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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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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四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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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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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帝國,在普通民眾心中,這個稱呼應該有著怎樣的概念和含義呢?在說到這個字眼的時候,他們心中第一時間想到的會是什麼?是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還是倍感屈辱的不平等條約?是一個英明睿智的皇帝,還是只知吸食自己血肉的官員貴族?是一個給自己富足生活的國度,還是令自己捨棄一切希望的地方?

但無論如何,一個帝國總是由很多不同階層的人所構成,在面對同一件事的時候,他們心中所想絕對不會一致。「萬眾一心」這個詞,更多的時候不是用來形容民眾的單純,而僅僅是用來形容君王御下有方而已。民眾的熱情擁護固然難得,但他們的憤怒、悲哀、甚至麻木不仁,都是可供君王利用的原料。

事實上,自古就有一條金科玉律:帝國的普通百姓越愚蠢,上位者統治起來就越簡單。

在比斯大陸的歷史之中,帝國興衰起伏浩如煙海,誰都不能免俗。唯一的例外是現在的斯比亞帝國──因為科恩.凱達皇帝陛下喜歡打仗,更不怎麼喜歡管理政務,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內政監督和大臣們商量著辦,重大法令的頒布甚至會先經過討論。因為這個理由,帝國內還建立了上達天聽的渠道。

所以,斯比亞的百姓們已經習慣了幫皇帝的忙,幫皇帝思考點什麼,特別是在他們的利益已經與科恩.凱達的利益一致的時候。

當雄厚的鐘聲在這個遠離聖都的小城敲響的時候,幾個身材健壯的護衛正在馬車尾廂裝點行李。馬,是普通的馬,車,是普通的車,唯一特殊的是護衛們看似倦怠的雙眼中偶爾閃過的一絲精芒。一切準備妥當之後,他們的主人從旅館中緩步走出,清晨的陽光照在那身行商裝束上,讓粗糙布料上無數直豎著的纖維變成半透明的金黃色。

街邊不斷有居民快步走過,就像涓涓水流徑直湧去一個方向。

這位年輕人下意識的把掩住自己大半個臉的帽子壓低了一點,輕聲詢問身邊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這是慶典嗎?」

清晰的吐詞,和緩、富有活力的語調,任何一個商人都可以通過學習獲得,但隱含在語調和吐詞中的那份韻律和氣度,還有配合說話時的身體細微動作,卻不是一個行商能具備的。

「是這個城市的集會鐘聲,」管家恭謹的打開車門,另一隻手挽起主人上車時晃動的披風下擺,隨即自己也上了車:「分早晚兩種,早上通常是宣讀新頒布的政令,一家之主必須到場,晚上是宣讀聖都坊間聚會的新鮮言論及各地發生的大事,不去聽也沒有關係。」

「看起來,我們一路上風餐露宿,倒是錯過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在馬車輕微的晃動中,年輕人取下頭上的帽子,目光關注著路人風貌:「路過廣場的時候,我們也許可以旁聽一下。」

繞過兩個街角,馬車緩緩的停在廣場外側一個不礙交通的角落,護衛們的馬匹看似隨意的散佈在車廂周圍,車伕兩手自然下垂,手中的韁繩卻暗中絞緊,馬頭全對準路口,隨時都可以駕車狂奔。而車廂裡的年輕人,則饒有興致的觀察著外面的一切。

和城市裡的高大建築一樣,這個中心廣場是新修的,基本上沒有什麼裝飾,連很多石材上的粗糙邊角都沒來得及磨平,居民們有序的站立在各處,最前面的一圈石凳上坐著些長者。

「斯比亞帝國幾乎每一道內政法令,都會由官員直接向屬下民眾宣讀,而且還會有專人去收集意見。」車廂裡,管家問年輕人:「少爺對這種事情有什麼感想?」

「暫時還沒有感想,這種事情本身並不能說明什麼,」年輕人回答:「斯比亞的制度決定他的施政方式,就像這種集會,必然是在民眾有一定的領悟能力和知識基礎上才能實現。要有整套與之配合的辦法,消息不但要快速下達,還要保證其內容不會在中途變化,而且還得有一個反饋的渠道。以其他帝國現有的條件,盲目模仿的話……並不是一件好事。」

