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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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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本月人氣
2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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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四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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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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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經歷了三天的哀悼期之後,斯比亞皇帝發佈命令,宣佈帝國的反侵略戰爭徹底結束,同時宣佈這一天為「勝利日」,是繼大陸新年、克里默.夏麥夫婦哀悼日、帝國光復日、科恩陛下登基日之後的第五個公眾紀念日。包括聖都在內,各行省首府、地方市鎮的頭頭腦腦都早有準備,待皇帝陛下的詔令念完,就組織起了聲勢浩大的慶祝活動。

在普通民眾心目中,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比戰爭勝利更能體現帝國的強盛,所以,在這樣一個日子裡,帝國上下,民眾的熱情異常高漲。沒有比慶祝現場更熱烈的氣氛,也沒有比身穿軍裝更受歡迎的人。漫天飄飛的綵帶,溢出杯口的美酒,熱情奔放的姑娘們為軍人們送上擁抱和熱吻,令這些浴血歸來的戰士又驚又喜,外加羞得手足無措……

聖都,作為斯比亞帝國最重要的城市,當然也不能被排除在外。即便是站在皇宮頂層的閣樓上,也能聽到城市各處傳來的歡呼聲浪,除了駐守各處的皇家近衛還是一臉肅然之外,所有的人都被這氣氛感染,就如同喝下了香醇的美酒,大家臉上增添了一抹柔和的紅暈。

「多好的一個城市,」慶祝活動一開始,斯比亞皇帝就回復了以前的樣子,當著幾位皇妃的面,扯下那些令他感到不自在的裝飾品:「如果不是情勢所迫,我還真不想離開。」

「又開始了,陛下一會還得主持舞會呢!」菲琳皇妃對夫君淡淡的笑著,示意身邊的精靈侍女把科恩丟在桌上的飾物拿過來:「我可不想你一會出門就被院長大人抓住,他嘮叨,你心煩,我們也不樂意你被人挑毛病。」

「小節嘛,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在菲琳皇妃的手勢下,科恩轉了一個圈,讓皇妃們重新把飾物給自己披掛上:「妳不去參加,對我而言這舞會就缺少了一部分。」

「我雖然不參加,但是三位妹妹和我們的琴倫公主可以跟陛下一起跳舞啊,那可是斯比亞皇家的一種景致呢,」菲琳皇妃把剩餘的飾物交給三位姐妹,自己偏了頭在一邊凝視:「大家也知道夫君不喜歡這樣的裝束,但大家卻又很期盼夫君能這樣出現。」

「看!皇帝為了我們,居然穿著他最不喜歡的衣服出來了!我們太感動了!我要趕緊去訂一馬車的手絹擦眼淚──這是激動和喜悅的淚水啊!」表演完畢,科恩轉身蹲下,握著菲琳皇妃的手:「我可以抱著琴倫跳,我就可以抱著妳跳,一起去吧!」

「帶領帝國名媛們進場的,傳統上一定要未婚的皇室成員,只有琴倫公主才能勝任,我們已經破壞太多的傳統了,這次就依照了吧!」不等科恩再說話,菲琳伸出的一根手指就蓋在他的嘴唇上:「夫君,這是我的請求哦!」

說完這句話,菲琳皇妃重新坐直,收回手攏攏頭髮:「我在這裡等著你,等夫君回來的時候,我的新城市規劃也應該完成了,到時候一定陪你跳。」

「這可是妳說的。」科恩一笑之後長身而起,對另三位皇妃說:「親愛的皇妃們,我先去教訓那些還沒參加過正式舞會的菜鳥,妳們先好好的打扮一番,咱們待會後宮舞會廳見好不好?」

三位皇妃微笑點頭,科恩衝旁邊的兩人打了個響指:「白影留下陪著菲琳。盔甲男,我們倆先去偷看美女!」

站在牆角的烏鴉照例穿著一整套盔甲,聽到科恩的話,在沉默中邁動了腳步,並在出門時與皇帝並肩而行──對於這個有逾越禮節嫌疑的行為,旁邊的近衛、內侍都假裝沒看到。

新近修繕過的皇庭長廊金碧輝煌,兩壁上鑲嵌了上百面造型古雅的晶瑩銀鏡,光影重疊如迷離夢境,真是無愧於「鏡廊」的稱呼。但此時,行走在其中的兩人都對這景致毫不留戀,腳步聲跟以往都沒有什麼差別,甚至沒有偏過頭去留意一下鏡中的自己。

「這種場合,」在鏡廊盡頭,烏鴉終於開口說話:「為什麼一定要我去?」

「因為你跟我的將領一樣,都沉迷在殺戮中太久了,必須要給你們看看美麗的東西才行,」科恩一本正經的擺出「欠揍」表情:「放心,我並不想讓你展示你那華麗的殺手舞步,你就站在旁邊看看美女,這對你來說也是一種鍛鍊!」

「鍛鍊?我很久沒鍛鍊了。」烏鴉站在鏡廊外,掀起頭盔面罩,若有感悟。

「上次鍛鍊是什麼科目?」斯比亞皇帝靠過來,臉上堆砌著一種不滿足絕不罷休的好奇。

「六歲,」烏鴉轉過頭來說:「觀察聖果的腐爛過程。」

「這算什麼鍛鍊?」科恩輕蔑的說:「如果我高興的話,我可以觀察一堆聖果的腐爛。」

烏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雖然語氣並不明顯,但的確是在反問:「中途不眨眼?」

科恩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凝固了,接著伸手拉下烏鴉的頭盔護臉,利落的抬腿就走,後面的烏鴉肩膀聳了幾聳,跟了上去。

後宮花園的空地邊,值星官一聲大喊:「皇帝陛下到──立正、敬禮!」

分散站在花園四處的將領們立即按軍種分段站成兩排橫隊,抬頭、挺胸,目光平視花園小徑,右手撫胸行禮。

「稍息!」科恩的聲音和他的腳步一起進入花園:「讓我來看看你們準備得怎麼樣……」

幾乎全部參與了戰爭,擁有准將軍銜以上的將領,還包括特殊部門的校級負責人都站在皇帝面前,每個人胸前的金屬鑲寶石勳章在熠熠生輝,腰帶上的禮儀短劍將主人的勇武含蓄的張顯。站在隊列兩端看過去,全是金銀兩色的滾邊紋飾。

每人都身穿著各自軍種的無軍銜禮服,海軍的純白、遠征軍的深灰、近衛軍和親衛軍的墨綠、正規軍的天藍色,其他保密部門是黑色。一段一色,涇渭分明。

「不錯嘛,都穿上新禮服了,」科恩順著隊列走來,拉拉這個將領的衣角,正正那個將領的勳章,嘴角的招牌笑容漸漸加深:「身上有帶違禁品的現在就交出來啊,等會跳舞時被美女們發現,我就得被迫打你們的屁股了。」

「還說呢,進來的時候就被搜走了……」

某將領的抱怨立即被皇帝打斷,後者瞪著眼睛看著這個將領:「本少爺就順便一問,你還真帶了?」

「已經習慣了……」老實巴交的倒霉蛋回答皇帝:「長官你說過,武器就是我們的女人!」

「是啊,我說過。」科恩搖頭苦笑了一下,走到隊列中端回身過來,面對著眾將領。

看到皇帝臉上的神色,將領們同時立正,一個個表情肅然。

「在以前,我是說戰爭準備期間和戰爭期間,甚至更遠的時期內,我跟你們說過很多話,你們今天的習慣、性格,都跟我的話有很大的關係。」科恩滿意的點點頭:「但怎麼說呢,那是在一個極端的緊張時期,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人會攻擊我們。為了安全,我們不得不養成枕戈待旦的習慣,準備隨時抄傢伙砍人。武器在這時候比女人重要多了。」

聽到皇帝說出這樣的話,將領們嘿嘿的壞笑。

「但是在今天,在這個戰爭基本結束的時候,我要跟你們說另外幾句話。」柔和的微笑,在科恩的嘴角出現,是那種久違多時的笑容:「我們從戰火中歸來,是否還要維持在這個狀態裡呢?要不要洗乾淨身上的血跡,整理一下自己在殺戮中變得冷酷的心境呢?」

被科恩一手調教出來的將領們,很清楚這個停頓,只是為了給大家一個思考的時間而已,所以也沒有人冒冒失失的回答──通常情況下,也沒有人能回答正確。

「打仗、殺人,這都是為了國家更好,讓國民過得更好,是正義的事業。但身為人類,不可避免的會在殺戮中迷失自我,從而在性格上留下缺憾。」停頓之後,科恩說出了重點:「在戰爭結束之後,還維持著這樣一個狀態,我們會對帝國和國民帶來損害。軍人的警惕必不可少,但殺戮的心態絕對不能保留著。」

「請求發言!」在得到皇帝首肯後,一位近衛軍將領向前一步:「帝國還有敵人!」

「帝國從來不缺少敵人,永遠都會有,因為有太多人嫉妒我們了!」科恩哈哈一笑,然後正色反問:「但是,我們就不用正常的生活了嗎?我們就不能感受人生的美好之處了嗎?在血與火的戰場上回頭過來,我們的眼睛裡難道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嗎?」

一如之前的問題,將領們無言以對,只要等著科恩給出答案。

「當然,這不是你們的錯,如果有錯,那一定是我。」伸手阻止了要反對這句話的將領們,科恩接著說下去:「你們私下裡叫我『老闆』,雖然明著叫會被我打板子,但就我個人而言,我喜歡這個稱呼。既然我是你們的老闆,為你們打算,為你們著想就是我的責任……我從沒有想過要讓你們一生都在殺戮中度過,我希望你們能夠正常的生活。今天的舞會,就是專為你們安排的。你們,知道那些漂亮小姐的來歷嗎?」

「我們早打聽清楚了,」一個穿黑色禮服的情報將領說:「全是來自貴族家庭的小姐們!」

「沒錯!都是來自貴族和官員家庭的小姐們,」科恩輕笑兩聲:「有誰知道本少爺要這樣安排?參謀部的,出來分析一下!」

在起哄聲裡,一群參謀部的將領們侷促的笑著,不肯上前做分析。

「本少爺今天把這些漂亮、聰明、有教養、有見識,斯比亞帝國當之無愧的瑰寶介紹給你們,是想讓你們去感受生活中美好的一面,是想讓你們知道,打打殺殺並不是人生的全部。」皇帝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初衷:「你們要尊重她們,因為她們並沒有在你們浴血奮戰的時候還過著奢華的日子;你們要珍惜她們,因為她們特地在今天為你們盛裝打扮而來……」

「請求發言!」又一名將領上前一步,大聲說出眾人的心聲:「還能做點別的嗎?」

「當然可以,我和四位皇妃都鼓勵你們去追求幸福。但上次舞會之後的事情如果再發生,我就讓你們去洗一年的廁所,」皇帝笑咪咪的回答:「男女之間的事情就像一場戰爭,要在充分分析對手的基礎上決定戰略,一味猛衝沒有好下場。但首先,我要你們給對方留個好印象──讓你們學習的舞步,都練習熟練了沒有?」

將領們同聲回答:「熟練了!」

一個半月之前就開始練習的「軍陣步法」,不熟悉才叫怪。

「好吧,時間也差不多了。」遠遠看見皇妃派來的內侍走過來,科恩知道舞會已經全部準備好了:「拿出男人的氣度來,成兩列縱隊,目標後宮舞會廳──緩步前進!」

後宮舞會廳只是一個概括的稱呼,統指大花廳及小花廳附近的一大片建築,僅開闊的廣場就有兩個,更有依據地勢修建的假山群、噴水池、人工湖等等。甚至在各組景點中的空白部位,都按照帝國行省方位精心修建了花園,其中的花卉植物都是對應行省的特有品種。

在戰爭結束後的這段時間裡,這裡又多出了好幾個花園,寓意不言自明。事實上,每位有幸進入後宮的斯比亞人,在走過這些花園的時候,目光中的驕傲就如同他們的皇帝。

除了補貼坊間會議和支付別的開銷,四位皇妃的私房積蓄這次全用在整修舞會廳上了──戰爭比預計的要順利,軍費方面的確有相當節餘,但這類資金是無法挪用的,哪怕皇帝要用也不行。

大臣貴族們早就聚集在大廣場周圍,戰爭的勝利讓他們身心很是放鬆,可以氣定神閒的拿著酒杯聊天,等待著慶祝舞會的開始。三位皇妃和維素親王夫婦充當了舞會的主持者,神態親切的與大家閒談著,賓主之間頻頻舉杯。

帝國顯貴們等待皇帝陛下這樣一個安排,已經是望眼欲穿了。自己家族的未婚女性能在這個時候與軍隊精英正式見面,這是科恩陛下對大家忠於帝國的一種含蓄而實在的獎勵。

誰都知道,軍隊是皇帝的心頭肉,能把這些沒有婚配的精英正式介紹出來,並通過皇妃的渠道表明可以自由聯姻,這就說明皇帝對大家的信任又有了極大的提升。今天參加慶祝舞會的這些將領軍官都有赫赫戰功在身,其中還不乏軍團級指揮官。如果自己的家族能擁有這樣的成員,何需再擔心朝不保夕?

對於先遭清洗、再受壓制的帝國原系官員和貴族階層來說,這也是重新溶入帝國核心的重要標誌。

「皇帝陛下到!」

在場無人敢怠慢失禮,紛紛放下酒杯站到廣場入口處。

樂隊指揮手一舉,莊重、激昂的迎接音樂響起。音樂聲中,身穿禮服的皇帝陛下帶領著身後整整兩列,足足百來位將領緩步走來,這華麗的陣容依次從維素親王手書「晨輝」的廣場大門通過。皮靴在拼花地板上摩擦著,混合了勳章和短劍的細微聲,以一種充滿了青春朝氣的節奏響起。

雷動的掌聲中,軍人走到廣場左側,旋身站定,自信的臉上露出含蓄的笑容。

當長時間的掌聲稍微減弱一些,面帶微笑的維素親王夫婦攜手上前,面對著將領們站定。

「在這個莊嚴的時候,請允許我代表帝國大後方的全體國民,向凱旋回歸的將士們表達由衷的歡迎!」親王自若的話語中充斥著一股發自肺腑的豪邁:「勇士們,祝賀你們!」

再次響起的掌聲中,整齊排列的將領們以肅然的軍禮回應。

「今天是皇家為歡迎大家回歸的舞會,雖是皇家主辦,但多少是帶有一些私人性質。」接下來說話的,就是維素親王的夫人凱瑟翎.海格,事實上,全帝國只有這位夫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我的孩子們,今天我可沒有勳章給你們,不然羅倫佐院長會找我理論的。」

現場一片哄笑聲,就連羅倫佐院長本人,他正容的表情中也多出一絲笑意。站得筆直的將領們都清楚,要論誰最無私的關愛軍隊,除了皇帝陛下之外,就要數這位平時不苟言笑的倔老頭。出於由衷的尊敬,在任何場合,大家都稱呼這位帝國軍紀總監督、第二國相為院長。

「羅倫佐院長,」凱瑟翎回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出來跟孩子們聊兩句吧!」

盛情難卻,本無意發言的羅倫佐只好走了出來,站在親王身邊。

「這是無上榮耀的舞會,你們應得的!」羅倫佐院長勉強又笑了笑,轉頭對凱瑟翎說:「還是開始吧,我要是再說下去,他們就該沒心情跳舞了。」

凱瑟翎笑笑,對一邊的樂隊指揮做了個手勢:「孩子們,睜大你們的眼睛,斯比亞的鮮花們就要來了。」

悠揚、輕快的樂曲聲中,腳步聲從廣場入口處傳來。在眾人的視野中,頭戴花環、身穿禮服的琴倫小公主,蹦蹦跳跳的進了廣場。比起戰爭初始聖都閱兵那會,小公主的臉色更加紅潤,個頭也高了一些,秀美的臉龐上,雙目清澈靈動。

小公主身後,是整整三排盛裝的年輕小姐。

與只佩帶了一件簡單飾物的琴倫不同,後面的名媛都精心打扮過,且不說因為家族看重,前來參與舞會的小姐們本身的美麗程度,就是隨身首飾耀出的光輝,都能讓人張不開眼睛。

第一眼望過去,幾乎令這些百戰身存的將領們花了眼睛──看慣了穿著單調色彩軍服的男人,又在心理上遵守了皇帝「尊重和珍惜」的態度,名媛們這個不遜於軍人的出場,給予眾將領的是一種視覺衝擊,失態倒還不至於,但心裡的震撼還是多少存在的。

行到近前,軍人們看清了一張張含羞帶怯的微紅面龐,看清了搖曳生姿的翩翩身影。而紛紛站定轉身的名媛們,也同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些傳說中的英雄們──貴族的教育,注定這些小姐們不會像普通姑娘那樣扭捏的偷瞧,而是大大方方的看。

目光交錯中,也有不少鼓眼瞪目的情況發生,這自然是上次舞會擄人事件的餘波。

「我們還等什麼呢?」等兩邊的人看夠了,維素親王哈哈一笑:「舞會開始了!」

傳統的舞會樂曲被樂隊奏響,音樂聲中,科恩陛下迎著琴倫小公主走上去,握起了她的小手。然後轉頭過去,看了將領們一眼。

一前一後,兩排將領們沒有猶豫,健步走上去。臨到小姐們面前時,隨節奏換了一個半月苦練而成的舞步,直接插進了對方的陣營──按照傳統舞蹈的程序,在繞身一圈後回到自己舞伴的身前,鄭重其事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旋舞伊始,福爾娜小姐輕柔的歌聲就迴盪在廣場上。

「將軍百戰心如鐵,少女情懷總是詩。」牽著小公主跳了半曲就站到皇妃身邊的科恩,在面對皇妃的問題時回答:「隨緣吧!」


∼第二章∼ 加入書籤


首曲之後,又與母親和三位皇妃各自跳了一曲,皇帝在這舞會上的義務便已盡到。

科恩當然還可以再與別的小姐跳,但那樣的話,真的會讓別人放不開。不管科恩的能力再怎麼強,一旦離開了軍隊的特殊環境,他與下屬之間的距離感是無論如何也消除不了。

所以,科恩適時的選擇了淡出舞會現場的方式,轉而抱起琴倫小公主,遊走在眾大臣和貴族當中,不住的誇這個大臣風采不減,祝那位貴族兒孫滿堂,把眾人感動得一塌糊塗。能與親切溫和的皇帝面談,這是大家一直期盼的,還不需要涉及任何實際事務,就這個場面本身所攜帶的信任和融洽的感覺,對彼此、對帝國都很有利。

再說,也沒人規定不能在皇家舞會上談國事,皇家哪一件事不是國事?三位皇妃外加國相夫婦分站廣場各處,在看似拉家常的神態中,把各自分管的事情細細安排下去。

當然,科恩還需要注意不被某院長找麻煩,好在國相早有安排,院長夫人今天的興致相當高,拉著院長一曲曲的跳下去。院長雖然有心來跟皇帝說話,但奈何妻命難違,只有把這副老骨頭旋在廣場一角。

天色稍暗,侍者就送上美食供賓客享用,更開放各處景點供人賞玩。晚霞餘輝之下,三三兩兩的年輕男女點綴在山水之間,倒也相映成趣。這個時候,形影孤單的人就會非常顯眼。

「格倫斯卿!」站在高處的科恩,一眼就發現了站在小水池邊發呆的人:「來一下。」

被點到名的格倫斯回頭,看到皇帝在向自己招手,趕緊三步並做兩步上了後宮那座耗資不少,幾乎可以亂真的「假山」,穿過一列列凝神戒備的近衛,來到科恩身後。

「不要立正了,陪我隨便走走,」牽著小公主的科恩擺擺手,示意格倫斯與自己並肩行走:「怎麼了?這舞會不合意嗎?還是斯比亞的小姐們嚇著你了?」

「回稟陛下,這舞會很好,名媛們美麗端莊,大方得體,」格倫斯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謹慎:「只是末將自己的興致不算太高,讓陛下擔心,真是罪過。」

聽了這個回答,科恩哈哈一笑,抱起琴倫公主:「琴倫,妳覺得格倫斯將軍的話怎麼樣?」

琴倫小公主看看神情侷促的格倫斯,搖了搖頭說:「不是假……話,也不是真話。」

「看看吧,格倫斯卿,小公主判斷你的話不真不假,」科恩回過頭來:「當然,你說這樣的話是有原因的,但你是無法面對朕呢?還是無法面對自己?」

「請陛下原諒……」面對這位頻繁變換自稱的皇帝,格倫斯無論如何才思敏捷都應付不了。張開了嘴,下面卻啞了口。

「沒人要問你的罪,你當朕第一天當皇帝?就是順便走走、聊天而已,」科恩的腳步沒停,嘴上也沒停:「你能敞開心扉是固然是好事,放不下包袱也不能強求,是吧?」

「陛下英明。」格倫斯做伏首狀,讓科恩又好氣又好笑,這下,皇帝的倔脾氣也上來了。

「格倫斯卿啊,我們提點陳年舊事好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斯比亞當日進攻時,你和你的幽水軍恰好能建立功勳?」科恩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帶著格倫斯向假山下走去。

行進方位上的特殊格倫斯沒有察覺,但身後的小徑卻被組組近衛封住。也把一直關注這次見面的兩個人──格倫斯的母親和搭檔封在外面,兩人除了面面相窺之外,只能乾著急。

戰爭結束了,正是卸磨殺驢的好時候。

「是因為陛下的挑選,所以辛迪亞才會成為我的副官。」對於科恩的問題,格倫斯給予了正面回答。

「是的,因為朕挑選了你,」科恩點了點頭,說:「挑選你的原因,是要讓你按照朕編寫的劇本去上演一齣好戲,先成為一個大大的英雄,再徹底的敗給斯比亞軍隊,從而達到瓦解威爾斯帝國軍心民心的目的。這就是國家間的競爭,陰謀疊出,殘酷無情,挑上誰就是誰。」

