝出隊列,一陣狂奔之後把血魔的身體當作墊腳石高高躍起,在空中把粗壯的後肢前伸,重重的蹬踏在擋箭車的豎板上!

巨響之後,擋箭車翻覆過去,厚重的擋箭板砸向其他擋箭車,就如同孩子們的骨牌一樣引起連鎖反應,飛揚的塵土中,藏在下面的弩車被砸得稀里嘩啦!就算沒有禍及到其他擋箭車,也至少能壓死周圍的一群聯軍士兵!

魔屬聯軍的統帥旗下,斯維斯公爵顧不得心驚,下達了緊急命令:「側翼策應部隊出擊!衝擊敵軍前腰,截斷他們的攻勢!」

絕對不能讓遠征軍的攻勢連接起來,僅僅是他們的第一波次攻擊,就把前面的二十個方陣大多瓦解,更讓第一攻擊集團處於崩潰的邊緣……如果進攻的力量再被強化,那麼後面的決戰軍團就危險了!

「所有投石車瞄準敵軍龍騎──集中發射!」想到這裡,斯維斯公爵又再追加命令:「後衛做好戰鬥準備!」

就在這段時間裡,龍騎兵已經執行了指揮官的命令:像鋼鐵那樣從魔屬聯軍第一集團的頭上碾壓過去,把二十個方陣的敵軍連帶他們的各種器械衝踏得落花流水,所過之處一片狼籍,滿地都是破碎的金屬,中間夾雜著模糊的血肉……

而第二線出擊的龍騎兵依仗自己的速度,已經快追上第一線出擊的戰友,作為「奔放」一詞的具體體現,他們其中兩個菱陣與魔屬聯軍的策應騎兵即將產生碰撞!

魔屬聯軍的策應騎兵部隊無奈的改變了方向,與二線龍騎兵迎頭對衝──如果這時還要去襲擊一線龍騎兵前腰的話,他們會先被二線龍騎兵從側面襲擊。

「三線出擊!」看到二線龍騎兵已經完全展開,凱南少將再次下達攻擊令,引發第三次地動山搖:「請求遠征軍跟隨配合!」

至此,龍騎兵踏夢、裂影、破曉三個軍團全都出場。

共計三千九百餘頭類龍充斥在戰場各處,雖然以不同的姿態和隊形奔向各自的目標,但卻共同搭建起一個層次分明、作戰意圖明確的強大攻擊集群──按照凱南少將的要求,遠征軍的騎兵部隊如潮水般從沙牆後湧出,萬蹄雷動,爭相疾進,去策應龍騎兵的兩翼、去填補龍騎兵攻擊的空白。

看著戰場上縱橫馳騁的龍騎兵,還有那些填補縫隙的遠征軍騎兵,斯維斯公爵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這種規模的戰術配合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斯比亞人早已熟練掌握了龍騎兵的戰法,科恩.凱達用兵種配合彌補了龍騎兵的先天缺陷。

在這種局面下,他之前想到的一些反擊戰術根本不可能達成,更危險的是,在整個陣形鋪開之後,龍騎兵原有的強大攻擊力又得到極大的加成,而自己的聯軍主戰軍團……是不可能抵擋得住的。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主戰軍團也必定會產生混亂,一旦主戰軍團崩潰,後果就不堪設想。至少在今天、在這個戰場上,魔屬聯軍找不到有效的應對辦法。現在,身為統帥的自己應該考慮的已不再是進攻,而是應該考慮如何保全魔屬聯軍這點僅餘的種子!

「統帥!」一名臉色發白的將領從情報部的臨時駐地奔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斯比亞近衛軍!跟在我們後面的──那些斯比亞近衛軍!」

「斯比亞近衛軍怎麼了?!」斯維斯公爵心中「咯登」一下,臉色也變了,因為之前的情報顯示,斯比亞遠征軍還是成一路縱隊向這邊趕,從時間和事態上分析,他們玩不出任何花樣,他也留足了人手去防禦……這時還有近衛軍的緊急軍情,那就只能是出了變化!

「斯比亞近衛軍分裂成四支部隊,對我身後進行了迂迴,於昨天深夜開始攻擊我軍後勤和戰略前進基地!」情報將領緩過一口氣來,但聲音卻愈加淒涼:「我軍背後多個戰略要點已經失去聯絡……」

「命令策應部隊拖住當面之敵。命令主戰軍團不得後退一步!命令……」斯維斯公爵的身體晃動了一下,聲音中帶有一絲不甘:「執行莊園方案!」

說出這個命令,斯維斯公爵感覺自己的身體一陣陣的乏力,聯軍上下已經打起全副精神來應對,但還是低估了斯比亞軍……事到如今,他不怪誰,事實上,戰爭實力被一再削弱的魔屬聯軍能做到今天這一步,已經很了不起了。

如果聯軍再多一些精英,如果他身邊再多一些能夠獨當一面的將領,如果……但到現在,一切都是妄言。可惜了,這些戰鬥在血雨中的戰士;辜負了,那些在遠方翹首遙望的父老!

公爵的目光,隨著他下發的命令一路前行,落到了正面的戰場上。他真的不想再看下去,但又不得不看!至少在這一刻,他能看到那些浴血而戰的勇士,並將之深藏於記憶之中。

面對強悍如此的龍騎兵,發起對頭衝擊的聯軍策應騎兵無疑是非常勇敢的,騎兵們為了讓坐騎能夠聽命衝擊,含淚把鞋跟馬刺狠狠扎進了馬腹。但是,勇敢的軍隊不一定戰無不勝,至少在一支單純的騎兵對上龍騎兵時,這個定理成立。超人的勇氣,只能將他們滅亡的命運延遲片刻……在迭起的撞擊聲中、在飛濺的血霧中,拉開了魔屬聯軍失敗和衰退的序曲。

衝擊中的龍騎兵像是一座移動的菱形堡壘,聯軍騎兵卻像是流向堡壘的一股涓涓細流,相遇的結果,細流連水花也沒能翻起多少……只留下一地折斷的騎槍和污染的旗幟。

在正面,主戰軍團同樣展開了一場艱苦卓絕的防禦戰。這些從整個聯軍中挑選出來的精銳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用他們手中那「簡陋」的裝備與衝到近前的龍騎兵廝殺著。在石彈砸裂的光影中,在魔法的肆虐無忌中,他們試圖遲滯龍騎兵的腳步。

投石車瘋狂的發射著,魔法師忘我的施展著,都在竭力支援著主戰軍團的戰鬥,哪怕是有一個龍騎兵倒下,也能引發整個戰線的歡呼。沒有人去計算殺傷一個龍騎兵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也沒有人去迷惑戰態的瞬間轉換……

只有戰鬥、只餘戰鬥、不再去想為什麼而戰鬥,但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戰鬥!

對這支勇氣卓絕的魔屬聯軍,斯比亞軍隊一一用射程更遠的遠端攻擊、更犀利的近戰攻擊、更矢志不渝的屠殺做出回應。用撞擊產生的血浪、穿插形成的撕裂告訴魔屬聯軍,一切的抵抗都是徒勞!

在空中的偵察兵眼中,原本涇渭分明的戰場已經被龍騎兵衝得七零八落,斯比亞軍的攻勢如同熊熊烈火,正在吞噬聯軍這塊華麗的絲綢。幾條主線如海嘯一般向前推進,維持著恆定速度,兩翼有速度更快的龍騎兵的尖刀隊列在掩護,專門粉碎各類反擊。

不管身後留下了多少殘餘,衝擊的龍騎兵從不回頭。而這些殘餘和空白地帶,自然會被遠征軍騎兵填補,從龍騎兵鐵蹄下逃生的魔屬聯軍對上他們,幾乎是無一倖免──被龍騎兵完全破壞的陣形和意志,不可能再支撐任何一場戰鬥。

分別位於戰場一端的兩位統帥,都把戰場上的一切盡收眼底,對於眼前這血腥的戰況,他們都選擇了沉默。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詢問,他們心裡此刻在想些什麼。

斯比亞遠征軍的所有馬車,正載著步兵向前方行駛,他們要去佔據要點,要去形成有效的戰場支撐,要去清剿戰場各處的殘餘敵軍。

在魔屬聯軍一方,被列入莊園計劃的軍官和部隊卻在準備撤退──但統帥的旗幟,還一直在原地飄揚,斯維斯公爵孤高的身影還在原地佇立!

「長官,您快撤退!」吉倫特子爵趕到統帥旗下:「這裡我來!」

「我是統帥,有我的位置,放心,這樣的狀況還不能促使我墮落,我明白我的責任。」斯維斯公爵轉過頭去,用坦蕩的語氣對吉倫特子爵說:「而你,要擔當起安排起另一份責任。」

「長官!」吉倫特子爵沒有再勸,只行了一個鄭重的軍禮:「珍重!」

斯維斯公爵點了點頭,把目光放到了前面的戰場上。

戰場的另一端,之前一直無所事事的科恩陛下伸出手來,指了指魔屬聯軍的統帥旗,說:「把他,留下。」然後,他下達了相當簡潔的總攻命令:「其他的,往死裡打!」

斯比亞軍隊,無論是遠征軍還是龍騎兵,都徹底的奔放起來。全力突進之下,拉起的塵埃遮天蔽日!


∼第三章∼ 加入書籤

兵敗如山倒,這是一句俗話。但換一個角度來說,兵敗的同時,也是檢驗一支軍隊真正實力的時候。雖然這種檢驗方式伴隨著濃烈的悲痛色彩,而且在時機上也比勝利時要來得嚴酷和殘忍。但是,一支能通過這種檢驗的軍隊,就能面無愧色的說出另一句俗話──

勝敗,乃兵家常事。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體會到這份特有的苦澀和屈辱。特別是在一場幾乎顛覆了一切的失敗之中,什麼都變得難以挽回了。軍心、士氣、信任,這些以前充斥著整支軍隊的特質都如同烈日下的碎冰,瞬間就消融殆盡。窮途末路之下,就連最基本的信仰都受到普遍而又無聲的質疑。魔屬聯軍,還能用什麼去通過失敗命運的檢驗?

早在荒蕪海岸決戰之前,為預防萬劫不復的結局,斯維斯公爵就做出了一個名為「莊園」的秘密方案。統帥部把一批部隊及軍官將領劃到計劃之中,在戰況突變而無力挽回的時候,這些部隊及人員就會被撤回。而其他部隊,將以一死為他們爭取時間。

當然,這種計劃是不會上報的。為了保護這些人在戰後盡量少的遭受迫害,還能繼續服役以重振聯軍,聯軍統帥部甚至預先做出兩份戰報,在那一份為失敗而準備的戰報中,會說明這些部隊因為地形、後勤乃至戰況突變的原因沒能加入戰鬥,而是在百餘里外的地方……

如果這支提前撤退的軍隊再瓦解掉,魔屬聯軍就真的成了一塊再也提不起來的爛布了。

在被斯維斯公爵選定為撤退指揮官之後,吉倫特子爵實際上已經成為魔屬聯軍副統帥,斯維斯公爵希望他能保全麾下佔聯軍總數四分之一的部隊、全部的學員軍官以及一部分將領。在整個聯軍的將領中,也只有吉倫特子爵能完成這個使命。

因為吉倫特子爵對人性的瞭解遠超他人,而在失敗的陰霾籠罩下,只有利用人性,只有利用他們求生的本能,才能讓這支部隊逃過滅頂之災。

所以在撤退的路上,吉倫特子爵並沒有像以往的敗軍那樣,過多的依仗督戰隊去編織一張籠罩全軍的恐怖之網,而是做了很多在戰後看來莫名其妙,甚至是荒誕的事情──例如在一些毫無戰略價值卻易守難攻的地點建立異常穩固的防禦,比如強令後勤三餐提供熱食,甚至命令還成建制的騎兵部隊不斷變換旗幟從撤退部隊兩側奔向戰區……

這些「戰術」行動,都是以撤退中的己方部隊為目標的心戰。再加上適當的督戰隊施加壓制手段,撤退中的部隊逐漸穩定下來,逃兵、恐慌現象被抑制住。這之後,吉倫特子爵才提高了撤退的速度,且始終把部隊牢牢的控制在撤退,而不是潰退的境地中!

哪怕是在一支又一支的斷後部隊接連被追趕而來的斯比亞軍全殲,聯軍後撤部隊都維持著最基本的隊形和建制。指揮部的命令還可以傳達下去,下面的事態能輾轉報上去,軍官們也大概知道自己有多少士兵、處於什麼位置……

到後來,普通士兵都相信自己不是在撤退,而是在進行一次戰役機動。但清楚戰況的將領們都清楚,現在的魔屬聯軍,已經脆弱到再也禁不起任何戰爭的地步,這其中固然有大批部隊被殲、大批給養被奪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早已透支的聯盟後勤再也無法支撐下去。戰事成果可以去爭奪,被傷害的民生可不是短時間之內能夠復原的。

終於,撤退部隊到達平原邊緣的山脈,在這裡建立了營地和供給線,開始了漫長、令人飽受煎熬的等待。

等待聯盟的懲罰,等待接收潰敗的部隊,也在等待著斯維斯公爵的回歸……

過了幾天,陸續有成群結隊的殘兵出現,高峰時,一日接收達近萬人。幾天不見,這些之前還威武強悍的戰士就完全變了樣,人人帶傷、丟盔棄甲,連面容都枯槁得如同厲鬼。

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人們得知了一些前方的情況,雖然這些消息含糊、片面,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些沒有被列入撤退序列的部隊,下場非常淒涼。敗退回來的人絕不肯去回憶當日激戰和之後被追殺的場景,但大多數人卻會在深夜驚醒,發出淒厲的號哭聲。

而且,沒有人知道斯維斯公爵的最後下落,最後的消息和之前的所有消息一樣,統帥親領著他的衛隊在斷後,一直在斷後,直到湮滅在斯比亞軍的人潮中……

在詢問了十幾批的潰敗散兵之後,最沉穩的吉倫特子爵也是滿臉的擔憂。

戰爭失敗,統帥失蹤,魔屬聯軍的未來,真是變得前所未有的黑暗。


而他們的斯維斯公爵,也真的遭遇到了他這一生中最為黑暗的時刻。

斯比亞軍隊對龍騎兵的使用很謹慎,在擊碎了整個聯軍的陣地之後,就讓大部分龍騎兵退出了戰鬥,只留下一些小部隊支援遠征軍的清剿。再之後的整個追擊戰中,都是遠征軍的騎兵在唱主角。也正因為如此,斯維斯公爵才有機會帶領自己的親衛部隊斷後。

即便是統帥親自領兵斷後,其實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魔屬聯軍的結局,在龍騎兵出現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揭示出來。

當龍騎兵勢不可擋的粉碎了聯軍的陣地結構,肆無忌憚的衝擊著沒有重防禦的騎兵縱隊和步兵方陣時,已經沒人相信能更改這個結局──在龍騎兵的威勢面前,在遠征軍的屠殺面前,魔屬聯軍出現大範圍的潰退和逃離行為。

斯維斯公爵很清楚,斯比亞人等的就是這一刻,遠征軍的騎兵驅趕著那些戰鬥意志薄弱的聯軍部隊,把他們當作自己進攻的急先鋒,去衝垮一個又一個其他的方陣,往復循環,無休無止……直到聯軍徹底的失去陣形和統一指揮。

到最後,每一個聯軍士兵都在科恩.凱達製造的假象裡感受到清晰的資訊,自己只是一個個體,而殺來的斯比亞人卻是一個強悍的整體。個體是無法與整體的斯比亞抗衡的!龐大而殘暴的龍騎兵就追在自己身後,牠們每一次抬起的巨足,都有可能踏在自己的腦袋上!

恐懼的瘟疫傳遍了大地,丟盔棄甲、上行下效……雖然,實際上,每一個斯比亞士兵是在追趕五個以上的聯軍士兵!

在這樣的情況下,竭盡全力的斯維斯公爵和他的親衛部隊,也只能維持住戰場的一個角落。

就是這個沒有坍塌的角落,一直維持到了當天晚上,共有接近四萬的殘兵從這裡撤出。看著那一張張沾滿血污,因為驚恐和無助而變形的臉,公爵心中一片淒然。至於他們還能在沒有統一指揮、沒有後勤給養,而且背後有遠征軍騎兵追殺的情況下走多遠,是不是能和吉倫特子爵的隊伍會合,公爵本人已經無能為力。

可恨的是,在把公爵的斷後部隊打得只剩數百人之後,斯比亞遠征軍就繞過他和他的斷後部隊,直接去追擊其他部隊,裝著沒看到那面高高飄揚的聯軍統帥旗。而且留下來監視的遠征軍部隊也不發起進攻,彷彿他們不知道俘虜或殺死一名統帥的功勞有多大。

一天,一夜。之後,又是一天,一夜。

因憤怒和英勇激勵出的殺氣,就這樣被時間消磨著。

斯維斯公爵不是沒想過脫離戰場,但僅靠他手下的百多人,他做不到這點。因為在他的視線之內樹立著另一面旗幟──斯比亞皇帝的旗幟。

斯維斯公爵能看著斯比亞傳令官帶著勝利的消息從前方歸來,也能看著他們又帶著新的命令絕塵而去……對於一位統帥來說,這算不算是最悲哀的一件事?

終於,斯比亞人記起了這位聯軍統帥,一名少尉軍銜的傳令官騎著他的戰馬,來到了斯維斯公爵面前──這匹雄壯的戰馬在不久之前,還是屬於魔屬聯軍的財產。

「斯維斯公爵閣下,」年輕的斯比亞傳令官對他行了一個軍令,臉上表現出適當的、屬於勝利者的驕傲:「斯比亞帝國皇帝陛下允許您撤退,閣下可以帶著自己的隨身親衛離開,在這個過程中,斯比亞軍隊不會攻擊閣下。以上命令,需謹慎執行!」說完之後,傳令官旁若無人的轉身離去。

斯維斯公爵氣得發抖,但是看看周圍的士兵,又忍了下來。

一般說來,這種皇帝親自做出的承諾應該沒有問題,但斯維斯公爵才走出不到十里地,就遭遇到一支斯比亞騎步混合的部隊。

對方二話不說,先用張弦的弓弩做了個威懾,然後一位准將大剌剌的往公爵的隊伍裡走。把公爵的隨身近衛和其他士兵分作兩群,這才向斯維斯公爵行了個軍禮:「公爵閣下,按照魔屬聯軍的定例,您的隨身近衛只能是這麼多。」

好歹是一軍統帥,斯維斯公爵當即就要發作,但在他爆發的前一瞬,准將又開口說:「其他的士兵也可以撤離,但是不能與閣下同行。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必須得到最徹底的執行。」

准將這麼一說,反倒讓斯維斯公爵心裡提起另一種警惕:斯比亞皇帝這樣安排可謂離奇,那麼他必定還安排有後著在等著自己……而現在,自己不過是一個毫無價值的敗軍統帥,就在他的安排裡走上一趟又能如何?