鐘聲慢慢停止下來,官員們從市政樓大門裡走了出來──身穿制式長袍的是市長,軍服前綴著勳章的是駐軍指揮官,身上掛著勳帶的是皇家代表,後面跟著的就全是各部的屬下。

「遠山市的市民們,今天,我們要宣讀科恩.凱達皇帝陛下的一個命令,」被簇擁著走上高台,市長從皇家代表手中接過一個密封的卷軸,大聲對下面的人說:「在宣讀這個命令之前,我要提醒大家,這個命令是非常重要的,請大家注意聽,不要錯過一個字!」

或許在其他場合,斯比亞的民眾們是桀驁不馴的,但在此時此刻,在這個幾乎能用「神聖」來形容的地方,大家卻非常聽話,下面的人幾乎是目不轉睛的看著市長打開手裡的卷軸。

「斯比亞皇帝陛下對帝國全境軍民頒布的命令,紅色,第七號!」市長一臉正色,在這裡稍做停頓之後朗聲宣讀:「自從朕成年以來,就知道斯比亞帝國是屬於神屬聯盟的一員,而整個神屬聯盟,是以宣揚光明神族、打敗魔屬聯盟、驅逐黑暗魔族為目的而存在著的。朕也和其他人一樣,將聯盟的目標當成是自己的目標,為了它的實現而不停努力著。」

「為了這個目標,一代又一代的斯比亞男兒浴血奮戰,一代又一代的斯比亞女人含辛茹苦,老人們省下自己的口糧,孩子們從可以奔跑的那一天就開始學習!無論是在哪一位皇帝治下,無論帝國條件是多麼困苦,斯比亞帝國都沒有做任何一件違背神屬聯盟的事情!」

「這命令……」車廂中的年輕人自語:「寫得還真是淺顯直白。」

「但是,現在的神屬聯盟已經不是以前的神屬聯盟了,在上一次神魔大戰的時候,神屬聯軍背地裡出賣斯比亞參戰軍隊,讓深入敵後奮勇殺敵的斯比亞聯軍陷入絕境!又在帝國內引發叛亂,最後導致民不聊生!」念到這一段的時候,市長明顯的放緩了速度:「就算是這樣,為了光明神族,為了帝國民眾,朕並沒有在事後報復聯盟……朕更願意相信,那一次的事件是一個誤會,是一個疏忽。」

在一瞬間的平靜之後,廣場上的民眾「哄」的一聲喧嘩起來。激奮叫喊的有,擔心事態發展的也有,而更多的人是在交頭接耳,探討皇帝陛下的命令到底是什麼……很顯然,市長一行人早已得知了這個命令,他很冷靜的等待著下面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等待著重歸平靜。

「神屬聯盟內部的墮落和腐敗的人心並不滿足,朕的原諒和寬恕,被他們當做軟弱可欺,他們在變本加厲的對待斯比亞!」

隨著市長的聲音,廣場上的民眾們頻頻點頭,心有感觸,因為這命令裡所說的,正是這段時間流傳在民眾內部的話題。

「這一次,又是在斯比亞帝國同魔屬聯盟作戰的時候,神屬聯軍從背後攻擊了斯比亞──他們的行為證明了他們的想法,神屬聯盟,從來就沒有把斯比亞當做是自己的一員!」

之前在廣場各處還有的一點竊竊私語,在這時已完全消失,人們屏息凝神,等待著下面的話。

「誰能保證,神屬聯盟不會再一次陷害斯比亞?誰又能保證,在我們專心一意的對付敵人的時候,神屬聯軍不會再一次從背後捅我們刀子?」市長的目光是堅定的,語調是穩重的:「既然神屬聯盟不把斯比亞當成是自己的一員,既然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攻擊斯比亞,既然我們的努力和犧牲已經不再被人所承認,那麼,神屬聯盟對斯比亞而言,還有什麼意義?」

預感到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有的人眼眶濕潤,有的人嘴唇抖動,更有人發現自己手足冰涼……就連車廂中早已經知道一切的年輕人,這時也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

「朕是斯比亞的皇帝,必須對斯比亞帝國的安全負責、對子民負責。所以,朕決定,在不改變斯比亞帝國信仰的前提下,不再將神屬聯盟其他帝國視為同盟!從今往後,斯比亞帝國將會像防備魔屬帝國那樣,去防備神屬聯盟其他帝國!」

「在這樣一種環境之下,朕不想、也不能掛羊頭賣狗肉,朕不能再給心懷叵測的人留下施展陰謀的空間,所以,朕決定退出神屬聯盟!從現在起,斯比亞帝國不再是神屬聯盟的一員!神屬聯盟駐斯比亞的機構必須立即撤消!」