「末將理解。」格倫斯早就把這個問題想上了千百遍,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但是,格倫斯卿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在這件事後,你非但沒有被打壓,還能有機會領軍作戰?你以為自降一級軍銜就真能讓朕改變主意了嗎?那不過是為了提醒你要上進罷了。」科恩停下腳步,坐到小徑旁的一組石桌上,並示意格倫斯也坐下:「你的母親的確很有勇氣和智慧,但憑這兩點,她還不能成為斯比亞帝國的第一位女性伯爵。」

「末將不知,請陛下明示!」剛剛坐下的格倫斯又站得筆直。事實上,皇帝現在所問的,也是一直困擾格倫斯自己的問題。

「被選定成為棋子,這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但不得不說,格倫斯卿,是你的努力和成長,讓自己擺脫了棋子的處境,」科恩面色如常的說:「你今天的能力比之當初被挑選時,已然不可同日而語了……」

「你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成為一個合格的將領,並擁有了一些斯比亞現任將領不具備的特質,帝國需要完整的你更甚於需要十枚棋子。這是迫使朕啟用你的原因,也是現實的殘酷之處。」科恩伸出一根指頭:「這是第一個原因,帝國的考慮。」

格倫斯沉默著回望科恩,就他所知,沒有任何一個皇帝會這樣直白。

「力量並不代表一切,但沒有力量就連命也保不住。從某個角度來看,與朕一樣,格倫斯卿也擁有主動改變命運的這部分特質。所以,朕不把你當做降將看待,朕把你放在自己的陣營中加以磨練,適時放到合適的位置上去。」科恩笑了笑:「這是第二個原因,朕喜歡身邊的人有朕一樣的特點和性格。」

格倫斯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

「你的母親是母憑子貴,幽水軍是憑著你這位統帥才得以保全下來。這一點上,你不用妄自菲薄。朕既然用了你,就不擔心你的忠誠,」科恩看了格倫斯一眼,哂然一笑:「單純比能力,你覺得尤里西斯如何?但他沒有主動去改變命運這個特點,所以,他這一生都沒機會了……雖然在朕手裡,他同樣玩不出什麼花樣。」

「末將……感激陛下!」就像是剛剛跑了十圈校場,格倫斯胸膛劇烈起伏著,隨後,又有些試探的說:「那麼……」

「想都別想!」皇帝一看格倫斯的神情就知道他要說什麼,果斷把手一揮打斷他的話:「辛迪亞.肯塔少將會跟你搭檔一輩子,你們倆是作為一個互補的整體存在,誰都不能撇下誰。所以,我建議你還是學習一下怎麼和同僚相處。」

「是,陛下。」格倫斯垂下了頭。

「你就偷著高興吧,」皇帝臉上的笑容帶著很明顯的惡作劇成分:「如果辛迪亞是女的,我就把他嫁給你。從這個角度來說,你是非常幸運的。」

也算是意志剛強的格倫斯少將,聽了這話也不禁腿肚子打顫。

好在科恩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的糾纏:「那麼,聽了朕的這些話,現在格倫斯卿能在斯比亞帝國,能在這個皇宮中找到一點歸屬感了嗎?」

酸甜苦辣同時在心裡翻滾,格倫斯點了點頭:「末將……會盡力的!」

「好,朕不逼你,歸屬感這東西不是說有就能有的。」科恩大度的點了點頭:「這裡,其實是一處禁地,我會請琴倫小公主帶你出去,現在,你先去拐彎處等一下好嗎?」

「是,陛下。」聽說是禁地,格倫斯連四下張望一下的心思都沒有,趕緊肅立向科恩行了一禮,然後小跑到指定的位置,筆挺站立。

「可愛的琴倫,」科恩嘿嘿笑著,對美少女說:「向妳打聽一個情報好不好?」

琴倫公主蹦下地,興奮的伸出雙手,把十根手指頭張在科恩眼前。

「這要價太高了吧?」科恩裝出一副逼真的可憐狀:「五個啦,五個故事就好。」

琴倫公主很配合的轉了轉眼睛,然後才認真的點了點頭。

科恩一臉壞笑的湊過去,小聲問:「辛迪亞.肯塔有未婚的姐妹嗎?」

「三個,」經過幾位皇妃的糾正,小公主現在說話已經流利多了:「一個表姐,兩個妹妹。」

「再加一個故事,」科恩開出了價碼,跟小公主合作謀劃了用心不明的計劃:「你等會把格倫斯帶到她們面前,再製造一些小小的意外,讓他們產生一些有趣的糾葛好不好?」

不知道是在性格上被科恩影響,還是對科恩言聽計從的慣性,小公主非常爽快的點著頭。而可憐的格倫斯少將,還在小路拐彎處站著標準的軍姿,渾然不知一個圈套已經臨頭。

看著琴倫公主帶著格倫斯一路走出去,科恩知道這件事已經不需要自己去擔心了。或者其他皇妃操作這樣的事情還有些大材小用的難度,但小公主和她的玩伴侍女們依靠自身的能力就能完成一切──對早年經歷坎坷的琴倫,國相和皇妃們在關愛的同時,也加大了對她各方面的教育,在謀劃與執行上還進行了著力培養。

當琴倫公主拉著格倫斯出現在假山上時,不但等在外面的兩人放下了心裡石頭,也讓格倫斯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琴倫公主之前也拉過皇室成員之外人的手,但數目不會超過五位,而且無一不是與皇帝極為親近的人物,僅憑此點,眾人也不能再小看格倫斯少將。

「陛下。」與此同時,小徑中,一位情報軍官來到了科恩面前:「他們開始行動了。」

「啊,人生真是不容易寂寞。」科恩點了點頭,沒有立即去打開那份文件:「都有哪些人?」

「神屬一方,是班塞、奧馬圖人領頭,另有其他帝國的顯赫貴族代表,地點在聖都外六十里處的一條船上,」情報軍官回答:「魔屬的發起人是布盧克帝國和艾裡納帝國,商談地點多變,另外,兩邊都派人接觸了一些我國貴族和大臣。」

「效果如何?」皇帝輕聲問。

情報軍官回答:「被接觸的大臣和貴族把談話內容和收受的財物都上報了。」

「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科恩翻開文件,看了兩頁不禁笑出了聲:「岩石!」

「到!」一聲雄厚的回應在不遠處響起。

「派人叫迪爾皇妃換便裝!」科恩吩咐一聲:「要出宮!」

「是!」離去的腳步聲又折回來:「凱麗皇妃問去哪裡的話,怎麼回答?」

「啊,凱麗皇妃是喜歡問問題的,」科恩站起來:「你就回答逛妓院!」

「是!」岩石離去,也只有這個單純的將領不會去想為什麼皇帝要帶著皇妃逛妓院去。


天堂島神族宮殿,兩位女性神族相對而坐,面前兩杯香茗的清雅氣味在空中瀰漫,但卻始終獨立於百花吐露的芬芳之外,涇渭分明。

「聽說,妳不但不管理神殿,」良久,神族長公主說:「近來連插花的心思都沒有了。」

「是。」小公主點了點頭,恭敬卻冷淡的回答:「既然我管理不當,自然不能再插手。」

「不插手當然沒什麼,但對神殿一切事務不聞不問,這種態度會令妳在很多事情上無法主動。」長公主搖了搖頭:「這件東西是神殿祭司送上來的,因為妳不管,所以通過武神直接遞交到父神手裡,父神已經同意了。你看看吧!」

小公主接過姐姐遞來的玉牒,目光掃過鑲嵌在晶瑩玉石上的黃金文字,神情逐漸凝重起來。很明顯,這玉牒上的信息量不但多,而且足夠引起神族的高度關注,小公主疑惑的看了一眼姐姐,又細看了一遍。

「怎麼樣?」長公主用很清淡的語氣問:「妳有什麼感想?」

「這個計策,絕不是神殿的三位主祭或者那群樞機祭司能想出來的。但不管如何,如果這個計劃能夠達成,倒是可以興起兩個與斯比亞相抗衡的帝國。」小公主把玉牒放下,正視著長公主說:「父神一直期望的,能在各方面與斯比亞帝國旗鼓相當的對手終於能夠出現了。」

「整個計劃是魔屬聯盟制定的,其實魔族長公主之前就傳過了消息來,只是這個計劃要由兩個聯盟的屬下帝國去施行,所以正式的公文就通過魔殿的高層傳遞過來,」長公主歎了一口氣,說出這個計劃的來歷:「三位神殿主祭一看上面的數字就嚇得面無人色,哪裡還有心思去細品這計劃中的精妙之處?」

「父神,一定很高興吧?」

「當然,僅僅一個科恩.凱達,一個斯比亞帝國都能讓父神高興,更別說三個科恩.凱達,三個斯比亞帝國了,」長公主微笑回答:「重要的不是科恩.凱達這個人類有多強大,重點是他的力量必須被其他人類制約。父神一定很期待若干年後,這三個斯比亞帝國的直接交鋒。」

「那麼,斯比亞帝國會看破這個計劃嗎?」小公主說:「即便科恩.凱達沒有看透,但是神屬聯盟和魔屬聯盟的代表們能夠配合嗎?那些被捨棄的帝國,能心甘嗎?」

「這就是今天請妳過來的原因,父神對神屬帝國與魔屬帝國的自發配合不抱任何希望,所以,決定神族直接插手這件事。」長公主正色回答:「所以,父神令妳去斯比亞,代表光明神族直接去與魔族長公主共同推進這件事,務必要促使三方達成這個計劃。至於魔族方面,黑暗魔王也下達了同樣的指令,魔族長公主會在這件事情上與妳配合。」

「這樣的事情,不是一直由姐姐妳出面的嗎?怎麼這一次會讓我去?」

「因為不小心把殺戮之魔的盔甲送了人情,導致科恩.凱達少付出了很多代價就贏得戰爭,所以,我現在還處於禁足期間。」長公主輕聲笑著:「妳要記著,在這整件事情裡,不能讓斯比亞人發現妳或魔族長公主的存在,不然的話,以科恩.凱達的狡猾程度,他必定會想出興風作浪的詭計來。在這種時候橫生枝節會令父神不高興的。」

「是,我謹記父神的訓示,」小公主點了點頭:「但戰後的斯比亞也會有非份的要求吧?」

「當然,兩次被聯盟從背後攻擊的斯比亞,如果還不鬧點事情出來,怕是世人都會懷疑它有異心,」長公主說:「對於斯比亞的要求,無論神族或魔族都有個大致的估計。這一次,神殿和魔殿又要倒霉了,之後對斯比亞的安撫也要花點心思,但這無關大局。只要達成了這個計劃,比斯大陸未來百年的格局就定下來了,讓斯比亞帝國鬧一鬧又何妨?」

「既然父神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我一定遵照執行。」小公主站起身來,柔柔的行了一禮,但神情還是那麼冷淡:「我這就準備去斯比亞,姐姐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

「妳盡可帶用得上的人手前去,戰神是個好幫手,也由妳調遣,」雖然把妹妹的一切看在眼裡,但長公主卻並不急於去彌補彼此之間的裂縫:「在面對魔族長公主的時候,我很希望妳這次能應對自若,因為挫折並不僅僅是挫折,特別對神族來說,這是學習的不二途徑。」

「是,」小公主垂下的眼皮微微一顫:「我這就告辭,姐姐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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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貴族馬車緩緩駛離皇宮側門,進入聖都中央街區的一處大臣府邸。不多時,又從臨近此府邸一條街外的某旅店內出來了一輛輕便的馬車。之後,這輛看似是普通行商人家使用馬車,一路不急不緩的去往聖都著名的風月街。

在商賈雲集的聖都,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哪裡正常了?你倒是告訴我哪裡正常了!」車廂裡,身穿便裝的迪爾皇妃正捏著科恩的耳朵:「自己逛妓院已經是大錯一件,帶著家眷逛妓院,也只有你才想得出來!」

看到這一幕,才與科恩等人會合的露西很自然的就暗自想像了一下,如果科恩陛下獨自一人逛妓院暴露的下場……到底有多嚴重無法預知,但絕對不是拉拉耳朵就能了結的事情。

而這會的迪爾皇妃雖然表面上在發脾氣,但能陪著科恩一起外出,不管是去做正事還是胡鬧,她心裡都是非常高興的。

「話說……這可怪不到我頭上,」科恩微笑著,斜眼看著街上的景色,一把握住迪爾溫軟的小手,另一隻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妳要怪啊,就得去怪那些在妓院裡開會的爬蟲們。」

「這麼說來,一會有好戲看?」迪爾的眼睛亮了起來。

「當然有好戲看,而且不止一齣。」科恩看著自己的妻子:「不過話說回來,妳變換裝束的速度很麻利啊,老實交代,私下出去過多少次?」

「出去的次數可就多了,巡視產業,接見下屬。」迪爾放了手:「怎麼?你想轉移話題?」

「轉移話題不需要用這種借口,只是關心一下妳平時的生活。」

科恩說這話的時候,馬車已經駛入妓院後門。

科恩先下車,再接迪爾下來,等他回身時,後院各隱蔽處已有人垂手站立。不用說,整個街區的要點都應該處於一種相當嚴密,但又不至於被發現的戒備中。

說不上是巧合還是怎樣,某些人這次秘謀的地點是跟上次同一個房間。在上次的事件之後,露西對這條街所有的妓院都進行了改造,不需要再使用魔法就能在夾層看到聽到樓下發生的一切事情,甚至連座椅都重新鋪設過,異常的舒適。

一進房間,科恩一聲長長的口哨引來迪爾側目,前者肩一聳:「我肯定樓下聽不到這裡的聲音,是不是啊露西?」

「是的,一切都是單向的。」露西回答:「我先退下。」

「不用,留下來一塊聽,反正這裡的位置也寬敞。」科恩先在中間坐下,注目著面前一排磨得晶瑩透亮的鏡子,略略一看,就分辨出不少映出來的人影:「哦,我的大臣來了不少啊!看來對方花了大價錢,你看利普這傢伙,現在穿得多正式啊,普通價碼是請不出來的。」

與之前相比,利普大人已經是脫胎換骨了。其實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因為一開始,這位中年大叔就跟在科恩身邊混了很長一段時間,進入帝國政體時有國相親自提點,又在帝國交代下的外交事務中一再歷練,由內到外都練就了一副儒雅風度,言談舉止更是深具貴族神韻。近年來給各國使節留下的印象可以用八個字概括:待人以誠、辦事認真。

「堂堂副外交大臣呢,」迪爾也認出了身材微微發福的利普:「我說怎麼沒參加舞會。」

「我沒請他,」科恩一語道破:「有意這樣安排的。」

「樓下其他的人是誰?」迪爾的目光停留在其他人的身上。

「讓我來看看,」科恩手腕一震,抖開不知道從何處得到的一疊文件,開始一一對照:「雖然在名義上不是特使,但一個個卻來頭不小──主位上的人不必去關注了,那只是個規矩的傳聲筒而已。看到左旁那個一臉微笑的傢伙了嗎?他是一家跨國商行的少主子,家族的財富在魔屬聯盟裡是數得上號的。右邊那位是艾裡納帝國的顯貴之後,同樣是一手遮天的家族。」

「正跟我們的副外交大臣說話的是誰?」

「怎麼這傢伙也人模狗樣的出現在這裡了?」科恩仔細辨認了一下,發現那位胃口大好的年輕人正是曾經與自己有過一百封情書賭約的決鬥對象:「國書上的名字是西薩子爵,但很不巧的是我剛好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荷南家族的少主之一,是個伯爵哦!」

「看起來很年輕,而且樣子也應該討人喜歡,」說到這裡,迪爾歎了口氣:「不過我們的副外交大臣,可是打心眼裡恨這種貴族小白臉。」

「怎麼?去打探利普的人有結果了嗎?」科恩不經意的問。

「查了個大概,基本上是個不怎麼讓人高興得起來的事情。」迪爾回答說:「文件報到你那裡還要好幾天吧,前面的事情準備完畢,就等待你的批覆好動手了,是一群目標呢!」


「利普這人,有能力辦事情,就是有個心結沒有解開,」科恩搖了搖頭:「利普啊利普,你這次可別讓本少爺失望。」

「利普大人,您可別讓我等失望啊……」喬裝了身份的荷南伯爵在臉上展現出自己最誠摯的微笑,伸手為利普倒上美酒:「見您一次可不容易,我們等了這麼多天您才有個空閒。」

「各位說有事情咨詢,我就趕來了,」利普臉上的笑容要比小白臉貴族的誠摯、自然百倍,說話的時候,目光在大廳裡轉了圈,算得上禮數周到:「這怎麼也說不上讓各位失望吧?」

「是是是,利普大人是非常有信用的,也是一位品德高尚的楷模。利普大人貴為斯比亞帝國副外交大臣,您當然能夠體諒我們這些人的心境。」傳聲筒不失時機的回答:「我們之所以冒昧約您來此,就是為了眼下這件大事。」

「眼下的大事?」利普思索片刻就搖起手來:「不可不可,各位,談這種大事得在外交官邸,私下議論可是很不妥當的,有逾越之嫌。」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外交事務最不適合談論的地點就是外交官邸,哪怕是田間地頭都容易些。利普本人不會不懂這點,他現在的說辭是一種典型的外交套路。

「其實,也就是隨便聊聊而已。大人請放心,我們在身份上只是特使的助手,國家大事我們是沒有權力過問的,更不能把大人您置於逾越的境地,這點自覺我們還是有的。」傳聲筒笑著說:「大人,我們之間能說的,自然是除了外交大事之外,人人都喜歡的一些事情……」

「您是說大家都喜歡的事情嗎?」利普鬆了一口氣:「那本人洗耳恭聽。」

「財富,大筆的財富,」傳聲筒猛然提高聲音:「不知利普大人可有興趣?」

「財富是生活的必需,如果我說我不需要,那就是違心之言。外交事務中,我送各位一些小禮物,各位送我一些小禮物,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利普微微一笑:「但是各位,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一個副外交大臣,絕不可能罔顧國法、有虧職責,這是我的信念,請體諒。」

「大人,請允許我說一句,」坐在傳聲筒左側的年輕人笑著站起來,遙遙一禮:「因為遲到了,所以大人一定還不知道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本人是布盧克帝國的塞伊.卡勞。」

「原來是卡勞家族的繼承人之一,幸會幸會,」利普在還禮之後坐下來:「在遞交的國書中見到過您的名字,很是有些奇怪,以您伯爵的身份,怎麼會僅僅是一名書記員呢?」

「說來慚愧,特使團名額有限,要想參加進來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只有代行書記員的職責才能來斯比亞。」塞伊.卡勞倒是面無愧色:「事實上,本人是家族裡的一個叛逆,不喜歡做官,倒特別喜歡做生意,繼承頭銜是不要想了,多賺點身外之物才是興趣所在。」

「看得出來,閣下很有活力,」利普臉上的微笑並沒有加深或減弱,但隨著他的話,這種微笑但卻能很自然的變換出各種各樣的形態,讓人覺得這位外交官的笑容是由衷而發:「閣下來斯比亞帝國的意義在於?……」

「最根本的一條,是斯比亞帝國太吸引我了。這一路上,斯比亞各個方面都讓我驚歎,」塞伊.卡勞倒不做作:「從小我就喜歡新的事物,我覺得斯比亞帝國會是我人生中的轉折處。」

「轉折?」利普大人稍微收起一點笑容:「閣下請明言。」

「自我定義,我是商人,其實今天在座的絕大多數是商人。」塞伊.卡勞笑了笑:「尊敬的副外交大臣,您意識到自己正被魔屬聯盟的商團代表圍繞著嗎?」

「我經常被人包圍著,但被來自別國的商人包圍這還是第一次,」利普選擇的語言,既不具鼓動性,也不具打擊性,卻具備著承上啟下的作用:「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全新的經歷。」

「大人您知道,商人不同於外交官,在交流的時候會更直接一些,如果有不妥當的地方,還請大人包涵。」塞伊.卡勞藉著前面的鋪墊,開始了今天真正的談話:「當然,我們在來之前已做了完全的準備,我們的任何提議,其前提,都是不能讓您感到為難。」

說到正題,斯比亞副外交大臣正襟危坐:「這樣的話,我期待閣下的提議。」

「各帝國的特使團是為戰爭結束的種種事情而來,無論與斯比亞帝國談得怎麼樣,最後達成什麼協議,但總的方向,其實我們有一定的共識。那麼,拋開這些事情,我們是一群只為財富的商人,我們的帝國出於種種考慮,在不遠的將來會把我們搾乾……」

「這類事情,是屬於每個帝國的內務。」斯比亞副外交大臣謹守本分。

「帝國、貴族、商人,這三者或許會有重疊的地方,但從本質來看是分離的。」塞伊.卡勞並不喜歡幾句話就把事情說清楚,而是更中意一層層揭示謎題:「我們各自的帝國要為自己打算,貴族無論如何也能存在下去,但是商人呢?我們當然也需要存在著,而且還希望能借助一些機會,取得進一步的發展。」

「閣下的提議,涉及到很多方面。」斯比亞副外交大臣顯然還在消化對方的話:「粗略看來並不讓我感到為難,但細細品味,卻遠遠超過了一個副外交大臣能考慮的範圍。」

「閣下何出此言?」聽到利普的話,坐在他身邊的荷南伯爵趕緊出來打圓場:「我們與大人您只是做一個私下的交流而已,萬不會涉及到任何實務。」

樓上夾層房間裡的科恩聽到這話,不禁笑出聲來:利普這位副外交大臣已經名副其實,懂得在言談、行事中以靜制動。在應付場中老手時,完全掌握了節奏,還能誘使旁邊的菜鳥犯錯──荷南伯爵很明顯是第一個上當的,他這種急於穩定利普情緒的舉動,會引起利普的高度警惕,同時,利普還能從他身上得到足夠的隱含信息,為下面的談話制定方略。