在路過一處丘陵時,近衛首領要突前查看地形,恐怕有埋伏。這本是近衛的分內職責,但公爵卻覺得有些多此一舉,斯比亞人要殺自己的話早就殺了,還用偷偷摸摸的設伏嗎?固執的近衛隊長執意去了,公爵縱馬不緊不慢的跟著,腦袋裡一片混亂,無法清靜下來。

猛然間,一聲嘶鳴在身旁響起,驚得馬匹四散逃離。以斯維斯公爵的駕御手法,也只能勉強掉轉馬頭對準聲音襲來的方向,驚恐的坐騎四蹄陷進泥土中,膝蓋處瑟瑟發抖。

草木的輕響聲傳來,一匹高大的坐騎緩緩踱進斯維斯公爵的視野。

斯維斯公爵一眼就認了出來,最近一段時間,牠時常被魔屬士兵帶著一些恐懼的口氣提起──在他們的嘴裡,這匹獨特的魔獸被稱之為「燃燒的夢魘」──牠正是斯比亞皇帝的坐騎!

視線上移,斯維斯公爵看到了斯比亞皇帝。

科恩.凱達正穿著他那副黑色的盔甲,背脊挺直的坐在魔獸身上,冷冽的目光透過頭盔面罩,緊盯著自己。

在這一瞬間,斯維斯公爵首先想到的就是出手殺了這個引發大陸災難的禍端!

但在下一個瞬間,他又無奈的放棄了自己這個想法。斯比亞皇帝,不是自己這點人手可以對付的,更別說從科恩.凱達身上散發出來的無形威懾,已經讓自己身邊的近衛無法正視。

公爵本人不受這種百戰歷練的威懾影響,是因為他的心智和思維都遠超常人。

詭異的寂靜中,氣氛壓人,對方盔甲上散發出的股股威勢,恍若有形有質的武器,直接透過了所有人的皮膚,以一種刺骨的冰寒侵蝕著他們的肉體。逐漸的,就連公爵本人都要瞇起眼睛,傾盡全力才能保持目光直視科恩.凱達。

終於,斯比亞皇帝的手伸出,指了指橫在兩人之間的一條小溪,拉過馬頭先行一步。頓時,壓力冰釋,周圍傳出一片吐氣聲──那些同樣是百戰鑄就的精英護衛,在斯比亞皇帝面前居然不能呼吸。

斯維斯公爵輕拍著自己的坐騎,讓牠定下神來,這才提起精神跟了上去──科恩.凱達在這裡出來,他想跟自己說點什麼?

「你們敗了,很慘,」斯比亞皇帝的聲音很平和,但是不帶一點人類的情感:「之後就輪到政客表演,你的軍隊,不再有重振的機會。」

「凡事無絕對,我對我的軍隊有信心。」除了這樣的話,公爵很難再找到其他的說辭。

「你會被你的聯盟攻擊,很慘,」斯比亞皇帝並不想揭穿公爵的辯解,繼續著他那看似無稽的談話:「這麼大一個黑鍋,真的很適合你。」

這一句話,不禁讓原本心態苦楚的斯維斯公爵啞然失笑,他轉過頭去,等著科恩.凱達說出更無稽的話來──他的期望,馬上就得到了滿足。

「你會想盡辦法活下去,」斯比亞皇帝說:「斯比亞帝國,也決定讓你活下去。」

驚訝的神色在斯維斯公爵臉上一閃而逝,自科恩.凱達現身就浮現的那種疑惑在心中濃烈起來,但這個丘陵太小,而且已經走到了盡頭。沒等斯維斯公爵問出一句話,斯比亞皇帝就一帶馬頭,繞了個半圓向遠處奔去,他的皇家衛隊從丘陵後跟上,浩浩蕩蕩的消失在天際。


「陛下,為什麼要放他走?」瑪法追上科恩,不解的問:「為什麼要讓他活下去?」

「我們的理想,是這片大地!」科恩揚起馬鞭:「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要盡可能的避免戰爭!」

「這個我知道啊,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我們要讓這樣一個人存在,讓其明白斯比亞帝國的強大和不可逆轉,那麼,他會在我們的理想中做些什麼呢?」科恩停下馬來,呼吸了一口芳馨的空氣:「即便是他什麼都不做,都是幫了斯比亞的大忙!」

「那……他……他自己會明白嗎?」瑪法擔心的問:「明白了之後,還會幫我們?」

「明白是一回事,但是甘不甘心、能不能擺脫又是另外一回事。」科恩看著瑪法,哈哈一笑:「這就是斯比亞交付給他的歷史使命!」

「皇帝陛下!」一名趕到的傳令官送上文件:「敵軍方面的最新戰報。」

「哦,防禦做得不錯嘛,可惜到了現在,這全是無用功。」科恩看完了戰報,對傳令官說:「我們的信使可以出發了,直接去往各地地方政府。就說我軍要經由陸路回國,歡迎儀式全免,但要交出給養──不交的,燒城拔寨!」

「是!」傳令官正要離開,又被科恩叫了回來。

「各部隊要起出犧牲烈士的遺體,要派專人去辦,」科恩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要細緻、要穩妥,不能把任何一個戰士留在異鄉。」

「還有一件事,」瑪法說:「後方很擔心我們,是不是先送個消息回去?這種東西,最適合陛下親筆。」

「嗯,說得也是。」科恩從傳令官手中接過紙筆,想了一想,就在馬背上疾書,然後丟給傳令官:「發出!」

遠征軍與龍騎兵的最新戰報立即發出,海軍中轉艦、近衛軍統領府、沉眠之地聯絡處的機要官們,都差不多同時抄寫著這份字數寥寥的戰報,隨著每一個字的出現、隨著每一句話的完整,他們的身體無不激烈的戰慄起來!

把雙臂彎曲成弓,

血液,從弓背澎湃流過。

弦,是生命凝聚;

箭,是靈魂鑄成;

用超越萬物生靈的目光,瞄準;

用與生俱來的馳騁,引發;

穿透歲月的震顫,

讓星空,一再凋零;讓大地,永世殘缺;

獨留下,斯比亞之名!

∼第四章∼ 加入書籤

在四位皇妃面前,身為長輩的維素.凱達親王接過來自荒蕪海岸的報告,只看了一眼就霍然而起,然後在眾女猜疑的目光中,重重的把報告拍在了書案上,一聲大喊:「科恩勝了!」

平常時刻,穩健持重的國相偶爾也會拍桌子,但他聲音裡絕不會有這樣的激動和興奮。

報告,立即被傳到菲琳.羅娜皇妃的手中,另三位皇妃也聚集到軟榻旁,柔軀微伏,螓首相依,一同領略皇帝夫君的即興之詩。

看完之後,菲琳先撫胸穩一穩自己激動的心情,才抬頭對維素說:「父親,夫君那邊獲勝,我們在其他地方的安排是不是也要略作調整?借這次勝利的聲勢決定大局?」

「這是肯定的!不但要借勢,還要大力渲染!」維素親王就繞著書案不停的轉著圈子,以便讓自己盡快的冷靜下來:「不過還要等一等。皇帝這首詩只是說了勝利的消息,我們還不清楚詳情,估計前面還在統計。等詳細無誤的情況匯報,我們再來做計劃修改。調整計劃涉及到各個系統,還需要請參謀部和軍部的各位過來一起商議才行。」

「估計第二個報告會很快送來,」菲琳點了點頭,對身後的侍女說:「去準備十份夜宵。」

當這十份夜宵還在皇家大廚的手上製作時,手拿詳細戰報的總參謀官已經會同其他幾位將領,連帶羅倫佐院長一起到來。大家雖然在言語上還能保持平靜,但總參謀官與各位將領連日來焦慮的目光被一層異彩所取代,就連不苟言笑的院長大人,在行走時步伐都有些飄忽。

第一皇妃辦公的房間裡支起一張大桌,十人圍坐下來。總參謀官先以目光取得第一皇妃和國相的首肯,這才慎重其事的用雙手托起戰報,指甲一挑,揭下蠟封。

「現在,請允許末將向各位轉達我斯比亞遠征軍的最新戰報,」緩緩打開手裡的報告,總參謀官的目光又一次的環視了周圍的所有人:「經過數日的準備,在今日上午,在皇帝陛下的親自指揮下,遠征軍第一、第二軍團會同龍騎兵三軍團,在位於荒蕪海岸的第三登陸場與魔屬聯軍主力展開決戰!」

「在之前一天,皇帝陛下命令追在魔屬聯軍身後的近衛軍搶先發動攻擊,趁夜分兵,奇襲其後勤和戰略要點,」卡羅斯中將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是夜,龍騎兵到達預定位置,借助龍騎兵三軍團首先運到的浮動碼頭,以一夜的時間,成功的使遠道而來的龍騎兵全部登岸。皇帝陛下再以濃霧和沙牆為掩護,在魔屬聯軍總攻前夕爭取到了部署時間!」

「交戰伊始,龍騎兵就被投入戰場。趁魔屬聯軍陣線拉開的機會,踏夢軍團組成的衝擊線首先實施反衝擊,第一次衝擊,就破擊敵軍第一進攻集團……爾後,裂影軍團組成了菱形突擊陣形繼續衝擊,並分出一部分兵力粉碎了敵軍部署在側翼的重騎兵……再之後,破曉軍團出擊,進行戰線彌補和清剿……」

「在我龍騎兵強大的攻擊前,敵軍各部相繼崩潰,進而引起各條戰線的坍塌。我遠征軍騎兵及時加入戰鬥,填補了戰場空白,從根本上打掉了魔屬聯軍的反攻念頭!魔屬聯軍終於全局潰敗……除部分敵軍有組織的提前撤退外,大部分敵軍是以無序潰敗的狀態脫離戰場。」

「至今日傍晚,我遠征軍已完全控制了荒蕪海岸登陸場附近一百里方圓範圍,且在繼續追擊中!同時,近衛軍正穩守各戰略要點,使得敵軍無法順原路撤退,以便讓追擊部隊達成更大的戰果!」唸完這一句,總參謀官如釋重負,抬頭起來看了看各位。

「聽起來是簡單幾句,但其中凶險,我等身在後方的人實在難以想像……」國相輕搖著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的龍騎兵,原本只有一個軍團吧?」

「是的,正式的龍騎兵,我們只有一個軍團,共計一千四百餘頭。另兩個軍團其實並不是正規的軍團,而只是龍騎兵的陪練部隊,因為力量不足,又要達成攻擊的突發性和持續性,所以也把這兩個軍團帶上去了,使龍騎兵的總數達到了三千九百餘頭。」

總參謀官點了點頭,解答了國相以及在座各位的疑問。

「為了運輸這支龐大的軍隊,海軍竭盡全力,第一個龍騎軍團其實是乘坐著碼頭運到的。而且,這些組合浮動碼頭是早期規格,甚至有的還是試驗規格,所以途中出了一些狀況,特別是因為碰撞損失慘重。」

「可是之前有報告說,」菲琳問:「這兩支部隊並不適合上戰場?」

「是的,正因為這樣,這一部分的龍騎兵損失相當大,」總參謀官回答說:「戰鬥時候才兩個鐘頭不到,就有一千七百餘頭類龍負傷。而其中有一半,是因為負重過多和高強度衝擊而導致的後肢斷裂傷……即便是治癒,這些類龍以後也無法奔跑了。」

「那麼現在還剩下多少能夠作戰的龍騎?」溫絲麗皇妃最擔心的還是科恩的安危:「皇帝能依靠這些龍騎兵回來嗎?」

「在總數近四千的類龍中,除去犧牲的四百多頭,還有一千六百頭可以作戰,是一個滿員的龍騎軍團。在目前的事態下,保護現有戰果是綽綽有餘的。但遠征軍無法供應龍騎的後勤,所以只會留下一小部分,其他龍騎會順原路返回前進基地,好在這航程不遠。」

「那麼,我們遠征軍和近衛軍的傷亡是多少?」

「整場戰爭,遠征軍的全程傷亡很大,」被問到這個,卡羅斯中將的話明顯的停頓了一下:「遠征軍兩個軍團是七萬餘人,加上之後緊急從近衛軍補充的,就是近八萬人……輕傷不計,陣亡將士是二萬一千人,重傷殘疾的將士是一萬七千餘人。近衛軍方面,陣亡將士二萬四千人,重傷殘疾一萬一千人。兩軍合計,犧牲准將以上將領六名,上校軍官二十六人、中校四十七人、少校軍官一百一十六人。尉級軍官一千六百七十人,士官不計在內。」

「這個傷亡……」羅倫佐院長臉上的肌肉,一直隨著這綿長的數字而猛烈抽動,終於,他把手裡的杯子頓在桌上:「前所未有!真是前所未有!」

房間裡的各位,臉色都十分沉重肅穆,雖然大家都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樣一個超過以往任何戰爭的傷亡數字出現時,每個人依然極端的痛心──雖然他們是帝國核心級官員,但他們卻不同於那些漠視生命的帝國繼承者,犧牲的每一兵、每一將,都是跟隨他們光復帝國、壯大帝國的同僚,而不僅僅只是戰報上一個空洞的數字……

「魔屬聯軍的損失,分為兩個階段,」另一名將領趕緊翻開自己手裡的文件,向大家報出另一連串的傷亡數字:「經過清點,我們已經得到了詳細切實的數據。」

「在整個戰爭期間,魔屬聯盟盡其可用之兵,雖然最先投入戰場的兵力只宣稱四十五萬,但實際上的兵力遠遠不止。而皇帝陛下率領遠征軍在突藍登陸,更把魔屬聯盟逼到了窮兵黷武的路上,」一邊說,將領一邊向大家分發著報告:「到蔡斯城之前的遠征軍第一階段行動中,共消滅魔屬聯軍正規軍隊六萬餘人,地方武裝和守備部隊不計其數。」

「在蔡斯城事件之後,遠征軍在第二階段行動中,共消滅魔屬聯軍正規十一萬人,附庸部隊七萬人,徹底殲滅軍團級監制七個。而在昨天至今天的戰鬥和追擊中,已經消滅魔屬聯軍十二萬。隨著追擊和圍困行動的持續,戰果還會在未來三天裡繼續上升。初步估計,最後經我軍達成的總殲滅人數是二十萬到二十五萬之間。這些部隊,都是魔屬聯軍最後的精銳。」

「現在已經確認,我軍在陣前斬殺敵軍少將以上將領三十三人,俘虜上將以下將領十七人,貴族、校尉級軍官暫時來不及統計,僅被我軍俘虜的就有近千。」說到這裡,這名將領終於吐出一口惡氣:「逃散而我軍又來不及追擊的十五萬敵軍,他們在沒有後勤、沒有指揮的情況下,將產生很高比例的非戰鬥傷亡。另外,還有一部分魔屬聯軍在坎普至威爾斯戰線上牽制近衛軍,近衛軍已經在請求攻擊命令。」

「我方整個軍事行動,幾乎耗盡魔屬聯軍的全部兵員。加上之前遠征軍對魔屬聯盟腹地的後勤、民生打擊,還有魔屬聯盟自身不顧後果的戰爭透支行為,可以說,魔屬聯軍已經被我斯比亞帝國徹底打垮!」最後,這位將領做了總結匯報:「至少在十年內,他們無法重建基本編制;在三十年內,他們都只有被動防禦的能力!」

聽到這裡,在座各位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一點,應該說除了幾位軍事將領,其他人都沒有預料到這個戰果如此巨大,更沒有意料到這個戰果引申而出的影響會如此的深遠。一戰讓魔屬聯盟三十年無法恢復元氣,這功勳是何等的卓著!

「在昨天到今天的戰爭中,一部分敵軍有準備、有組織的先期逃離,」等大家稍微考慮了這個戰果所帶來的影響後,卡羅斯中將再次開始發言:「這部分敵軍的人數在十一萬左右,兵種完備,將領齊全,因為後路被我近衛軍堵住,所以他們只能退向平原邊緣的山脈處。估計他們還會接受大約五萬以上的殘兵,這就是以後魔屬聯軍的全部家底──皇帝陛下的命令是不去理會,讓他們繼續存在著。」

「是不想讓其他勢力趁亂向魔屬聯盟下手,所以才做了這樣的安排吧,」國相點了點頭:「看來,皇帝對局勢的理解很透徹。」

「基本上,魔屬戰區的情況就是如此,」卡羅斯中將合上手裡的報告,拿過另一份報告:「這是其他方面的戰情匯報。」

「其實今天的重點是在這裡,請說詳細一點。」國相的神情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不用有顧慮,對整個戰事的統籌和指揮,我們內政方面不會干涉。」

「是,」卡羅斯中將會意的點著頭:「那麼我先說裡瓦方面。」

「裡瓦境內的戰鬥完全按照莫亞中將的作戰計劃在進行,非常順利。到今天晚上為止,裡瓦皇家第二近衛軍已經圍殲了金沙薩城外的叛軍聯盟,陣前斬殺叛軍近九萬,俘虜十二萬餘……這個成果,與莫亞中將的努力密不可分。」總參謀官說:「三天之後,溫特哈爾.雷尼將軍率領的部隊會開始對金沙薩的收復作戰,這場戰鬥不會有任何懸念,因為莫亞中將已經完成對金沙薩全部──包括皇宮的控制。」

「至此,裡瓦叛軍聯盟已完全瓦解,四方勢力首領被俘三方,只餘下一些散兵游勇逃散。我駐裡瓦部隊還能直接威脅到神屬聯軍側後。」說到這,總參謀官看了看皇妃們:「唯一的遺憾,是貝爾妮公主的哥哥在之前被叛軍車裂了。」

「貝爾妮公主那邊,大家要多去信安慰,除了父親,她就這麼一個還算有感情的親人。」國相先輕聲囑咐了皇妃們,然後問總參謀官:「被俘虜的幾方首領,皇帝有下達什麼處理意見嗎?對於逃跑的那一方首領,皇帝又是如何安排?」

「皇帝陛下的命令是無論主從,都要在收復金沙薩之後就地斬首示眾。由溫特哈爾.雷尼將軍審判和執行,以免公主一時心軟放過。」總參謀官回答:「對逃跑的那一方叛軍及其首領,皇帝陛下的命令絕不姑息,要堅決剿滅!同時行文各帝國,誰要收留,就成為我之夙敵!」

「這樣好,這樣好,進退有度,不失強國風氣。」國相沉吟片刻:「現在,請說說對神屬聯軍的戰況。」

「對卡爾.尤里西斯所率領的神屬聯軍,我們的作戰任務還相當艱巨,這位聯軍統帥對兵力的運用相當精湛,所以我們一直沒能找到他的軟肋,只有按照皇帝陛下的原先佈置來應對。」總參謀官向另一位將領打了個眼色,那將領立即起身把一張戰區地圖鋪在桌面上。

「現在的神屬聯軍是二十萬人左右,雖然在數量上不算多,但卻是卡爾.尤里西斯著力培養的嫡系部隊,無論在裝備、戰鬥力和忠誠度上,都遠遠超過以往的聯軍,更可慮的是,這些部隊經過了嚴格的城市戰訓練。而且,尤里西斯為其配備了新的戰術,不貪大,只求穩。」

「依據參謀部的分析,」微皺眉頭的國相問:「他的作戰意圖是什麼?」

「我們分析,尤里西斯的作戰意圖是要牢固佔領我國北方一部,從而達到破壞我整個帝國防禦體系之目的,為其戰後的談判獲取籌碼,迫使我方讓步。」卡羅斯中將站起來:「這有兩方面的原因。其一是可以保持對我帝國的軍事威脅,在之後的交手中取得先機;其二是利用這個戰果壓制神屬聯盟其他帝國,讓坦西一國獨大。」