「斯比亞不會更改信仰,但偉大的光明神族見證,神殿已經不是一個宣揚正義與光榮的場所,而是滋生罪惡和陰謀的地方,幾乎所有對斯比亞的陰謀都出自神殿!所以,斯比亞境內的神殿也將在規定時限之內撤消,直到朕尋找到一個更好的方式追隨光明神族!」

命令宣讀完畢之後,市長兩手高舉著手裡的卷軸,把上面的皇帝印章展示給在場的人們。廣場上下的寂靜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市長收起卷軸後,人群中才重新爆發出各種議論──對於這個命令的真偽人們並沒有太多異議,畢竟有皇家、軍、政各系的官員在場,這命令就不可能是假的。

對於斯比亞帝國退出神屬聯盟這事,大家雖覺得有些快,但因為帝國內部早就有「仗是我們打贏的,憑什麼把好處分給其他人?」、「斯比亞好過了,為什麼還要拿錢去給其他帝國?」、「雖然事實證明斯比亞是對的,但我們做任何一件事都招致其他帝國的為難,那為什麼還要跟他們一起做事?」等等言論,所以,民眾對這件事情倒是有一定的心理準備。

議論得最多的還是關於光明神殿的事情。誠然,自從科恩.凱達陛下登基之後,帝國就沒對神殿有什麼好臉色,而且還多次為難非議,神殿的威信一落千丈,斯比亞軍隊甚至還取消了隨軍祭司。在這樣的情況下,神殿對斯比亞各方面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祭司們也一直是小心翼翼,至少在表面上不敢越雷池一步,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

而漸漸的,斯比亞的國民現在的信仰就已經不那麼純正了,畢竟帝國內的異族數量超乎尋常;加之近年來神殿在斯比亞內部沒有任何作為,連替人治病的生意都被醫館頂替了個乾淨。

但這種驅逐光明神殿的行為,還是過於突然了,要知道,聯盟的人類居民從記事起,就已經開始信仰光明神族,雖然大家對神殿的種種作為非常憤怒,可神殿終究是光明神族在大陸的喉舌,是光明神族的附庸……皇帝陛下已經說明不更改斯比亞的信仰,但這樣做,依然會在一定程度上得罪光明神族吧?如果神族怪罪下來,凡人之軀如何抵擋?

「這是今天的第二份命令。」彷彿知道下面的人在想什麼,市長又拿起了另一個卷軸,大聲宣讀:「斯比亞皇帝陛下對帝國全境軍民頒布的命令,紅色,第八號。」

廣場上的人們這才結束了議論,專注的等待著市長的聲音。

「為了保證在神殿退出斯比亞帝國這段時間之內,帝國對光明神族的信仰不致改變,朕特別下達此命令。斯比亞全境之內,不得有任何人歪曲、誹謗、攻擊光明神族,不得有任何人宣揚其他信仰,有違者,殺無赦!」

「……在帝國新近開拓的三個特別行省的土地上,還分佈著大量的魔殿和魔殿祭司,這些機構和人員,必須立即撤出斯比亞的領土,財產建築等等一律充公,有違者,殺無赦!」

有了後面這個命令,人們的議論就換了一個方向。

皇帝陛下在驅逐神殿的同時,沒有給魔殿留下發展和壯大的機會,這就說明陛下這個命令不是一個結果,而只是一個過程而已,這件事情還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這樣發展下去的話,光明神殿很有可能會回來的,只是要付出一些代價而已。至於光明神族那裡,皇帝陛下想必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自從光復起,斯比亞幹了這麼多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先讓人擔驚受怕、結果卻撈足了好處的?

在紛紛嚷嚷的議論聲中,市長沒有再宣讀其他命令,停在廣場角落的馬車也緩緩起行。


在到達城門的時候,遇到巡邏軍隊盤查。管家從車廂中下來,呈上一面玉牌,當值軍官讓副手拿出一本金屬質地的箱子,把玉牌按到其中一個格子裡,從其中閃現出來的光環中確定了真偽後,一個字都沒問就放行了。

馬車遠離了城門,順著商路急行,車廂裡的年輕人一直在沉思,直到日頭西斜,他才睜開了自己的眼睛,長歎一聲:「眼見為實,斯比亞帝國居然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真是可怕到了極點。」