「那我就放心了,」利普手向上舉,對塞伊.卡勞說:「請閣下繼續。」

「就像我剛才所說,這次戰爭之後的魔屬帝國,無論是在現金或是在物資上,都處於一個很缺乏的時期。而我們這些哪怕是在環境最惡劣的戰爭時候也依靠自身規律辛勞運作的商人們,手裡恰好有些帝國需要的東西。」塞伊.卡勞無疑是個演戲的高手,一臉的淒苦中隱帶著堅韌和不平:「帝國方面……不會考慮我們的死活,哪怕使用強硬手段,也會來搶奪我們。」

「聽起來,」利普的身體稍稍向前一點,臉上的表情顯示他正在行使人道上的關懷:「會有一些不幸的事情要發生?」

「不止是不幸。閣下,這將會演變成一輪對商人的集體屠殺!」傳聲筒右邊的艾裡納顯貴正在扮演一個相對衝動的角色,他手按著身前的矮几叫喊:「是屠殺,閣下,我們的家族成員會被清洗,所有的財產充公!等一切過去,會由新的家族來接替我們的一切!」

「這……」利普驚訝的按胸口:「這固然不幸,但這種事,外人怎能發言?」

好一個「外人」,既可以解釋成斯比亞,也可以解釋成利普個人,但無論怎麼解釋,這句話都推動了整個談話的深度和廣度,讓對方不能再顧左右而言他。對方如果拿不出真東西,利普大人就可以打道回府;有真東西,利普大人還能勉強以「外人」的角度傾聽一下……這位副外交大臣不但佔據了進退的主動,還能迫使對方透露更多信息供他分析。

「我們雖然是商人,但也是貴族後裔,我們不怕死,但不甘心這樣的死法,」塞伊.卡勞接下來的話非常直白:「我們,已經決定反抗這種命運了!」

還沒等利普把自己的「感歎」之辭做表達,荷南伯爵就伏下身體,用能嚇死人的聲音喊:「外交大臣閣下!請幫我們一把!」

面對荷南伯爵的「突然發難」,利普大人很配合的露出受「驚嚇」的表情。當然,這種表情是一閃而逝的,身為斯比亞帝國的高級大臣,他一邊很有風度的把荷南伯爵扶起,一邊連聲寬慰:「閣下言重了,事情還不至於如此嚴重……」

「閣下,我們真的是沒有其他辦法了,放眼整個聯盟,沒有人願意對我們加以援手,也沒有人有這個能力,」艾裡納顯貴一臉的悲憤,發抖的手幾乎把桌子給掀翻:「等特使團回國之日,就是我等喪命之時,這是毫無疑問的!說不定,他們現在已經準備動手了……」

「情況已經很危急了,外交大臣閣下,」荷南伯爵一定是事先接受了表演訓練,也精心準備過,在激動情緒影響下,他適時的給利普升了官:「現在,唯一能讓我們活下去的,整個大陸之上就只剩下斯比亞帝國而已,唯有科恩.凱達皇帝陛下能救我們!」

「這……」看著還在自己手裡的荷南伯爵,利普相當的為難。

「大人,這些年輕人所說的都是實情,」一直沒有開口的傳聲筒站了起來,從近衛手裡接過一疊資料,走到利普面前:「閣下請看,這是這些年輕人的真實身份,這上面都寫明了家族、各項資產等等,貴國可以一一查驗。對隱瞞了某些年輕人身份這件事,我們非常抱歉,也甘願受處罰。但是,還請貴國不要洩露,因為我們已經把自己的生命托付到您手上了。」

還不等利普把話說出來,又一個盒子送到利普面前。

「這是我等幾個家族,全部財富的五分之一,現在全交由閣下全權處理!」呈上盒子的塞伊.卡勞單膝跪下:「大人,我知道您一定很為難,但為了我們幾個家族的上萬條人命,我們不得不逾越禮節──請大人救救我們!」

利普先把塞伊.卡勞扶起來,又伸手出去翻了翻資料,玩了一個小小的推手:「原來,閣下是荷南伯爵啊!」

「是,請閣下體諒!」荷南伯爵立即旋掉右手戒指上的寶石,把戒指頂到自己的脖子上:「大人如果怪罪,我立即自裁謝罪!」

「不可,趕快收起來!」傳聲筒轉頭訓斥著荷南伯爵:「你這是在變相陷害大人!」

「是,我鹵莽了。」荷南伯爵低下頭去,幾點淚水滾落在地毯上,他的表情語言,這時已經不像是在演戲了:「可我、我家裡還有三個妹妹……最小的才六歲……六歲而已……」

「閣下,您也看到了,請加以援手吧,」塞伊.卡勞那一雙大大的眼睛裡,閃耀著細碎的淚光,襯得他那碧綠的眼珠更加晶瑩:「我們是商人,我們懂得回報大恩,無論是對您還是對斯比亞帝國,又或者是對每一個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人,我們都會以自己的努力來回報的!」

「就現在來說,我們之間還談不到這種程度。」一臉鄭重的斯比亞副外交大臣合上資料,以堂堂之勢開口:「各位今天說了這麼多,已足夠讓本人瞭解到大家的近況,那麼現在,誰能明確的告訴本人,各位到底是想怎麼做?」

傳聲筒向後做了個手勢,隨行的近衛們紛紛站到門口窗邊,嚴密的監視著外面。幾大家族的代表則來到利普身前。

「閣下,」眾人單膝跪地,異口同聲:「我們想和斯比亞帝國皇族通商!」

「一般性的通商還不足以保住我們的性命,」傳聲筒正色的補充說:「我們需要的是斯比亞帝國皇家特許的──獨家通商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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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手筆,好謀劃!」看到這裡,科恩長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著軟椅中。

而在此時,樓下的人們還在盡心盡力的維持著自己的角色。懇求、推脫,再懇求、再推脫,直到副外交大臣答應去與其他大臣商議,並介紹這些「商人」與斯比亞的顯貴們見面為止……不過對科恩來說,這些場景已屬尾聲,而不再是必須由自己去關注的要點了。

「早跟你說過不能小看別人,商人相互之間的周旋,其實並不比戰場搏殺遜色。」坐在他身邊的迪爾倒是認認真真的看到最後一刻,直到樓下的商人恭送利普出門時,她才轉過頭來笑著對科恩說:「現在別人做了這個謀劃,應該輪到你頭痛了吧?」

「我頭疼什麼?真刀真槍的搏殺自然是夫君我頂在前面,但這經濟競爭嘛……」科恩笑得有些幸災樂禍:「既然這群人自以為是商人,所說的也僅限於通商,索要獨家通商權是為了保全自己,那麼,執掌斯比亞經濟的迪爾閣下,請問您對此事有什麼看法?」

「就知道你沒好心帶我出來逛!」迪爾兩眼一瞪,手掌砍在科恩胳膊上:「快投降!」

「投降就不必了,」科恩捉住迪爾的手扮好色狀:「這樣吧,妳先說說想法,說完了夫君我陪妳去逛街,買些胭脂水粉……」

「打住!」迪爾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摀住科恩的嘴,要不然後面肯定跟著一長串令人哭笑不得的話。好久沒有和科恩這樣玩鬧,她微紅的面頰上露出了甜蜜而滿足的笑容,但是現在,還是正事最重要。

「不管他們表情有多可憐,說得有多悲慘,我知道他們想要的可不止這些而已,」迪爾站起來脫離科恩的「魔爪」,考慮片刻後說出自己的判斷:「誠然,魔屬各國戰敗,必須對我進行賠償。在這種巨大的賠款壓力之下,壓搾現有商人是最方便的途徑,他們的家族當然不會好過。但是,情況真的有那麼危險嗎?我看這僅僅只是他們來試探我們的借口罷。」

「哦,為什麼呢?」科恩正襟危坐,饒有興致的看著迪爾。

「商人追求的是利潤,所以,他們對機會的把握甚至要超過政客。家族受到威脅的,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借口,無論對別人還是對自己,在道義上都說得過去,」受夫君目光的鼓勵,迪爾不再似平日那麼謹慎:「我想,不管他們能不能取得獨家通商權,其最終目的還是想得到更大的利潤。」

科恩斟滿一杯酒,送到迪爾手上:「妳的意思是說,獨家通商權只是一個幌子?」

「這也不盡然,」迪爾接過酒杯,笑著回答:「斯比亞的商品一直被商人們垂涎,但因為我們的貿易壁壘,他們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如果能拿到獨家通商權,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如果是拿不到就退而求其次,只要通過一系列的活動,你這位賢明的君主也會鬆鬆手吧?」

「這也不一定,我判斷事情的標準,還是要看是否對斯比亞有利。」科恩搖了搖頭:「僅僅靠請客送禮,還不足以讓我鬆手。」

「但是,斯比亞的官商渠道外加走私,並不能滿足整個大陸對斯比亞商品的需要,」迪爾說:「我們還沒有填滿這個市場,有這些外圍商人的加入,對斯比亞來說是一件好事。」

「看起來當然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但是我不會因為這原因,就去扶持起一批外國商團。」科恩微微一笑:「他們應該知道這一點,不下重注就無法打動我。」

「斯比亞帝國對政令一向慎重,這點他們應該知道,」迪爾想了想:「但是,他們既然提出了獨家通商權,就不會輕易的退讓吧?如果他們從大臣身上下手呢?」

「怎麼下手法?」

「合股,拉攏帝國內部資金或資源進行合作經營,」迪爾說:「大家綁在一起,一榮俱榮。」

「如果是這種上不得檯面的事情,最好就是悄悄的做,三兩個人談妥,留一兩個人通消息就行,他們又為什麼要大張旗鼓的來聖都?」科恩又搖了搖頭:「進入特使團,身上掛著外交官的名義,在談判無果的情況下,他們甚至會背負著一個有負皇恩的罪名。」

聽了科恩的分析,迪爾陷入沉思之中。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眼中充滿驚異:「談判……他們要出賣談判條款,以獲得斯比亞在商務上的支持……」

「聰明……這世界上什麼都會缺,但從來都不會缺國賊。」科恩把酒杯向迪爾一舉,目光閃動:「親愛的迪爾,繼續說下去。」

「如果這個前提條件成立的話,我就能肯定了,」迪爾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他們為了首先取得獨家通商權,會毫不猶豫的交出魔屬各國的談判底線,甚至主動超越這條線以換取我們的信任,以搭建與斯比亞直接交流的商業渠道。」

「不過聽上去,他們付出的代價很大啊!」科恩微閉雙目。

「不,對於這些商人來說,帝國承擔的賠款與他們無關,他們甚至能在聯盟內分配賠款的時候犧牲其他帝國,」迪爾說:「如果不能達成,那麼他們還能轉移自己的家族生意。」

「也就是說,他們會把大量賠款拋給本身發展前景不大的帝國,讓其他實力強大的帝國重新發展?如果有難度,就把自己的生意放到賠款不多的帝國去?」科恩想了想:「我覺得前者的希望更大一些,這類禍水東引的事情,他們早就做熟練了。」

「但在這同時,他們還是會繼續向斯比亞滲透,希望把一干斯比亞高官綁在自己的家族生意裡,得到更多發展機會。」迪爾說:「對他們來說,得到斯比亞的保證是一個基礎條件。」

「這一點實行起來有難度,能被他們滲透的斯比亞大臣,手上都沒有實權吧!」科恩回答:「就商人的角度來說,迪爾妳認為這樣做有什麼實際上的意義呢?」

「一件看似普通的事情,在商人們看來,就是崛起的契機。你想,有了獨家通商權,第一個好處,就是所在帝國因為斯比亞的原因不敢對他們下手,因為動了他們,就等若動了斯比亞帝國的利益,」迪爾微微一笑:「那麼接下來,他們就可以在這裡做文章了。」

「有什麼文章好做?」科恩甚少插手商務,這類細節問題實在沒有什麼經驗。

「我們首先假設一點,即魔屬賠款是一個很大的數字,」迪爾說:「這些商人們,首先在政治上靠攏斯比亞,承擔起一部分所在帝國的賠款並逐年增加份額。在支付一段時間之後,以支付困難為理由,來斯比亞要求貸款、要求借用人才、要求引進技術……」

「一箭數鵰啊,一手撈錢,一手撈名,還打下了政治基礎。」科恩冷笑著點評:「我能肯定,他們甚至會要求借鑒斯比亞的經濟體系!這就超過商業,進入政治範疇了。如果僅從經濟利益上考慮,換做一般的國家,有很大可能會扶持他們以獲取自己應得的戰爭賠款。」

「魔屬地域廣大,斯比亞的手伸不過去。在排除其他因素的條件下,有這樣一個經濟體系去壓搾臨近地區並把利潤輸送到斯比亞,對我們來說的確是個便捷省力的方法。」迪爾繼續分析下去:「而他們就利用斯比亞的力量,完成了自身的大發展。如果這幾大家族如此發展起來,勢力將變得異常強大,會超過以往任何一個商業家族。」

「迪爾,不得不說,妳在這方面是很傑出的,」科恩放下酒杯:「但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當然不會這麼簡單,這類規模的家族商團是一種危險的存在。但我只能在商業上進行分析,父親和菲琳姐姐才能給出其他方面的分析。」迪爾走到科恩面前:「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回去,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大家。」

「露西,妳先收拾東西回宮,把我們剛才所見回稟菲琳。」科恩站起來,握起迪爾的手:「走,我們逛街去。」

「可是,事情這麼緊急……」迪爾很是猶豫。她當然明白正事要緊,但卻不想放棄一個和科恩獨處的機會。

「哪一天沒有要緊的事情?但日子總得過下去啊!」科恩哈哈一笑:「走吧!」

雖然是便服出行,但保護科恩和迪爾的近衛可是不少,前後左右,均是各式打扮的親衛,走出不到兩條街,連直屬皇室的聯絡處機要保衛人員也跑來湊熱鬧。迪爾暗自覺得不妥,科恩笑笑,先用一襲風帽遮起自己的面容,又買了帶面紗的帽子給迪爾戴上,再讓自己的近衛亮出武器,一行人開始假裝鄉下土財主進城。這一下,吸引而來的目光反而不那麼多了。

聖都的街市熱鬧非凡,但宮中什麼都不缺,就算買,也是買些零食或賞玩的小物件。不過,一路從小市集走到商業區,常年征戰在外的科恩倒是對斯比亞的商品等等有了最直觀的瞭解,不由對幾位皇妃主持的內政讚不絕口。

科恩一行回宮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雖然後宮的歡迎舞會還沒完全結束,但皇室成員已經沒必要全留在會場上,得到近衛的通知,國相、第一皇妃、羅倫佐院長早已到防衛嚴密的會議室,去研究露西帶回的報告。

在科恩和迪爾皇妃進入會議室的前一刻,副外交大臣的緊急報告送到。

在座的,除了羅倫佐院長之外,維素國相和第一皇妃都是在政治方面相當敏感的人。這兩位一邊聽著迪爾的介紹,一邊翻看著利普送上來的報告,逐漸的,兩個人對整件事已經清理出了一個大概的脈絡。

等到迪爾說完,所有人均是面帶憂慮。但行事穩重的國相當然不會先開口,只是抬眼看了看菲琳皇妃。一旁的科恩也在看著菲琳,等待著這位統管內政的第一皇妃能從另一個高度上,全面分析此事。

「就像迪爾所說的那樣,如果前提條件成立的話,這件事就不僅是為了追求商業利益,也不是一些人為了保全家族。而是一個環環相扣、異常陰險的龐大計劃。其危險程度,甚至超過了這次戰爭。」菲琳皇妃考慮了很久,才慎重的為這件事情下了大概定義:「我們這次的對手,在智力、魄力、洞察力與謀劃能力上,都超越了以前任何一次。」

如果說迪爾在商業上的造詣與天分無人能及的話,菲琳在政治上的敏銳和前瞻性遠超在座的所有人,菲琳這樣說,必然有她的原因。

「請等一等,菲琳皇妃,」羅倫佐院長似乎還沒能進入狀態:「我有點不明白,由一群商人首先發起的這個謀劃,規模可能大一些,但怎麼能在危險程度上超越剛剛結束的戰爭呢?」

「其一,是這些商人使用了外交官的身份,這是一個關鍵點,」菲琳說:「院長你想,以斯比亞帝國的風格,會在談判中饒過各國嗎?如果各國是出於討價還價的考慮,派出一群商人來,這能避免更多的賠款嗎?顯然不可能。那麼,這樣做的原因就是另有所圖。」

「其二,就得感謝我們的皇帝陛下了,是科恩陛下把戰爭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說到這裡,菲琳皇妃看著科恩,臉上帶著一點揶揄的笑容:「我敢肯定,沒有任何一個帝國,會甘心失敗,也沒有任何一個聯盟會放棄與斯比亞的競爭。大家同意這一點吧?」

在座的都是斯比亞核心人員,能接觸到最高等級的情報,當然知道菲琳此時所說不假。

「現在,各個帝國都應該明白了,任何一場針對斯比亞的戰爭,不僅要依靠政治,更要依靠經濟和科技,甚至要有完整的新式軍隊、軍事理論。沒有這些前期準備,他們就毫無獲勝的希望。」說起這一點,即便是菲琳,臉上也湧現出幾許對夫君和帝國的自豪:「他們想打,要打,當然就要完成前期的準備。千頭萬緒,從斯比亞身上挖掘,顯然比自己埋頭研究要好。」

「這麼說吧,我的院長,科恩對戰爭的改變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維素國相見院長還是有些茫然,就開口解釋說:「以前,我們是有什麼軍隊打什麼仗,打下什麼地方才決定去怎麼利用;而現在,我們是決定了帝國的發展方向之後才決定奪取相應的土地,這個明確的目的衍生出戰略,在此戰略指導下組建合適的軍隊去打這一仗。」

「另一個方面,就是以強大經濟、科技去支持一場新的戰爭吧?所以,一切都必須跟上戰略的發展,」羅倫佐院長總算是明白了各位的意思,搖頭自歎:「我還真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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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別這麼說,」這次輪到科恩搖頭:「院長,你個人是帝國政治穩定的一大支柱。」

「不說這個,」羅倫佐院長對皇帝的態度永遠不變:「菲琳皇妃,請繼續。」

「好,我盡量說得詳細些,」菲琳憐惜的看了自己的夫君一眼,繼續起剛才的話題:「迪爾剛才對這些商人的分析是完全正確的,迪爾估計到的,一定會逐漸被實施。但這些商人的行為只是整個計劃中的一條線,他們將在整個過程中與其他環節緊密配合。」

「我也有這樣的預感,」迪爾皇妃苦笑著說:「但我無法把這種疑慮凝聚起來。」

「舉個近在眼前的例子:為了得到我們的信任,他們必會出賣魔屬聯盟的談判利益。」菲琳皇妃說:「當然,信任可以放在一處,也可以放在兩處。用如此的代價換得的信任,不會只使用在一個地方,或者說,信任只是這件事的特徵和作用之一。」

「菲琳,」科恩輕聲發言,生怕打斷各位的思索:「他們做這件事,還可以達到其他目的?」

「看起來,商人因為要錢才出賣自己的帝國,順理成章,但我們也可以把這個因果關係對換一下。」菲琳對科恩點了點頭:「為什麼不能是魔屬聯盟需要一個看起來非常吃虧的談判結果,所以才讓這些商人來『出賣』聯盟的利益呢?」

「這樣對換一下,雖然看起來不甚合理,但仔細想想,卻又有合理的一面,」羅倫佐院長拿起面前的杯子:「魔屬聯盟的利益,他們又能出賣多少呢?」

「我們可以粗略計算一下,商人們安身立命的成本是現錢,副外交大臣已經拿到了。而他們需要在斯比亞身上學習很多東西,這就要保持在時間上的持續性,什麼東西才能保證這一點?」維素國相說:「金錢,能讓斯比亞帝國上下一心、不再掀起戰爭的一筆金錢。」

「學習並模仿斯比亞,組建新的經濟和科技,並擁有一爭之力……這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那麼,這些商人們需要出賣的,就是能維持斯比亞帝國向其不間斷投資達三十年之久的債務。」菲琳皇妃默算了一下:「兩個聯盟應該是六億枚金幣以上的戰爭賠款,利息另計。」

「噹!」的一聲,羅倫佐院長手裡的杯子掉在桌子上。在這個數字前,老人家先前的心理準備完全被摧毀了。還好,院長本人對菲琳皇妃一直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如果是科恩說出這個數字,說不定院長大人想都不用想,就直接丟個大白眼過去了。

對於菲琳皇妃說出的這個數字,科恩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旁聽神情,維素親王只是微微點了下頭,迪爾皇妃臉上的細微表情顯示她正在心算整筆帳目……

沉默狀態持續了一會,維素國相起身,用毛巾抹乾院長面前的水漬:「老夥計,這個計劃比我們以前面對的陰謀強上很多倍,而且,這才是個開頭。深入的瞭解下去並進行驗證的話,你就會發現你全身都是活力!」

「抱歉,我失態了。」院長這才從發呆中回過神來:「請繼續吧!」

「我補充一點細節,在第一個環節上,陰謀方針對我們是不是識破這個計謀,設下了一個鑒別圈套,」維素國相拍拍院長的肩,對大家說:「這些商人雖然提出這樣一個計劃,所出賣的也是聯盟的利益,但以皇帝和帝國的行事作風,我們是不會貿然給他們獨家通商權的。我們會小心翼翼的,自己去挑選適當的人選。」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爽快的把獨家通商權給了這批人,就說明我們識破了這個計謀?」院長回望這國相:「反之,對方才會把這個計劃進行下去?或者進行變換?」

「是這樣沒錯,但我們要保證他們能從中分得一杯羹,否則誰來出賣利益呢?」維素國相點了點頭,轉身拿過地圖鋪在桌上,轉身對菲琳皇妃說:「我想妳心中應該有了更細節的推論,請繼續吧!」

「以目前我們掌握的資料來看,只能推論到這一步,再向前進行的話就會失去資料的支持,很容易發生偏差,」菲琳皇妃輕輕的搖了下頭:「在如此關鍵的時刻,高估或者低估對手都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我建議今天的會議不要再向前推論,而是要分析出幾個方向,以便做好應對的準備。」