「時至今日,大局迫人,恐怕尤里西斯這個老混蛋不會輕易放手,」羅倫佐院長陰沉著一張臉問:「到目前為止,神屬聯軍的狀態如何?我們的應對又是如何?」

「目前,神屬聯軍已經前出銀霜堡二百二十里,個別部隊是三百餘里,戰區橫面保持在三百里左右……」總參謀官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皇帝陛下之前的計劃,要想再讓他們前進兩百里。使他們的後勤線保持在四百里到五百里之間,達到供應極限。」

「之後,我軍就可以總攻擊了嗎?」皇家院長問。

「從大的步驟上來看是這樣,但其中有很複雜的環節。」總參謀官回答:「皇帝陛下的最終意圖是不能讓其退回去。為了帝國日後的發展,這部分敵軍必須被完全消滅,簡單的擊敗沒有太大意義,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必須分成兩線作戰,並集成多種作戰模式。所以,相對於其他戰場,這一戰才是對帝國戰爭體系的全面考驗。」

「指揮和兵力配屬方面,是如何安排的?」

「首先,由皇帝陛下和參謀部擬訂總的戰鬥計劃,戰區內線指揮是由我擔任,戰區外線指揮官由格倫斯少將和辛迪亞少將共同擔任,親衛軍與其他兵種指揮由西夫塔.凱達親王擔任,力克.凱達親王為戰區總監察,後勤總調度由萊頓少將負責。」卡羅斯中將解釋說:「之所以要設多個指揮官,是因為此戰過程長,參戰部隊多、體系複雜。戰役中全程涉及點、線、面的防禦與進攻,更需要多方面的全力支援。」

一名將領把作戰計劃分發給各位,國相接過一張仔細的看著,之後抬頭看著總參謀官:「這些,就是需要我們做的吧?」

「是的。」總參謀官點頭說:「根據皇帝的命令,末將明天要去前線,擔任內線指揮。」

「好,祝你旗開得勝!」國相站起身來:「另外,聖都的殘敵肅清已經完成,我們也要安排分批回聖都的事了,那麼,我們聖都再見!」

「聖都再見!」卡羅斯中將立正,行了一個堪稱典範的軍禮。


∼第五章∼ 加入書籤

趁著科恩.凱達率領遠征軍在魔屬大開殺戒,斯比亞國力全部偏向南部戰區的時候,由卡爾.尤里西斯親王所率領的神屬聯軍,開始了有計劃、有重點的蠶食行動,斯比亞帝國的東北部領土逐漸佈滿了聯軍的先遣分隊。

聯軍主力在鞏固了位於銀霜堡的大本營,又積累大量的作戰物資之後,沿著起自銀霜堡的發達水系運輸線,小心翼翼卻又不失果斷的向斯比亞腹地挺進。

尤里西斯親王很清楚,這種類似偷竊的軍事行為,必定會招致斯比亞帝國的強力反彈。即使部隊完成整個作戰計劃,甚至是自己做得比計劃更好,也無法取得一個壓倒性的勝利。這其中固然有斯比亞實力雄厚、民眾基礎牢固的原因,也有聯盟內部的種種不利因素。

但恰恰就是這種聯盟內部的政治格局還有來自帝國的壓力,更迫切的需要聯軍貢獻一場勝利來為這場浩大的戰爭買單。要不然,後面的事情就沒法辦了。

而尤里西斯親王本人,也不希望這場戰爭以之前的格局結束。

因為神屬聯軍之前的一進一退,損失達數十萬之巨,付出這樣的代價卻僅佔領銀霜行省一隅,這個結果任誰都無法接受。而斯比亞方面呢?他們承受了自復國以來最重的一次傷亡,不但損失數萬正規軍,還犧牲了唯一一位元帥,緩過氣之後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尤里西斯親王必須搶得先機,為將來的戰爭打下一個良好的基礎。

同時,潛伏在魔屬聯盟的密探不斷發回斯比亞遠征軍與魔屬聯軍之間的戰報,科恩.凱達使用的大規模、超遠端登陸行動,第一時間就傳回。

對於斯比亞帝國在兩線作戰的同時,還能將精銳一直藏掖著隱忍不發,只在時機成熟時才猛然出手攻擊要害的方式和魄力,整個聯盟都嚇得目瞪口呆。對科恩.凱達隱藏在這種行為之後的種種野心,各國都暗自心驚──誰是下一個?

所以,在斯比亞遠征軍馳騁在魔屬運河上的時候,神屬聯盟內部就展開了激烈的爭辯和討論,其最後結果,是他們對這場戰爭做了新的定義和規劃。

雖然大家都確定,偉大的光明神族不會容忍斯比亞過多的領土要求,但仲裁畢竟是在事後。而在經歷兩次背後黑手之後,斯比亞對各國的恨意也積累到了一個爆發點。誰也不能控制那個瘋子和流氓在做事的時候有所顧忌,唯一可行的,是在各方面做好全面迎戰的準備!

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魔屬聯盟一方的戰況不斷傳來,他們的遭遇讓準備大舉增兵的神屬聯盟很是猶豫。要像魔屬聯軍那樣聚集兵力的話,就要冒後方一遇襲擊就土崩瓦解的危險。不增兵吧,一個碩大而處處空白的戰場還在那擺著呢,死了那麼多人,算怎麼回事?

這些老爺們終於明白了,戰爭的主導權其實不在自己手裡。從斯比亞帝國主導戰爭的那一天起,從立意到方式,戰爭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今天的後方,在明天就可能變成鏖戰的前方;每一處面海的水域,都有可能是敵軍的登陸點;每一塊富庶的產糧區,都有可能是在向侵略者提供給養!

在這樣的情況下,神屬聯盟在軍事上不敢有任何冒險激進的想法,也沒有太多人寄望此次戰爭能取得完勝。打到聖都,斬殺科恩.凱達一族,這結果很誘人,但這可能嗎?

不過,戰爭這種事情,在很大的程度上和賭博類似──有大望大,無大望小,這一次力有不逮,但是可以把希望放在下一次的戰爭身上,重要的是手裡還有本錢。

在多次高層會議、聯盟軍事會議之後,神屬聯盟無奈的選擇了坦西帝國之前的提議──在避免根本性自我傷害、保證正常軍民平衡的前提下,實施對斯比亞的主動防禦總戰略。合成聯盟兵力,統一戰爭資源,分劃戰區,依據共有地利建立全面防禦。

一系列新的軍事藍圖被制定出來,一個個全新的軍種被提上議事日程。

在數年前,甚至是在科恩.凱達登基不久,神屬聯盟已經感受到斯比亞帝國的咄咄逼人。而在這種嚴峻形勢的逼迫下,聯盟內各國已經有了一場軍事變革的跡象,雖然那時候的目的還不很明確,關注的重點也不一樣,但他們已經開始各自學習,模仿的對象,是斯比亞帝國。

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們猛然間發現,自己還不具備軍事變革的能力,或者說,自己在現實條件和思維上,已經落後斯比亞整整一個時代。在這樣的情況下,各國都在考慮自己的出路,根本就沒有想到聯盟有一天會作為一個整體來進行整合。所以,各國的小規模試點比較順利,計劃、調配,在小範圍的體系內還能符合要求。

在自信心鼓動下,也為了聯軍數量龐大的後勤保障,他們開始快速推動自己的「經驗」。但立即就遇到兩個無法避免的問題──人力和資源。

軍隊的建立、軍械的生產、道路的完備、糧食的積累,這些工作需要很多人來完成,而神屬聯盟之前的主要人力積累場所──奴隸市場的窩棚差不多已經空了。這些原本被關在圍欄裡的奴隸們去哪裡了呢?最後的答案很令人悲哀,都被斯比亞人用黃金和奢侈品買走了。

市場裡沒有,那麼各個聚集地和野外總還有吧?有是有,但數量少得可憐。而且神魔分界線早已被斯比亞軍隊佔領,不能捕獵了。而在斯比亞用黃金購買奴隸的時候,奴隸們也開始自發性的向斯比亞逃亡。在早些年,這種逃亡行為不可想像,但在最近兩年,不但奴隸開始逃亡,連普通貧民都開始向斯比亞帝國遷移。

在每一天,斯比亞國境上都有無數奴隸和貧民在等待著進入斯比亞帝國──因為他們知道,斯比亞帝國充滿了機會,只要能通過審查,拿到定居憑證。

而聯盟僅剩的那些奴隸,全部被把握在貴族和領主手裡,他們的家族需要定量的奴隸從事各種生產,所以不會賣奴隸。要想從他們手裡買奴隸,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一切都要服從聯盟的利益,各個作坊等人開工。

皇族統治階層與普通貴族之間的拉鋸戰,眼看就要展開,如果爆發的話,這就會是一場觸及各帝國統治根本的戰爭,因為貴族是皇族的衍生物,任何貴族向上溯源幾乎都跟某家皇族有一腿。

所以,這份調集令才一起草,就幾乎引發叛亂,居然還驚動到了神族……最後,在各方的協調和妥協之下,各國陸續達成協定,終於在紙面上,把各個正在籌建的作坊塞滿了。

但什麼時候能完成整個工作,誰都不知道。

經過這一場風波,神屬聯盟裡僅餘的聰明人也看到了照貓畫虎的一個大弊端──雖然換了衣服,變了稱呼,但沒經過培養的話,那些昨天還在農田裡耕作的奴隸、昨天還在街邊乞討的難民,他們無法適應作坊生產,指派分配方式也限制了作坊勞工施展自己的特長和技能。

一句話,雖然學來了斯比亞的集中生產體系,但生產效率會低得驚人。而這兩個嚴重的問題,僅僅是現在能看到的,隨著變革的深入,一定會有更多的問題逐次暴露出來!

到那個時候,又怎麼辦?

就是在科恩.凱達火燒福克斯堡的那個晚上,神屬聯盟的聰明人們也在進行一場緊張程度不遜色於戰爭的聯合會議。各國代表先把所有從斯比亞偷來的資料和數據進行匯總,整理出結果之後再與聯盟本身的數據進行綜合比對。

相對於神屬聯盟的政治體制,這種性質的會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進步,而且也相當有成效──他們終於從這些模糊的數據中管窺到斯比亞帝國的體制。

首先,斯比亞帝國與其他帝國的最大不同,就是這個帝國是以一種高度統一的方式存在著。種族爭鬥被抑制、階層敵對被避免、甚至逐步取消了領主制。就連一個最下層的國民、一個最普通的士兵都知道,自己只需對帝國效忠,而在他們心中,科恩.凱達即代表帝國!

這一點,是其他帝國不能比擬的。

在政治方面,斯比亞帝國實行的是近乎嚴酷的中央集權,神殿權力被排除在政體之外。實施軍政分離,蓄養私兵等同謀反。還逐漸削弱貴族領主的權力,但同時又從其他方面對其進行補貼和安撫──看起來這樣的體制很離奇,但斯比亞實行得很順利。

因為斯比亞經歷了長期的動亂,貴族本就不多。而這些貴族又分為兩批,老一代是夏麥皇朝的堅定擁護者,由維素親王為首的皇族成員出面,安撫起來不存在問題。而新生代的貴族是從官員和軍隊的功勳者中產生,沒有傳統貴族的權力,甚至不需要安撫。

在教育方面,斯比亞帝國有無數的分級學校向大量的作坊輸送熟練工人,同時各作坊又向研究機構和秘造坊推薦傑出人才,而研究機構和秘造坊的研究成果會進一步的提高生產效率,無形中解放更多的人手從事其他工作。

在生產方面,標準化和流水生產方式已經進行多年,並且越來越成熟,各種新式器械不斷投入,分工越來越細、合作範圍越來越廣,並全面推行到各方面,逐漸形成了產業鏈。

商業,是斯比亞帝國最為出色的一面。除了建立皇家錢莊之外,皇家還掌握布匹、建材等幾項資源的絕對專賣,其他的非必須物資就授權給各地、各大商家進行專賣,其下還允許大量的普通零售商人存在。但有一條:任何資源不得外流。

在斯比亞的市場上,基本必須商品不完全是定價,小商人可以零買零賣,甚至允許出現價格比較高的精細糧食和其他高級商品。但遍佈每一個城鎮的皇家商行裡,基礎商品的價格永遠不浮動,永遠敞開收購和供應。

而且,斯比亞的紙製憑證使用越來越廣泛,因為有皇家錢莊的兌換信用,有各大商家的無條件支援,這種面額從小到大的紙幣,逐漸有了取代金屬貨幣的趨勢。

當斯比亞皇室大張旗鼓的建立皇家商行時,各國恥笑科恩.凱達不擇手段與民爭利;當斯比亞開始全面推行這種由軍票演變出的貨幣時,各國恥笑斯比亞窮兵黷武、錢袋見底。而到了現在,各國才明白斯比亞帝國這一系列的作法都是調節經濟、迴避風險的手段。

明白得晚了點,因為各國都在面對瘋狂上漲的物價,很多地方吃穿緊缺,要金幣有什麼用?最後還得倒退回以物易物的貿易方式。反觀斯比亞,紙幣能購買多少其他商品是由供求雙方共同決定,但任何一處皇家商行都在用自身的經營行為保證著紙幣的面值。

可以說,紙幣的使用和單邊貿易壁壘的建立,使斯比亞帝國內部局勢更加穩定。但斯比亞的對外貿易,就只能用瘋狂掠奪來形容──斯比亞商品的外流主要有兩個途徑,一是皇家定期組織的大商團,二是無孔不入的走私。

透過各種方式流通到神屬和魔屬的各種奢侈品,在斯比亞國內也並不多見。而這些貿易的利潤,都會就地換成各種資源運回斯比亞,因為斯比亞嚴禁任何形式的貨幣回流。近兩年僅良種畜力一項,斯比亞就運回四十萬匹以上,其他木材、金屬資源等等更是不計其數。

可以說,斯比亞在用整個比斯大陸的資源壯大自己,並進一步的進行對外欺壓,以搶奪更多的資源,最後讓自己的綜合國力發展到其他帝國不能比擬的地步。對內,這種流通是良性的,對外,這種掠奪卻是災難性的。

最簡單的例子,斯比亞帝國一戶最普通的五口之家遷移到新的地方,一家之主會首先找到村長,由村長出面申請皇家貸款和補貼,貸款沒有利息,是分年份還。但可以視這戶人家對帝國的貢獻,把貸款的一部分轉成無需償還的皇家補貼,最普通的家庭都能得到十分之一的份額,甚至有的家庭是全額補貼。

然後,一家之主拿著貸款下來的一疊紙幣,去市場購買門、窗、樑柱等等,甚至還有來自烏魯克的鐵器、艾裡納的牲畜。村長會套上來自班塞帝國的馬車,順著波塔勞工修建的道路,把這些東西運回來。

然後,來自雲路和加洛的專業勞工隊到了。只需要三天時間,一棟兩層住宅的主體結構就能建好。而在其他帝國,不說奴隸,普通人家要建樓,大多數得攢半輩子錢,攢夠了錢還得自己動手,在繁重的勞役制度下,工期一年都算是天降鴻福。

差距是如此之大,情勢是如此的嚴峻,神屬聯盟的聰明人們倒吸著涼氣,開始尋找解決的辦法。就連往日對什麼事情都要插手,一直喋喋不休的祭司們也沉默了。

在科恩火燒福克斯堡的第四天,神屬聯盟得出了最後結論:即,神屬聯盟不能全盤學習斯比亞的體制,那是在動搖聯盟各國的統治基礎。

但是,這件事情並不是無法解決,聯盟舊有的政治體制也並不是一無是處。至少,聯盟可以集合舊有體制的種種優勢,在某塊地域上模擬斯比亞的體制進行應急變革,以養活一支新式軍隊。此外,全聯盟會集中優勢去對抗斯比亞的新體制,包括新的對內經濟和教育變革,並全面禁止與斯比亞的貿易。

不得不說,神屬聯盟到這個時候,還是比較樂觀的。但要做成這一切需要時間,大把的時間。那麼神屬聯盟怎麼贏得時間呢?

很自然的,大家的目光投向了現在的神屬聯軍,投向了聯軍統帥尤里西斯親王──親王能取得最終勝利固然很好,但聯盟最需要的是親王率領這支軍隊一直打下去,不限制戰爭的時間和規模,把斯比亞打得越慘越好!

這,就是來自聯盟內部的壓力。

而坦西帝國也希望借這個機會壓制其他帝國,成為聯盟內真正的領導者。

為此,聯盟賦予親王最大的軍事權力,親王甚至可以處置戰區一切軍政、民生。坦西帝國也再次為聯軍增兵,聯軍在大換血之後,幾乎成為坦西帝國的遠征軍。尤里西斯親王,不可避免的在這場戰爭中越陷越深,最後被推到了一個相當危險的位置。

新近配屬的軍隊,是完全按照親王的提議強化訓練過的,一等一的好部隊,看家之寶。但親王本人,依然非常的謹慎,因為他知道,隨著軍事行動的深入,聯軍所要面對的,將是斯比亞帝國的整體優勢。而斯比亞人,又將會以何種方式發動反擊呢?

真實情況卻出乎親王的意料。面對聯軍再一次的進攻,斯比亞帝國沒有調集大軍來反擊的跡象,而僅僅依靠地方守備部隊在周旋。抵抗的同時,各城鎮均是有條不紊的安排著後撤。

直到神屬聯軍囤積足夠的後勤物資、直到親王把自己的部隊完全鋪開,形成一個嚴密而完備的進攻體系、直到斯比亞南方戰區的戰爭逐漸落下帷幕……

但這場戰爭,卻必須堅決的進行下去!