「公爵大人是說他們確認身份的手法嗎?」管家模樣的人還在琢磨著那面玉牌。

「當然不是,確認身份只是彫蟲小技,即便我們沒有這樣的辦法,未必就找不到其他辦法來代替,所花不過人力而已。」年輕的公爵搖了搖頭:「我所驚訝的,是斯比亞普通人民的心境……雖然我們早知道斯比亞退出神屬、驅逐神殿的事情,但平心而論,在剛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大多數人還比不上一個普通斯比亞國民鎮定。」

「這不難解釋,斯比亞皇室早有異心,屬下國民愚不可及,混在一起,還有什麼事情不敢幹的?」管家冷冷一笑,眼神異常陰毒:「這件事情,卻正好是我們翻身的好機會!先君的遺志,一定會在我們手裡實現的!」

「其他的事情,我一時之間難以判斷,但我確信一點,如果你現在開始行動,那麼還不用科恩.凱達出手,不出半年時間,僅餘的骷髏會成員就會全數死個乾淨。」斯維斯公爵看著這位狂熱的中年男子,話語還是那麼的輕柔:「我帶你來,並不是讓你有機會尋仇,而是讓你看清這個帝國的上上下下,知道差距在哪裡,應該怎麼去彌補。」

「公爵大人教訓的是……」管家低頭:「那件事情,公爵大人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們之間,僅僅只是合作關係。」斯維斯公爵淡淡一笑:「領導一個結社,我自認沒有這個才能,況且貴方有自己的宗旨,又有自己培養的接班人才,不需要我去指手畫腳。」

「還是請公爵大人再考慮些日子吧,畢竟大人是先君親自選定的繼承者。」管家也不心急,微笑著說:「在大人考慮的這段時間之內,屬下就先替大人管好其他下屬。」

聽了「管家」的話,斯維斯公爵心中不禁苦笑。

骷髏會屢遭清洗,對隱藏實力這種事情可是拿手得很,雖然這次被清洗的範圍和力度都超過以往,但骷髏會還是有相當實力被保存下來。這位管家自然就是骷髏會潛伏分支的頭領,自從他通過吉倫特子爵找上自己,就再也不肯離開,一定要自己擔任骷髏會新一任的首領。

坦白的說,沒有骷髏會的幫助,斯維斯公爵此行不會那麼順利。但斯維斯公爵也知道,骷髏會與自己的理念有太多相背之處,有斯比亞這個共同的敵人,兩方面還能暫時擱置爭議,但隨著斯維斯公爵計劃的深入,骷髏會就會逐漸成為計劃的阻力。而自己對骷髏會行事手段的厭惡,卻是一日勝過一日,這一點,恐怕也是被稱為「先君」的主祭大人所不曾預料到的。

棄車登船,而上岸乘車,斯維斯公爵一行人越過了神魔分界線,來到邊界附近。因為這次公爵是以「帝國皇帝貴客」的身份出境,所以與來時走的傳統商道不一樣,而是一條更為便捷的關隘。但國境兩側的景象,倒是讓公爵一行人心裡很不是滋味。

國境上樹立著柵欄,有近衛軍嚴密的看守著,不過他們防禦的對象並不是魔屬各國的軍隊,而是難民,數量極為龐大,不住號哭哀求的難民──魔屬聯盟的災荒,已經持續相當長的時間,再加上戰爭的摧殘,民生已破敗不堪。

對流離失所的難民來說,「進入斯比亞才能活下去」的傳言,很有煽動力。而斯比亞方面也真的如傳言所說的那樣,在邊境上有選擇的吸納難民。他們唯一的要求,就是讓選中的人放棄以往的國籍與信仰。

在不能讓百姓活下去的時候,國籍與信仰真是連廢紙都不如。就這一個小小的關隘,每日運走的難民就是數百,而綿延數千里的國境線上,這樣的關隘還不知有多少!