「這樣好,這樣好,越是在靠近真相的時候,就越要謹慎些,」院長連連點頭,事實上,他本人再也容不下更多的推斷:「要確保已知的資料的正確度,我們需要隱秘的試探。與此同時,我們還要緩慢的推進,以爭取在過程中獲得更多的情報。」

「我已經命令副外交大臣去與這些商人周旋,包括把他們介紹給一些斯比亞的大商團,」科恩說:「另外,還請父親安排一些實權顯貴與對方接觸,院長大人,整個過程還要請你來把握節奏。至於談判會議的日期,我可以想些理由,拖上一拖,以便給大家足夠的時間。」

「整個行動都由父親來進行安排。」對皇帝的這個安排,大家一致通過了。菲琳接著建議:「在官方談判和私下接觸這兩方面,我們都要掌握好節奏。」

「兵出正奇、互為補充,這種事情我也可以參加一份,而且,我們也不能只守不攻。」聽了菲琳的話,科恩微微一笑:「既然他們兵出聖都,我想他們的統帥也不會距離聖都太遠……我們首先要擺脫的,就是這種知己但不知彼的劣勢。」

「獨家通商權、戰爭賠款數額。這是兩個最能支持我們現有推斷的標誌,是關鍵,」維素國相說:「在談判開始之前,我們必須得到這些商人的確認,但這個話不能由我們來提,得讓他們主動說出來。所以要派一定數量、等級合適的大臣貴族與之接觸,這我能辦到。但帝國內的商團也要在同時派人與之接觸,這是一項細緻的工作,我需要菲琳和迪爾的協助。」

兩位皇妃同時點頭,商量了幾個配合的小細節。

「在這一輪接觸之中,彼此就得談到實際上的細節了,」維素國相看向科恩:「我需要皇帝事先定下一個底線,對這些商人的待遇、接觸中涉及的規模等等。」

「獨家通商權這件事情不能很快決定,得拖,要讓他們知道帝國在考慮。我想由父親主持,在合適的時候提請內政部的頭頭腦腦討論一下,但暫時不要得出結論,維持側面的刺激就行。」科恩考慮再三,才定下策略:「對於這些向我們『效忠』的商人,首先要給點甜頭才行。那麼,內政部可以在合適的時候通過一條法案,我看名稱就叫《通商細則》好了,明文確保這些商人以及家族的安全,在必要的時候,他們的家族還可以來斯比亞避難。」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院長也看著皇帝:「上萬人不是小數字。」

「很簡單,如果這是一個有人在暗地裡推進的龐大計劃,那麼這些商人絕對不會知道全貌,他們只知道自己在做的這一部分,各自家族所受的威脅也是真實存在的。他們的所作所為受到引導,卻是自發而行,」科恩笑了笑:「上交了那麼多錢,我們自然要保住他們的身家性命。這對他們是一個激勵,到那個時候,他們就能放開膽子大幹一場,更具熱情的出賣聯盟利益。而我們,也就得到了最真實的情報──魔屬聯盟對我戰爭賠款的具體數額。」

「如果魔屬聯盟的戰爭賠款是一個正常的數字呢?」院長又問:「比如說,各帝國分攤了這個賠款,省吃簡用五到十年就能還上,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他們沒得救了,一個比一個蠢,」科恩很直白的評價:「任何危機都是機會,特別是對一個龐大的群體而言,不懂得去變通、去利用危機的人,只會逐步走向滅亡吧!」

「那麼,如果事情真像菲琳姐姐所說,」迪爾皇妃輕聲問:「在這種複雜的環境下,魔屬聯盟對我們的戰爭賠款達到一個極為龐大的數字呢?」

「我個人並不希望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那樣的話,就是我們斯比亞的巨大危機了。」科恩苦笑一下:「且不說國民情緒會被這個數字左右,連我們都會被捲進去,身不由己啊!」

「有應對之策嗎?」院長急切的詢問:「斯比亞難道就這樣被套進陰謀裡?」

「親愛的院長大人,我說過了,任何危機都是機會。」科恩兩手攤開:「但我得有時間去分析,請院長大人不要著急,先拿到更多的資料供我參考好不好?」

「我明白你的心情,老夥計,」維素對院長一笑:「皇帝的話沒錯,我們需要更多的資料。」

「我有些心急了,請皇帝原諒,」羅倫佐院長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點問題,於是很少見的向科恩道歉:「請大家原諒,我想出去走走,讓自己冷靜一下。」

「如果皇帝同意的話,讓我陪著你到花園走走吧,我也需要整理一下思緒。」

科恩點頭之後,兩位皇妃自然也不會有異議,維素親王陪著羅倫佐院長走出會議室,一路來到後宮核心地區的花園裡,此時,夜空中已是繁星點點,遠處的舞會早就結束了。

一來是因為帝國面對著一個還不知底細的陰謀,另一方面是因為自己的思維逐漸陳舊,羅倫佐院長一路上都沒有說話,表情凝重,雙眉緊鎖。維素親王似乎也有心事,沒有立即去開導院長,兩人就沿著花園裡的石子小路慢慢前進。

「今天晚上,我對皇帝的態度是有些問題,」良久之後,羅倫佐院長打破了沉寂:「我……似乎還不能適應,皇帝陛下引導的話題或討論。」

「我明白,」維素親王點頭:「院長你更習慣在第一皇妃的引導下進行會議,這是皇帝常年在外作戰導致的,皇帝本人也明白這一點,更不會在意。」

「對於這整件事,我發現自己跟不上了,」羅倫佐院長又搖搖頭:「真是老了嗎?」

「老與不老,用什麼標準來判定呢?」維素親王輕聲一笑:「院長啊,你還不明白自己在皇帝心中的重要位置嗎?」

「那你來說說看,我在皇帝心中是什麼位置?」

「在私人關係方面,皇帝待你一如長輩,無論是你正面頂撞也好,駁回議案也罷,皇帝都會以晚輩之禮容之,」維素親王看著羅倫佐:「在國事方面,皇帝今夜對你的評價是發自肺腑──科恩一直把你看作帝國內政的一大支柱。」

「支柱又如何?再大的支柱也終有老朽的一天。」

「如果是一根沒有土壤的支柱,的確會有老朽的一天,但院長你腳下有土壤的。有土壤,就是一棵大樹,」維素親王以平和的語氣,委婉的批評院長:「你的學生、子輩,就是你這棵大樹分出的枝幹,更別說這些枝幹上還有無數綠葉。所以,你這種氣餒的態度是不可取的。」

「也許是事情來得太快,我心裡還沒有準備好吧,」羅倫佐院長苦笑著搖頭:「對這件事情,皇帝陛下那裡應該有比我們更長遠的推論吧?」

「皇帝這次的態度,看起來讓人覺得他興致不高,但事情不是那個樣子,」維素親王正色說:「我看著皇帝長大,雖然不算很瞭解皇帝,但我熟悉科恩的習慣……越是這樣看似冷淡的態度,就越是表明皇帝心中的起伏,科恩不說出來,是怕影響我們的判斷。」

「這樣說來,皇帝心中對整件事已有定論了?」

「這不一樣,皇帝真的需要時間去確認,也真的需要我們的分析……」維素親王的話才說了一半,遠方就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應該是當值的將領有事匯報。

「稟報親王!」果然,一位近衛軍准將來到兩人面前:「皇帝陛下接到一份密報,命末將轉呈親王殿下!」

「哦,」維素親王接過密報看了兩眼,對准將點了點頭:「請轉告皇帝,我已知道情況了。」

「出了什麼事情?」羅倫佐院長看著那份顏色特殊,代表聖都轄區的聯絡部密報,難免要驚訝一下:「這麼晚了……」

「你看吧,」維素親王把密報交給羅倫佐院長:「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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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的風,正從潮濕的通道中緩慢流過,其中一部分透過鑲鐵獄門上的一個小方孔湧動進來,讓牢房上方那一盞昏暗如豆的燈火顫了又顫,更讓投射下來的一個巨大的燈座陰影游移不定。但始終,這團陰影的大部分還是籠罩著一團蜷縮的人體。

這是一個成年男性,身穿著印有「禁」字的短袖套衫,兩眼閉合,兩手互抱,頹坐在一個石製小凳上。此時的天氣並不寒冷,囚犯所穿的衣服也足夠保暖,那麼讓其蜷縮的原因就只剩下一個,孤獨。從他鬍鬚和頭髮的長度來看,他已經被監禁了很長一段日子。

這位囚犯的手腳沒有任何鎖鏈禁制,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膚顏色還算健康,處處隆起的肌肉也屬發達,這就表明他不是一直關押在這個條件惡劣的地方。更奇怪的是,他的頭髮和鬍鬚被收拾得很整齊。先不說他這樣做的原因,能在被監禁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這本身就是一件少有的事情──在斯比亞帝國,被長期關押還能得到寬鬆待遇的囚犯實在是屈指可數。

時間,在這樣一個囚室中沒有任何意義,身處其中的人甚至不能明確辨別其流逝的快慢。唯一陪伴他的除了昏暗搖曳的燈光,就只剩下無窮無盡、正在吞噬他身心的寂寞。就連他的呼吸聲,都變得異常微小綿長,像是進入了冬眠的動物。

風,一直在流動,間中細微的變化足以讓感官敏銳的人警覺,耳廓動了動,他依然頹坐如故。但新鮮空氣中攜帶的香味,卻有令他無法抵禦的誘惑,囚犯,終於開始了貪婪的呼吸。

這空氣,好似給他的身體注入了活力,他的脊背不再是無力彎曲著,而是通過角度的調整,變成一個積蓄力量的容器,整個身體抬起一分,沒有任何一個部分還依附在石凳上。雙手緩放在身側、拳頭藏在膝彎的陰影中,如同一頭蟄伏已久、即將發出致命攻擊的猛獸──從他眼皮縫隙中透出的那一絲目光,當中也夾雜了一種極瘋狂的野性!

在囚徒把注意力放在牢門上的時候,一個柔和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必如此──」

才說出半句話,一聲尖銳的破風聲就迴盪在囚室裡,囚犯旋身、飛躍,徒手施展的犀利攻擊讓來人再也沒辦法說下去。拳腳的猛烈撞擊聲在四面石牆之間迴盪,帶起連綿不絕的回聲──那細微的燈火在囚犯的第一擊中就熄滅了,兩團人影在漆黑如墨的斗室之內飛轉騰挪,每一次攻擊都不留餘地、直取要害!

「砰!」的一聲撞擊響在石壁上,兩個急促的呼吸相繼在短時間內轉向平緩。能在這點時間之內調整好氣息,那麼無論主客都不是尋常人物。

先恢復平緩呼吸的是來人,他直到這時候才有機會說完自己的下半句話:「本人沒有惡意。」

說罷,來人放開了手,回身走到囚室正中,單指一彈點燃了頭上的油燈,哂然說:「斯比亞人真好客,捨棄魔法燈不用,而以這類古董為閣下照明。」

「不錯。」看著這位穿著簡練、臉蒙面巾的年輕來客,囚犯背靠石牆,哈哈直笑:「我很高興,現在我有人陪了。先教你第一條規矩,你後來,一切事情都要聽我的。」

「閣下怎麼知道,我是真的沒有惡意?」來人說話的語氣倒是落落大方,語調中帶著明顯的斯比亞口音,但與連眼睛部位都有稀疏絲綿遮擋的打扮對比,卻顯得不那麼搭調:「如果本人此行是對閣下不利,閣下又打算如何?」

「你可以試一下嘛,」雖然頭髮和鬍鬚掩蓋了一半的臉,但囚犯笑起來依然好看:「從頭試,不用手段讓護衛昏迷,不佈置這個高明的隔音屏障。我想,我會很樂意告訴你答案。」

「閣下的神屬官話說得很好,這樣的話,我們的交流就不存在障礙了。」來人對囚犯的諷刺不以為意:「如果方便的話,還請閣下將姓名告之,因為我在找一個人。」

「天底下哪來白吃的麵包?」囚犯把左手尾指伸進耳朵裡掏了掏:「不過我現在這樣子要錢可沒用,為了得到這個消息,你打算付出什麼代價呢?」

「閣下的性格、習慣,乃至說話方式都讓我感到熟悉,或者,我們現在要換一種交流方式?」來人說完這句話,改用了魔屬貴族中才使用的古語句法:「蓄髮明志,這是魔屬聯盟的貴族最基本的反抗方式;身處險地仍然要自強不息,這也是魔屬聯盟貴族的基本信條。」

「嗯?」囚犯依然專心致志的掏著耳朵:「說點我能聽明白的。」

「既然閣下沒有否認,那我們的談話就能進行下去。說點閣下能聽明白的,這個要求很合理。讓我們先從稱呼開始吧──」說到這裡,來人走近了一步,提高了自己的聲音:「坎普瘋狼、阿撒.古台!不知道閣下現在聽得明白嗎?!」

「你到底在說啥?」囚犯掏耳朵的手晃都不曾晃一下:「我沒念過書,你可不要欺詐我。」

「閣下還是換一隻耳朵吧,」來人笑了笑,平和的目光透過絲綿看過來:「都掏出血了。」

「血?」囚犯下意識的拿出手指,但立即明白自己上了當,整個身體猛撲上去的時候吼出一句憤慨之言:「你他娘的耍我!」

當這句憤慨之言還沒被完整的吼出來,囚犯的身體就被來人一拳打得倒飛回去,脊背重重的撞在剛才靠身之處。「砰!」猛烈的撞擊聲和最後一個「我!」字幾乎同時響起,混雜的聲音迴盪在石牆間久久不散……

囚犯首次張大的眼睛,在仔細的打量著來人。

「現在,閣下已經心平氣和了,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嗎?」來人一哂,灑脫的收回還凝在身前的左拳,猶如剛才只是扇飛了一隻蚊蟲:「還請閣下體諒,本人的時間並不寬裕。」

這個時候,囚犯心中也得出了最直接的判斷,很明顯他打不贏這個憑空出現的人。但自己接下去要怎麼做呢?爽快的承認真實身份嗎?之後又會有什麼事情發生?自少年起就開始橫行無忌的自己,仇家數目多得如同夏夜繁星。

堅決不承認嗎?對方能進入此地,豈是能被輕易哄騙的?就算哄騙過去,對方最後為了保護秘密,只怕還是要一刀了結自己吧……這真是一個以生命為代價、不可重複選擇的難題。

「真實姓名等等,在這些年的監禁中早已拋棄不用,要想起來的話,我需要時間,」囚犯哈哈一笑:「不過,無論按照什麼地方的禮節,登門拜訪的客人應該先說出自己的姓名吧?」

「閣下說的不錯,無論什麼地方的禮節都是這樣規定,」來人的語調還是那麼舒緩,但目光卻能讓人如身體發冷:「但閣下弄錯了自己的位置,本人也並不是與你身份相若的客人。」

來人右手稍微抬起,暗色披風滑開,一柄兩指寬的細長佩劍顯露出來。即便是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其上鑲嵌的寶石也熠熠生輝,彰顯著主人非同一般的尊貴與驕傲。

囚犯自知今夜再無善終,冷哼一聲挺直身體,威猛的神情中再無一絲市井之氣:「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有什麼深仇大恨值得你潛入斯比亞監獄殺我!但是在你下手前,你要記得我的名字,不錯,老子正是人稱坎普瘋狼的阿撒.古台!」

來人凌厲的目光閃了一閃,後退一步,久久沒能說出話來。阿撒.古台能很真切的感受到對方暫止呼吸、身上的多處肌肉緊繃起來,這分明就是攻擊前的先兆。但他卻無力搶先發動,也不奢望能接下對方這一擊──這已成為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瞬間!

昏暗的燈火閃動了一下。

來人的目光與呼吸都恢復了正常,右手連佩劍一起收入披風中,轉身就走,牢門悄然無聲的打開,就像是從來沒有上鎖一樣。

「等一下!」有幸保全性命的阿撒.古台抹去頭上的幾滴汗水:「我有話說。」

來人並不回頭,只是在門框下停住腳步。

「雖然不清楚你是誰,也不明白你來這裡的原因,但我還是要告訴你,」阿撒.古台緩緩走到石凳前,自顧自的坐下:「我是在幾天以前轉送到這所監獄來的,在之前一年多的時間裡,我都一直待在遠離聖都的一處軍營礦山中。我想,這個突然轉移不會是沒有原因的。」

來人沒有回答,直接走出了囚室,牢門又悄然無聲的關閉起來。

「很可能……是因為你……」阿撒.古台的手還舉在空中,但已經失卻了對象。無奈之下,阿撒只好自嘲一笑,重新蜷縮在石凳上,頭顱低垂,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走在通道中,年輕男子逐漸加快了腳步,通道頂端的另一名武士打扮的蒙面男子趕緊迎上,小聲匯報說:「外面來了一組巡邏的近衛軍,似乎是在加強外圍警備,我們進來的通道已經被堵上了,目前只能順著繩索上隔壁的城堡再撤離,我們在上面安排了接應人──這裡的魔法屏障會自動失效,昏迷的看守和其他囚犯過一會就會醒過來。」

年輕男子只微微的點了一下頭,跟隨著這名武士來到後園,穿過一小片幽靜的亂林,來到一個稍顯古舊的城堡側牆前,一條粗大的繩索從城堡頂端垂下來,顏色倒是與這斑斕破舊的牆體保持著一致。

武士拉住繩索猛力拽了一下,再輕晃三下,等上面也傳來相應的信號後,這才把繩索交給年輕男子,自己去握住了旁邊一條較細的:「我在旁護衛,速度請稍快一些。」

知道這不是久留之地,年輕男子也不多言,開始順著繩索向上攀爬。長滿青苔的牆體相當濕滑,但好在繩索穩固,向上攀爬的速度倒是非常快的。不待片刻,兩人已經爬過了一半,就連位於城堡頂上那兩個接應人員臉上的表情,這時都能看個大概了。而身下的監獄,此時還處於一片沉寂之中,似乎還沒有人發現異常。

距離城堡頂端三、四尺的時候,兩名接應人員卻同時退開,還沒等繩索上的兩人有所行動,兩柄長柄戰斧就出現在頭頂,鋒利的斧刃在月華之中雪亮一閃,就迎頭猛劈下來──尖銳的破空聲淒厲響起,氣勢迫人心寒!

「噹!噹!」兩聲,繩索上的兩人以隨身兵器險險擋住這一擊,飛出兩道耀眼的火花,兩人已是驚出滿頭冷汗。但上面的戰斧卻再一次直劈下來,依然是那種一往無前的氣勢!

「噹!」的一聲,只有年輕男子擋住了這次攻擊,而他身側的武士,手中長劍從中而斷,他的繩索立即就鬆脫,人也跟著直墜下去,直到落到城堡近地面處繩索才重新拉緊──強大的拉力,使這位在墜落過程中一聲不吭的武士,也不能自持的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

但年輕男子卻無法過多的關注同伴,因為他頭頂的戰斧已再一次的,以比剛才更快的速度劈到,在接下五次如同暴風驟雨的連續攻擊之後,年輕男子手裡的佩劍也終於折斷!

佈滿缺口的長柄戰斧,慢慢的收了回去。

就在年輕男子疑惑對方怎麼不放脫繩索時,一柄戰刀拍在牆端,開始緩慢而實在的,一來一回割起繩索來。上面每割一刀,年輕男子心中就更緊一分,他身在半空無法借力,唯一的辦法是向上躍起,但那樣的舉動,無疑會讓他死得更快。

「不必如此,」某人從上面探出頭來,黑色長髮、黑色雙眼,臉上覆蓋的面巾都掩飾不了那種邪惡笑容,切割繩子的動作更沒有停下來:「本人沒惡意……」

年輕男子幾乎一口血噴出來,想也不想就把手中的半截佩劍投擲出去,目標正是那張臉──某人伸出左手抓住斷劍,再順勢拋至身後,繼續用輕柔的聲音胡謅:「斯比亞人是很好客的,但是你也要收斂一下暴躁的脾氣嘛,萬一丟到小朋友怎麼辦?就算……你別做夢了,為了防止你手滑而意外身亡,這段繩子已經做了手腳,就算想放手,你也放不掉。」

年輕男子真的想放手,也真如某人所說,手掌完全黏在繩索上根本放不掉……但是,對方一邊說要防止自己出現意外,一邊用戰刀割繩索,這種滋味可是不大好受。

「是不是感覺很憋屈?是不是感覺很氣憤?是不是很想上來啊?」某人居高臨下的看著年輕男子:「不管你想什麼,你都要告訴我,不然我又怎麼會知道呢?即使我有心,也要你明確的說出來才行啊……」

「讓我上去!」年輕男子怒吼一聲。

「不。」上面的某人堅定的拒絕了,而且繼續割著繩子:「除非……」

「到底想怎麼樣?!」年輕男子既然開了口,第二句話也就跟著吼出來。

「除非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因為閣下的性格、習慣,乃至說話方式都讓我感到熟悉,而我正在等一個人。」上面的某人說:「阿貓阿狗也應該有個名字啊,雖然你蒙著臉,好像很害羞的樣子……」

「你也蒙著臉!」

「客隨主便嘛,更何況我與閣下的身份並不相若。」某人的口氣強硬起來,高舉起戰刀做勢要砍:「這裡比城牆高,要是不小心摔壞了,可就再也揀不起來了哦!」

年輕男子並不怕對方的戰刀會砍下來,只是覺得事已至此,逃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去的。於是長歎一聲,用右手拿下蒙臉的面巾,把一張清秀俊美的面孔顯露出來:「魔屬聯盟屬下,布盧克帝國公爵,斯維斯.赫本!」

「我不信,」一聲波瀾不驚的回答後,戰刀伸到頭前,某人的反應出乎斯維斯的預料:「只有光明正大進入斯比亞的人才能報出以上身份。你一個在皇家舉辦慶祝舞會時,偷偷摸摸進入皇家禁地的間諜,還憑什麼資格報出這樣的頭銜?」

「厚顏無恥!」斯維斯回敬說:「你一國之君,數度喬裝潛入魔屬聯盟又怎麼說?!」

「你抓到了?」某人哈哈一笑:「自己笨就不要怨天尤人!」

一上一下,四目相對,上面的人自然是威猛不凡,但下面的人也不曾在氣勢上弱了一分。

「魔屬聯盟,本少爺什麼時候看在眼裡!布盧克帝國,手下敗將而已!公爵嘛,下面的監獄裡還關著三個!但是你……」良久的沉默之後,上面的人收刀轉身:「拉他上來!」

繩索滑動中,斯維斯.赫本終於上了城堡樓頂,如願的腳踏實地。

「點火!」一聲號令,周圍同時點亮了數十支火炬,火光把城堡上照耀得如同白晝。

斯維斯.赫本抬眼看去,除了站在他近前的某人之後,遠一點的地方有四張豪華舒適的坐椅,分坐著四位儀態萬千、風姿卓越的年輕女性──他研究斯比亞皇室不是一天兩天,當即就認出這是四位撐起斯比亞半壁江山的皇妃!