∼第六章∼ 加入書籤

斯比亞北部戰區總指揮部,是一個比銀霜堡更為堅固險要的巨大堡壘,就設在一個靠近銀霜行省的山脈之中。背靠高地,俯瞰平原,綿延十數里,緊鎖著帝國北部的商路和航道樞紐。從這山脈再往後,就是有帝國屏障之稱的幾大腹地行省了,基本沒有太多的防禦設施。

所以這一線,才是帝國北部防禦的重中之重,山地矮人和沙人的建築部隊在這裡經營多年,近來又有親王的監督,各類設施相當齊全,但從外表上看,卻完全沒有人工建築的痕跡。

當卡羅斯中將一路風塵到達的時候,另外幾位指揮官早已經在這裡等著他了,包括兩位親王和莫亞中將的聯絡副官在內。見面之後,各位將領幾乎沒有時間寒暄,連外套都沒來得及脫,大家就直接進了會議室。

「神屬聯軍的進展怎麼樣?」卡羅斯中將一邊脫著外套,一邊說:「帝國上下,這回就全盯著我們了。」

「在昨天和今天,神屬聯軍又佔領了我方一個二類城鎮,大概是尤里西斯覺得不對,正在擴張防禦範圍,以防我軍的突然反攻。」力克.凱達親王回答說:「對了,皇帝陛下對我們的命令是什麼?」

「陛下對我們的命令相當簡短,只有四個字,」卡羅斯坐下來,緩緩開口:「全殲敵軍。」

「那麼,皇帝陛下也沒有進一步增加兵力的打算嗎?尤里西斯率領的這支部隊雖然只有二十餘萬人,但實力強過上一批聯軍。」西夫塔.凱達親王接著問:「我們的部隊防守有餘而進攻不足,加之親衛軍上次戰役的大量傷亡。以現在的條件,全殲敵軍有相當大難度和風險。」

「對魔屬的戰爭雖然已近完結,但遠征魔屬的軍隊一時之間還回不來,其他各地的駐防軍隊又無法調集,也只有用我們手裡這點人了,」卡羅斯中將苦笑了一下:「陛下希望在回到聖都之前,能夠看到我們這裡的戰果。」

「這……時間上也來不及吧?」力克親王摸了摸下巴:「陛下回聖都的日程是?」

「陛下還要巡視各海軍基地,回聖都大概要兩個月,不會超過三個月,這時間也算寬裕。」

「哦,科恩這是在玩什麼呢?」西夫塔親王琢磨了一下這個皇帝弟弟的心思,突然醒悟過來:「我說呢,科恩為什麼會派你來兼任這個內線指揮官,原來是打得這個算盤!」

這句話一出口,不但是卡羅斯中將一怔,就連坐得遠遠的另兩位將領──格倫斯少將和辛迪亞少將也抬起頭來。

「這最後一仗啊,就只有靠我們自己熬過去了,皇帝絕對不會插手來管。皇帝留出兩個月的時間,就是要我們自己去找到解決方法,讓斯比亞帝國在這次戰爭中,再多出幾位軍功顯赫的將領和貴族。」西夫塔親王看了各位一眼,含笑解釋說:「我之前還在奇怪,為什麼陛下要調杜朗.西索過來統管戰區民事,這一位老先生,戰後也得高昇。」

力克親王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並沒有制止,只是暗自搖了一下頭。因為在這時候點破陛下的這部分用意對幾位將領並無益處。西夫塔的目的,應該是繼續將局面複雜化。

「陛下給我們機會的意圖很明顯,但這場戰鬥的艱辛也是有目共睹的。」很少關心自己待遇的卡羅斯中將從親王的話裡回過味來,但臉上的笑容卻更苦了一分:「而且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一個恰當的戰役計劃報給參謀部。先前制定的計劃,全被陛下否決了。」

「皇帝並不是在打啞謎,之所以回歸聖都的時間是兩個月,我想皇帝是在謀劃著什麼事情。」力克親王這時才插話進來,給眾人敲起警鐘:「請大家想一下,取得對魔屬戰鬥勝利的皇帝,當然要挾新勝之威推進國事,如果在這個時候,整個北方戰區還打得亂七八糟,可能什麼事情都會被耽誤。而沒有完成任務的我們,恐怕也沒臉再待在這位置上,如果本王回家種地,你們都得來本王這當佃戶。」

「知道啦,戰役總監督。」西夫塔親王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其他人:「你們明白沒有?」

「明白了!」將領們看了這一齣好戲,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於是,軍事會議正式開始。

巨幅軍事地圖鋪開,各人都進入到自己的職責裡,情報官把一面面代表著神屬聯軍的旗幟插上去,在座的各位軍人或半軍人注意力開始高度集中──尤里西斯現在統帥的這支軍隊,幾乎是清一色的坦西嫡系,指揮上完全不會產生問題,而且裝備精良,訓練充足,在此前的交手中,威名顯赫的斯比亞正規軍根本就佔不到什麼便宜。

更特殊的,是尤里西斯親王這次的佈陣方式和戰術。神屬聯軍的進攻大本營少有移動,即便是移動,也有一個恆定的速度。屬下的各軍團和分支部隊,依次按地形地貌分佈在大本營周圍,形成點狀陣列。以此構成一個完整的、攻守兼備的戰地體系。

越靠外的部隊,機動能力越強;反之,靠內的部隊則防禦力超群。

進攻,完全依照著自身多點輻射的陣形開展。如果遇到反擊,則遇襲一線先收縮後頑抗,兩翼機動部隊前出包抄,大本營緩緩逼近,以優勢兵力實施碾壓……這樣的佈局,在戰術上有相當優勢,但在戰略層面上就顯得笨拙。特別是對進攻方而言,這樣的佈局不是進攻的尖刀,而只是一隻緩慢爬行的章魚,它雖然可以吞下很多東西,但沒有速度和壓倒性的威勢。

按照一般道理來說,作為進攻方的尤里西斯親王應該速戰速決,既然部隊已經出了銀霜堡,那至少要以果斷的行動佔領一個一類城市或行省首府,以作為自己的前進基地和立足點,那才能構成遙望戰果的前提條件。而不是扮章魚在野地裡晃來晃去,跟個沒家的野孩子似的。

尤里西斯親王不是一個菜鳥,他不會連這點基本的軍事常識都沒有,那他為什麼這麼做?這是打仗,不是玩遊戲,其中必定隱含著更深一層的意義。而不看破尤里西斯親王的最終打算,就無法先他一步行動,就得不到戰役主動權,那麼這一場反擊戰,也就無從談起。

斯比亞的將領們傷透了腦筋,整整兩天兩夜沒合眼,吃喝全在會議室裡,厚牛皮紙製的地圖都快被他們用手指給戳爛了。

但尤里西斯親王的用意,大家依然沒有理出頭緒來。

萬般無奈之下,身為戰役總監督的力克親王只有暫時先休會──雖然不知道尤里西斯要幹嘛,但不能眼看著他想幹嘛就幹嘛呀!必要的戰略方案得先有一個,部隊和後勤物資的調集,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是得先進行著才行。

進行本地防禦的斯比亞正規軍,包括之前曾經參與戰鬥的異族特別軍團,一共是八萬人。皇家親衛軍因為上次的傷亡,所以五個軍團並不是滿員狀態,只有六萬餘人。還有格倫斯少將和辛迪亞少將,他們帶領的外線軍團共有四萬餘人,主體是投誠的前威爾斯帝國幽水軍。餘下的戰區防禦力量,就是一些區域性質的防禦部隊,邊防軍人數眾多,能夠借助戰線工事防禦,但這種部隊的人員訓練和裝備就決定其難以承擔高強度的作戰,更無法實施機動。

也就是說,能真正發揮殺傷力的精銳,就是將近十九萬人。要用這點人去全殲神屬聯軍二十多萬精銳看家部隊,多少有點白日做夢的意思。普通情況下,能打退就不錯了──五則圍之、十則攻之,這不到一比一的兵力,殲之?難道衝上去讓神屬聯軍笑死嗎?

其實最重要的一點,是科恩陛下,陛下對這次戰役是真的完全放手了,連提醒都沒有一個,這在以前的戰爭中是無法想像的。換了是以前,皇帝是第一個蹦出來出主意,比誰都積極,一邊的參謀們拼命壓制皇帝的怪異想法,被科恩敲一腦袋的腫包,然後逐漸跟上了科恩的思維,學會了打仗、打大仗、打惡仗。

那麼,為什麼這一次,一點指導都沒有呢?

北部戰區指揮部和參謀部聯名交上去的分析、計劃,被陛下一個接一個的駁回,留在上面批注也越來越嚴厲,就差指著鼻子罵笨蛋了。一干將領都知道,這仗不管打得如何,就憑這一條,回去聖都沒好果子吃……可是……這戰局就偏偏那麼怪!

將領們也清楚,這是科恩陛下存心鍛鍊自己,真到了危機時刻,陛下不會不指點。但身為軍人,行軍打仗本是分內之事,弄清戰況是基本要求,誰好意思跑去陛下那裡討方法?又都是心高氣傲的軍人,難免會有些浮躁情緒……為這個,各人的侍衛官可沒少挨罵。


安排完一切日常事務之後,各位將領都悶頭順著小道散步,互相撞見只有苦臉相迎,連問安都是有氣無力的。

到最後,力克親王實在看不下去了,藉口自己過生日,叫人在一處僻靜山腳準備了些酒菜,想把大家這緊繃的狀態鬆弛一下。

在這種時候,能坐到力克親王面前喝酒的都不是外人,說話也不會有什麼顧忌。當然,格倫斯少將和辛迪亞少將資歷淺、背景薄,不能多說,但旁聽是完全沒問題的。所以在席間,大家從對魔屬作戰一直談到對神屬作戰,有心無心之下,力克親王又和弟弟唱了個雙簧,把話題從兩支聯軍的現狀,引到了兩位聯軍統帥的對比上。

都是出身顯赫貴族的軍事將領,這一對比,氣氛就稍微活躍了一點。

「前面的戰報,我們都看過了,說句比較現實的話,我軍這次對魔屬的戰爭,最終勝利裡有一定僥倖的成分。」能在人前這麼評價皇帝指揮的戰爭,只能是總參謀官,因為他的職責之一就是點評每一場戰爭:「如果不是我們的橫刀計劃裡有龍騎兵,而龍騎兵前進基地距離荒蕪海岸很近的話,遠征軍只能在登陸場匆忙撤退。後一半的戰果,我們就得不到。」

「勇將不如智將,智將不如福將,我們的皇帝就是現今最大的福將,這也是斯比亞帝國的一大優勢。」力克親王微笑著表達了自己的立場:「那麼,卡羅斯,你覺得斯維斯.赫本作為魔屬聯軍統帥,做得怎麼樣?」

「我要承認,這場戰役中後期,斯維斯在指揮上的進步非常大,特別是在戰役規劃方面,毒辣、果斷、捨得投入。」總參謀官頭腦中翻騰著神屬聯軍的每一個舉動:「如果不是他遇上科恩陛下,我遠征軍就危險了,特別是在蔡斯城之變後,他還能看到我軍弱點擺下圈套。科恩陛下是將計就計沒錯,但為了積累最終決戰條件,我們付出的代價也是很大的。」

「綜合其具體原因,大家覺得斯維斯進步的動力是什麼?」力克親王的目光望到兩位少將身上:「兩位也別光聽不說,有什麼想法大膽的說出來,這對大家的提高都有好處!」

「我想,是大局觀,斯維斯有了大局觀念,」一直悶不作聲的格倫斯少將開口說:「他感受到了魔屬聯盟將來要面對的事,那樣的結果支持他做出堅持到底的決定。不然的話,他可以在蔡斯城之變後就全面撤軍,根本不用自己去背黑鍋。」

「我同意,斯維斯生長在貴族家庭,對戰爭與政治的關係看得很重要,而且在這次戰爭中,他這種關注全局的目光還有了突破,」辛迪亞少將補充說:「雖然斯維斯以前也是個勇敢的將領,但如果沒有這樣的信念支持他,以幾萬魔殿武士為餌這種事情,他是不敢做的。」

以前,格倫斯和辛迪亞還在「效力魔屬」的時候,兩個人的搭檔就一直戰鬥在政治和軍事這兩個戰場上,更要面對刺殺、陷害等等嚴酷局面,所以兩個人對政治和戰爭的相互混雜有相當程度的感悟──僅就這一點來說,他們兩人的敏感度要超過總參謀官。

斯比亞總參謀官,雖然策劃了幾乎所有的戰爭,但有一個先天性的不足──這些計劃都是在科恩主持下制定的,科恩直接掌握了對政治和戰爭走向的判斷,使總參謀官磨練不足。

「斯維斯前後的表現有顯著不同,這個,大家都發現了,很好。」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總參謀官,西夫塔親王繼續把話題引向深入:「那麼,我們面前的尤里西斯呢?他怎麼樣?」

「我曾經見過幾次,他好幾次和陛下談話我都在場,」主管後勤協調的萊頓少將今天早上才趕到這裡,拿著酒杯回憶了一下:「尤里西斯親王,一直就是一個有大局觀的人。」

「這樣說來,尤里西斯的前後戰略也會包含對政治全局的考慮,而且不會有顯著變化嘛……」

西夫塔親王一句話還沒說完,有人就把手裡的酒杯摔了,眾人驚異的望過去──手裡空空、一臉木然的那位,正是以往榮辱不驚的總參謀官閣下。

「這頭老狐狸!」卡羅斯中將嘴裡唸唸有詞:「我總算知道了。」

力克親王心疼王妃的陪嫁銀杯,連忙撿起來,一邊擦著一邊問:「你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先要謝謝各位的提醒和幫助,」在卡羅斯中將的眼角處,一種陰森的東西直往外溢,顯示他心裡正在謀劃:「他要做什麼,我現在還無法肯定,但是,我肯定他不會真進攻。」

或者在全局關注上,總參謀官還欠缺那麼一點,但要論起把握戰役關鍵、根據已有力量謀劃整個戰役的能力,這裡所有的人都要甘敗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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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話要怎麼說?」聽了總參謀官的話,兩位少將異口同聲:「不可能啊!」

「我以前策劃了很多戰爭,但我從未真正的獨當過一面。而海爾特和莫亞,因為他們長期獨立作戰,都已經過了這一關,所以今天,他們沒有參與這場戰爭的指揮。」卡羅斯中將恢復了正常,向力克親王歉意一笑:「陛下這次要磨練我的,也就是這一點吧!」

「既然你明白了,」西夫塔親王興致很濃:「就說出來聽聽看吧!」

「尤里西斯的打算,要分成兩個方面來講,其一,他本身是有大局觀的人,所以他明白了科恩陛下要做什麼。」總參謀官解釋說:「就像親王殿下曾經提醒過的那樣,科恩陛下這次要借新勝威勢推進國事。這會是什麼樣的國事呢?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從來都只有殺雞給猴看,沒有殺猴給雞看,所以這事情一定要比一兩場戰爭要來得重要!」

「這件事既然要借勢來做,那麼在時機上就有很嚴格的要求,即使我們這邊沒打完,陛下的事情依然要做。而陛下是能分清輕重緩急的,所以,在時間的逼迫下,很可能陛下會以談判的方式結束戰爭。而尤里西斯呢?只要他堅持到了那一天,他就能撈到大便宜。」

「撈到大便宜?」

「是的,根據具體的戰況,他不但能要回他兒子,還能保全他的部隊,甚至能長久的佔領我國一塊領土。」卡羅斯中將以肯定的語氣,說出了這番話:「對內,他就成了神屬聯盟的英雄,坦西帝國也能因精銳部隊存活下來而一家獨大,執掌神屬聯盟的巨大資源。」

「所以他才擺出一個攻中有守、攻守一體的陣勢?看似在選擇進攻目標,其實是準備隨時逃跑?」

「逃跑倒還不至於。如果我們強力反攻的話,他就退回銀霜堡頑抗到底,這也能達到拖時間的目的。但如果我們選擇防禦,他就會掠取更多的地盤,為將來的談判做籌碼。」總參謀官點頭:「他這是在坐小望大!」

「既然是這樣,」力克親王小心翼翼的把杯子放下:「我們有什麼辦法應對?」

「戰爭是政治的延伸,一個統帥是應該具備政治眼光,但不能把自己變成一個政客和統帥的混合體,」總參謀官的雙眼閃閃發亮:「這樣一個尤里西斯親王,他的貪心是沒有止境的。」

「這也算是尤里西斯一個很致命的弱點,」西夫塔親王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平靜的看著總參謀官:「但是,如果他醒悟到了這一點,這一次就不貪呢?」

「他在坐小望大,」總參謀官輕輕整一下自己的軍服,柔聲回答:「那我們就要給他看到碩大、龐大、巨大的戰果,讓他身不由己的貪下去。」

「但是我們力量不夠,」西夫塔親王說:「我們的機動兵力甚至還沒有敵人的數量多。」

「沒錯,我們的機動兵力不多,」總參謀官點點頭:「但我們擁有戰區防禦體系。北方戰區,是陛下還沒登基就決心修建的,是保護整個帝國北方的屏障,是超越時代的防禦體系。整個戰區本來就是各種防禦力量的集合體,還具有相當強的應變能力。我們甚至能在一夜之間動員二十萬勞工修築起新的戰線。」

「你的意思是?……」

「一般意義上的殲滅戰,是我們的部隊進行機動,去包圍不動的敵人,但這並不是說,所有的殲滅戰都得這麼做……」總參謀官的指尖無意識的在桌面上畫著:「一旦下達戰略防禦命令,我們能動用的各種勞工總數是一百三十萬,附近行省的物資都會向戰區運來。」

「你現在的這種眼神可跟我們的皇帝有得比,」力克親王微微一笑:「對我們的戰區就那麼有信心嗎?」

「當然,就算是平常時期,戰區軍民都處在一種臨戰狀態之下,實行半軍事化管理,令行禁止、物資充足,甚至戰區內的作坊都是直接效力於戰爭的,根本不用擔心會出什麼紕漏。就算是防禦部隊,雖然無法機動作戰,但緩慢移動還是可以辦到的。」總參謀官回答:「我們的戰區,不是以前那種一盤散沙的戰場,所有人都是久經訓練的。」

「敵人也會知道這一點吧?」

「尤里西斯知道我方的防禦部隊無法機動或追擊,但他不可能知道我方有多少勞工和物資。所以,他絕對會放心的一頭撞上來,只要……」

「只要什麼?」

「只要我們手上有一條好鞭子……」

既然已經清楚了神屬聯軍的戰役目的,斯比亞北方戰區指揮部就不用再客氣了,殲滅戰總作戰綱領只用半個鐘頭就擬訂完畢,發給參謀部轉呈皇帝陛下。之後,差不多每隔四個鐘頭補交一份作戰實施細則,涉及正規軍、皇家親衛軍、內線防禦和外線軍團等等……


在焦急的等待中,皇帝陛下的回覆終於來了,這份經參謀部轉發的批准命令後面還寫著科恩的兩句要求:嚴謹細緻,虛實結合。進退果斷,萬無一失!