∼第二章∼ 加入書籤


一道銀亮的閃電撕破厚重的雲層,刺目的光亮在黑沉的天幕中閃耀著,掀起的一陣悶雷穿越雨簾,震得莊園水榭邊的一座涼亭微微顫動,也擠壓著亭中人的耳膜。

斯維斯.赫本身穿一襲黑色禮服,安靜的負手佇立在廳心。亭外驟雨肆虐,蛇行雷電盡映眼底,年輕的公爵依然面色如常。就算是疾風裹帶的雨點染透了袍角衣襟,也沒有把他從沉思之中喚醒;那一聲聲的震雷,亦不能讓他的呼吸紊亂一分。

「斯維斯.赫本公爵,」一個柔媚的聲音在涼亭中響起,雖然不大,卻能排開亭外的一切紛擾:「你準備好了嗎?小公主大人現在要見你。」

「是,」斯維斯轉過身來,向著聲音傳來的方位微微一禮:「我已經準備好了。」

「請跟我來。」第一魔將輕輕點了點頭,長裙下擺在廊中旋出一朵淡紫色的花。

斯維斯跟在五步之後,以同樣的步幅穿越迴廊,來到一所三層的小樓中,在沉默中上了頂層。

一襲藍色紗幕絲毫不受樓外風力的影響,從天花板上靜靜垂下,把這寬裕的空間分作一大一小的兩半。透過紗帳,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從輪廓上來估計,她是坐在欄杆邊的。

「小公主大人,」隔著輕紗,第一魔將恭敬的俯首回稟:「他來了。」

「帶他進來。」

第一魔將撩起紗帳,對斯維斯做了個手勢。

斯維斯微微低頭穿過,面向欄杆跪下:「魔屬聯盟,斯維斯.赫本晉見黑暗魔族小公主,祝小公主大人……」

「你還沒有厭煩這種客套話嗎?整個魔屬聯盟的人類都那麼喜歡下跪、都喜歡把馬屁話掛在嘴上,卻唯獨沒有收拾斯比亞的本事。這些沒用的廢物,還不如找個本宮看不見的地方跪死算了。」小公主手托香腮,出神的看著樓外的風雨:「你和他們不一樣,站起來。」

「如果這是小公主大人的意願。」斯維斯也不遲疑,立即就站起來。

「聖都發生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小公主把一隻手伸出欄外,看著豆大的雨點打在自己白皙如玉的掌中,濺起朵朵水花:「對你的計劃而言,這種現狀應該是一個好的開始吧!」

「是的,我已經接到魔將大人傳來的訊息。雖然中途出現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但獨家通商權總算是拿到了,」斯維斯點了點頭:「計劃的第一步順利實施,接下來就要安排好聯合商團內部的人員,使之能夠適應中心區域規劃,並逐漸萌生一個全新的魔屬聯盟。」

「以往也有過這樣的事情,每當這種時候,主事的人類總是異常的激動。調整人員,這就意味著重新分配權力,甚至是集中權力。當然,在以前,這種團體不叫聯合商團而叫帝國,」小公主笑了笑:「但是,斯維斯,本宮並沒有在你身上發現這種波動的情緒,你不想要權力?」

「我不但要權力,而且還要保證這權力的絕對性。我的情緒之所以沒有起伏,不是因為我缺乏感情,而是因為權力的集中只是一個開始。而我的目標是重振魔屬聯盟、擊敗斯比亞。」沒有任何考慮,斯維斯就回答:「只有當這個目標達成的時候,我才會激動……或許在那個時候,我已經忘記什麼是激動了。」

「你話裡充斥的悲觀和平靜,讓本宮記憶深刻。」小公主不用回頭就知道斯維斯臉上的表情,毫無來由的,她心裡泛起另一個人類的面孔,那人臉上的狂野和桀驁不馴,此刻竟然是那麼的清晰……暗地裡責怪了自己的分心,小公主接著問斯維斯:「雖然暫時只覆蓋中心區域,但聯合商團的規模龐大,你手裡的人手還夠用嗎?」

「人手方面是比較緊張,但好在人員的調整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還不至於讓我手忙腳亂。」斯維斯回答說:「目前最恰當的辦法是從上至下的調整,我會先將家族培養的人手安插到關鍵位置,再成立一個類似長老會的機構管理人員與行政,以免干擾商團的日常生意。」

「辦法倒是可行,魔屬範圍內的人才任你挑選,如果還不夠,就去神屬那邊找找看,利誘、威逼、綁架,都隨你的便。」小公主點了點頭:「但本宮不希望你一時大意,把不應該出現的人放進聯合商團,斯維斯公爵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本宮說的是什麼人吧?」

「我明白,」公爵點頭:「任何骷髏會的人員都沒有進入商團的機會。」

「本宮並不反對你利用他們去做一些事情,事實上,當初留下這批餘孽的時候,就有讓你利用的原因在裡面。」小公主終於轉過身來,臉上是清淡柔和的表情,一邊說話,一邊拿過絲巾擦拭著手上的水跡:「你什麼時候用完了就跟第一魔將打個招呼,自己處理了他們罷。」