身體才向左前微移了一點,一股冰寒的目光就從皇妃左側處投射過來,讓斯維斯.赫本毛骨悚然,再也不敢移動分毫。定睛一看,在那個位置上站著一位穿了全副盔甲的男子,而他根本就沒有看著自己!

這位護衛,實力只能以深不可測來形容。

「我知道,你不服氣,不過沒關係。」一個武器架被劈里啪啦的放在斯維斯面前,身穿皇家禮服的某人轉過身來說:「挑一件,我們再打過!」

斯維斯的鬥志重新燃起,上前抽出一柄黑鐵長劍,也不多話,回身就站到只有半尺寬的圍牆上,劍尖下壓、斜指腳下,面上佈滿冷傲之氣。

一聲口哨,斯比亞皇帝跟著上了圍牆,一把扯下面巾,側身迎上,手上戰刀挽出一個刀花停在身後。

月光皎潔,徐風吹拂,兩人的披風緩緩起伏,身姿飄逸如鶴臨虛空。


∼第七章∼ 加入書籤


月夜下,斯比亞皇家禁地之一,聖都城西古堡之顛燈火通明。橘黃光華奔瀉四方,其中恍惚有人影晃動,隨著一簇簇爆出的火星,金鐵交鳴之聲隱隱傳開,緩時凝重如遠山晨鐘,急時清亮似雨打芭蕉。

禁地四下裡分佈著相當數量的近衛軍,但無論官職大小,此時都是背向城堡肅立,沒有一個人轉頭去關注古堡上發生的事。無論這場搏鬥過程有多驚心動魄,結果有多匪夷所思,那都不是他們能夠旁觀或評價的事情。他們今夜的職責,只是警戒這片區域而已。

「破!」堡壘牆頭響起一聲冷喝,接著就是兵刃斷裂、碎片落地的聲音。科恩.凱達傲然一笑、收刀佇立,盯著距離自己不到十步的對手:「第六次了,還要再來嗎?」

斯維斯.赫本拋下手裡齊柄而斷的黑鐵佩劍,再看看科恩戰刀上附著的一層金黃鬥氣,心中已對這種結局不會有變化的打鬥沒了興趣。自他與這位自稱「阿撒.古台」的人認識起,彼此之間明裡暗裡也算是爭鬥不斷,但沒有一次能贏過他。今夜一場激鬥下來,胸中積聚的鬱悶之氣盡被抒發,暗自覺得自己此時所為毫無意義。

「既然兩位打得乏味了,不如就過來坐下一敘如何?」趁著兩人做意氣之爭,四位皇妃已在平台上設下酒宴。皇家氣度果然不同,桌上佳餚豐盛、美酒飄香;四周還鋪設了地毯,鮮花錦簇。菲琳皇妃明眸閃亮,淺笑嫣然:「客人如不嫌棄,還請過來入座。」

第一皇妃以這樣的方式招呼,反倒令斯維斯感覺有些難以應對。

他潛入聖都被抓現行,顯然是理虧在先,如果斯比亞皇室問罪,無論公私他自然都要施展手段敷衍。但菲琳皇妃以女主人自居,迴避了官面上的尷尬,並施以普通人家的待客之道,怎能不讓斯維斯更加忐忑──但凡手握實權的皇室成員,又有哪一個是毫無心計之輩?

斯維斯苦思對策時,斯比亞皇帝已經走了過去,把戰刀遞給旁邊的內侍後坐了下去,然後看了看他。無奈之下,斯維斯也只得走了過去,一邊說「打擾」一邊尷尬萬分的坐了下來。

「夫君?」溫絲麗皇妃微笑著看斯維斯,話卻是對科恩說的:「怎麼不給我們介紹一下?」

「哦,」科恩點了點頭,不太高興的看著斯維斯,很是考慮了一會才開口:「這是本少爺在外閒逛的時候認識的……朋友。名叫斯維斯,姓赫本,世家子弟,學識淵博,品格沒得說。」

既然科恩也在這個介紹中定下了私人關係的基調,一向嚴於律己的斯維斯只有硬著頭皮站起來。

科恩舉在身前的手一轉,按序指向自己的妃子,向斯維斯介紹說:「菲琳.羅娜、凱麗.羅娜、溫絲麗、迪爾.梅林,本人的四位愛妻。」

「深夜打擾,還請四位夫人包涵。」斯維斯向四位皇妃行禮,沒有絲毫的怠慢:「四位夫人賢淑之聲遠播魔屬大地,斯維斯今夜得見,實在是深感榮幸。」

「斯維斯君風采照人,我等雖是女流又身處宮中,但也常聽聞斯維斯君少年才俊之名。請恕我身有腿疾,只有讓三位妹妹代為還禮了。」

聽到第一皇妃這樣說,另三位皇妃站起還禮。

迪爾皇妃見斯維斯在神色上還有些侷促,於是在禮畢後笑言:「斯維斯君不但儀表堂堂,而且武技精湛,你不知道,很少有人能夠在演武時與夫君旗鼓相當。」

「夫人過譽了,深夜冒昧演武,實在唐突。」既有旗鼓相當的評語在前,斯維斯可不能用彫蟲小技之類的話來回應,當然他更不知道科恩平時少有跟外人演武的機會。

菲琳淡淡一笑,請斯維斯坐下:「我夫君常年在外,有不少時間在貴府叨擾,僅以此杯,以表謝意。」

斯維斯想也不想,拿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少年才俊,這是從神屬聯軍統帥手裡繳獲來的紅酒,放眼天下僅此一瓶,」科恩臉上終於帶了點笑容:「邀君共享,可要慢慢品嚐。」

「夫君在說笑呢,斯維斯君請暢飲,」溫絲麗皇妃笑說:「這紅酒不錯,繳獲了整一馬車。」

「繳獲了一馬車紅酒是沒錯,但只有我們正在喝的這一瓶,才是戰爭期間放在尤里西斯手邊的,有勝利的味道。」科恩手上的酒杯向斯維斯一舉,緩緩說:「怎麼發現的?」

「還記得你以『嘰哩呱啦大陸稀里嘩啦帝國第一任皇帝的名義』冊封我家的一名侍女為女貴族嗎?」心情逐漸平伏下來,斯維斯恢復了一貫的風度,他輕抿一口紅酒,輕聲回答:「雖然在你只是戲言,但她卻很感激你的寬慰,所以,她在為你熏衣時用了一種密製的香料。」

「僅僅只是一種香料?」科恩不由得一楞:「那些衣物早已封存。」

「她也是殷實家族的後代,而這種名為『血海飄香』的香料,本是用在她家族的出征男子身上,以便在軍隊凱旋時聞香識人,只要你把這衣服穿上幾次,不要說換了衣服,就是浴血三年五載,身上的餘香都不會消散。」斯維斯解釋說:「當日在荒蕪海岸,你以皇帝之尊見我,身上就帶著一絲淡香。或者其他人無法察覺,但自小與我交好的都是在閣女子,我對各種香氣的辨別遠超一般人。事後,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會發現其中緣由。」

「原來如此,」科恩搖了搖頭:「不得不歎服,我這是百密一疏啊!」

「是啊,夫君冊封這位小姐為貴族,事後都沒有告訴我們呢,」凱麗皇妃笑咪咪的問其他皇妃:「大家說,我們是不是要給這位小姐補上手續呢?」

「君無戲言,冊補之事合情合理,」菲琳點點頭,轉而對溫絲麗說:「妹妹妳監管文冊,這件事情還要麻煩妳。」

溫絲麗看了看表情無辜的科恩,笑著吩咐人去準備了。被四位皇妃聯手作弄了的科恩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但已經開始轉移起話題。

「就算是對本少爺的身份有懷疑,又值得你隻身犯險嗎?秘密潛入斯比亞帝國腹地,這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科恩拿過一張寫有魔屬聯盟特使團名單的信箋:「但你這手李代桃僵之計玩得可不妙。」

「你又是怎麼發現的?」斯維斯淡然一笑:「這人與我有幾分神似,又待在邊境熱點地區,你怎連監視都不佈置就能識破?」

「雖然這個假扮你的人混跡在特使團聯絡處,又是在邊境上,看似有一探的必要。但邊境附近沒有值得你親自前往的事情,況且從聖都到邊境還有段距離,一來一回頗費時日。」科恩笑了笑:「等我這邊為求穩妥的查清楚了,你也辦了你要辦的事情,遠離聖都了吧!」

「所以你才把阿撒.古台轉來此地引我上鉤?」

「是,也不是。這可是聖都的名菜之一,嘗嘗看。」科恩解釋說:「名義上,阿撒.古台一直在這裡的監獄裡,但他早已得到了一定的自由。托你的福,他這次是回來小住幾天。我原想你會派幾個親近潛入,沒想到你會親自前往,這也倒免了我趁夜奔波之苦。如果這桌酒菜佈置在一個地窖或者荒野上,豈不大殺風景?」

「你一早就知道我要來,一早就轉移阿撒.古台,甚至一早就備下了酒宴,」斯維斯放下酒杯:「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簡單的阻止我入聖都不就好了?或者更簡單一點,讓我永遠也找不到阿撒.古台……這個秘密不就可以不被我發現了嗎?」

「雖然你不以做客之道來聖都,但我不能不以主人之道接待,」科恩迎上斯維斯疑惑的目光:「你既然已經起了疑心,阿撒已經不是關鍵了,以你的能力總是能查清一切。況且……」

「況且什麼?」

「就如同你要親自查清我的身份一樣,本少爺處理事情也有固執之處。」科恩目光閃動,話語緩慢:「你我的相遇是一個偶然,之後發生的事情也不受我控制,所以本少爺不甘心。」

「不錯,至少結束的時候受你控制,」斯維斯苦笑了一下:「這又是何苦?」

「你想結束就能結束,你想維持就能維持,只是看你願不願意付出代價。但至少,在此時此刻,本少爺並不覺得這是結束。」科恩歎了一口氣:「之所以要在這裡設宴,只是想告訴你,本少爺不會再去魔屬了,阿撒這個身份也不會再使用。」

聽到科恩這樣說,斯維斯心中百感交集,跟著歎了一口氣:「即使我知道了你就是科恩.凱達,我對你也沒有除之而後快的想法。」

「我知道。」

「我少時孤單,只與母親相依為命,見慣宮闈血案;未及弱冠執掌軍務,操縱刀兵,看夠了人情淡薄。之後與你成為莫逆,實在是我此生中的一件大事。」斯維斯搖了搖頭:「說起來慚愧,或者我心胸狹隘,對你隱瞞身份這件事,我無論如何無法釋懷。」

「我明白。」

「如此良辰如此夜,把酒言歡是一件樂事。斯維斯敬四位夫人一杯,祝四位夫人美顏長駐,」那空杯放在桌上,斯維斯站起來,臉上帶著釋然的微笑:「宴飲至此,已該結束了。」

「是呢,再不回宮,恐怕會引來父親責問。」菲琳向旁邊的侍女示意,那手捧銀盤的侍女走到近前。菲琳指著盤中的一份文書和一套徽記說:「這是夫君冊封女貴族的文冊與憑證,一切依照慣例,煩請斯維斯君補上她的姓名。不用多久,就會有外交官去貴國辦理交涉。」

「夫人盛情,卻之不恭。」斯維斯灑脫一笑,在名冊上寫下那名侍女的姓名,然後又要過一張空白信箋,提筆揮灑,竟然寫了滿滿一篇。

科恩面含微笑坐在一旁,並不插嘴。

「斯維斯來得匆忙,沒有攜帶禮物,」斯維斯把信箋放到桌上:「這裡是家鄉治療腿疾的幾個偏方,希望能對夫人有所幫助。」

「沒想到斯維斯君還精通醫術,謝謝。」菲琳含笑拿過:「夫君?請替我送送斯維斯君。」

「應該的,大家先坐一會,送完客人我來接你們回宮。」科恩哈哈一笑,領頭先行,走了兩步對斯維斯一招手:「走啊,發什麼呆,監獄可沒你的房間!」

原以為自己就會這樣陷在斯比亞的斯維斯,這時才知道自己估計錯誤,雖然他有勇氣面對一切,但誰又希望自己被關起來?再向四位皇妃一一道別,斯維斯邁著步子跟科恩下了城堡。一路前行,轉過幾個彎,最後來到大街之後,卻發現寬闊的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兩側全是手持火炬,背對街面而站的近衛軍士兵。

斯維斯知道這幾天聖都居民正在慶祝戰爭勝利,要在這種情況下清理出街面實在不容易,更別說這條由城門直通皇宮大門的主街了。再根據對斯比亞政局的瞭解,斯維斯也知道,因為這件事,科恩.凱達明天會得被大臣上書指責。

一身華服、單手按劍的科恩臉色平靜的站在街心,正在等他跟上去。

明亮的火光照耀下,雖然再沒有用各種易容手段,雖然是魔屬人又恨又怕的黑髮黑眼,但他給人的感覺卻沒有變,目光中帶著的那份睥睨與坦然還是那麼的令人熟悉,嘴角微微牽動,好似下一刻就會有捉弄人的舉動出現……

這一瞬間,斯維斯幾乎再無法把這位斯比亞皇帝與那個坎普瘋狼分別開來,但理智告訴他,坎普瘋狼只能存在於自己的記憶中。而眼前這個人,他是不折不扣的斯比亞皇帝,他是揮軍縱橫魔屬大地的一國帝王!

斯維斯走上去,與其同行在聖都的街道上,四面的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好長,腳步聲聲,氣氛凝重。

曾幾何時,兩人也這樣走過。

「就我一路所見,斯比亞帝國的強大,聖都的繁華,已經遠遠超越布盧克帝國,」斯維斯抬眼望著兩側的街邊建築,感歎說:「以前我還常常懷疑,為什麼斯比亞能夠將別國絕不敢碰的政令貫徹實施下去。現在,我終於釋然了,改變,這是斯比亞皇帝唯一可做的事情。」

「說起你這個人啊,不動腦筋就笨得可愛,動起腦筋來又常自尋煩惱,」科恩輕聲笑笑:「你覺得皇帝是什麼?被百官貴族束縛的幌子?還是一個事必躬親的苦工?如果當皇帝還不能打人板子,當這個皇帝做甚?」

「打臣下的板子是小事,」斯維斯說:「打其他帝國的板子,事情就不好控制了。」

「看來你很在意我這個皇帝的身份,拋開我之前隱瞞身份的事情不說,」科恩又笑了笑:「怎麼,你覺得我是皇帝,所以無法再以平常心對我嗎?」

「是不是皇帝不是關鍵,」斯維斯搖了搖頭:「但一個與我帝國為敵的皇帝……」

「那麼我再問一句,我不與布盧克帝國為敵,布盧克帝國就會不與斯比亞為敵嗎?」說這話的時候,科恩臉上的表情並不憤慨:「說大一點,如果我不與任何帝國為敵,其他帝國就不會打斯比亞的主意嗎?」

「……」斯維斯不是一個睜眼說瞎話的人:「不會。」

「是啊,國與國之間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和平,至少現在不會有,」科恩一歎:「帝國之間講究的是勢力均衡,如果失去制約和平衡,做皇帝的就是萬般不情願,也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不說還有光明神族在看著,就是帝國民眾的要求,朕也無法怠慢。」

「但是你的方式、你的野心已經遠遠超過其他人能容忍的範圍了。」斯維斯的話說得有些隱晦:「這樣做的後果,會反過來傷害斯比亞帝國。」

「我來告訴你容忍的範圍,當神屬聯盟和魔屬聯盟狼狽為奸,要置斯比亞於死地的時候,他們超越了我容忍的範圍。」科恩臉上的笑容逐漸散去:「不說斯比亞與兩魔屬帝國的戰爭屬於正常範疇,就是斯比亞真的攻下了整個魔屬聯盟,那也是光明正大的勝利。」

「至於說到野心?是否要斯比亞在打下兩個魔屬帝國之後,殺盡魔殿祭司、搶光所有錢財,然後一把火燒掉搬不走的東西,再鑼鼓喧天的撤軍回來才是沒有野心?」科恩一臉正色的看著斯維斯:「我知道魔屬聯軍這次勝利之後就準備這麼對付斯比亞,甚至還有更多的腹案,但我特立獨行慣了,我不打算給魔屬聯盟留下遮羞布,我打一仗,就要保數十年太平!」

「我也知道,這是一筆筆血債、一樁樁舊怨日積月累的結果,」走進聖都城門,斯維斯才歎了一口氣:「可在你登基的時候,斯比亞帝國已有相當基礎。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迴避這條征伐之路,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同是人類,但每個人看待事情的心態都不一樣,每個人都有看重、或者是脆弱的東西。」科恩回答:「只要被侵犯到、被刺激到最敏感的底線,任何人都會去做我做過的事情。」

「很多人沒有做!」斯維斯含憤駁斥,聲音迴盪在門洞之中,但警戒的近衛軍充耳不聞。事實上,這位公爵已經意識到自己無法說服科恩,但他心中卻無法輕易放下這一段過往。今天踏出這道城門,不僅僅只是認清了一個敵人,也同時失去了唯一的一個知己,忍耐多時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噴薄而出。

「他們不敢!無能!只能苟活一世!」科恩轉頭過來,笑容是那麼熟悉:「朕卻不同!」

「你敢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初衷?」斯維斯的聲音雖然降了下來,氣勢上卻毫不示弱:「你敢說心中沒有膨脹的慾念?沒有貪功戀勢?」

「我貪啊!我為什麼不貪?但你怪得到我頭上嗎?怪就怪這大地太過瑰麗,怪就怪這世界如此璀璨!」科恩昂首,傲然一哂:「既然給朕做了這皇帝,就別怨朕馬踏青山、追風逐電!」

「你的幸運,斯比亞的幸運,」斯維斯注視著科恩:「總有一天會用完的。」

「你當一切都是幸運嗎?你當斯比亞就沒有彷徨甚至絕望的時候?」科恩回答:「回想一下神魔分界線上將士拋灑的血淚,回想一下斯比亞帝國要孤身抵擋兩個聯盟明槍暗箭,朕就沒有猶豫的理由和資格!」

「那麼來日相見,你我就沒情誼好講了。」斯維斯緩緩搖頭。

「首先,我在做我的事,我不需要他人贊同或陪伴,但擋在我面前的人注定會一事無成,以前是這樣,以後也會是這樣,」科恩回答:「其次,你估計錯了,我想我們不會再有對壘沙場的機會。即使是要見面,也只會在你徹底放下國籍、聯盟之別的時候。你要記住,交情僅僅限於私人身份,斯比亞皇帝與布盧克公爵是不可能有交情的。」

「你是說你以後不會再興兵進攻?」

「這就好像放焰火,我不用每一根都要自己去點,」科恩臉上又有了邪惡的笑容:「有時候,站遠一點看別人放焰火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科恩沒有回答斯維斯,只是向城門外一指:「你的隨從都在那邊等著,車輛馬匹也早已備好。」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盔甲的近衛軍軍官從後面跑來,展開手裡的一個木匣:「陛下!四位皇妃送上佩劍一柄,以壯貴客行色。再贈玉牌一面,以免貴客日後上門不便。」

「收下吧,四位皇妃做出的決定,我不會有任何異議。說起來,你這四位嫂子對你倒是相當看重,」科恩拿過東西,想也不想就塞到斯維斯手上:「時間不早了,你啟程吧!」

斯維斯抱著漆面描金的木匣,一步步走到城門之外,巨大的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漸漸的只餘下一絲縫隙,轟然一聲,兩扇巨門合攏。

隨著這聲音,斯維斯的身體猛然一震,驚醒一般轉身回看,映入眼簾的卻只是通體黑色的城門,還有其上猙亮的金屬圍閘!