萬事開頭難,作戰計劃一通過,事情就好辦多了。

指揮部裡一聲令下,整個北部戰場的部隊開始活躍起來。斯比亞的部隊一動,自然就逃不過神屬聯軍的眼睛,各處情報立即匯總,最後到了尤里西斯親王面前。

「親王殿下!」還不到早上例行會議的時間,情報主官就捧著大堆的情報來了:「斯比亞軍隊有了新的動向,就在昨天晚上開始的。」

「先坐吧,」尤里西斯親王不慌不忙的放下餐具,對傳令官說:「通知下去,會議提前。」

等侍衛把早餐用具收拾下去,應該到會的將領們已經入座了,親王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嘴:「情報官,你可以開始了。」

「是的,殿下。」情報官站起來,把手裡的情報分發給各位將領:「在昨天午夜時分,我正面、側面之斯比亞軍隊都趁夜後撤,總撤退人數達到六萬,各部隊之間交替掩護,不顯慌亂。目前,已經撤出戰線三十里至六十里後,依次進入了搶修的堅固防禦點,並連接成戰線。」

聽到這裡,所有將領的目光均同時下移到桌面的地圖上,作戰參謀連忙拿起筆來,對照著情報在地圖上畫出一道紅色的戰線。

「同時,斯比亞軍隊的指揮部正式啟動了北部戰區總防禦計劃,」情報官拿過一根長棍,在地圖上比劃著:「我軍攻勢所指向的各個斯比亞城鎮,已經正式進入緊急狀態,成年男子向邊防軍報到,技術人員向內政廳報到,重要作坊停產並準備轉運。」

「不像斯比亞軍死戰到底的風格,」親王的目光依然在地圖上:「你們怎麼看?」

「難道是斯比亞軍撐不住了?但他們還不至於這麼慘啊?」一位將領搖著頭說:「我們一路過來只有些小規模的戰鬥,斯比亞人膽子沒這麼小。」

「會不會是斯比亞人的圈套?他們是想反攻?或者是直接偷襲銀霜堡?」另一個將領接過話頭:「這也不現實,他們那點人根本達不到反攻要求,分兵偷襲銀霜堡也是自找苦吃。」

「那……他們是真的無法看透我軍意圖,被迫提前全線防禦了?」在一位將領說出這句話之後,會場一片沉寂。

「我潛伏於敵後的情報人員已經證實,斯比亞軍參謀部正在進行戰略防禦配合,」看了一眼沉思的親王殿下,情報官繼續說:「四支正在聖都附近進行建築的勞工部隊,正從聖都出發趕往戰區,甚至連修建軍人墓園的工人也被徵集了。而與此同時,與北部戰區接壤的各個行省都在進行防禦和支援準備。」

「情報來得倒是很突然,這些行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制定完成。」尤里西斯親王看著自己手裡的情報,沉吟片刻後說:「在斯比亞帝國後方,就沒有一點大軍團調動的跡象嗎?」

「各地駐守的斯比亞軍團只是接到嚴守本地防務、劃分部分部隊北上增援的命令,」情報官回答:「但是,我們證實了從神魔分界線到聖都、從聖都到北部戰區的交通正在加緊修繕。但工程量浩大,不是兩三個月能夠完成的。同時,內陸運輸船隻大部分被調到南部戰區。」

「這樣啊,」親王點了點頭:「你們情報部的結論是什麼?」

「情報部認為,我正面之斯比亞軍正在轉入全面防禦,他們的意圖應該是早日進入戰略防禦,以充足的準備為本錢,希望堅持更久,好等待斯比亞遠征軍的回歸。但這個戰略無法短時間之內達成,至少要四個月,斯比亞遠征軍和近衛軍才能對我發起實質性攻擊。」

「如果斯比亞遠征軍故技重施,讓正面之敵吸引我視線、重兵對我側後實施遠距離登陸呢?」

面對親王殿下的疑問,情報官回答:「我軍不靠近海岸線,登陸行動對我軍沒有實質上的威脅。即便是斯比亞大軍壓境,我方也能完成戰役計劃。從容進退,這不成問題。」

「這個結論下得早了點。我軍戰略依舊不變,陣營還是要左右擺動。但同時……」親王把手裡的情報輕輕放下,微笑著對情報官說:「這是聯軍百年來最關鍵的一戰,都看你的了。」

「請殿下放心!」情報官一個立正:「我立即啟動所有潛伏的密探,全力查清敵人戰略!」

「不但是軍隊派遣的情報員,本王也會把一些情報員交給你用,情報不但要全面,還要及時,戰機稍縱即逝,耽誤不得!」尤里西斯親王站起身:「散會!」

「是!」

將領們離開後,親王漫步走到了大帳外,雙眼望著天邊的朝霞,久久無語。斯比亞軍的幾個指揮官到底是想要幹什麼?遠在魔屬的科恩.凱達,他對這一切有過安排嗎?

從科恩.凱達出現在他眼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對這個年輕人充滿了好奇。而這個年輕人日後的所作所為,其中無不充斥著一種令他迷茫、嚮往而又恐懼的特質,尤里西斯親王無法肯定這種極具感染性的東西是什麼。

但有一點親王能確定,那就是科恩.凱達這次回國後一定會有大動作,這不但是斯比亞自己的擴張需要,而且也有另一個更迫切的原因:如果連番被暗算的斯比亞不鬧一點事,結果是誰都會去猜疑這帝國是不是有更險惡的異心,到時候,就不是人類自己的事了。

抓住斯比亞必須得鬧事的機會,用正在進行的戰爭為籌碼進行談判,讓聯盟得到喘息之機,這就是這場戰爭的關鍵意義所在。所以眼前這一戰,意義太重要了。

部隊本來應該佈防銀霜堡附近,等待與斯比亞談判,無奈後方的形勢變化太快,對他和聯軍的要求不斷升級。所以對親王個人來說,這場戰役也很苛刻──多佔一塊斯比亞的領土,就能多抑制斯比亞一段時間。不然的話,作戰穩重的尤里西斯親王是不會冒險的。但話說回來,戰爭本身就是在冒險。不冒險的軍隊,永遠也別想有什麼傲人功績。

這時,天邊的紅日噴勃而出,將光輝灑滿大地。尤里西斯親王展開緊皺的眉頭,輕輕地舒了口氣。

「澄心如鏡,寧靜致遠,」親王對自己說:「再等一等,還要再等等。」


「我知道,你們心裡有什麼感覺。我和你們一樣,在經歷人生的沉浮!」在幽水軍的營地中,在一面飄揚的斯比亞皇家旗幟下,格倫斯少將對肅立在身前的一群軍官說:「自從換上了斯比亞的軍服,我心中也充滿了惆悵和迷惘,我不知道我以後要面對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還能回到戰場上!」

「一個戰士,如果失去了敵人和使命,那將是最大的悲哀。」格倫斯少將緩緩說:「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行為是不是對,但我們現在有一個敵人,神屬聯軍。我們有一個使命,是保護受到武力威脅的民眾。在指揮部後面的田野上,有千萬斯比亞民眾,也有數十萬剛剛安居下來的威爾斯平民!」

餘音裊裊,沉默的軍官們在注視著自己的指揮官,注視著這位不惜自降等級也要換來戰鬥機會的軍人。而指揮官口頭上的死敵,實際上的搭檔辛迪亞少將,這時正在遠方忙碌著。

「雖然對我們來說,威爾斯帝國已經成為過去,但我心中還有善惡!或許我們以後沒有好名譽,或許我們的待遇不會很好,但是那又怎麼樣?我不想去考慮以後,不想去考慮收穫,只想在內心的善惡感還沒有徹底消亡之前,去重新樹立一個支持自己活下去的信念。」說完這句話,格倫斯少將的目光一變:「這場仗,就是這樣一個機會──你們打不打?!」

「打!」數十名軍官同聲回答。

「應該爭取的,我會去爭取,哪怕我再降幾級,我還是我,」與當初相比,格倫斯已經成熟很多了:「但是,如果有人在戰場上給幽水軍丟了臉,我不會客氣!」

「謹遵號令、不敢懈怠!」眾軍官堅定的回應著,魔屬部隊的風格還是那麼強烈。

格倫斯少將目光掃視一遍,點了點頭,轉頭走開。但是軍官們依然站得筆直,因為這訓話才進行了一半──照以前一模一樣的流程,另一邊的辛迪亞少將走上來,坦然的接受眾軍官的軍禮。

「各位,」還禮完畢,辛迪亞輕聲說:「請稍息!」

「北部戰區聯合指揮部的戰鬥命令已經下發到你們參謀手裡,這是我們有份參與制定的計劃,對各部隊都有全盤考量,各級官兵不得有懷疑和猶豫,必須按照命令進行……」

「戰鬥方式和風格,皇帝陛下已經指示過無須更改,可以用任何擅長和喜歡的,衝鋒的時候喊『西塞裡亞!』都可以,但是!你們要記得一點……」用大家熟悉的方式做了戰役解釋之後,辛迪亞少將說:「在任何時候,都不准念祈禱文。」

先是一陣沉默,然後軍官群中有人小聲問:「那麼,對神族的祈禱文呢?」

「你們什麼時候變遲鈍了?」辛迪亞少將左右轉頭看看,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堅定的說:「陛下的命令是:不、准、念、祈、禱、文!」

「是的長官!」軍官們的回應聲頓時高漲起來,對這些投降官兵來說,唱神族的讚歌甚至比背叛魔屬還要艱難。

「還磨蹭什麼?趕緊出發!」這時候,遠處的格倫斯少將吼起來。

軍官們上了馬,在一聲疊一聲的「西塞裡亞!」的吼叫聲中,他們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兩位少將的視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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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長官,緊急情況!」深夜時分,情報官的聲音在尤里西斯親王的大篷外響起:「斯比亞軍有了動作,多支步騎部隊在襲擊我軍後勤線!我值班騎兵已經前去增援了!」

「召集會議!」其實並沒有進入睡眠的親王翻身起床,套上外衣,拿著佩劍就出來了──從科恩.凱達建立軍隊以來,襲擊對手的側面和後勤就成為斯比亞各軍的一致風格和重要手段,但這種襲擊,從來都發生在決定了整體戰略之後。

那麼,這時候的襲擊,就是斯比亞軍在整個戰爭中的序曲,後面一定跟隨著連串的行動。

「從今天傍晚起,斯比亞多支部隊對我後勤線的多處節點展開襲擊,」情報官跟在親王後面走向舉行會議的帳篷,低聲匯報著:「步兵騎兵都有,攻擊力和戰鬥意志都很強悍,不似以前那些前來騷擾的小部隊,但使用的戰術卻很陌生……好在我軍對後勤線的保護看得很重,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節點被攻陷,但物資運輸卻不得不停下。」

尤里西斯親王進了會議帳篷,對匆忙趕到的各位將領點了點頭──將領們盔甲齊全,看來都提前進入了戰爭狀態──「都坐,」然後,親王轉頭問:「到底是什麼部隊?什麼叫戰術陌生?」

「從旗幟和服色上來看,應該是斯比亞正規軍,但我們的情報裡沒有這支部隊的記錄。」情報官自己都有點迷惑:「雖然也用偷襲和伏擊手段,但他們在攻擊中更注重陣形、兵種配合等等,而且,他們的戰術配合和號令都有點……有點魔屬聯軍的風格。」

「你是不敢說嗎?一支投降斯比亞的魔屬軍隊,所謂的幽水軍,就讓你說不出口了?」在批評情報官的時候,親王依舊保持著平和的神態:「他們的具體數量是多少?」

「目前參與攻擊的部隊,總數是一萬六千人,分作多股。」情報官說:「另外,還有一些工兵在破壞我軍後勤線的交通……算上還要保護這些人,這部隊應該是在兩萬以上。」

「兩萬人的部隊……」親王轉頭,看著其他將領:「對於機動部隊非常有限的防禦方而言,一次性投入兩萬人之前隱藏著的部隊,這預示著什麼?各位怎麼看這件事?」

「這種規模的投入,而且事先沒有試探,就有兩個可能。」親王的參謀官首先發言:「第一,是斯比亞軍通過襲擊來中斷我軍的後勤線,以達到迫使我軍退縮的目的,沒試探的原因是因為時間來不及或情報上有紕漏。」

「不太像,」另一位將領說:「如果是這個目的,那麼他們應該把兩萬人集中使用、形成尖刀,而不是這種不痛不癢的分散攻擊。」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參謀官並不意外,接著說了下去:「斯比亞軍可能認為,以兩萬部隊集中突襲我後勤線,引發激烈戰鬥是不划算的行為。原因可能是這兩萬人沒有接應,也有可能是他們認為我們將會全力猛攻,根本沒有把勝利的關鍵放在後勤上──所以,他們只想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我後勤,從而將我軍的攻擊時間延遲。」

「這些都有可能,但目前的情報卻無法讓我們下定論,」尤里西斯親王微皺了一下眉頭:「這支襲擊我後勤的斯比亞部隊,還有其他動作嗎?之前的異常行動有沒有?」

「其中一支,在之前曾經有向銀霜堡運動的跡象,但是被我軍巡邏部隊發現,於是開始攻擊就近的後勤節點。」

「一個無特定地點的後勤騷擾,居然是派投降的幽水軍來做,」親王搖了搖頭,對各位說:「這支原屬威爾斯的軍隊,也算是魔屬聯軍中的新銳之師,擅長陣地和野外的大軍團作戰──突襲並不是他們最強的一面。如果是你們在指揮,你們會有什麼想法?」

「如果是我在指揮的話,幽水軍可以作為一顆釘子來用,就釘在後勤線外,」一位將領回答:「我先用夜間襲擊顯示幽水軍的存在,並顯示具備襲擊後勤線的能力,然後就一直釘在外面,無事則繼續騷擾,遇到攻擊也不怕,因為我可以退可以打,你想圍剿我就得分兵!」

這時,出了一次帳篷的情報官正在跟親王小聲說著什麼,於是參謀官接過了這將領的思路說下去:「幽水軍是斯比亞人拋出的一個明餌?我軍會感到為難,從而猶豫不前?」

「這支軍隊的攻擊對我後勤的傷害並不大,如果不是這樣,那麼他攻擊的意義何在?」

「大家請靜一下,」尤里西斯親王抬起手來:「情報官有話對大家說。」

「最新的情報表明,從參謀部到北方戰區,斯比亞軍都進入了戰略防禦。」情報官舉著手裡的一份情報,聲音有點激動:「已經證實的情報指出,斯比亞帝國的防禦機器開始啟動,波及到整個北方地區。戰略防禦,這個行動異常的龐大,是無法造假的。」

將領們雖然屏息凝神的聽著情報官的話,可一絲絲戰爭的興奮已經顯露出來。

「綜合當面之敵的種種行為,我們可以確定他們是在實施全面防禦,以等待魔屬的遠征軍回歸。而斯比亞皇帝已經宣佈,他將在一個月內回到聖都,同時,他已要求魔屬各國派代表去聖都。」說到這裡,情報官不由加重了自己的語氣:「現在,就看我們能打下多少地盤了!」

參謀官的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落到親王身上。

「我們的前期策略,看樣子是出成效了。在這段時間,他們會專心的經營戰線,我們呢,也要專心的經營戰線外,具體怎麼打,你們心裡要有底限,」尤里西斯親王慢慢的站起身來,停頓片刻:「偵察、情報、後勤各部分,準備完畢否?」

「準備完畢!」被點到名的將領立即站起來。

「前軍、左軍、右軍、後衛、機動、預備──各部隊準備完畢否?」

「準備完畢!」剩下的將領也同時站起來。

「以神屬聯軍統帥的名義,本王宣佈,」親王的目光,就猶如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對斯比亞進攻戰役第三階段──正式開始!」

此令一出,此前還顯得動作遲緩的神屬聯軍立即就換了一副面貌,連大本營都變得人聲鼎沸。拿著命令的參謀軍官和傳令官奔跑在連接幾大職能部門的內勤道路上,原本清靜空曠的大校場也被忙碌的人們填滿……大堆的篝火燃起來,並隨著命令的傳遞而逐漸蔓延開去,照亮了整個神屬聯軍的進攻陣營。

如果在高空下看,就好像這隻章魚已經變了顏色,顯露出自己捕食前猙獰的一面──它的目標不是那堅固的斯比亞北方戰區主體防線,而是防線之外的大片土地。很快,這隻燃燒的章魚要將自己的身體分裂,去佔據各個戰略要點!

到黎明時分,神屬聯軍完成了陣形轉換,並以優勢兵力在左、右兩側形成尖刀,開始平行伸展。晨曦中,十來個斯比亞城市位於他們的行進路線上……


在整個神屬聯軍躍躍欲試的時候,一場別開生面的戰鬥正在後勤線兩側展開。雙方都知道,這將是一場與主戰場聯繫緊密,卻又在一定層面上獨立於主戰場的戰鬥,但誰也不曾料到,這場戰鬥的時間會持續那麼久,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夠分量被稱為一場戰役。

因為之前對後勤線的襲擊,斯比亞外線軍團過早的、主動的「暴露」了自己,所以受到了神屬聯軍值班部隊──坦西皇家近衛軍第七混成騎兵軍團的攻擊。

隨著第七騎軍團的逆襲推進,幽水軍開始迴避並順著後勤線退縮,在逐步收攏部隊的同時,他們距離自己的指揮部也越來越遠。這種行為在一定程度上讓神屬聯軍產生麻痺和懈怠──只有第七軍團和配屬其下的兩支輕步尾追。

但幽水軍面對的局面依然嚴峻,尾追而來的敵人總數是六萬餘人。

格倫斯和辛迪亞這次的配合相當默契,指揮上也更加細緻周密,一連組織了三場不同規模,帶有典型魔屬風格的後衛狙擊戰,摸清了對手的實力。

坦白說,這兩支軍隊都是精銳,而且都曾經被賦予了打敗斯比亞軍和科恩.凱達的使命。當然,幽水軍的使命已經改弦更張,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作戰能力會下降,事實上,他們在以前與斯比亞的作戰中積累了相當的經驗。而坦西第七軍也是一個老王牌部隊,在上次神魔大戰中,配合猛獸軍團突進,佔領大片魔屬土地的,就是這個吃三倍軍餉的軍團。

新仇舊恨,這兩支軍隊的碰撞,就會像是一場小規模的神魔大戰──其實盡情一戰並不困難,但那樣的話就違反了命令,所以格倫斯和辛迪亞開始展現幽水軍的另一種風格。

躲、躲、躲!幽水軍繞著後勤線兜圈子,依仗地形熟悉來避免死戰局面,還看準對手必須保護後勤線的使命,分出相當部隊對神屬聯軍的運輸隊上下其手,左右開弓,讓第七軍團屢次放棄了圍困和正面決戰的意圖,只能無奈的跟著幽水軍的步調走。

逐漸的,兩萬多的幽水軍距離後勤線的距離遠了,然後在某一個夜間,整支部隊突然消失,只餘下最後紮營的一片空地,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擺脫追蹤的,但很快就會發現他們的蹤跡──幽水軍會在後勤線的另一側,以近乎神奇的方式出現,對準後勤的致命處猛咬一口!

單論速度,幽水軍的確還趕不上斯比亞機動軍團,但幽水軍的堅韌和剛強並不輸給任何斯比亞部隊。後勤線、運輸隊被他們咬上一口,那就不是入木三分所能夠形容的,就連追在後面的第七軍團也得小心翼翼,一連三支落單的部隊被吃掉了,連渣都沒剩下……如果沒有外因刺激,這場精銳對精銳的戰鬥,最終將演化成單調的追逐遊戲。

另一方面,神屬聯軍的佔領行動正進行得熱火朝天,陣形如同點到紙上的墨汁,一圈圈的向外圍擴張,輪廓越來越大,最後變為一個變異卻機能健全的怪獸,依靠本身的優勢不斷吞噬著斯比亞的領土。

從大本營向外共分出八支條理清晰的脈絡,每一條分支在蓄力之後,都可以獨立完成一個方面的進攻流程,就像是章魚那蠕動前進的觸手,互不干擾還能相互配合。在激烈的對攻中,這樣的陣形會吃大虧,但在對方準備全面防禦的時候卻能大發利市。

在並不激烈的抵抗之後,一個又一個的斯比亞城鎮淪陷了、一支又一支的斯比亞邊防軍撤退了,神屬聯軍的體形,已經膨脹到一個臨界點──但尤里西斯親王,早就為部隊準備好了最適合這種局面的編制體系和供給模式,全軍上下,從裝備到作戰思路,都完全符合需要。

科恩.凱達再一個月就回到聖都,跟隨而來的是魔屬各國的使者。那麼,斯比亞準備什麼時候要求神屬各國派出使者呢?難道在戰爭沒結束的時候嗎?神屬聯軍上下,都快嗅到談判文書那誘人的油墨香氣了。

眼前所佔的每一片土地,到時候都可以賣個大價錢──所以對神屬聯軍來說,現在是時不我待、寸土必爭的階段!