「謹遵上諭。」心頭一抖,斯維斯公爵垂下目光,看到一方沾著水跡的絲巾飄然落地。

「還有一個問題,不過不是公事,是本宮自己感興趣而已,」小公主打量著這個把目光垂下的男子,微笑著問:「坦白的說,你所制定的這個計劃,與你一直以來所受的教育不相符吧?魔屬聯盟的貴族們在遇到對手的時候,不是更願意使用堂堂正正的武力嗎?」

「其實,這很簡單。因為我發現,單純在戰場上已經沒有人是科恩.凱達的對手,他的作戰技能,無人能及。即便是那麼一次對斯比亞的作戰勝利了,對現狀也起不到太大的幫助。而魔屬聯盟,卻在一次次的戰爭中不可抑制的衰落下去。」

說到這裡,公爵的眼中充滿了坦然和淡薄。

「當務之急,就是要挽救聯盟,讓聯盟盡可能快的擁有起碼的一戰之力,而且還要趁這段時間培養出適應新型戰爭的人才,二十年,其實很緊迫。」抬起目光,斯維斯輕聲說:「我在這場戰爭中學到教訓,斯比亞的確是因為科恩.凱達而崛起,他是最耀眼的一個點,雖然他的光芒一直掩蓋住了其他人,但這個帝國是一個整體。作為斯比亞的對手,不能被這個表象所蒙蔽,否則,就會損及自身。」

「既然你已經考慮得如此周全,那本宮也就不多說什麼了。商團的日常情況,你不必通過其他渠道傳遞,魔將們會定期來詢問。你要記住,支持你實施這個計劃的是黑暗魔族,你現在擁有的背景,比之科恩.凱達更勝一籌。魔族對你的期望,已經超過以往任何一次,想必你會珍惜這個機會。」

「是。」

「本宮也倦了,」小公主擺了擺手,重新轉過頭去看著雨景:「你去做你的事吧!」

「向小公主大人告辭。」公爵一步步的退後,臉上的神情,淡漠如水。


斯比亞帝國,聖都。

自從早先幾次對魔屬聯盟用兵獲勝開始,這個城市就顯得格外的忙碌,作為帝都,它的一部分的功能猛然強盛起來,在短時間內已經超過了城市能夠容納的範圍。

外國賠償的財富如流水的充斥進來,商隊、傭兵擁擠在新開闢的商業區裡,讓每一條街道都顯得那麼繁華。現在的聖都,已經成為帝國北方的經濟樞紐,還捎帶上了供應裡瓦帝國的使命。

但是,帝國面積的猛然增加,卻令聖都的政治地位變得越來越尷尬。

首先,帝國內的一切建設都與金錢息息相關,所有的事情都必須讓位於經濟。失去了均衡之後,必然會導致發展上的畸形。公園和權貴會所等等場所被改建為商業區和倉庫;各職業行會、皇家學院、高尚住宅區每天都被討價還價的喧囂所包圍;距離宮牆一里之隔的地方,就是聖都最大的拍賣行……近年來,皇家已經收到無數貴族的投訴,說聖都總督科爾特已經把擴建商業區的主意打到他們的宅子上。

其次,在一國首都的選擇上,必須服從「最有效的行政管理」這一基本職能。但現在的斯比亞,國土面積整整擴大了一倍多,算上親斯比亞勢力面積的話,面積就更加龐大。在這樣的窘境之下,偏居一隅的聖都顯然已不再適合承擔帝都的職能,別的不說,一道發自聖都的普通命令,用加急快馬傳遞到坎普行省邊陲,竟然要兩個多月的時間。

所以,朝野上下早就在傳言,皇帝陛下可能要遷都。畢竟一個商業高度發達的城市,已失卻了帝都的威嚴與凝重。至於要遷去哪裡,核心大臣們都保持著沉默。但細心的屬下還是會從經手的公文裡察覺到一些線索,茶餘飯後的交流,更驗證了這些言論的真實性。

採掘自黑暗森林的魔晶礦石已經有三年沒有入庫,日常使用的都是國外收購或者戰爭賠償;清單上的各種建材、勞工都與資料不符,原因只寫了一個,「皇家特供」;還有帝國最精銳的軍隊,居然沒在軍部參謀部的供應和訓練清單上,但卻出現在財政部的軍餉名單上。

這一切都說明一件事,新的帝都是全新的,而且開工建設日期至少是兩年以上。

兩年啊,那麼多人工與資源,足夠建出一個異常宏偉的城市……除了對帝國明天的期待,大家心裡剩下的就是對皇帝陛下深深的信服。兩年之前就開始的這個工程,已經隱約勾畫出陛下心裡的藍圖。除了科恩.凱達之外,還能有誰?還有誰能把斯比亞帝國推至如此高峰?