落閘、上槓,金屬卡榫的碰撞聲接連響起,門後傳來的聲音一聲聲敲在斯維斯心中。

城門裡,士兵拍好紙封,當值將領手中大印烙下,再轉身行禮:「回稟陛下!城門已閉!」

「知道了。」科恩點了點頭。

斯比亞皇帝轉身過去,望著聖都城中的燈火,原本平靜的面色已變得堅毅無比。

「閣下。」城門外,斯維斯的近衛首領小心翼翼的走上來問:「我們……」

「我們走!」斯維斯一臉決然的轉身,向門外停駐的馬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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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其實並不如斯維斯.赫本想像的那麼嚴重,至少在斯比亞一方是這樣。雖然數千近衛軍手持火把照耀皇帝送客在帝國是破天荒第一次,但「火耀長街」事件的第二天、第三天、甚至第四天,內政官員們都沒有就這件事去批評皇帝。

但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卻並不是官員們學會了善待他們的皇帝。事實上,絕大多數官員都認為年輕的皇帝雖是文武全才,但在性格上並不是很成熟穩重,必須要有官員的提點才行。之所以沒上書的關鍵是他們自己有麻煩上身,再也顧不得去找科恩的毛病──在這三天假期中,幾乎每一個斯比亞官員都被送上門來的禮物弄得心浮氣躁。

來自魔屬聯盟、神屬聯盟屬下各個帝國的數百名使節就像一群蒼蠅,不斷在聖都城裡縈繞飛旋,從天色微明一直轉到天色微明,根本就不帶歇氣的。生命力之旺盛、隱忍力之堅韌,實在讓人歎為觀止。被騷擾的範圍很廣,上至國相,下到到管理聖都一個轄區地方首腦,遍及內政各部、司官員,還波及到各階層貴族。

按說,不受歡迎的「客人」,官員們直接拒之門外就好了。但之前國相就有命令下達,國家之間的戰爭,舉國當然要上下同仇敵愾。但外交事務不同於戰爭,各級官員必須善待外國使節,其重要性等同於前方將士用命。

重視實際效果的斯比亞內政官員雖然一貫以清廉、直忠為官風,但這並不是說斯比亞官員不會迎奉拍馬。迎奉拍馬只是一種手段,只要皇帝陛下喜歡,自然有大批官員瞬間變成歌功頌德的行家裡手,而學識越淵博的官員,越是精於此道。但遇上這些各國的使節,斯比亞官員們卻猛然發現,自己對這種久不使用的手段已經很是生疏了。

官職、身份相差無幾的各國使者們,依照斯比亞官場的規矩上門拜訪了。沒有口若懸河,也沒有痛哭流涕,而是用滿口貴族風雅撐起一張不卑不亢的臉皮,一手請柬、一手禮單,遇冷言冷語的面不改色,被熱情接待的並不自喜,很難看出是新敗之國的上門賠罪之臣。但他們身後的馬車上滿載著禮物,卻無一不是主人所好之物,字畫古玩、美女歌姬、黃金珍寶……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這個道理誰都知道。但使者們說了,自己既然是來賠罪的,那這一切都是正當的,要賠,先從大臣們這裡開始!

只要帝國不是處於戰爭中,科恩.凱達陛下不禁國民玩樂嬉戲,平時也不禁止官員之間互贈禮物,但把皇家風範看在眼裡,上下官員做事都遵循著各自領悟的底線。這些禮品,收是不收大家心裡都沒底,很自然,第一批禮品全部退回了,邀請參與的宴會也沒人去。但緊接著第二批禮品又送到了,而且在數額上加了五成,邀請眾人去參加的宴會也跟著升了級。

正在眾大臣忐忑不安的時候,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親王府收下禮品了!而且三位親王都收了!大臣們正要去親王府證實一下這件事,又傳來皇家外戚各府,甚至羅倫佐家族各府收禮的消息……雖然不知皇帝陛下是什麼心思,但各大臣們也開始心安理得的收起禮來。至於外國使節舉辦的宴會,自然也可以去參加了,不就有幾個假扮使者助手的商人嗎?

推杯換盞之間,使者們述之以義,希望早日晉見斯比亞皇帝、早日擬訂戰後條款;酒酣耳熱之際,商人們誘之以利,表明要和斯比亞朋友們打成一片,促成共同富裕。斯比亞顯貴們在皇帝的調教下早就不是純良之輩,也開始配合起對方,稱兄道弟、大打感情牌。至於怎麼早日擬訂戰後條款、怎麼促成共同富裕,對方不急著說,斯比亞顯貴們也不急著問。

一時間,聖都城內歌舞昇平,觸目盡祥和,滿眼皆錦繡。

而這一切,自然都是科恩.凱達授意的。

當天晚上,在維素國相和羅倫佐院長離開會議室之後,迪爾皇妃有感於使節們送禮的範圍太廣,擔心屬下的大臣中會出現一些有利於對方的言論。

當她把這種擔心表露出來的時候,科恩說:「送,讓他們送!他們要是不送禮的話,我還不太方便演這齣戲。」

菲琳笑言:「如果只看你激動的模樣,別人還以為我們的夫君在指揮一場戰爭呢!」

「妳說對了,這就是戰爭,一場分為多個層面,卻又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戰爭。」科恩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既然說到了這裡,不如我們來開個戰前會議。」

「戰前會議不是要把所有的將軍都叫來嗎?」凱麗皇妃說:「現在父親和院長都不在。」

「父親那邊妳們可以轉告,但院長嘛,」科恩搖了搖頭:「如果他當場暈倒,誰幫我做事?」

「好,」菲琳放下手裡的東西:「夫君有話,我們洗耳恭聽。」

「我們是本著一種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態度來對待整件事。前幾天,妳們都說出了自己的推論。」科恩習慣性的坐到了桌沿上:「迪爾所說的,是關於商業的一部分。而菲琳妳說的是包含商業關於政治的這一部分,而且出於某些原因沒說完整。這些天呢,我把所有的資料匯總了一下,做了一個全盤考慮,發現整件事情,一共分為三個層面。」

「哪三個層面呢?」

「第一個層面,就是聖都這些使節和商人,」科恩解釋說:「這些人就猶如戰場上的前鋒,雖然不知道統帥的用兵謀略和戰役目的,但卻衝到了最前面。送禮,就是他們第一次攻擊。」

「那麼,第二個層面呢?」

「第二個層面,就是制定、監督以及實施這個陰謀的人。他們應該就是魔屬聯盟那些所謂的精英,相當於這場戰爭中的參謀部和前線指揮部,」停頓了一下,科恩才繼續說:「雖然這些人至今都沒現身,但他們一定存在,而且距離聖都不會太遠。」

「至於第三層面,當然就是這個陰謀的利用者了,他們藏得最後面,但卻是真正的統帥。不過,與統帥鬥智是我的拿手好戲。」科恩笑了笑:「我們要想在這一局中勝出,必須從這三個層面同時入手,每一步都要精心安排……」

菲琳打斷了科恩的話:「夫君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第三個層面指的到底是誰?」

科恩沒有回答,卻反問:「妳們知道尤里西斯為什麼會在戰爭中失敗嗎?」

斯比亞對神屬聯軍一戰,幾位皇妃都是參與者,當然知道尤里西斯的失敗原因。

「在戰場上,尤里西斯是一個合格的統帥。但很遺憾,他身上有太多的政治因素,他最終被政治綁住了手腳,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拿自己的對手無可奈何。而一旦有人看破了他政治上的圖謀,他就敗了。而我們,絕對不能犯這樣的錯誤。」科恩笑了笑:「我要留出精力來應付第三個層面,無力兼顧其他;而妳們呢,也不必分心。」

「明白了,」菲琳點了點頭,對自己的夫君一笑:「那麼,現在就請統帥下令!」

「好,既然妳們這樣要求了,我就來做這個統帥吧,」科恩跳下桌子,來到迪爾面前:「我們的先鋒,是迪爾.梅林將軍。」

「當將軍啊,」迪爾眨眨眼睛,笑答:「我手裡可沒有兵。」

「一將之威,可抵萬軍,」科恩不以為意:「妳的目標是打擊、混亂對方的第一個層面。最好是能把對方的陣形、編制、聯通渠道完全打散,越亂越好。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鞏固內部、混水摸魚。為了完成這個目標,妳可以調動需要的大臣,發佈政令,我也會幫忙。」

「末將得令。」

「負責打擊第二個層面的,是菲琳.羅娜將軍,」科恩走到菲琳面前:「雖然妳的對手到目前為止還沒出現,但妳可以從對方第一個層面的混亂與重建中看出端倪。妳要與國相、院長配合,徹底封死對方在經濟與政治上的圖謀,讓對方丟盔棄甲,一敗塗地。整個斯比亞內政都歸妳調度,必要時,我也歸妳調度。」

「我只可勉強做到,」菲琳笑著回答:「如果你還能有時間幫著謀劃,就一定能做到。」

「這自然不成問題,」科恩點了點頭:「至於第三個層面,妳們完全不要過問,交由我來負責!當然了,在我理出頭緒的時候,我也會請各位幫助分析的。」

「真是一場大戰,」凱麗說:「可我做什麼呢?」

「怎麼能讓妳閒下來?妳得負責聖都地區的警備,保證這段時間不出亂子,溫絲麗也有事情做,這場戰爭牽涉太廣,她要聯絡各部族首領與貴族,保持內部的安定。」科恩對凱麗說完,看了看在座各位:「我再提醒大家,我們現在分做三層,同時出手的話,整個局面會顯得相當混亂,妳們可不要看花了眼睛……大家都清楚自己的職責了吧?」

「清楚了。」

「那好,」科恩點了點頭:「我們戰吧!」


很快,三天的假期就到頭了,收得手軟的群臣碰面都是會心一笑。皇帝陛下呢,卻開始慢條斯理的處理起以前不太過問的政務,對各國使者的請見充耳不聞,只派了副外交大臣攜旨前去慰問他們,補足了他們所需的車駕等等。

另一方面,皇帝又下令召集分散在帝國各處的貴族、名士齊集聖都,為帝國處理戰後事宜廣開言路。就連皇妃們舉辦的坊間聚會,近期的話題也全是帝國戰後如何保持優勢的話題。

這其實很正常,作為一個戰勝國,斯比亞有權力,也有必要好好計劃自己在戰爭結束之後要做的事情,但帝國的這些行為,也讓某些人找到了突破口──閒散貴族、風流名士不同於在朝的大臣和貴族,他們沒有過多的警惕性和全局觀,他們只希望新勝的帝國能帶給自己好處,利用他們的嘴,可以達到引導國民的目的。

本來嘛,仗雖然是軍隊打的,可是後面是全體國民的支持啊!現在大家分點兒好處並不過分吧?皇帝不差餓兵,土匪搶了東西還得分贓呢!

之後的幾天,在漸漸平緩下去的喜慶氣氛中,各種場合都充斥著分利的輿論。而且在坊間聚會上,這個話題也被明確的提了出來。依照慣例,皇妃們對議題善加引導、不予阻止,並輪流讓各部官員參與了討論,有了這些手握實權的人在說話,就讓坊間聚會更為熱烈。

但在這一系列的事情中,也有人感覺到,斯比亞帝國在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其實並沒有一個很成熟可用的想法。畢竟這次的大勝還沒在歷史上出現過,影響太過深遠。戰敗國與戰勝國要如何自處是一個全新的問題,而且,兩者之間的角力並不會因為戰爭的結束而結束。

同時,誰也沒有把影響斯比亞帝國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這些非官方人員的身上,坊間聚會也好,閒散貴族、風流名士也罷,他們僅僅只代表了一小部分人的意願。換句話說,他們能說話、能表達自己的意見,但要求能不能得到滿足,還要看皇帝、看帝國的全局策略。

所以,商人與外交使節的活動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具深度。他們已從初期的撒網階段,逐漸過渡到了中期的重點攻堅階段。不但與斯比亞帝國內的幾大商團拉上了關係,還通過多種渠道向一些重要大臣施加影響。同時,一些跨斯比亞與魔屬聯盟的聯合商團組建計劃,也正式被商人們提出來,使節們則明裡暗裡的保持著一種放任的態度。

一個名為《通商法案及其實施細則》的臨時法案,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被提到了斯比亞內政部的審議會上。雖然是以大量金錢換來的這個法案,雖然還沒有獲得通過,但對使節團裡的商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勝利。因為科恩.凱達允許內政官員討論這個法案,這就標誌著斯比亞帝國不會完全忽視民眾的聲音!

審議法案的消息一經傳出,聖都城內的氣氛就越發熱烈了。各種各樣的小道消息滿天亂飛,一會說法案裡有些條款是允許普通百姓投資的,一會又說有條款規定外國商人在達到某種標準後,可以暫時拿到斯比亞國民身份……各方的反應相繼出台,有為帝國考慮的,也有為自己撈好處的,贊同的,反對的,眾說紛紜,唇槍舌劍,吵得不亦樂乎。

但涉及到利益,特別是在商人們的鼓吹下,顯得無窮無盡的利益,各方的矛盾就顯得尖銳而不可調和,到最後,竟然吵到了皇帝的面前。科恩陛下終於怒了,大筆一揮把法案斬為兩段,各方同意的通過,各方反對的完全拋棄。

而大家都同意的,只有第一條:與各國通商。

現在,因為沒有了其他細節條款的限制,所以選擇哪個帝國通商、怎麼與他們通商、中間環節出了問題如何處理,這等等的權力都被皇帝陛下一把抓了回去。讓先前只顧著爭利、爭吵的人目瞪口呆,也讓一群使節和商人始料未及。

只有小部分人暗中點頭,讚歎皇帝陛下這一放一收、統一權力的手法玩得很漂亮,頗具大家風範。現在,利益全都捏在科恩陛下手裡,任何人想分得好處,都必須緊抱著皇室的大腿不放,意圖用利益來分化帝國內部的企圖,根本沒有了施展的空間。

在魔屬聯盟各方看來,斯比亞皇帝之所以玩出這一招,其實並不是想拒絕與各國通商,科恩.凱達,正是看到了通商的種種好處,為了掃清障礙而下了重手。

「做得好!暗藏殺機,似守實攻,表面上是在整理內部風氣和意見,實際上卻打消了對方的顧慮,間接的讓他們相信我們已經進入了圈套。」在每日必開的例會上,羅倫佐院長對科恩的這一招都是讚不絕口:「這一下,那些混蛋們不會再懷疑我們了吧!」

「我的院長,僅僅這一擊還不夠,」科恩微微一笑:「以我的風格,必定會做好一切之後才與對方過招,這一點,我們的對手也是知道的。所以,我們必須把這一套戲做完、做好。」

「夫君找出幕後的對手了嗎?」聽到科恩這樣說,菲琳問:「是誰?」

「目前只有一個大致的目標,還沒有任何證據來支持我的想法,所以這個問題就暫時擱置吧,」科恩搖了搖頭:「對了,神屬帝國的使者們有什麼異動沒有?」

「神屬聯盟屬下的使者們,自來到聖都之後就很老實,」凱麗皇妃說:「只是有一些日常的交際活動,活躍程度遠遠不及魔屬的使者們,使節中也沒有混雜商人在內。」

「難道說,」菲琳看向科恩,雙目中儘是疑惑:「這個計劃只是魔屬聯盟單方面的嗎?」

「神屬聯盟的使者不動,那是因為他們在這個計劃裡所扮演的,就是一個不主動的角色。另外嘛,魔屬聯盟的人雖然在動,但是也不得要領,拖拖拉拉,」科恩哈哈一笑:「這一點呢,大家就放心的交給我好了,斯比亞皇帝既然已經出了手,就不會是只颳風不下雨。」

「既然皇帝要做,那我們就正好偷個懶,」維素國相笑笑,向院長點點頭:「老夥計,我們就來配合皇帝演一齣好戲吧!」

當日夜裡,不明原因的斯比亞眾臣在某些因素的推動之下分頭聚會,大家就當前帝國的形勢、以後的利益達成一致。第二天,眾臣以通商法案已獲通過為由,婉轉的向皇帝陛下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並且說明,最好是在談判開始的時候確定通商事宜。

這也是第一次,有人正式的把通商與談判聯繫起來,其中含義不言自明。

不過這一次,皇帝卻沒有生氣,只是在片刻沉吟之後,科恩就下令,讓帝國外交部立即就戰爭賠償問題與各國展開談判。同時,科恩陛下還通過各種渠道表明了自己的觀點:外交官不要做生意,做生意的商人不要攀附政治。

但這個幾乎可以用「石破天驚」來形容的消息剛剛傳出皇宮時,皇帝陛下又下了另一個命令,他讓迪爾.梅林皇妃立即組建一個新的部門,名為「對外通商部」,不但主管所有涉外通商事宜,還有權吸納國內資金,並投資大陸任意一處!

一方面,今天發生的事情,讓魔屬使節團裡的商人們心都碎了。因為科恩.凱達已經明言,他不會和外交官做生意,這就說明他不信任這一批披著官皮的人……沒想到,自己花了大筆的資金打通關節、引導輿論,到最後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另一方面,斯比亞對外通商部的牌子剛剛掛上,油墨還沒乾,迪爾皇妃就宣佈了第一條法令:組建兩個直屬商團。並宣佈只要是斯比亞正式國民,均可投資這兩個商團,金額不限。

蜂擁而來的斯比亞貴族們就湧進了辦公樓,把自己多年的積蓄堆在迪爾皇妃的桌子上。錢不夠,不要緊,他們還有土地、有房產,這些都是可以折為現金的。甚至有進入對外通商部任職的機會,迪爾皇妃是什麼人?在她手下辦事,可不比當內政大臣遜色!

再說了,蒸蒸日上的斯比亞帝國與外國通商,真的會缺少這部分資金嗎?誰不知道斯比亞的商品供不應求?誰不知道商品一出國境,價格就見風上漲?這種生意根本就不需要多餘的資金,皇帝陛下之所以這麼做,其目的有兩個。

其一,是賞賜,把通商的一部分利潤當成賞賜,以酬大家一直以來對帝國的忠誠。其二,迪爾皇妃已經宣佈,所有在職的大臣、將領、甚至傷殘軍人都自動入股,以等級高低占一定股份。這就是繼續鞏固內部的做法,用豐厚的利潤,把大家綁在帝國這條大船上。

不得不說,因為斯比亞皇室的一系列政令,這是熱鬧而精彩的一天。而比斯大陸的歷史也一再說明,這種非凡的日子,必定會有一個餘韻悠長的結尾。

日落時分,剛成立的對外通商部,通過外交部向魔屬聯盟各國使節團轉交了一份請柬,邀請魔屬聯盟十九個商團的首領級人物齊聚聖都,共同探討通商大事。

這個瞬間,魔屬使節團裡的商人們,幾乎可以用崩潰來形容。

十九個商團,分屬各個帝國、各個派系,很難達到利益上的共識,更別提行動上的統一了。事實上,為了爭奪進入使節團的名額,他們早就與這十九個商團交過手了。

現在,這些不甘心失敗的商團的首領們,就徘徊、聚集在國境上。一但接到邀請,他們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能抵達聖都。

「斯比亞帝國的意志,我們無法違背,這個邀請一定會盡快轉達回去,」使節團的各國特使們緊急磋商之後,分頭告訴自己的「助手」們:「但距離他們到聖都還有段時間,你們所有的問題,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去解決。」

所謂的解決,就是盡快與這十九個商團達成利益分配。其實也很簡單,如果十九個商團想獲得更多的利益,必然需要外交使團在談判上的讓步,而這些權力都握在使團商人的手裡。

華燈初上時,使節團的信使們出發了。

「事情總算進行到了這一步,可把大家忙得夠嗆,菲琳和迪爾現在還在處理公務呢!」一杯新泡的香茶被放在憑欄遠望的科恩手裡。

夜風習習,繁星閃動,帶著些柔柔笑意的溫絲麗皇妃穿著一襲淡色裙裝,素面呈君,更顯得柔情似水。

四位皇妃都是帝國最高等級的核心人員,只因為與另三位皇妃負責的事務有別,所以溫絲麗皇妃這幾天才顯得清閒一些。科恩為彌補常年在外的歉疚,這幾天一直陪在溫絲麗身邊。

「世事如棋,雖然忙一點,但我能肯定,大家都忙得很開心呢,」科恩一手拿著玉杯,另一手輕輕攬住溫絲麗的纖腰:「是不是突然空閒下來,妳覺得有些寂寞?」

「或者別人會有這樣的感觸,但精靈族的文化可不是這樣,雖然我行事的心境被你影響了一些,但與生俱來的傳統底蘊還是很深厚的。」溫絲麗笑著搖了搖頭:「其實,能做聯絡各部族的事務,已經令我很滿足了。」

「是啊,」科恩點了點頭:「如果我硬要讓妳參與到這件事中,雖然妳不會拒絕,但內心還是會有牴觸的吧?畢竟是帝國間競爭的陰謀。」

「夫君只說對了一半,精靈族並不是不會使用陰謀,任何一個種族要得以延續,都會謀劃一些事情吧!」被攏在科恩臂彎的溫絲麗說:「不喜歡使用陰謀,並不意味著不會謀劃啊!」

「哦,還有這本事,」科恩笑著說:「好!讓我來聽聽溫絲麗大人的意見。」

「別出心裁的意見我這裡沒有,但我能看出夫君你接下來要做什麼,」溫絲麗臉上露出一絲少有的狡黠笑容:「夫君邀請十九家魔屬商團,就不怕神屬的商人們等急了嗎?」

「怎麼說?」科恩一臉的壞笑。

「神屬聯盟既然可以在戰爭上與魔屬聯手,」溫絲麗說:「別的事自然也不會放棄合作。」

「可是神屬使團裡沒有商人。」

「沒有商人,並不說明他們不想參與,而是出於大局的考慮。」知道這是夫君在引導話題,溫絲麗白了科恩一眼:「如果兩個聯盟的商人齊聚聖都,我們會更加謹慎的處理吧?」

「不錯。兩個聯盟狼狽為奸,而且都是以商為手段。」科恩點了點頭:「神屬聯盟打了個如意算盤,以為我們在魔屬聯盟身上找到了這麼一個賺錢的方法,必定會迫不及待的、整個的強加在神屬身上,作為被動接受的一方,他們在通商人選和細則上就能跟我們討價還價。」

「但是我的夫君,似乎不打算讓神屬的夢想成真,是吧?」

「是啊,斯比亞雖然說不上吃人不吐骨頭,但是胃口也不小,看著吧,他們會亂作一團的……不說這個,」科恩放下玉杯,兩手抱住溫絲麗,在她耳畔輕聲一笑:「我很久沒看到妳的翅膀了,趁現在月色正美,來,讓我看看全部的妳……」


∼第九章∼ 加入書籤


慌亂,斯比亞帝國這手組合拳施展出來,使節團上下只能以慌亂來形容。科恩.凱達以名守實攻的招數,打亂了對手準備好的行事順序。順序一旦顛倒,漏洞就會接二連三的出現,在這樣的情況下,誰也別想保持住早先定下的節奏。其實科恩的出發點很簡單,等若棋子的商人不會知道整件事,他們既可以被對手作為武器使用,那麼也可以被斯比亞作為武器使用。