而在斯比亞北方戰區指揮部裡,幾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正緊盯著神屬聯軍的行動──背負著大片領土被侵佔的壓力,如果尤里西斯不願意配合,自己的結局可不是回家種地那麼簡單。所以,在看到敵手陣勢不斷擴大,到達臨界點的時候,幾個指揮官不禁擊掌相慶。

戰局的轉折,就從這個時候開始。


∼第九章∼ 加入書籤

當神屬聯軍偽裝成戰略進攻,差不多佔領了北方戰區核心防線外的「戰役準備地區」時,他本身的陣形已經變得相當龐大。陣形的龐大,必然導致反應速度的減慢,而斯比亞軍恰恰就在等待這個機會──因為邊防軍和地方部隊的機動力很弱,他們的行動一定會被察覺。

現在,就算是尤里西斯親王察覺到戰局產生了異常,他也有心無力、跑不掉了!

神屬聯軍,已無力阻擋戰役的轉折。

轉折點第一日,戰局基本上沒有太大的異常,神屬聯軍的進攻行為遭遇到頑強抵抗,激戰一天,並無戰果。同時,偵察處處受制,情報的獲取變得困難。

轉折點第二日,深夜,總數兩萬的幽水軍再次襲擊神屬後勤線,凌晨時分與馳援的坦西第七軍團主力遭遇。幽水軍按慣例逃竄,第七軍團追擊並在上午遇伏,兩軍在野外展開激戰。一個鐘頭不到,幽水軍的伏兵投入戰鬥──第七軍團慘敗,聯軍知道了幽水軍其實是五萬人。

轉折點第三日,情況急轉直下,剛剛擊敗第七軍團的幽水軍放棄攻擊後勤線,立即開始猛烈攻擊神屬聯軍的兩支後衛部隊。到深夜時分,這兩支後衛部隊不得不撤退,靠近大本營以尋求庇護──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聯軍前鋒在付出重大傷亡後,只奪取了兩個新的城鎮。斯比亞守軍後退僅十五里並進入新戰線,在他們身後十五里處,另一條新戰線即將完工。

轉折點第四日,聯軍的攻勢再次受阻,不但是前鋒,就連左右兩軍的試探性攻擊都遭遇到頑強抵抗。根據各方反饋的情報,兩側的防禦主力分別是斯比亞皇家親衛軍和異族軍團。而後衛部隊繼續被幽水軍攻擊,傷亡慘重。苦於陣形鋪得太大,聯軍各部無法適時調整到位。

轉折點第五日,聯軍加緊調整,只保留八條主幹以維持起碼的陣形,收回的外點部隊與後衛部隊、第七軍團殘部匯合成一個反撲集團,準備吃掉幽水軍。但行動初始,左右兩翼就被斯比亞軍反擊。神屬聯軍繼續收縮前線,對後部加大投入力度。斯比亞軍在兩翼的反撲越演越烈,並消滅聯軍多個支撐點。幽水軍也依仗自己的野戰優勢,與反撲的聯軍不斷周旋。

轉折點第六日,神屬聯軍終於完成全局調整,全力投入對後方的作戰。但幽水軍佔據地利,又有建設軍團的支援,雖節節後退,卻一直牢牢的釘在聯軍的撤軍路上,為全局的合圍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同時,位於裡瓦帝國的莫亞中將指揮裡瓦第二近衛軍向班塞移動,而且在個別地段突出邊境,使神屬聯軍後方非常緊張,唯一的戰略預備軍不敢妄動。

轉折點第七日,上午,斯比亞軍的親衛軍、異族軍團、幽水軍分左中右三路,完全封閉了聯軍的退兵路線;到夜間,斯比亞北方戰區的各條防線成功合攏,以邊防軍和地方部隊為主體的戰略防禦體系,終於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了進行殲滅戰的全部準備。神屬聯軍後勤徹底中斷──因為沒能佔領前進基地,聯軍只得使用應急儲備。

轉折點第八日,神屬聯軍聚集大部軍力,企圖打通回到銀霜堡的道路,但戰場局勢完全改變,聯軍受到三面夾攻,陣形空間受到來自各方向的擠壓,幾乎是寸步難行。無奈之下,神屬聯軍只能停止對自己後方的戰爭,轉而尋找其他方向的機會。

但在這個時候,神屬聯軍的處境已經非常不妙了,前有斯比亞北部戰區核心防線,後有三支戰鬥力超群的敵軍封堵,前後空間完全被鎖住!面對此局面,神屬聯軍立即著手恢復陣形和空間,因為他們還有足夠的力量進行抵抗,而且還可能在敵方的攻擊中找到突圍縫隙。

轉折點第九日,經過新一輪調的斯比亞軍開始多方向、持續性的反攻。

與其說是反攻,還不如說是戰略壓迫來得恰當,安排好一切的斯比亞人,最大限度的發揮了防禦體系的作用──在任何時候,斯比亞的主要攻擊都只在一個方向上展開,集中精銳攻擊力量,使用多點突破、以點帶面的戰術,不貪多求全,但一輪攻擊必須壓垮一處聯軍的戰役支撐。而在其他方向,斯比亞邊防軍和地方部隊則嚴防死守。

斯比亞採取這種方式的主要原因是進攻力量不充足,但這種進攻對神屬聯軍來說卻是致命的。因為在很大程度上,神屬聯軍的安危與空間和陣形有緊密的聯繫,一處支撐被破壞,就會引起一個空間的坍塌,多個空間的坍塌,就危及全局。在反攻無望的時候,聯軍必須在相應位置補充另一處支撐,以保證全局空間的安全。

所以,斯比亞軍的精銳進攻力量每打下一處支撐點,都會引起神屬聯軍一連串的激烈反應,不是反撲,就得去選擇另一處戰線進攻。但無論聯軍怎麼選擇,其結果都是造成自身的大量傷亡。

反撲,他們要面對的是斯比亞精銳部隊,自然是困難重重。其他地方雖然是邊防軍和地方部隊,但卻佔據著堅固的工事,且有全套的防禦體系。實在抵抗不住的時候,守軍會後撤十五里進入新的工事。而神屬聯軍得不到任何實際上的好處,還要承受越來越多的傷亡。

在全局戰役地圖上來看,其實是斯比亞軍驅趕著神屬聯軍去攻擊全大陸最穩固的防線,神屬聯軍就如同一頭愚蠢的野獸,在屁股不斷被刀砍的情況下,一次次的用頭去撞旁邊的厚鐵板。雖然鐵板會在某些時候後移一點,但這頭野獸卻已經頭破血流,體力衰弱了……

神屬聯軍從來沒有放棄突圍的想法,從第八日到第十四日,尤里西斯組織了二次強行突圍,三次夜間偷襲突圍,還有一次多方向分散突圍,但這些行動,最後都淹沒在斯比亞無窮無盡的防禦體系當中。其中最有效果的一次,聯軍在局部突破兩層防線,前進了三十里。但突圍部隊悲涼的發現,在斯比亞軍的防線後面,還是一道又一道的防線……

轉折點第十日到第十五日,是神屬聯軍在這次戰役裡最疲於奔命的時期。在六天時間之內,「在不斷發起攻擊的同時、又不斷受到攻擊」的聯軍,傷亡數高達六萬之巨,加上之前損失的兵力,尤里西斯手裡僅剩下十三萬部隊。而斯比亞軍的損失則遠遠少於這個數。

其實戰爭進行到這裡,條件已經成熟,斯比亞軍可以發起全面進攻了,但北方戰區指揮部的將領們卻並不著急,反而一再命令參戰部隊要穩住情緒,保持與左右部隊的進度,把神屬聯軍拖垮、拖死。

之所以發佈這樣的命令,一方面是要避免己方部隊的傷亡,另一方面也是北方戰區指揮部有其他的想法──雖然皇帝陛下沒有明說,但尤里西斯親王這個人,陛下是要定了。猛烈的攻擊會導致神屬聯軍瞬間崩潰,要是尤里西斯親王一時想不開抹了脖子,那可是一大遺憾。

由總參謀官起草,兩位斯比亞親王聯名簽署的勸降書,每天三次、每次一百封,用羽箭射到神屬聯軍陣中,這僅僅是寫給尤里西斯和各高級將領的。勸降士兵和下級軍官的小紙條、喊話等等,從來就沒有停止過。

坦西部隊是極為堅韌的,在缺糧少藥的情況下,很少有投降事情發生。但越是如此,統帥的壓力就會越大……戰爭進行到這裡,誰都知道神屬聯軍已沒有希望回到銀霜堡。但是,斯比亞軍方面明確提出,只接受尤里西斯親王本人主持的投降,其他任何投降方式均不考慮。


另一方面,天堂島神殿、坦西帝國皇帝、神屬聯盟總部都已經預知了聯軍之後的命令,並聯名晉升尤里西斯親王新的稱號,尤里西斯親王的家庭成員都提升了一級爵位,親王本人還得到神族佩劍一柄……在賞賜的文書中,「忠勇」、「無畏」、「剛烈」等等字眼不斷出現,就差明令尤里西斯自我了斷了。

或者在這些上位者看來,榮譽或者臉面才是最至高無上的東西。為了這個理由,可以犧牲還活著的十三萬部隊,也能犧牲一位高貴的親王。只要他們的犧牲可以進行後期操作,換取一定的好處──以《尤里西斯親王力戰隕逝、斯比亞人殘忍屠殺十三萬手無寸鐵的降兵》為標題的通告已經起草完畢。相信憑親王以往的名聲和威望,能募捐到相當數量的經費。

但幸好,不是所有的人都願意犧牲尤里西斯親王──除了之前被俘的次子之外,親王還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以及大批的門客、幕僚、學生、舊下屬。這個群體不甘心,因為失去了尤里西斯親王,整個群體的沒落和崩潰是必然的,而且,沒落和崩潰還是最樂觀的估計。

在這些人當中,有一部分人能接觸到機密的軍報,另一部分人能對戰局做一個起碼的估計,還有一部分人清楚上位者的處世原則……坦西帝國的體制是很容易發生兵變和動亂的,而尤里西斯親王的家庭,恰好擁有動亂的條件。

大片的封地和只忠於自己的領民!

當然,最神奇的一點是這時候還有軍火販子在坦西帝國做買賣。這些販賣武備、情報,甚至提供教官的組織,有一部分是直接向尤里西斯親王的家庭交稅。所以,一切就理所應當的發生了──特別是在一份應急文件曝光之後,親王的家庭已經沒有其他選擇。

那份文件,是針對尤里西斯親王投降斯比亞之後,對其家庭成員的制裁計劃。而尤里西斯的親人們都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或者說他們和親王有高度的默契,又或者這裡面有一隻幕後黑手在攪動著……但總而言之,一連串足以改變戰爭結局的事情發生了。

在秘密的家庭會議中,尤里西斯親王的六名王妃都默許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次日傍晚,一場豪華奢侈的答謝晚會在坦西首都,尤里西斯親王的府邸召開,主持者是親王的六位妃子,每人臉上略帶愁容,似乎在為家族的未來感到擔憂。受到邀請的全是各位豪族和重要大臣、將領,有誠心慰問的,更有來見證親王家庭沒落的,數量達兩百位之多。

賓客的馬車一直排到第三條街外,客人們的隨行侍衛散佈在整個街區,真是熱鬧非凡。

宴席間,親王那衝動的小兒子照舊在門外與人爭鬥,在圍觀人群的起鬨聲中,小世子肩膀和面頰掛彩,旁邊一群護衛湧上去把挑戰者打個半殘,因為怕「在臉上留下傷痕」,兩位姐姐則帶著小世子去神殿治療……這是監視親王親人的密探們最後一眼看到自己的目標。

在宴會接近尾聲時,兩位來自坦西本國豪門的王妃回到自己的房間自殺──她們的家族因條件所限無法加入,而身為親王的配偶,她們又無法從其他立場去對待這件事。另四位王妃一直在接待客人,甚至在皇家衛隊包圍了整個府邸之後,四位妃子還落落大方的分站宅門之外,面帶微笑送走所有的客人。

即便是親王家庭的敵人,在與女主人告別時,都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完整、體面的宴會。

帶隊的新太子是第一次執行父皇的密令,看著幾位神情平和的王妃,一身戎裝的的太子卻無法執行逮捕的任務,最後,他親手接過王妃們上呈皇帝的信箋,並做了最後的告別。

跟隨著四位王妃的選擇,在被包圍的親王府邸裡,更多的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們用生命換取了各位少主離開的機會……幾位少主人,這時正飛馬前往封地。

將門無犬子,加之尤里西斯親王平素的言傳身教,所有的家庭成員都知道這件事必須果斷、堅決。於是四子三女分頭開始行動,在那隻黑手的從旁協助之下,在到達封地的第二天,他們就發動了兵變!

尤里西斯親王對坦西帝國的忠誠,從來就不曾被人質疑過,所以他名下的兩片封地分別靠近裡瓦帝國和雲路帝國,肩負著鎮守邊陲的重任。考慮到眼前的現實,更考慮到日後與坦西皇帝的關係,其家庭會議決定把重點放在靠近裡瓦帝國的一側,而在另一邊規模就小得多。

這樣的話,可以在坦西勢力與斯比亞勢力的夾縫中求存,不至於讓坦西帝國受到太大的傷害。如果連靠近雲路的封地都起了混亂,雲路帝國定會趁亂起意撈便宜,如果讓這種三流小國佔了便宜,坦西的民眾是會非常憤怒的,這對整個家庭以後的回歸不利。


當遠在戰場的尤里西斯親王知道這一切的時候,他的長子已經在弟妹們的輔佐之下,帶著六萬以上的叛軍和數量龐大的叛民進入了綿延的達隆山脈,而且正準備跟尾追而來的坦西帝國軍隊大幹一場。

但是這個消息並不是他家的密使帶給他的,而是斯比亞方面轉來的。在消息的最後,斯比亞人婉轉的提醒親王,罷免他統帥職務的命令和處決他的軍法隊已經出發了,是具備進入包圍圈實力的神殿騎士。而且再一次強調,斯比亞軍方不接受除他之外任何人主持的投降。

科恩.凱達這一手,真是端端正正的插中了親王的心口。

以親王對自己家庭成員的瞭解,他知道這是真的,斯比亞的情報系統再怎麼奸詐狡猾,也不可能聽到自己出征之前與王妃間的相互承諾……而這個時候,神屬聯軍的陣形已經被斯比亞人壓成了葫蘆狀,剩下的九萬作戰部隊和七萬多後勤、奴隸勞工不得不混住在一起。

彈盡糧絕、缺醫少藥,突圍無望,再死戰下去……在戰術和戰略上都沒有任何意義。

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降與不降,而是怎麼去跟斯比亞人講價錢。

∼第十章∼ 加入書籤

斯比亞帝國,北方戰區,秋林市,牛角村。濛濛晨曦中,金鐵交鳴之聲不斷響起。

「前進──左轉──前進──」號令聲中,神屬聯軍的突擊步兵方陣出現在村外,順著精光一片的農田步步走來,最強壯的士兵、最精良的裝備、最精準到位的指揮:「停!」

「轟、轟!」兩聲,方陣停下,鮮衣怒甲的官兵們盾牌護胸,緊握戰刀,嚴肅的神情中帶著點緊張。

嚴整的方陣線條之內,所有的人都處於一種靜止的狀態,就像凝固在田野裡的一組群雕。只有微風吹拂著一片白色帽纓,在清寒的空氣中輕輕晃動。

與這個聯軍方陣相對而站的,是斯比亞軍的一個邊防軍方陣,方陣最前端早已站了一排將領官員,他們的表情各異,其中還有人在罵:「XX你XX的,老子們又要多犁一遍地。」

「沒關係,他們會付出代價的。」最年長的杜朗.西索伯爵笑一笑,走到兩軍正中間:「根據談判規則,侵略軍統帥與其參謀部、情報部、作戰部、後勤部以及各軍團指揮官入場!」

良久,十來位將領簇擁著聯軍統帥出了方陣,向杜朗.西索伯爵身邊走去。

這時的尤里西斯親王,神情肅穆,穿著一副華貴的黃金盔甲,隨身應該佩帶的東西一樣不少。雖然他的步伐並不凌亂,但每每下腳,卻顯得比往日沉重了許多。

等這一干人等站住,杜朗伯爵向尤里西斯親王點了點頭,又大聲喊:「請斯比亞北方戰區談判代表上前!」

在一群軍官的簇擁下,兩位非常年輕的將領、一位三十五歲左右的文官還有一位少了左小腿,穿著一種款式少見軍裝的中年男子並排走了上來。

文官也就罷了,但這兩位年輕將領看裝束並不屬於近衛軍或親衛軍,而且還有一個沒佩帶軍銜的殘疾軍人……看到這個陌生而怪異的談判組合,神情本就凝重的尤里西斯親王不禁皺了皺眉頭,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杜朗伯爵。

「斯比亞帝國法律規定,但凡外事、軍事談判,必須有相關將領和本地軍政首長共同參與,」杜朗伯爵解釋說:「請讓我來為大家介紹,這一位是第一談判代表、帝國軍隊少將格倫斯。這一位是皇家代表、帝國少將辛迪亞。這一位是秋林市市長,這一位是牛角村民兵統領。」

隨著杜朗伯爵的介紹,尤里西斯親王向對方一一點頭,連「幸會」之類的客套話都沒有心情說。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格倫斯身上:「格倫斯少將,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其實聽到這個名字時,聯軍將領們的眼神都起了些變化。因為這次戰爭的結局與這位少將和他所率領的幽水軍有很大關係。或者說,是幽水軍的種種作為導致神屬聯軍吃下苦果。

「親王閣下沒記錯,我就是那位投降斯比亞皇帝的前威爾斯軍人。」格倫斯少將很坦然的承認自己的身份:「如果沒有其他疑問的話,我們就來談一談實質上的事情,侵略軍能在什麼時候放下武器?」

「什麼時候能放下武器,要視我們之間的談判結果而定吧!」身為戰敗者一方,尤里西斯親王潛意識裡並不希望很快進入談判過程,彷彿此刻流逝的時間,是一劑撫平他心中戰敗傷痛的良藥:「請問北方戰區的其他幾位指揮官呢?卡羅斯中將和兩位親王都回聖都了嗎?」

「親王閣下,您知道我沒有義務回答您這個問題,」格倫斯少將的表情不冷不熱,語氣不急不緩:「但是,作為一個善意的體現,我可以告訴閣下──戰爭對於您來說已經結束,但對於我們並不是這樣。此時,卡羅斯中將所帶領的部隊,正在為戰爭的真正結束而努力。」

「銀霜堡!」尤里西斯親王的臉色一變,殘酷的事實再次擺在面前,幾乎令親王無法呼吸。

「親王閣下,說到底,您現在幫不上其他人的忙,」看到尤里西斯親王的模樣,杜朗.西索輕聲勸慰:「其他人有其他人的命運,就好像孩子們總有自己的選擇一樣……」

「謝謝,其實您不用提醒我這一點。」

在這個時候,尤里西斯親王並不如杜朗伯爵所言那樣,在擔心著自己的孩子。他身後的那支部隊完全佔據他的心,親王很想再回頭過去看一眼,在以一個失敗者去投降之前,再看一眼自己的士兵,再看一眼飄揚的統帥旗……

但是,他不能回頭!他的目光必須正視著面前的斯比亞代表,任何微小的疏忽甚至是表情的改變,都會讓斯比亞人看破自己的擔憂,從而導致談判結果的惡化。斯比亞人會再一次敲碎聯軍的骨頭,直接吸取裡面的骨髓!