當然,除了貿然退出神屬聯盟這一點……

不得不說,在這件事情上陛下的做法有點急躁,但這就是陛下的性格,對聯盟、對神殿,想必他心裡也隱忍許久了。好在陛下並不是背棄對光明神族的信仰,這就還有挽救的餘地。過些時候,應該是等皇帝陛下的氣消了,光明神殿還是會回歸斯比亞的土地上吧?

在皇帝的影響下,斯比亞的官員們對光明神殿都保持了一種提防和鄙視的態度,只要稍微想像一下這次降臨在神殿頭上的遭遇,他們心裡就暗自得意。

聖都的大神殿,還有分佈在十多個行省的神殿,祭司的數量接近萬人,再加上鳴鑼開道、欺男霸女的狗腿,被「請出」斯比亞的時候該是一條多長的人流?充公的財產也怕不是一個小數。雖然現在的斯比亞已經相當富裕,但大家卻不介意欣賞祭司們被剝奪財產的表情……

官員們的心中有著無數的猜測,唯獨沒有想到,這時候竟然還有祭司敢到皇宮來。

正午時分,三位地位極高的祭司來到皇宮正門,面無表情的把一個卷軸遞交給當值的官員,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衝著祭司們的背影吐了口唾沫,當值官員才把這個通體流轉著五彩光暈的卷軸送上去。

皇家議事樓頂層,面無表情的科恩.凱達接過卷軸,掂了掂份量之後莞爾一笑。拿過書記官雙手遞來的裁信刀,科恩輕輕的劃破魔法密封,再把小刀往身後隨手一丟,就在書記官手忙腳亂蹦過去接的時候,他已經兩手各執著卷軸一端,在緩緩湧動的魔法波紋中打開來。

陽光下,卷軸上的金嵌文字正在熠熠生輝。

書記官輕手輕腳的把小刀放在書桌上,安靜的等待著皇帝的吩咐──只有在兩種情況下,光明神殿的文書中才會出現黃金鑲嵌的文字。

其一,上呈給光明神族的文書,以質地絕佳的白玉為底。

其二,轉呈光明神族的消息給其他人,不同的是以千年不損的魔法卷軸為底,那些堂皇光亮的黃金文字所代表的是光明神族的意志。在神屬聯盟裡,如果某國皇族擁有了這樣一個卷軸,那麼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情。

現在,陛下手裡拿著的就是一份光明神殿轉呈的神族消息,但是聯想一下斯比亞近日宣佈的驅逐神殿的命令,這份來自光明神族的卷軸就有點燙手了。

遇到這類大事,無論是誰,應對之前都要先召集手下來謀劃一番吧?嗯,第一皇妃已經離開聖都,陛下要召集哪些人來呢?三位親王肯定是要的,三位皇妃也肯定是要的,老院長、軍方將領……不知道今天待命的傳令官夠不夠?陛下是急性子,千萬不要耽誤了時間……

「小三啊!」皇帝陛下那不急不緩的聲音傳到書記官耳邊。

「在。」書記官連忙答應。

科恩陛下對待自己的書記官,一直是秉承著一種「涵蓋整個身心的磨練」的精神,甚至在他身上超越了前任,不但肆意壓搾刁難,還直接給取了「小三」的綽號。如果僅僅是個綽號也還好,但陛下每次怎麼叫,卻總是使用一種詭異的腔調,還美其名曰:觸及靈魂。

「你見過光明神族的公主嗎?」科恩陛下的目光放在窗外,手裡的卷軸正隨意捲起,黃金文字有節奏的晃蕩著,反射出一室的燦爛光弧。

「沒有。」書記官彷徨的搖著頭,俊秀英氣的臉上混雜了一絲緊張。他猜不到科恩陛下心裡的想法,但從以往的經驗來推斷,接下去的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想不想去瞻仰一番?」科恩陛下轉身走到書桌前,把卷軸放下:「就是祭司們通常所謂的──嗯,沐浴在光明神族的光輝之中。」