只要營造出一種環境,讓這些棋子覺得自己有可能會血本無歸,他們自己就會行動──魔屬的商人們首先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要保證自己不被排除在通商範圍之外,所以,他們幾乎是跟隨著信使一同出發的。他們要趕在十九家商團首腦到聖都之前,就利益分配達成協議。

暫且不說這十九家商團以前的恩怨,也不說相互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僅僅憑藉一個還無法確定的「獨家通商權」,都能讓這些人打個頭破血流了。至於使節團的商人們怎麼去跟十九個商團溝通,科恩並不擔心,商人的天性,注定了他們會在到達聖都之前達成一致。

同時,有鑒於神屬聯盟各戰敗國並無通商的意圖和願望,斯比亞對外通商部只對神屬聯盟之下的三個商團送去了邀請,其中兩個商團屬於裡瓦帝國,一個商團屬於波塔帝國。這種安排,也可以理解為科恩.凱達的一種善意,因為這兩個帝國,一個在戰爭中是作為斯比亞的盟友出現,另一個則始終沒有主動表現敵意。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斯比亞有意要與各國通商的事情早已傳開了,全比斯大陸,就沒有哪一個具備起碼實力的商團不知道這個消息。神屬聯盟的商人不是傻瓜,他們只是苦於沒有外交官的身份,無法衝到聖都城內送禮而已。而現在,斯比亞的正式邀請已經發出,如果讓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這三個商團以後會執掌整個神屬聯盟的自由經濟命脈。

其他商團會甘心嗎?當然不!龍有龍道,蛇有蛇徑,反正是條條大路通聖都,神屬的商團開始行動了。與魔屬的同行相比,他們的形勢要惡劣一點,但神屬各帝國的官場風氣要比魔屬一方顯得更為糜爛和黑暗,相應的,屬下商團的應變能力也更強一些。

首先,實力強大的商團通過各種渠道為自己補上了官方身份,紛紛以傳遞消息、運送禮物為名進入斯比亞帝國。這一路人到聖都的時候,可真是令人大開眼界──班塞商團首領在坦西帝國使節團裡,小小的雲路帝國使節團反而後來居上,百多人把分配的驛館擠得水洩不通。

其他的商團,既無法靠政治影響取得外交身份,也沒時間遠去雲路購買外交身份,最後把心一橫,直接組團來到聖都。其中四分之一的人,輾轉找上了裡瓦帝國駐聖都的監國公主行宮。另外四分之三的人,則直接找到了波塔帝國常駐斯比亞的外交大使──塞維克.蘭度。

商人的眼光是很毒辣的,他們知道,放眼整個比斯大陸,能直接請見斯比亞皇帝的外國人沒有多少。而塞維克.蘭度恰好是其中之一,此人與科恩.凱達之間,有良好的私人關係。

發了橫財的塞維克.蘭度,並未直接去找斯比亞官方遊說,而是召集神屬聯盟各帝國使節團,將目前商團自發前來聖都的情況做說明,把問題踢給各使節團。

一方面是事實擺在眼前,自己不來收拾局面的話,斯比亞會插手;另一方面也是看到商人們群情激憤,如不好好引導恐怕會引火燒身……到最後,使節團吸納了一部分商團人士,又讓其餘商人組成了一個如同魔屬那樣的聯合商團,去與斯比亞對外通商部交涉。

至此,這場鬧劇終於落下了帷幕,來到聖都的外國人分為兩種身份,使節團和聯合商團,分別對應斯比亞外交部和對外通商部。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一輪談判和交涉,雖然是分為兩組、獨立進行,其實這裡面有很複雜的聯繫,就如同是初學走路的嬰兒,任何一邊的步子都不可能邁大了,否則後果堪慮。

斯比亞外交部,正式與神屬和魔屬的特使就戰爭賠償問題展開談判。談判的第一個議題,斯比亞要確定神屬與魔屬在這場戰爭中扮演的非正義角色──這是第一次,有人把這個人人都心知肚明,但又絕不能見光的問題丟到桌面上來談。

抗議,沒完沒了的抗議,堆在皇帝案頭的外交公文數量,可以用來燒開一鍋水,而科恩陛下卻不屑一顧,全部轉發外交部處理。在副外交大臣利普的居中調和之下,外國使節鬧一鬧也就算了,誰也沒存心拿這個理由生事,得罪別人倒不怕,得罪科恩.凱達那可收不了場。

這種混亂的場面,只持續了三天,結束這場紛爭的自然還是斯比亞皇帝──在談判的第四日,科恩陛下訓斥各國使節的詔書下達,眾使節被數落一通之後,按照安排重新分組:神屬使節團、魔屬使節團進入兩個兵營,被完全隔開,不允許互通消息。兩個聯盟的聯合商團也被勒令解散,重新編組、推選首領,之後才能與對外通商部交涉。

關注此事的大部分人依然認為,是斯比亞處理這類事情的經驗欠缺導致了這場混亂。但也有極少數人認為,所有的事情都是科恩.凱達一手推動的,經過這連續的混亂,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摧毀兩個聯盟及商團既定的上下關係,將利益分配進一步複雜化,最大程度的消除了對方可能借助此次談判實施的陰謀。

這兩種猜測都有道理,但真實的意圖只有某人自己才清楚。兩天之後,使節團一切編制完成,談判重開。不過在這時,使節團和聯合商團的人員構成、上下關係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也可以說,現在這局面是妥協的結果,雙方都能接受。

又一紙詔書,讓困擾使節團的難題被化解了:第一個議題確認的範疇變為「在別有用心的邪惡集團的挑撥之下,神屬聯盟與魔屬聯盟未經查證,輕率的發動了對斯比亞帝國的非正義的侵略戰爭」。這一變動,使談判在立意上有了質的變化,大家的面子上都能對付過去。

雖然在信仰的召喚下,魔屬聯盟在任何時候都有足夠的權力和理由攻擊斯比亞,但在強勢的對手面前,戰敗的他們也只有將這個苦果嚥下去。

斯比亞方又拿回了對「別有用心的邪惡集團」的定義權,說是一經查實,就會把這個邪惡集團公之於眾,各國共剿之。但怎麼查證、怎麼判定、怎麼剿、誰去剿暫時都沒有規定。

與此同時,斯比亞通商部屬下的商團成立,與聯合商團的交涉正式開始,因為聯合商團有了新首領,跟隸屬的使節團方面的溝通也不成問題,最重要的一點,這些人絕大部分所信仰的是利益,所以,商團交涉一開始處於良好的氣氛之下。

從根本上來說,這一系列的事件,不過是斯比亞帝國利用外交使節和商人,對未知的陰謀方進行了整整一輪的試探性進攻。如果這裡面有陰謀,那麼對方必定會針對斯比亞的招數做一些調整,別的不說,就是重新搭建使節團與商團之間的渠道都夠他們忙的。

「也就是說,只要使節團與聯合商團能達成默契,就能肯定這個陰謀了?」在當日的例會上,羅倫佐院長問科恩陛下:「肯定陰謀後,我們就能出手了嗎?」

「不急在這一時,我們已經在前期做了很多事,表明了我們看重這一次談判,更對後面的利益垂涎三尺,這就足夠了。」科恩輕輕搖頭:「如果我們現在進一步的主動推進,就會暴露我們已經看破這個陰謀的真相。對方就會立即放手,重新計劃一個。」

「現在兩邊的談判都已經進入實質性階段,聯合商團要通商權,而我們需要維持要索取巨額賠償的樣子,」迪爾皇妃擔憂的說:「如果對方不主動推進的話,就會陷入僵持狀態。」

「這一切都不成問題,我們每天在開會,對方也會時時關注,」維素國相微微一笑:「如果我的估計沒錯,聯合商團的新首領們已經和使節團的實權人物在密談了。只要這兩者融為一體,他們就會為獨家通商權開出一個誘人的價格來。」

「會那麼快嗎?」羅倫佐院長有些疑惑。

「會的,」科恩回答:「因為這只是他們整個陰謀的第一步。」

「我的好奇心越來越濃了,」羅倫佐院長長歎一聲:「陛下,我什麼時候能窺探全貌?」

科恩哈哈一笑:「別急,等到獨家通商權塵埃落定的時候,朕會把整個陰謀抖出來給院長看。」

既然皇帝都這樣說了,羅倫佐院長也不好追問,當日的例會到此結束。維素國相陪著院長先出去,幾位皇妃因為還有些文件需要核對,所以留了下來。

科恩獨自拿了一杯酒,順著會議室裡的地毯繞行,地毯邊緣的絨毛被他踩下去又翻起來。

「這地毯不是夫君繳獲的戰利品,是三十六部族送的禮物,」從公文中抬起頭來的迪爾皇妃又好氣又好笑,對科恩說:「如果覺得悶,不如去陪陪溫絲麗。」

科恩莞爾一笑而不回答,倒是菲琳說:「別管他了,他必然是在考慮事情。」

「哦?夫君是在考慮事情啊?」凱麗皇妃的性子比較直白,追問科恩:「眼前這事不是都安排好了嗎?按照程序一步步去做就好了,夫君還有什麼顧慮呢?」

科恩搖了搖頭:「我現在所顧慮的,不是聖都這堆商人和使節。」

「那麼,」迪爾皇妃接過科恩的話:「夫君是在顧慮制定陰謀的人嗎?」

科恩又搖了搖頭:「制定陰謀的人,本少爺也並不懼怕。這個陰謀如果能成功,也有我的一份功勞在裡面,他們要感激本少爺才是。」

「那還有什麼人……」凱麗皇妃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住了,既然連制定陰謀的人都排除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光明神族與黑暗魔族,只有他們才是科恩的顧慮所在。

「沒關係,這種傷腦筋的事情就交給我好了,」見三位皇妃都明白了,科恩笑著說:「大家只要安心等待,確定此事的真假即可。之後就可直奔主題,還有很多事情要妳們費心呢!」

「我就不懂了,」凱麗皇妃疑惑的問:「既然夫君所顧慮的不是眼前這些人,那又為什麼把這件事看得如此重要?每一個細節都要親自擬訂呢?」

「無論陰謀是否存在,這次談判都是真的,都是將士們用鮮血換來的。於公於私,我都不能讓將士們拋灑的熱血白流,」科恩沉聲回答:「即使對方沒有陰謀,帝國也要力爭利用談判和通商將我們的對手徹底瓦解掉,為今後數十年的大陸重鑄秩序!」

換了是別人在場,或者不會相信科恩的話,因為現在進行的事情畢竟只是談判和通商而已。但斯比亞帝國的這幾位皇妃卻瞭解科恩話裡的意思,她們的夫君,已決心要將神屬聯盟和魔屬聯盟的原始凝聚力、向心力瓦解,並以利益去偷梁換柱,使兩個聯盟從內部產生變化,讓他們本已跌至谷底的實力雪上加霜!

更有甚者,科恩的眼光已經穿越神魔兩屬,投射到了更遠大的地方。


同樣的夜晚,同樣的燈光,斯比亞帝國某處莊園內。

石桌上擺著一局殘棋,兩杯碧綠色的飲料在玉杯中輕輕蕩漾著,暗香幽浮。兩位麗裝女性各自執子,分坐在石桌的一端。一穿白色、一穿藍色,都是玉琢粉雕的清秀面孔,都是一頭柔順長髮披在肩後,明若秋水的四目對望著,可是兩人之間緊繃的氣氛,與其說是在對弈,還不如說是賭氣來得恰當。

良久,一枚棋子落在盤上。

「這幾天,聖都城裡倒是很熱鬧,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斯比亞皇帝的手腕可說是花樣新翻。」柔和的聲音在藍衣少女口中響起:「看到神屬聯盟有了如此傑出的人類君主,公主殿下想必很開心吧?」

「這就能構成本宮開心的理由嗎?如果不是魔屬眾人趕到聖都為科恩.凱達配戲,這齣鬧劇也唱不起來,」神族小公主面上靜如止水:「比起這件事,本宮更在意黑暗魔族臨時換將,用小公主代替長公主來主持這件事。」

「怪起我來啦,殿下自己也不是長公主啊,我怕大姐一來,會把殿下弄哭呢!」魔族小公主微微一笑:「些許小事,就不用勞動兩族長公主出面了吧?」

「些許小事,那麼在殿下看來,什麼事才算是大事呢?」神族小公主手指輕推,一枚棋子在盤中長驅直入:「神魔分界線上追科恩.凱達,可算得上是一件?」

「多久以前的事了,殿下又何必耿耿於懷呢?再說當時,殿下不也一直在場嗎?」說到這裡,魔族小公主眼睫微垂,又下一子:「仔細想想,本宮當日是為了魔化科恩.凱達,那麼殿下是因為什麼一直緊緊跟隨呢?」

「唯好奇而已,」手指微微一顫,神族小公主指尖下的棋子定位於十字線上:「本宮想看看魔族公主,欲對我神族屬下做出什麼事來。」

「真是不巧,沒讓殿下看完呢,」魔族小公主掩嘴輕笑:「下次吧,一定會讓殿下盡興的。」

神族小公主正要答話,一個嫵媚的女音從魔族小公主身後傳來:「公主殿下,聖都方面有消息傳來,是有關計劃的。」

「說吧!」魔族小公主沒有抬頭,彷彿把注意力都傾注到了棋局上。

「來人回報,」第一魔將顯身出來,躬身回答:「聖都方面已經萬事俱備,誘餌放出,即將開始實施計劃。」

「計劃,又是計劃,手忙腳亂了這麼些日子,還沒開始實施嗎?」魔族小公主歎了聲氣:「很是無聊,不若你去聖都裡面走走看看,找點新鮮事情說給我聽吧!」

「請公主殿下耐心等待,不久之後一定會有進展,」第一魔將回答:「如果殿下擔心,屬下這就去聖都打探消息,或者……」

「不用了,既然決定讓那個人做,我們就放手吧!」魔族小公主並不似看起來那麼任性,交代了第一魔將,又對神族小公主一笑:「殿下,我們還是繼續在這裡下棋等待吧!」

「本宮已落子,」神族小公主臉上表情沒有變化:「輪到殿下了。」


∼第十章∼ 加入書籤
天還沒亮,一份十萬火急的報告就被送到了皇宮。科恩拿到報告掃了一眼,就令人去請國相和四位皇妃到會議室商議。等各位匆忙起床、聞訊趕來時,發現科恩正趴在一幅比斯大陸全圖上研究著什麼,地圖各處畫滿了線條和大小圓圈。

「確認了,」等大門關上,魔法屏障隔絕內外聯繫之後,科恩把報告遞給菲琳和維素國相:「聯合商團與各自的使節團重新分配好了利益,商人們在昨天晚上已經正式提出,要以談判中的讓步,來獲得我們的獨家通商權!」

「果然如此!」聽了科恩的話,維素國相兩眼中寒光一閃。

菲琳仔細的看完了整個報告。趁著這個時候,科恩把畫得一塌糊塗的地圖撤下,從牆角拿了一幅新的鋪在桌面上。

「既然已經確認了這一點,我們之前的判斷就是正確的,現在,我們可以繼續向前推。」菲琳剛剛說完這一句,科恩已經把一支筆遞到她手裡:「雖然報告上並沒有準確的賠款數字,但卻說明了討價還價的程序,全是有利於我方的安排。也就是說,實際上是我們佔了主動權。」

「我同意,」迪爾點頭說:「這些安排,已經隱約透露了對方的賠償底線。」

「其實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由聯合商團提出的這件事,這就說明,使節團在整個事中已經不是主要地位了。」維素說:「而且現在的使節團裡,真正的外交官數量沒有多少,在處理談判細節的時候,他們根本就招架不住我們的要求。」

「所以,我們就要把著眼點放在取得了獨家通商權的聯合商團身上,」科恩把菲琳整個兒抱了起來,讓她能在地圖上進行標註:「請吧!」

「好,」對夫君的體貼行為,菲琳只是淡淡一笑,手中的筆在地圖上畫出兩道粗線,將斯比亞與神屬和魔屬地域連接起來:「大家請看,這是兩個聯合商團在取得通商權之後,與我方的主要貿易線,也就是說,斯比亞的體制會逐漸循著這條線路向外滲透。」

圍在桌邊的人,都在考慮、評估著菲琳的話。

「在我們發放了獨家通商權之後,陰謀方就要開始進行第二步,他們會讓聯合商團在政治上靠攏我們,以取得我們進一步的支持。」

「在政治上靠攏我們?」維素國相問:「聯合商團?他們能用什麼方式呢?」

「比如說其中一個方式,就是逐漸接管所屬帝國的戰爭債務。因為在這個時候,他們的帝國根本無力負擔這種數量的賠款,因為錢都被聯合商團賺了,」菲琳似乎早就想到了國相會這麼問:「他們甚至會加入斯比亞國籍,以及在所有的意識形態上向我方靠攏。」

凱麗低聲說:「這樣做的目的,是在為某些事情營造基礎吧?」

「是的。」菲琳對妹妹點了點頭:「然後,他們會在自己的聯盟某處建立起一個區域型中心地帶,以斯比亞的投資、體制和方式,去壓搾周圍的地區。」

「但我們的體制不會任由他們照搬,」維素說:「再說他們搾取的錢不是給我們的嗎?」

「讓我們以魔屬一方來做說明,」菲琳皇妃用手裡的筆,在魔屬的中心地帶畫了一個圓圈:「聯合商團的收益必然很大,但他們只會把其中一部分以戰爭賠款的方式轉送斯比亞,其它的大部分,他們會找借口留下做自身發展……別忘了,斯比亞要收回三十年的賠款,在一般情況下,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任何帝國都不會在前期做殺雞取卵的事情。」

「除非是看清了對方整個計劃的人。」維素點了點頭:「比如我們。」

「是的。但沒能看清一切的斯比亞帝國,肯定會讓聯合商團繼續發展,以賺取更多的錢,」菲琳點了點地圖上的圈子:「所以,用不了多長的時間,這裡就會成為一個以斯比亞體制重新建立的地區,其經濟、科技的發展,供養一支新式軍隊綽綽有餘。」

「這個中心地區的形成,必然導致魔屬聯盟帝國政治上的反彈。」不愧是國相,維素馬上就看到了整個計劃中的關鍵部分:「聯合商團所在的帝國,是絕對不會允許他們這樣做的!」

「這就到了陰謀方的第三步,事實上,他們更期待的就是這個時候,」菲琳皇妃的推斷,真是一步比一步更驚人:「他們將借助斯比亞的威懾,並以自己逐步發展壯大的勢力,去推翻舊有的魔屬聯盟政治體制。顛覆皇室,建立一個全新的、能與他們緊密配合的新帝國!」

「好狠毒的計謀,」大家同吸一口涼氣:「借助斯比亞的力量去滌蕩原聯盟的陳規陋習,建立一個能與斯比亞分庭抗禮的新集團!」

「為了達到這個計劃中的關鍵點,他們必然會有很多的旁枝小計劃,」菲琳繼續補充說:「比如說在資金和體制的獲取上,他們會建立多個渠道;比如在戰爭賠款的劃分上,聯合商團所在的帝國只會承擔比較小的份額,而其他邊遠的帝國,會承擔絕大多數。」

「還有一點,戰爭賠款都是以金幣來算,」迪爾說:「他們可能會使用各種手段來彌補,比如減少金幣的含金量、促使金幣貶值、甚至有可能在後期學習斯比亞的紙幣政策。」

「這些辦法,套用的神屬聯盟身上也一樣合適,我能肯定,他們早已經結成了一個新的聯盟。但是這計劃太驚人,很明顯是抱有顛覆舊聯盟的目的……」說到這裡,維素的手指向上舉了舉,慎重的低聲問:「會同意?」

維素一說到神魔,會議室的氣氛頓時凝滯,比起剛才,各人臉上的表情更顯嚴峻和謹慎──與兩個聯盟,與各個帝國一爭高下,在場各位都有十足的信心,因為從黑暗行省建立時起,他們就是這樣一路風雨拚搏過來的。但要以人類的身份去與神魔角力,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即使是有了今日這般成就與實力,但那種對神魔的恐懼,是與生俱來的。

自從出生,他們就生活在神魔陰影之下,神魔對他們的影響,已經根深蒂固。

大家的目光都一起投向了科恩,這已是慣例,每到關鍵時候,就得看皇帝的。

「由我來說吧,但得從前面說起,」科恩小心翼翼的把菲琳放到寬大的軟椅中:「制定這個計劃的是不滿舊聯盟體制的人,代表人物,我現在能肯定是斯維斯.赫本。其一:他輸了戰爭但並不服氣,他覺得戰爭失利的根本原因不在指揮和軍隊,而在於魔屬聯盟的體制。」

「其二:斯維斯.赫本在戰爭後期的變化,足以說明他能領導和制定出這個龐大、狠毒的計劃來,別忘了,他身後還有一個組織。」

「其三:戰爭失敗,身為統帥的斯維斯.赫本不用背黑鍋嗎?好吧,他不用背黑鍋,但有可能就這樣來聖都嗎?」科恩笑笑:「他來聖都是為了指揮這個計劃的細節,去古堡監獄就是為了見我。為了計劃的精準,他要確定我到底是誰。如果我不放他走,他也有辦法脫身。」

「他能怎麼脫身?」凱麗輕哼:「當晚警戒之嚴,誰也別想逃走,除非……」

「你說對了,凱麗,當晚他必定在魔將的視野之內。」科恩解釋說:「我一直跟大家說的第三個層面,就是父親剛才所擔心的……斯維斯只是制定計劃的人,而光明神族和黑暗魔族,才是利用者,他們要用這個計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科恩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分析,因為他的話牽扯太廣,身邊的人都需要一段時間去消化,所以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很久之後,維素國相才抬眼看著科恩:「他們,究竟有什麼目的呢?」

即便是在防衛如此嚴密的會議室中,大家還是要以「他們」來稱呼神魔,彷彿只有這樣,大家所受的壓力才會稍微小一點。

「他們的目的,是一大一小,我們先來說小的,」科恩淡淡一笑:「其實對他們來說,某個帝國、某個勢力的強大並不算什麼,他們需要維持的是一種力量上的均衡。允許強大的力量存在,但必須要被另一種力量牽制著,打破這種平衡才是真正危險的事情。斯比亞的強大程度並沒有越過這條線,但任由斯比亞發展下去,就會有打破平衡的可能。」