而身後的十幾萬人,就僅剩下這一點希望了。

尤里西斯親王壓下心中的恨意,思索再三,決定打亂通常談判的次序,先從部隊開始,以爭取更好的結果:「如果投降,斯比亞會怎麼對待我軍將士?我想我需要一個保證。」

「親王閣下,有一點關鍵之處我要先申明,」身為「皇家代表」的辛迪亞少將微笑著發言:「斯比亞帝國從不以屠殺為樂。但想必親王你也明白,你的部隊只是你個人投降的附加條件。我們想要的只是你,至於他們,我們現在是無法做出任何保證的。」

「這就是我們投降所得到的?」親王搖了搖頭:「連一個起碼保證都沒有嗎?」

「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一個審判,你的軍隊在戰爭對斯比亞帝國犯下的種種罪行,都必須一一償還給我們,」辛迪亞少將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親王閣下是統帥,一直是統帥,麾下的軍隊在戰爭期間幹多少與戰爭無關的事,想必閣下心裡是很清楚的。」

「剛才還踩了我的地!明明有路不走,非得從地裡過!」牛角村民兵統領早就忍不住了,指著後面的方陣怒吼:「皇家法令規定,肆意踐踏農田者,杖二十、服勞役三月!」

「即便是斯比亞的軍隊,也不能完全杜絕這類事情吧?戰爭期間,很多事情是無法以常理去推斷的……」尤里西斯親王不去理會民兵統領的指責,事實上,換了任何一個統帥都無法面對這種質樸的憤怒。

「當然,在審判的時候,我們的軍法官會酌情處理。」

「那麼,沒有罪行的部隊又會怎麼樣?」

「這要看皇帝陛下怎麼安排,不過,我個人建議閣下不要擔心,」格倫斯少將說:「閣下可以看看我,再看看我的部隊,就大概知道麾下軍隊以後的待遇。當然,投降的軍隊也有很多不同之處,但本質上並沒有區別──如果斯比亞帝國不打仗,我們還有很多土地要耕種。」

聽到這裡,尤里西斯親王身邊的一位將領氣憤的說:「閣下的意思也就是說,在這場談判中,我方其實沒有其他選擇了?」

「怎麼會沒有選擇呢?」辛迪亞少將臉上又帶起了溫和的笑容:「我們殷切的希望,貴方選擇無條件投降的方式。結束這場戰事,你們就能擺脫一場噩夢。」

「噩夢?還有什麼比無條件投降更像噩夢的?」另一名聯軍將領不滿的抗議,但他的語氣和聲音,都有一定的控制。

「有,而且很快就會發生,」格倫斯少將很明確的回答:「那些人會很後悔沒有跟隨貴部一道無條件投降。」

這句帶有威脅意味的話,加劇了聯軍將領的反抗情緒,兩邊的神情都有些不大自然。勝方覺得還沒把敵人打得口服心服,敗方就更覺得胸悶氣短。

旁邊的杜朗伯爵哈哈一笑,手伸到身前,手掌微微的向下壓了壓:「大家都穩一穩情緒,這是談判嘛,有話好好說。」

然後,這位老貴族看著尤里西斯親王:「親王閣下,請體諒這些年輕的將領們,他們的責任很重大,辦事的風格難免比我們要直接一些。不過,親王對現在的局勢也有瞭解吧?所謂益早不益遲,今天的談判如果沒有結果,形勢會變得更加嚴峻。」

「但我必須得到一個最基本的保證,」親王說出了自己的底限:「斯比亞不能把已經投降的士兵移交給神屬聯盟!」

「關於這一點,皇帝陛下之前曾有過交代,」一直沒有說話的秋林市市長說:「投降的士兵,在身份上不是奴隸也不是戰俘,而是斯比亞的囚犯。但即使是囚犯,也是斯比亞的人。」

親王點了點頭,認可了斯比亞方面的處理方式,畢竟投降士兵能存活下來就不錯了。那麼接下來,就要為另一個群體爭取生命保障:「我軍中貴族不少,斯比亞帝國如何安排?」

「這個問題,就由我來回答怎麼樣?畢竟他們都是軍事將領嘛!」杜朗伯爵正色說:「親王,以及其他各位,大家應該知道,斯比亞帝國的貴族已經不是以前的貴族了,我們不能超脫於戰爭之上、縱橫在帝國內外、更不再是特權的象徵……」

「還是那句話,在經過審判之後,各位就是斯比亞的普通一員,應該服刑的服刑,應該留用的留用。是否還能保留貴族頭銜和待遇,要看各位對帝國的貢獻。」

見斯比亞方面沒有刻意嚴懲貴族的意思,尤里西斯親王多少有點欣慰,接著說:「因為各種原因,軍中有一部分將領和貴族不願意投降,已經被控制起來,他們會被怎麼處理?」

「這類人算是被俘的,同樣有審判,而且在判決時不會有被寬恕或減免的可能。」格倫斯少將回答:「自己做出的選擇,其結果必須自己去承擔。」

談到這裡,實質性的問題已經說完,跟這群以將領為主的斯比亞代表,也沒有其他可說的話。

尤里西斯親王轉頭去看看自己的將領,將領們大多默默的回望著他,只有其中兩位將領站開幾步,向親王和各位同僚行了一禮:「親王閣下,屬下只能效力到這裡,請各位保重。」

「本王,」親王別過頭去,不忍心再去看那熟悉的面孔:「對不起你們。」

「親王不必自責,我等不能再追隨親王,是因為家族的原因。」兩位將領轉身,對斯比亞將領說:「我等會率軍駐守十里外的小崗,中午之後貴方就可攻擊。攻擊時請務必猛烈,我等能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戰鬥生涯,也算是最好的歸宿。」

格倫斯少將默默的注視著這兩人,久久無言。

「我等是斯比亞將領,不能向侵略軍還禮,」辛迪亞少將上前一步,正色回答:「不過請放心,我們會滿足兩位軍人的要求。」

在兩名不能投降也不能被俘的將領離開之後,杜朗伯爵對親王說:「既然這樣,請親王閣下以及各位將領上交隨身佩劍,簽署投降文件,再命令各部解除武器,出營列隊。」

一張破舊的長桌被放置在兩方代表中間,五份投降文書在粗糙的桌面上一溜排開,紙張白得刺眼,墨跡黑得嚇人。

「啪!」的一聲,親王的左手抓住了佩劍,因為用力過度,無法順利解下,最後是硬生生拉斷了掛鏈。然後,就猶如是握著自己的心臟一樣,他緩慢的把劍舉到了胸前。

這柄劍,此刻重若千斤。

「這劍,」最後撫摩了一遍劍鞘,萬千思緒同時在尤里西斯親王心頭翻湧著,目光晦暗,語氣疲憊:「跟隨本王已經足有三十年了……」

「本將會在標籤上寫明這一點。」格倫斯少將上前一步,單手接過了親王的佩劍。再一招手,後面的軍官送上簽字的筆墨。

事已至此,親王慘淡一笑,伏身下去,在文件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所有代表都簽名之後,格倫斯少將拿起了投降書,他的聲音,通過傳音魔法,迴響在一片凌亂的田野中,迴響在變成廢墟的城鎮間,迴響在兩軍將士的耳邊。

「……在各位代表的見證之下,本將現在宣佈,在皇帝陛下的授權之下,我、格倫斯少將,謹代表斯比亞帝國北方戰區指揮部,接受卡爾.尤里西斯親王及其麾下的神屬聯盟侵略軍的無條件投降!」

在一陣可怕的寂靜之後,牛角村一側的斯比亞軍陣地裡,響起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投降一方,上下的臉色都在這歡呼聲中變得蒼白起來。

當日,除了兩千多人的一支聯軍部隊因拒不投降而被一把火燒成灰燼之外,九萬神屬聯軍作戰部隊,還有七萬非作戰部隊全部投降。到此,神屬聯軍主力部隊在付出超過六成的傷亡之後,不再存在。

這是斯比亞帝國歷次戰爭中最大規模的受降,也是級別最高的一次。

不包括神屬聯軍統帥尤里西斯親王,共有四位上將、九位中將、二十六位少將、四十三位准將上交了隨身佩劍。投降部隊分別屬於五個帝國、十九個軍團,其中有一半的軍團是持皇家旗幟的近衛軍,所以在投降將領中,還有大批皇親國戚。

而作為北方戰區的結束一戰,反攻銀霜行省的戰鬥,已經在兩位斯比亞親王和總參謀官的直接指揮下,於投降文件簽署的第三天正式展開。對於駐守在銀霜堡附近的八萬多聯軍部隊來說,等待他們的將是最悲慘的命運──因為裡瓦第二近衛軍已經和聯軍戰略預備隊打起來了,所以他們的後路完全被切斷。

神屬聯盟在第一時間宣佈:因為斯比亞人使用了慘無人道的戰爭手段,忠勇的聯軍前線部隊已經全體犧牲。至於之後怎麼讓這些人不再出現,當然要同斯比亞帝國細細秘談,給一些好處是免不了的,但總有商量的餘地──以前就是這麼解決此類問題的。

不過這一切,已經和投降的人沒有半點關係了。卸下盔甲的聯軍士兵和將領們,正行進在前往斯比亞帝國南方的路上,他們已經被完全打亂了建制,宿營時會分別接受詢問,到達目的地之後會接受審判,前路茫茫,無法預測。

目送最後一名前聯軍士兵走出自己的視野之後,穿著長袍的尤里西斯親王才上了船,獨自去面對自己的命運。隨行的隨員裡,只有一名勤務兵和一名內侍是他以前的下屬。貼身護衛早就換成了維素.凱達親王派來的斯比亞皇家衛隊。

除此之外,斯比亞人還給親王安排了三名副官。分別是一名近衛軍少校,一名海軍少校,一名警備隊少校級指揮官。

這三人把什麼都管完了,甚至還負責安排親王的日常作息,好在他們並不為難親王,日常用度也是以親王的標準供應,包括只有斯比亞貴族才能看到的軍政文件,也是每天準時送到親王手裡……

此外,親王還能看到一系列普通貴族無法接觸到的絕密文件。

這些文件上記載的,是親王的幾個兒女與坦西軍隊的戰爭檔案,上面詳細記錄著斯比亞情報機構援助坦西叛軍的軍械、布匹、糧食,甚至相當數量的軍事教官……可以說,沒有斯比亞情報機構的支撐,親王的幾個兒女堅持不下去,至少他們的處境要比現在惡劣很多。科恩.凱達是在用這樣的方式說明,自己這一家老小輸了個乾淨徹底,都得指望他活著吧?

最初,親王還以為副官們要慫恿自己寫點乞命奏摺什麼的。直到後來才知道,所有給自己的這些待遇,都是維素.凱達親王的意思,科恩.凱達並沒有針對他下達任何命令。

維素.凱達有可能是顧念舊情,也有可能是懷有其他用意,但不管怎麼說,這種軟綿綿的日子其實並不比砍頭刀好多少。以前事事都能去管,而且管得好的尤里西斯突然變成了一個觀眾,雖然還不至於落寂消沉,但身心上多少會有些不適應。


行至聖都,一切也沒有改變,在紛飛的冷雨中換乘馬車到達一處別墅後,尤里西斯親王就算安頓下來了。沒有人來探望他,他也不能去探望別人,甚至沒能與被俘的次子見上一面。但親王沒有激烈的抗議,更沒有借酒澆愁,反而每天都沉溺在自己繪製的神屬、魔屬的軍事地圖中,很有些自得其樂的樣子。

終於,在一個很平常的清晨,親王的副官來通知他,穿正裝,準備外出。

下了被遮蔽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尤里西斯親王發現自己正處在寬闊大道邊的一個小警戒區內。

寬敞的街面被打掃得幾乎一塵不染,路中鋪著嶄新的地毯,看上面的圖紋應該是來自魔屬聯盟的戰利品。大道兩側,每十步就佇立著一名面色冷峻的近衛軍旗手,雙手擎著一面嶄新的斯比亞帝國旗幟,兩名精神抖擻的護旗兵分站左右,右手將出鞘的戰刀靠在胸前,雪亮的刀尖凝止在臉頰三寸之外,就像是護旗兵另一隻警惕的眼睛。

沿街佈置的軍旗、皇旗,連綿如同江河,中間劃出很多小警戒區,分站著斯比亞內政或軍事官員、貴族、外國使節等等。再後面的一道警戒線外,才是無數的聖都居民,他們臉上滿是焦急期盼的神情,卻又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這陣勢,這規模,只能是科恩.凱達的凱旋儀式。

尤里西斯親王很清楚,科恩.凱達回歸聖都,就說明戰爭已經完全結束,而且斯比亞還安排好了之後所有的事情。但是,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年紀輕輕的科恩.凱達真能做好一切準備嗎?

親王正考慮著,身側有一輛馬車減速下來,接著響起開啟車窗的聲音,站在親王旁邊的副官們一齊立正:「見過皇妃!」

尤里西斯親王轉頭,看到了斯比亞皇妃菲琳.羅娜,心中有些驚訝。因為在這時,坐在馬車上的帝國第一皇妃,她那略微顯得消瘦的臉龐上沒有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的悲傷,也沒有面對兇手的痛恨,而只是以一種很平淡的目光看著他。

「見過皇妃,」尤里西斯親王反而還能保持微笑,行禮致意:「前些日子聽聞皇妃身體不適,現在可大好了?」

「帝國遭遇戰事,自然是忙碌一點,一點小病痛不算大礙,有勞親王掛念。」菲琳皇妃緩緩回答:「看到親王在此,就想過來問候一下。」

「本人現在是待罪之身,怎麼當得起皇妃的問候,」親王苦笑著,又行了一個禮,然後正色說:「關於馬丁.路德元帥在戰爭中的意外,我非常遺憾……」

「是的,那是個意外,」菲琳皇妃的表情根本沒有變化:「既然親王閣下說到了戰爭,那麼我順便請教一下──對這場戰爭,親王是怎樣一種心情呢?」

「遺憾。」尤里西斯親王坦然的回答:「現在,我心中只有深切的遺憾。」

「戰爭總會帶給我們很多遺憾,不知親王現在的遺憾又是哪一種?」

「自然是對這個戰果感到遺憾,我很遺憾沒有達到我的目的。」尤里西斯親王淡淡的說:「皇妃當然知道,換了任何人在我的位置都會做一樣的事情,只不過我要做得更深一點。」

「不過在我看來,親王閣下想阻擋在斯比亞帝國強大的道路上,這才是最令人遺憾的。」菲琳皇妃搖了搖頭:「以親王的睿智,不會看不出來這點吧!」

「我當然知道,斯比亞帝國的強大是無法逆轉的,但我同時也知道,斯比亞帝國必須受到一種抑制。」親王說:「否則的話,不受威懾、不被限制的斯比亞最終會造成什麼後果?聯盟力量失衡,整個大陸混戰,引發人類的末日,這就是貴國想要的結果嗎?」

「親王覺得,強大後的斯比亞帝國會引發人類的末日嗎?」菲琳皇妃的頭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就像是在觀察著籠子裡的動物:「或者是說,每一個帝國強大之後,都是以此為目標?」

「強大、衰弱、崩潰,這是萬物亙古不變的道理。每一個帝國也是如此,伴隨著這個過程,必定會帶給人類巨大的災難。而且──」

「而且斯比亞帝國的強大進程非常快,是嗎?」菲琳皇妃適時的搶過了親王的話,但神態還是那麼自若:「如果斯比亞的衰弱和崩潰也是如此快,那麼帶給人類的傷害,也會大上很多倍……親王想說的,就是這些話吧?」

「這種傷害,必將會超越人類的承受極限。」親王間接承認了皇妃的說法。

「親王似乎忘記把我夫君放進去一同考慮,也忘記把更多的人放進去一同考慮。」

「我是一個普通人,我也希望科恩、希望斯比亞能做出沒有任何人完成的偉業,」親王歎了口氣,臉上終於出現一絲疲憊:「但我真的是一個普通人,在考慮對策的時候,我無法把一個特例計算在內,科恩或者斯比亞帝國……都令我無法預計。」

「閣下現在有的是時間,你會一一看到的,」皇妃伸出手來,緩緩的放下了窗簾,最後,隔著車窗說了一句:「親王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並不意味著別人也做不到。」

在親王無言的苦澀笑容中,第一皇妃的馬車重新起行,順著大道駛離。

這時,一陣悠長的號角聲從聖都城牆上傳來,遠方的運河上,規模龐大的運輸艦出現了。

篇外篇 ∼黑暗傳說──悲城∼ 加入書籤

連綿悠長的號角聲,在聖都城牆上一陣陣響起,借助傳聲魔法,當值近衛軍將領的催促口令也傳到城市每一個角落。這混合的聲音讓整個城市都處於一種緊張之中,除了負責警戒的人之外,還沒有到達位置的部隊和人群都加快了腳步。

他們向橫穿整個城市的閱兵大道靠攏,最後,就連道路兩旁的樓頂上都逐漸站滿了人。

官員、貴族、軍人自然不必說,就連最普通的聖都居民也穿上了自己最好的服裝,無分男女都在胸前別上了一朵寓意歡迎親人回歸的鮮花。站在高處的年輕女孩們踮著腳尖向運河方向張望著,焦急而又帶著些期待的她們,不停的把盛滿花瓣的籃子換到左手,再換回右手。

可是,就算在這樣一個時候,城市裡也有些人是例外。

急促的馬蹄聲停止在一所普通住宅外,一個近衛軍中校軍官跳下馬,怒氣沖沖的神情與他那身整潔筆挺的制服很不相稱。他先「啪!」的一聲踢開了大門,再用近乎咆哮的低沉嗓音吼道:「這是第三次號角,第三次了!找到了沒有?」

「報告長官,還沒有!」兩個士兵轉過頭來,都是一臉的汗:「怎麼找都找不到!」

「再去找!昨天晚上還在,還能跑到哪裡去?」軍官焦急不已的命令隨自己來的另兩名士兵:「床下、門後、水缸裡都給我找去,擦亮你們的眼睛,每一寸地方都不許放過!」

四個士兵使出渾身解數,在最短的時間內翻遍了這棟兩層住宅裡的全部房間。能移動的擺設都移動了,連院子裡的水缸、房頂裡的夾層都沒放過,但後來還是一無所獲。近衛軍軍官氣急,一拳打在院子裡的樹幹上,腰身粗的樹幹猛的一顫,茂密似冠的樹葉「嘩嘩」亂響。

「看到你了,」從樹葉聲響中聽出名堂的軍官抬起頭來,對著樹上大喊:「快給我滾下來!」

濃密的樹葉中,在一截只有手腕粗細的樹幹上,一個瘦小的模糊輪廓像野貓似的蜷縮著。他整個身體都裹在一件近衛軍叢林偽裝布中,只露出一雙向下探視的眼睛──其中的憤怒與決然,並不比樹下的近衛軍軍官遜色多少。

「拿梯子過來,我要親手把這小混帳抓住!」中校恨恨的叫喊著,手腳並用爬了上去,一把扯下偽裝布,抓住這個只有六、七歲的小男孩。

男孩嘴裡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利叫喊,兩手把樹幹抓得更緊──幾名聽到叫喊趕過來的警備隊員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就搖搖頭走開了。

把男孩丟給樹下的衛兵,中校軍官也接著跳了下來,然後一邊怒罵,一邊叫衛兵拿出一套新衣服給男孩套上,再用濕毛巾胡亂在他臉上抹了幾把,攥著男孩的手就上了馬鞍──在整個過程中,小男孩都在極力反抗,哪怕是兩手被捉住,他也連續耍出了好幾路俐落的腿法。

在兩名衛兵的伴隨下,中校先從一條便道出了側城門,這才順著城牆飛馳起來,速度快得就如同是在戰場上衝鋒一樣。好在城內外已經戒嚴,護城河附近沒有任何行人。在第五次號角響起的時候,他們已經靠近了閱兵大道延伸線的盡頭──聖都運河軍用碼頭。

「皇家禁地──來人下馬!」靠近碼頭前廣場的時候,一聲嚴厲的聲音在路邊響起。

中校軍官一手夾著男孩,另一手緊勒韁繩,胯下馬匹在一聲長嘶中人立而止。

「近衛軍中校,有參閱憑證!是第二區的。」跳下馬的中校在原地立正,向靠近自己的警戒軍官亮出另一手中的兩枚令牌。

警戒軍官檢查了令牌之後,跟著過來的一名軍法官當場宣佈:「你身為中級軍官,策馬衝擊警戒區,儀式結束之後自己去軍法處領罰……」

話沒說完,一輛豪華馬車從遠處的道路轉角衝出,直端端的向這邊狂奔過來,整個車身都在劇烈的顫抖著,隨時都會解體的樣子,比中校剛才的速度不遑多讓──在警戒軍官威嚴的警告聲中,馬車危險萬分的停在了警戒線外,只差半個馬身就是砍頭的罪!