「所以呢?」凱麗心急的問。

「所以,他們要確認斯比亞沒有這個心思。幾次三番的遭神屬聯盟暗算,對斯比亞帝國來說,這是繼續壯大自己實力、橫掃大陸、打破平衡的最佳機會!」科恩回答:「他們,正是要借助這個計劃,看看斯比亞是不是有了這個打算。」

「那麼,大的目的是什麼?」

「比斯大陸就是他們手裡的一盤棋,他們如果想要下好,就不能讓斯比亞這顆棋子獨領風騷,」科恩冷笑一聲:「花個二、三十年培植出兩個能與斯比亞一戰的新興聯盟,相互牽制,互相敵對,那一輪新的局面,才算得上真正精彩吧!」

「這樣的話,形勢還是對我們有利的,」維素國相考慮了一會:「所以,我們還要繼續把談判進行下去,讓談判的結果得到各方認可。只有這樣,才能打消他們的顧慮。」

「父親說得對,」菲琳也點頭同意:「談判必須進行下去!」

「談判方面,依然按定下的步驟進行,」科恩緩緩的坐下:「而我呢,我將按照一貫的風格,來準備一份送給他們的大禮。」

「難道是……」眾人的目光集中在科恩身上。

「在任何時候,我都要秉承我的風格,不然也會被人懷疑哦!再說,我們一直被動防禦的話,也不是完全之策,」科恩邪邪一笑:「時候還早,大家再回去休息一會。」

「那你呢?」

「我?」科恩站起身來,臉色變得如同鋼鐵一般堅毅,伸手把腰間的黑鐵劍放在桌上:「我要擦拭一下我的佩劍。」


篇外篇 ∼黑暗傳說──噬盟∼ 加入書籤


淅淅瀝瀝的一場夜雨,終於在清晨時分開始稀疏,早飯之後,漫天的雨滴被收斂起來。自昨晚就籠罩在聖都田野的一片朦朧白霧,也被悠然升起的日頭驅散。舉頭,一片空明沉碧;遠眺,和緩的陽光奔瀉在滿野新綠之上,在葉緣草尖折射出萬點璀璨的瑩光晶亮。

畢竟已經是春末了,氣溫一天高過一天。

後宮的小庭院裡,靠近花園的窗戶被人「啪!」的一聲打開,一位身穿便服的年輕男子伸出頭去,滿滿的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清新空氣,然後昂首一聲怪叫,手舞足蹈起來。站在他側後的精靈內侍高托起手裡的銀盤,用輕柔的聲音勸說陛下應該換裝了。

「這套衣服很華麗嘛,」科恩.凱達嘴裡包著漱口水,含糊不清的問:「有什麼名堂?」

「是四位皇妃為陛下今天出席的儀式而精心搭配的禮服,」精靈侍女不敢去注視這位扭腰甩頭,把各處關節弄得「咯咯」作響的皇帝,只得垂眉回答:「禮服是錦料精繡,晶石鑲紋,銀線滾邊,外加部族議會貢獻的龍威腰帶,特別行省貢獻的玉樹髮結和崢嶸長靴……」

「歷史都是驚人的相似啊,每一次輪到本少爺上台說話,總是會穿著一身比盔甲還要厚重的禮服。妳知道麼──」斯比亞皇帝一邊抱怨著一邊轉過身來,卻發現托著銀盤的人變成了素衣翩躚的白影,後者毫不遲疑的回答:「知道,不過你還是得換禮服,因為大家都在等。」

「一切都安排好了嗎?」科恩淡淡一笑,拿起衣服走進屏風裡:「皇妃們怎麼說?」

「外國使節團已經從各自的驛館出發,按時間算的話,應該到達會場了。」白影一邊收揀起某人亂丟的衣服,一邊回答:「新城的建設方面出了點問題,好像是部族因為原料和工期的事情在爭吵,第一皇妃準備提前出發去解決。其他三位皇妃還是按照預定的時間過去。」

「也好,那邊的治療要好一些,對菲琳的腿病會有所幫助,」科恩點了點,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坐到一邊的椅子上,任由白影為他收拾長髮:「希望這件事能夠順利做完,那樣的話,我就能早一點趕過去和她們會合……」

「就算有人來找麻煩,也不過前後相差幾天而已,」白影做好一切,示意科恩起身,把佩劍遞了上去:「應該沒有問題。」

「妳對本少爺要做的事情就那麼有信心嗎?」科恩把佩劍掛到腰帶上,抬頭對白影一笑:「如果我沒記錯,上次妳可沒在氣勢上贏過別人……雖然對象不同,但這次來找麻煩的應該和上次是一個級別的吧!」

「我現在只是一個侍女,做好侍女的事情就好了,」說到這裡,白影稍微停頓了一下,長長的睫毛抖動著:「即便我無法盡到保護你的責任,但還有其他人在。」

「真是怕了妳,能把這樣的話說得那麼冷淡,」科恩搖了搖頭,走出一步又回頭說:「無論遠近親疏、身份差異,只要是在目光範圍,保護女性都是男人的責任。這是人性。」

「我,我是龍族。」白影看了身前的男子一眼,回答的口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泊:「你可以不考慮保護我。」

「變笨了,所謂的人性,不僅僅是說人類的性格吧?『人』不是單指人類,而是泛指一切脫離原始獸性、用理智和寬容面對世界的生靈,」科恩笑了笑:「比如妳是龍族沒錯,但妳身上就沒有人性了嗎?妳善良,妳寬容,對誓言的信條的忠貞,還有……當然,妳還有愛。」

一時脫口而出的話,冷不叮的讓科恩和白影都處在一種尷尬氣氛裡,沉默,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白影也像剛才的精靈侍女一樣垂下目光,白皙的臉上慢慢的浮起一片紅暈……直到外面有人用敲門聲挽救了他們。

白影前出兩步打開門,敲門的原來是新任書記官──以前書記官的副手。

「回稟陛下,下派各行省的官員與警戒軍隊的調撥都完成了,聖都內外的安全有保障,根據最新的報告,去往新城的軍隊和相關內政官員已經到達……我們完成了一切的準備。」

新任書記官一絲不苟的匯報著,目不斜視。身為皇帝近臣,他不是不知道科恩與這位「侍女」的情素,那是有眼睛的人就能發現的事情。但這事就連幾位皇妃與國相夫婦都聽之任之,就更加輪不到其他人發表意見了。

「你今天就跟在朕身邊,注意各方傳回的消息,重要的事情隨時匯報……」科恩一邊走一邊交代著,等兩人商定好了細節之後,一行人已經來到了第一皇妃的住處。

其他人停住腳步,科恩獨自走了進去,跟其他幾位皇妃一一問好後,來到菲琳皇妃的軟榻前,看著輕施淡妝、儀態雍容的菲琳說:「今天覺得怎麼樣?」

「這話,不是應該我來問夫君嗎?畢竟今天要獨自面對難題的不是我啊,」菲琳淺淺一笑,抬頭起來看著科恩,少有的從眼裡流露出幾許柔情:「身穿禮服的夫君真好看,一副自信滿滿、睥睨天下的樣子。」

科恩哈哈一笑,拉著菲琳的手反問:「就算穿其他衣服,我也是自信滿滿、睥睨天下吧?」

「是的,」菲琳迎上科恩的目光,輕輕點頭:「無論在什麼時候,我的夫君都是這樣。」

「其實我也知道……這件事對大家來說,還是比較突然,」科恩帶著些歉意說:「雖然你們都沒有表露,但我感覺得到,為了配合這件事情,大家都很辛苦。」

「這就是科恩你的不對了,」正好拿著一盤髮飾讓菲琳挑選的迪爾聽到了科恩的話,有些不高興的開口說:「姐姐,妳明知這傢伙一直犯毛病,還不教訓他!」

菲琳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反倒是科恩叫冤枉:「我……我又犯什麼錯了?」

「這不明擺著嗎?夫妻本是一體,當然是患難與共,說什麼客氣話,我們又不是你的下級。」迪爾皇妃氣呼呼的說:「換了是我,先一陣亂拳打你出去,讓你好好檢討一下!」

聽了迪爾的直言,科恩楞了一下,然後一拍榻沿:「好!別的不說了,今天會很忙,沒時間送大家,等我做完了這件事,就趕到新城和大家野餐去!」

「等等,」看科恩要出門,菲琳連忙叫住他:「新城正在建設,但是還沒取名字呢!」

「說的是,這次築的新城,其實就是斯比亞新的帝都,」科恩在房間裡走了個來回:「這個城市與我們後面的計劃息息相關,不管我們做得如何,這個城市以後都將會成為整個人類矚目的地方,寄托著我們的希望和誓約……待城!」

「待城?」

「是啊,我們不都在期待著什麼事情嗎?」科恩揮手一笑,就這樣走了出去。


地面的水跡還未散去,由各國談判特使組成的馬車隊就來到了聖都城北離城六里的地方,先後在一處新修的橢圓形高大建築的正門處停下。穿著各自帝國特有服裝的使者們下了馬車,相互問候起來。因為要賠償巨款,所以各人臉上都帶有沮喪和彷徨的神色,這也難怪,雖然這一趟聖都之行他們是虧了帝國、肥了自家,但國賊的稱呼卻不是那麼容易承受的。

而使者的「助手們」卻沒有上司那麼七情上臉,下了車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量周圍的環境。對於舉行正式簽約的地點,商人們心中是充滿了好奇。

這是一處風景雅致的地方,背靠小山,地勢平緩,左右綠蔭成片,前後伏翠綿延,周圍完全沒有農田房舍,只有這棟獨立的橢圓形會議樓。站在樓前的台階向前眺望的話,甚至能看到聖都皇宮的議政樓,寬闊的道路直接從皇宮後門延伸過來,一組組衣甲鮮亮的近衛軍佇立在筆直的道路兩側……

按這些跡象來推斷的話,這裡應該是後宮禁地的一部分吧!

斯比亞的副外交大臣早已等在台階上,微胖的面上帶著和藹的微笑,並沒有一朝得志的飛揚。他一一與各位使臣寒暄,態度親切,帶著大家進入大廳後又按聯盟的區別把使臣們的位置安排好。

進了大廳,各位使臣都不禁驚歎一聲,其震撼的程度足以讓他們暫時忘卻自己的不幸──來自各個帝國的貴族官員早就見慣了浮華奢侈,但從沒見過如此樸素卻又莊嚴的大廳。

或者說,他們從不相信樸素與莊嚴可以並存。

這大廳足有平常四層樓的高度,上面的圓形穹頂不知道是使用了什麼手法和材料,居然能讓陽光投射進來,把下面巨大的空間照得一片明亮。周圍的牆體、立柱甚至是地面都是用普通的青石材料壘砌而成,不加任何細節裝飾,形成簡單、剛勁、工整的輪廓,顯得分外肅穆與莊重。

一共三排、上百個座席在大廳內圍成半圓,與大廳正中那張巨大的石質座椅遙遙相對。整個大廳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就是從正門一直鋪設到這張石質座椅下的鮮紅色地毯。

另一個奇怪之處,就是這張座椅左下放著一塊巨大的原態石頭,未加任何雕琢的表面坑坑窪窪,與近處那張線條如刀削般嚴謹的高椅形成鮮明的對比。

有好事的使者詢問這是什麼地點,利普微笑著回答:「這棟新修的會議樓本來是供帝國部族議會使用的,但這次簽約事關重大,參與的人數又特別多,所以我們才借用了議會大廈。那塊石頭本來是用來雕刻議會公約的,時間緊迫,就來不及移動了。」

眾人這才釋然落座。助手們早已經準備了要簽署的文件,趁這時候趕緊擺放上來。

擺放在每一個帝國使者面前的和約,是經過十五天的漫長談判而確定下來的,無論是神屬聯盟又或魔屬聯盟,都是以聯盟的名義與斯比亞簽定這個戰後賠償和約,其厚度都是在五十頁以上,而且針對不同的帝國,還有一些附加條款。

內容千頭萬緒,但總的來說,這是一個足以震驚整個大陸的和約。

其中最主要的,是規定了兩個聯盟屬之下的十二個帝國,將在二十八年的時間之內,分期賠償斯比亞帝國的戰爭損失,再加上支付的俘虜贖金,這是一筆總額為六億枚金幣的巨款。其中的一部分將以物資的方式償還,但還是有相當份額要用到黃金。

即便是分成二十八年分期支付,即便是各地流通金幣的成色很低,十二個帝國每年需要付給斯比亞的黃金依然是一個令人目瞪口呆的數字,遠遠超過了各個帝國當年的黃金產量。

說得直白一點,大家都很難足額賠償,但好在各國的情況都相差無幾,大不了一起哭窮賴帳,只要把斯比亞帝國上下餵飽餵足了,科恩.凱達也不太可能叫他的軍隊殺來收帳。如果他真要喪心病狂到不顧各帝國存亡,派軍隊催債的地步,神族和魔族也不會不管。

這個條約的另一個特色是組建了幾個條約商團,這些商團取得了與斯比亞的獨家通商權,還擔負著向斯比亞輸送賠償物資的重任,甚至在某些時候還可以代斯比亞向各帝國收取賠款。當然了,在座的各位使者在條約商團裡都有股份──這也是條約順利通過的原因之一。

在比斯大陸的歷史上,帝國之間、聯盟之間均產生過很多不平等條約,與即將要簽署的這一份相比,有的條約更加嚴苛、荒唐。但不管怎麼說,從來沒有哪個帝國能像斯比亞這樣,以武力逼迫兩個聯盟、十二個帝國同時簽署不平等條約。

僅此一條,科恩.凱達就可名垂青史,被後來者永世仰望。

「肅──靜!」站立在門廊下的官員高聲通報,清朗的聲音在石壁上一次次折返,竟然經久不息:「斯比亞帝國,皇帝陛下到!」

使者們站起身來走到地毯邊,取冠佇立,靜待科恩.凱達進廳。

腳步聲響,直通前門台階的大門打開,斯比亞皇帝帶著正門外的陽光一起走來,威嚴禮服上的晶石嵌紋把陽光中的每一分璀璨都折射出來,千點流光、萬般異彩,耀得大廳中的使者們睜不開眼睛。

直到他的腳步邁出直射的陽光時,大家才能安心注視。科恩左手按著黑鐵佩劍,右手隨意抓著自己的手套,臉上帶著點禮儀笑容,一邊閒庭信步般的走向自己的位置,一邊與身前的使者交談……是啊,今天這個日子,不正是斯比亞皇帝最志得意滿的時候嗎?

不管臉上的笑容有多少,不管身穿多麼雅致的禮服,但暴君始終是暴君──跟在科恩.凱達身後的那一串臉色如鐵的將領們,還有站在大廳邊緣處的那些武裝衛兵們,就是對此最恰當不過的註釋!

今天,整個大陸都跪倒在斯比亞帝國之下,但也是在今天,注定了斯比亞帝國會在不遠的將來覆滅。而春風得意的科恩.凱達,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滋生在比斯大陸各處的仇恨吧!

「各位遠道而來的特使,先生們,請入座。」在自己的座位前轉過身,科恩伸出手來,他的聲音充斥在整個大廳中:「朕很感謝大家,感謝你們結束戰爭的勇氣,感謝你們不辭辛勞的來斯比亞表達善良的意願。」

「戰爭!是殘酷的!它使家破、使人亡!」等自己激昂的聲音緩緩消散之後,科恩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幸好,我們還擁有各位,各位的外交努力使戰爭遠離了我們。」

「哪裡、哪裡,皇帝陛下才能停止戰爭……」

必不可少的客套中,特使們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尷尬、侷促、羞愧、漠然,但沒有一個人可以坦然面對。

科恩淡淡一笑,收回掃視的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一直站在側門處的利普走到了科恩身邊,向自己的皇帝請示了一句,然後上前一步。

「以斯比亞帝國皇帝陛下的名義,我宣佈,停戰條約簽署儀式,現在開始!」副外交大臣揚聲說道:「各國使者們,你們是否得到所屬帝國皇帝的外交授權?」

「我們具備授權,請查驗。」

皇帝授權文書被擺放在桌上,斯比亞官員們檢查後退下。

副外交大臣又問:「你們是否已經檢查完了手上的文件?」

「檢查完畢。」

副外交大臣再問:「你們是否同意所書條款?」

「同意……」這一次的回答聲,就遠不如上兩次那麼堅決了。

「既然這樣,」利普眼中掠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光亮,以不容質疑的命令語氣說:「就請各位簽字、用印吧!」

兩式共十六份和約書在桌上傳遞著,各國使者以顫抖的手簽下自己的名字,再由助手從隨身攜帶的盒中取出印章蓋上。綜觀全場的使者,波塔帝國特使塞維克.蘭度是唯一一位神色輕鬆的人,他的帝國雖然也參與了戰爭,但卻一直沒有與斯比亞的軍隊正面交鋒,所以賠款最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斯比亞外交部的書記官們仔細檢查了簽名和印章,才把和約書拿到科恩.凱達面前。斯比亞皇帝拿起筆來,每簽一次名,就抬頭看看使者們,似在確認、又似在嘲弄。而負責用印的利普大人,他卻每一次都是慎重無比的把金印舉得與額頭齊高,然後端正無比的蓋下去,動作精準的就像是劊子手正在揮刀砍向死囚的頸骨。才蓋不到一半,額頭已沁出一層細汗。

「啪!」的一聲,最後一份和約的牛皮封面蓋上,利普揚聲宣佈:「所有和約確認無誤,簽定儀式圓滿完成!」

聽到利普的話,有的使者在點頭,有的是吐出一口長氣,有的是心不在焉的鼓掌,還有的是一聲長歎,不顧禮節的頹然跌坐在坐椅中。

特使的助手們上前收好各自的和約,一旁的內侍送上慶祝儀式成功的美酒。

「今天,朕很高興,」科恩站起身來,伸出右手,兩指從晶杯下穿過,悠然自若的把這一汪金黃掬在手中:「眾卿,讓我們同飲此杯。」

使者們倒是需要壓驚,紛紛一飲而盡,而斯比亞皇帝卻只是做了個樣子,杯沿碰碰嘴唇就放下,再次開口說:「朕高興的,你們都猜得到,就是這戰爭總算真正結束了。」

「但是,朕還有一件不高興的事。」看了看廳中的使者們,科恩嘴邊露出一點冷淡的笑意:「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投向他的,大都是茫然而憤怒的目光──已經給你斯比亞這麼多好處,還想怎麼樣?!但其中卻有數人若有感觸的將目光下垂,不敢與科恩對視。

「說起來,這件事情與魔屬聯盟的各位倒是無關,不過眾卿還是留下來聽朕說完,也好做個見證,」科恩的目光落在神屬聯盟諸位的身上:「朕想問問你們……朕!真的就那麼好欺負嗎?」

被科恩直視的使者一哆嗦,話都說不利落:「陛下……陛下……陛下是天縱之才,誰敢欺負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科恩昂首大笑。

在四壁的回應下,這高亢、憤慨的笑聲重重交疊,直把各位特使壓迫得喘不過氣來。而那些靜立在科恩身後的將領,還有那些站在大廳邊緣的衛兵們,他們卻面色如常,絲毫不受影響。

良久之後,這笑聲才逐漸消散。

「你說沒人敢欺負朕?」科恩向前一步,笑容漸漸變得沉重:「上次神魔大戰,把朕和朕的軍隊出賣給敵人,這算不算?這一次的戰爭,當朕在與魔屬聯盟軍隊激戰的時候,神屬聯盟盡起可用之兵攻擊朕的帝國,這又算不算!?」

「陛下……那是……那不是我們做的……」

「差多少!?」面色冰冷的科恩一聲訓斥,打斷了無力的狡辯之聲:「直到今天,斯比亞帝國,還屬於神屬聯盟的一員!」

全體低頭,已經沒有特使能正視斯比亞皇帝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同盟背後算計,朕很痛心。斯比亞帝國,很痛心。」科恩慘淡一笑:「這樣的聯盟,還留在裡面做甚?」

斯比亞皇帝這句話,其實聲音並不大,但卻猶如晴天霹靂一樣響在各國特使耳邊!

在這個瞬間,所有的人都抬起頭來,用不能置信的目光看著他。斯比亞想要做什麼!?科恩.凱達想要做什麼!?這個世界,真的如此瘋狂了麼!?

「朕已經做出決定了,」科恩的話,迴響在大廳之中:「從今天起,從現在起,斯比亞帝國將不再是神屬聯盟的一員!」

議會大廈的大廳中,安靜得幾乎掉針可聞,使者們看著那個目空一切的皇帝,被驚嚇得已經忘記了自己還是能說話的人。

一聲清吟,掛在科恩腰間的黑鐵佩劍被他輕輕抽出,劍身的冷冽光華讓在場使者無法自禁的戰慄起來。

「這劍,是上一任斯比亞皇帝送給朕的,」科恩的手指在劍身上滑過:「與這柄劍同時存在的敵人,都已經灰飛湮滅了罷。」

「斯比亞皇帝!」一個最為年長的神屬特使猛的向前衝了兩步,雙目中翻湧著驚恐和憤怒,臉上的神情半是哀求半是決然,指向科恩的手,整個手臂上的肌肉都在猛烈的顫動著:「不要放棄你的意志!不要做出無法挽回的決定!」

「意志,是,你們有這個,」劍刃在身前掠過,金屬的輕鳴聲伴隨科恩的回答而響起:「當戰爭的勝負、生命的存亡因為朕的一時之念而決定之時,你們的意志還有何用!?」

「鏘!」的一聲,黑鐵劍刺入王座左前的巨石,直至沒柄。

「這件事,就這樣了。各位,朕還很忙,就不去送你們了。」

丟下劍柄,科恩.凱達順著地毯,大步走了出去。

臉色煞白的特使們,這才接二連三的倒下。

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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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7.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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