「下車!給我下車!」見慣了大場面的軍法官已經相當憤怒了,直接用拳頭擂著車門──如果不是車廂上的貴族徽章邊緣有一圈象徵女性的花邊,估計擂門的就不是拳頭了。

「長官,非常抱歉,因為時間緊迫才加快了速度,車上是我家小姐,」站在車廂後端的護衛首領連忙跳下來,一邊道歉一邊表明身份,再雙手送上一枚令牌:「這是我家小姐的參閱憑證,第二區的,我們是連夜從外省趕來。」

「無論是從哪裡趕來,這罪名都小不了!你們幾個留下!」警戒軍官對照了手裡的名冊,對護衛首領一揚頭:「打開車門,請你們小姐下來,我們的人會送你們進去。」

「是的長官,」護衛首領輕敲了兩下車門:「小姐,您準備好了嗎?請下車。」

鑲嵌著銀色貴族徽章的車門緩緩打開,兩位年長女士首先落地,扶出一位年紀在二十出頭的小姐來。看得出來,因為一路上的顛簸,這位容貌清秀的小姐受了不少罪,豪華的禮服包裹著的是一具搖搖欲墜的身體,臉上的淡妝雖然精心補過,但還是能看出些許憔悴。

另一位跟著出來的女士還在不停的為小姐整理著裝扮,補件首飾、拉拉飄帶什麼的。

「有勞各位了。」小姐向幾位軍官行了禮:「我是來迎接我未婚夫的。」

經過嚴格的檢查,負責接待的內侍出來了,將中校和貴族小姐帶了進去。

軍法官手下的一名副官看著這一行人的背影,小聲抱怨了一句:「穿成這樣子來接人?真不錯啊,什麼時候這些貴族才能放下自己的架子?」

「你知道那是什麼禮服嗎?」軍法官轉過身來,一腳就把這名副官踢進了路邊的水渠中,然後上前幾步,看著一臉茫然的手下說:「那是婚禮的禮服。」

站在水中的副官,他臉上的茫然表情,在這時變成了羞愧。

一陣密集的鼓聲響起,警戒軍官呼出一口長氣:「艦隊到了,關閉道路。」


鮮紅的地毯從閱兵大道一直延伸到碼頭,到達廣場之後拐了一個彎,又一路沿著十多組泊位鋪過去。碼頭廣場上除了分區域等待的大臣、貴族、軍屬和外國使者外,還有陣容極為龐大的皇家儀仗隊,甚至在地毯邊還停著好幾百輛豪華敞篷馬車。

雄壯的鼓聲中,順著寬闊運河駛來的運輸艦隊減慢了速度,艦首激起的波浪逐漸平復下來。等待的人們都注視著艦隊中的首艦,因為在它那高大的艦樓上方,懸掛著一面帝國皇帝的旗幟,在左右,分別懸掛著一面遠征軍和近衛軍的軍旗。

漫長的戰爭終於結束了,皇帝和軍隊終於回到了聖都!為了這一刻,整個斯比亞帝國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和努力!沒有皇帝的聖都,多少個備受煎熬的日夜,大家終於支撐過來了。就連今天的陽光,也變得分外明亮和溫暖。

當然,也不是在場的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感覺,至少那些站在第四區和第五區,來自兩個聯盟的特使們就很不自在。因為科恩.凱達的回歸,就意味著他們的帝國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隨著艦隊與碼頭距離的縮短,震顫著空氣的戰鼓聲放慢了節奏,在船舷靠上碼頭的那一瞬間,鼓聲戛然而止,就像是用快刀切奶油那樣不留一點殘餘。廣場左右一片肅靜,只餘下無數旗幟在風中飄動的聲響。

維素.凱達親王夫婦和兩位皇妃走到紅色地毯的頂端。

「全體──」皇家儀仗隊的指揮官「唰!」的一聲抽出了戰刀立在胸前:「立正!」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正裝打扮的官員和貴族們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盯著那扇巨大的,緩緩開啟並下滑的艦體艙門──「咚!」的一聲,同樣鑲嵌著地毯的艙門下滑到位,碼頭和艦體,兩段鮮紅的通道連接起來。

艙門內,細碎的金屬擦撞聲伴著眾人熟悉的腳步聲傳出,斯比亞皇帝踏著穩健的步伐,來到艙門邊緣站定。只是一眼,那些熟悉科恩的外國使節就察覺異常,因為科恩從來沒有在穿著打扮上如此的正式過,哪怕是在登基大典上的那套服裝,也沒有現在這身服裝符合禮儀。

與服裝相比,斯比亞皇帝此時的神情則更加正經,他線條剛硬的臉上沒有流露出招牌式的笑容,也沒有偶爾的跋扈和陰沉,而是一種真正的、成年男子才擁有的不苟言笑。在此之前,沒人會相信這種表情能在他臉上出現,更別說出現在戰爭結束、軍隊凱旋的今天。

來自各國的使節們在等待著,只有科恩再向前走一步,這個儀式才能舉行下去。

等到其他運輸艦都靠上了碼頭並放下艙門之後,皇帝陛下才在親人與子民注視的目光中,抽出插在腰帶上的手套,鄭重其事的戴在手上。然後,陛下的左手撫住佩劍劍柄,右手放在身側,抬起腿來向左邊橫移一步。

「又要搞出什麼怪事?」這是各國使節此時的共同心聲。

整齊的腳步聲在科恩.凱達身後響起,隨著一種異常緩慢、異常凝重的節奏,六名身穿全套禮服的近衛軍少將從艙門深處走出來,他們肩上抬著一具通體藍色的晶石棺,上面覆蓋一面斯比亞帝國旗幟,旗幟上面還放置了一柄黑鐵斷劍。

「呼!」的一聲,在場的軍人同時向晶石棺行禮,貴族官員們保持肅立,這個時候,即使是再愚鈍的人,都應該知道這具晶石棺裡的人是誰。

那是馬丁.路德元帥。

晶石棺在斯比亞皇帝身旁停住,科恩用右手握住最前端的把手。

「全體──」儀仗隊指揮官手中的軍刀高舉之後下劈:「敬禮!」

六百名站在地毯邊緣的儀仗隊員同時抽出戰刀,雪亮的刀身在空中劃出一個飽滿的圓形,然後在主人的雙眉之間穩穩定住。在他們身後,斯比亞帝國旗手、近衛軍旗手、遠征軍旗手都將手中的旗幟高舉起來。

低沉的風聲嗚咽著,淡淡的憂傷縈繞在碼頭上,也順著閱兵大道蔓延向整個城市。

使者們驚訝的發現,直到這時,在場的斯比亞人都沒有向他們的皇帝致意!難道、難道這是一個把皇帝放在次要位置的凱旋儀式嗎?

神情肅穆的科恩.凱達領著六名將領小心翼翼的走下艙門,一步又一步,走向親王夫婦和兩位皇妃處,待到近前,後者已經是熱淚盈眶。另三名將領帶過一輛馬車,先從另一側登車,再穩穩的把晶石棺提上去,慎重的放好。

斯比亞皇帝和皇妃居左,親王夫婦居右,幾位品級最高的大臣和貴族站到了馬車後,一組儀仗隊員圍在更兩側。

一聲清脆的鞭響,馬車向前移動,彷彿那四匹白色的駿馬也明白主人的心意,腳步特別的輕柔。在兩側護靈的將領和儀仗隊員以同樣的速度跟隨著,甚至連手按劍柄的皇帝陛下都是徒步跟隨……使者們很是驚訝和鬱悶,因為從艦隊靠岸起,在之後整個過程之中,無論是回歸的皇帝還是迎接的王公大臣,都沒人說話,這讓他們之前準備的說辭完全派不上用場。

不多時,這輛馬車已經來到了廣場上,來到了第一組旗幟前。

「敬──禮!」站得筆直的旗手一聲大喊,手中高舉的帝國旗幟漸漸的低了下去,最後,旗桿與地面平行,旗幟一端的流蘇觸地。

「敬──禮!」皇家旗幟漸漸的低了下去。

「敬──禮!」軍隊旗幟漸漸的低了下去。

馬車在低垂的旗幟中穿梭而過,碼頭的人群裡,在這時開始有了細微的哭泣聲。更多的人沒有出聲,任淚水順著面頰流下。

靠邊停放的幾百輛豪華馬車依次駛上了鮮紅的地毯,停在各艦的艙門邊……第二區中的家屬紛紛上前,扶自己的親人上馬車。中校抓來的小男孩騎在一具金屬棺木上,發出一陣陣嘶啞的哭喊,兩隻小手摸索著想把面板打開。而那位身穿禮服的小姐已經暈過去了,兩名精靈正在用魔法安撫她。

前面的馬車行進得很慢,後面的馬車很容易就跟上。除了家屬之外,每一輛馬車旁都有品級相等的官員和貴族跟隨著,加上地毯外持刀的儀仗隊員,前後接連成了一個龐大的車隊。之後才是隨皇帝回歸的軍官和士兵們,他們都穿著整齊的軍禮服,一手按著佩劍或佩刀,另一手平端著軍帽。

當載著馬丁.路德元帥的馬車剛剛駛出碼頭廣場時,閱兵大道兩側平舉起無數魔屬聯軍和神屬聯軍的軍旗,一排排被俘虜的將領、貴族推到了路邊。

「敬──禮!」在斯比亞帝國旗幟下移的同時,無數魔屬聯軍和神屬聯軍的軍旗被拋到了地毯上,一一被緩緩駛來的馬車碾過,被儀仗隊員的皮靴踩過。

「下跪!」被俘虜的將領和貴族,膝彎被身後的近衛軍士兵踢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有不少人跪下時膝蓋處還響起骨頭碎裂聲。背後的士兵們再上前一步,踩住他們的後頸,把他們的頭顱壓在街面上,偶有慘叫或掙扎者,近衛軍士兵會直接踩斷他們的頸骨。

這一幕,讓站在廣場邊緣的各國使者看得心底發寒,卻沒任何人敢出聲抗議,因為在他們中間,誰也沒有足夠的勇氣來面對斯比亞人這時候的憤怒和悲傷。

最後一次,巨大的神屬聯軍統帥旗在卡爾.尤里西斯親王眼前展開,下一個瞬間就被擲到了地毯上,當馬車經過時,當車輪壓過旗幟上的圖案時,馬車兩側的斯比亞的皇族們甚至沒有看過他一眼。

一步又一步,車隊向前進,穿過如林的旗幟,穿過無聲的淚雨,逐漸接近聖都高大雄偉的城門。沒有歡呼、沒有萬歲,只有白色的花瓣漫天飄飛,只有悲傷的目光在凝聚……

穿越門洞,車隊進入聖都城內。

雖然早有準備,當看到在戰爭中犧牲者真正出現在眼前時,閱兵大道兩側的哭泣聲大了起來,在無法抑制的悲痛情緒下,人群在向前湧動著,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備隊員手挽手的結成人牆,盡力維持著秩序。

或者是因為一聲聲威嚴的敬禮聲,或者是看到了表情肅然的皇帝陛下,人群始終沒有擠破警戒線,只是有更多的淚水流下,有更多的人無力倒下而已。

沉默的車隊一路前進,經過皇宮前的廣場,橫穿過整個聖都城,最後出了城門,進入了才修建完畢的墓園。

在此次戰爭中犧牲的,籍貫聖都的烈士們,都會安葬在這裡。

馬車在墓園大門外停下,科恩和六位少將重新抬起靈柩,就如同下船時那樣小心和輕柔,慢慢的走向墓園正中。不同的是,這次在前面等待著的是不良於行的菲琳.羅娜皇妃和凱麗.羅娜皇妃──第一皇妃斜靠在妹妹身上,算是勉強維持著站姿。

在鮮花圍成的平台中,晶石棺被緩緩放下,兩位皇妃跟著緩緩跪了下去,隨著她倆的低聲細語,晶瑩的淚水點點滴落在平滑的面板上,馬丁.路德元帥的容顏看起來是那麼模糊。

科恩張了張嘴,忽的把頭昂向天空,良久之後才單腿跪下去。

皇帝一跪,除了親王夫婦,所有的人都跟隨皇帝跪下。

「我會讓您的敵人和對手親眼看著,看著您的宏願達成,而屬於他們的世界一步步走向毀滅卻無法阻止……」科恩陛下身邊的人只聽清了這句話:「安息吧,馬丁爺爺。」

說完,科恩攙起第一皇妃,轉身面對著眾臣和軍官們。

這時候,後續的靈柩都已經到位,隨行的部隊整齊的排列在墓園前的空地上,儀仗隊員們佇立在各條通道兩側,所有的人都止住了哭聲,看著他們的皇帝陛下。

「今天,我們以戰友和夥伴的身份,為各位在戰爭中犧牲的烈士送行。在這裡的,只是他們中的一小部分,其他烈士,都要送回家鄉的行省首府下葬。」科恩.凱達上前幾步,走到一個小花壇中:「我們的內心,都被悲傷圍繞著,因為我們都失去了親人。」

「在斯比亞帝國參與的所有戰爭中,這是犧牲最大的一次!但同時,這也是勝得最徹底的一次!他們用生命和鮮血捍衛了斯比亞帝國,捍衛了他們和我們的理想,徹底消滅了魔屬聯軍和神屬聯軍!他們的功勳會永遠記載在帝國的歷史中,會永遠記載在我們的心中,只要人類存在一天,這份記憶都不會消失!」

每個人都清楚犧牲的意義,都知道烈士的功勳,但他們還是想聽到皇帝陛下親口再說一次,彷彿只有這樣,他們的犧牲才會更有價值,才不會很快的被人遺忘。

「他們之所以走上戰場,可能是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但說到底,他們是為了讓我們遠離戰爭、為了讓我們生活得更好。」科恩的目光移動著,掠過一群群悲傷的家屬:「犧牲的父親,不希望看到孩子躲起來不承認父親已經犧牲;犧牲的未婚夫,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戀人一次次暈倒在自己的墓碑前並發誓不再戀愛。他們,只是單純的希望你能生活得更幸福……」

低泣聲,隨著皇帝的話音再一次的響起。

「現在,戰爭結束了。對他們最好的紀念方式,就是幸福的生活下去。今天,你們可以流淚、可以哭泣,但到了明天,你們就要微笑,就要開心的活著,只有這樣,才對得起他們!」

「斯比亞帝國,不會忘記他們!科恩.凱達──不會忘記他們!」說完之後,科恩對身邊的儀仗隊軍官點點頭。

「全體──敬禮!」

這是最後一次敬禮,在親人的注視下,覆蓋的靈柩上的國旗收起,棺木被緩緩放下。


儀式之後,悲傷的氣氛依然持續著,但皇帝的職責卻不允許科恩有時間去安慰每一個人,他只跟少數幾位家屬談談,摸摸幾個小孩的頭,就匆匆走向自己的馬車。

這次陛下一反往常的慣例,是和自己的父親和皇家學院院長同乘。

「關於陛下的決定,我們都已經仔細商談過了,」在馬車快到皇宮的時候,羅倫佐院長打破了車廂中的沉寂:「最後的結論是雖然有風險,但還是可行的。」

「不冒險不行啊,事情都走到這一步了。」科恩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沖淡了他臉上的陰霾:「院長,您的精神還是那麼旺盛啊!」

「陛下誇獎了,」羅倫佐院長當然清楚皇帝打岔的意圖:「關於陛下在戰爭期間的一些舉動,我們還是要找個時間談一談……」

「兩個聯盟的各國使者都已經抵達聖都了,這裡面也包括神殿和魔殿的代表,根據之前的接觸,他們應該具備全權處理戰後事宜的權力。」親王笑了笑,不讓院長繼續找麻煩:「但他們不會料到帝國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混亂是免不了的,其實最重要的還是神魔的反應。」

「回來的路上,我已經再三考慮過了,」科恩說:「我確定這件事還沒有到達神魔的底限,根據幾位紅衣祭司提供的過往記錄中,也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只是規模沒有這麼大……」

「那麼……」院長皺起眉頭:「神族總會做點什麼吧?」

「會派使者來問罪,這點是肯定的,無論來的是誰,到時候都由我去對付,」科恩並不擔心這一點:「倒是在具體的事務上,要安排得仔細些才行。」

「具體事務已經安排好了,這點請皇帝放心。」親王說:「我們的官員,要不要提前通知?」

「我們的人在會議前一天通知就好,至於會議日期嘛,先晾使者們幾天再說……」

「啊,說到這個會議啊,我在名單裡發現了一個名字,事實上,這名魔屬貴族已經被我們的情報人員在戰爭後期誤傷了,覺得不應該派他來,」親王掏出一份文件遞給科恩:「覺得奇怪,就調查了一下,沒想到查出一件有趣的事情。」

「這個……熟人嘛!」科恩翻看著文件,臉上的表情非常奇怪:「真是不學無術!真是不學無術!這偽裝也太低劣了!」

「皇帝準備怎麼辦?」親王臉上的表情相當有趣。

「我來處理。」科恩無力的點了點頭:「交給我來處理……」

文件被隨手放在坐椅上,翻開的那一頁繪著一名年輕貴族的頭像,維妙維肖,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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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7.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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