至少在這一個瞬間,書記官有虧職守──走神了。他那被皇家學院院長評價為「非常聰明而又條理清晰」的腦袋裡正嗡嗡亂響、異彩飛舞;曾被國相誇獎過的「沉穩、慎密」的性格也沒幫上多大的忙,以至於從他嘴裡發出了些毫無意義的聲音。

「果然不妙啊……」待震驚過去,在令人心悸的餘波裡這樣暗暗哀歎了一聲,書記官回答說:「一切聽陛下的安排。」

光明神族是一個未知的、神秘的存在,具備無上的威嚴,但在書記官心中,遙遠的神族遠比不上皇帝陛下的可怕,至少科恩陛下距離自己非常接近,用他本人的話說,順手邊。

「去換套衣服,再叫上幾個護衛,我們去聖都神殿一遊。」在說話的時候,微閉著眼睛的科恩猛的甩動脖子,發出一陣細微的「劈啪」聲,這動作好似街邊正準備鬥毆的流氓。

於是,在這一天的下午,在沒有通知任何核心大臣的情況之下,帝國皇帝輕車簡從,只帶了數十隨身護衛出宮,悠哉游哉的前往聖都的大神殿。

陛下一路上哼著「辭義不明」的小調,臉上的神態真的好像是郊遊一般的輕鬆愜意。

逐漸的,馬車已經來到神殿正門前。

在即將離開斯比亞的日子裡,祭司們的精神面貌突然有了巨大的轉變。神殿前的廣場打掃得很乾淨,站在大門處的祭司無分等級,都是面色光滑,神情謙和,皮膚上連一個粉刺都沒有。迎上來的幾位,都穿著乾淨、整潔的袍子,連上面的每一道褶皺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在祭司們的絮絮聲中,科恩擺手示意他們前面引路。

今時不同往日,復國的時候,斯比亞就敢把屠刀架在祭司脖子上,現在嘛,更是能讓神殿上下連反抗的辦法都想不出來。

走過長長的通道,皇帝陛下的腳步在通向花園的小徑上停了下來,扭頭看著自己的書記官:「小三,你要記住今天,以後才好在壁爐邊講給孫子們聽。」

書記官出於本能,點了點頭。

然而,看著陛下的背影與那位站在花園門口的高大神族站立在一起時,書記官心裡突然掠過一個奇怪的想法:科恩陛下,他似乎很期待這個時刻的來臨……難道,驅逐神殿祭司的原因,就是為了這次會面嗎?

想到這裡,書記官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去,惟恐別人,特別是那個站在遠處的神族洞悉了自己的想法。


∼第三章∼ 加入書籤


腳下小徑是碎石鋪就,或大或小的玉白色鵝卵石被鑲嵌在稍顯潮濕的泥末中,用本身圓潤的線條勾勒出一幅幅簡約的圖案。夏天已經到了,兩側的花草正向天地展現著最為嬌艷的姿容,纖弱的花朵依偎著,枝葉柔柔的顫動,幽幽暗香縈繞身際。

如果是光明神殿的客人,陪伴在身邊的祭司應該指著腳下的圖案和兩側的花草,說出一套套為人處世的大道理來吧?大多數人類都是悲哀的動物,奮力拚搏,找到一個能容納肉身的位置,就失去所有的勇氣,只能把萌生在心中的感情寄托在草木花石間。

如果說人類的行為受制於身體或法則,那麼總有一天,人的行為會受到後者的壓制。唯一能夠指望的,只能是滋生於身體中的靈魂,狂野不羈,千變萬化,而且只屬於自己。美其名曰修身養性,這算是一種……自我放逐還是主動招安呢?

「斯比亞皇帝,」一聲輕語驚醒科恩的胡思亂想,「公主大人駕前,你要停下腳步了。」

「一時恍惚,還請上神體諒,」科恩後退兩步,臉上的些許尷尬被微笑完美的掩過,對身前一臉寒霜的女神說:「斯比亞皇帝科恩.凱達奉詔前來,還請代為通傳。」

「通報就免了吧,這麼大個活人走到面前,還需要客套嗎?」

沁著寒意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堵在科恩身前的女神聞聲閃開。

一張石桌出現在斯比亞皇帝的視野中,桌邊,兩位光明神族的公主殿下相對而坐。

開口的,正是面上看不到一絲表情的小公主殿下。

「斯比亞皇帝科恩.凱達,晉見光明神族長公主大人、小公主大人,願兩位大人光輝永存,芳華常駐。」

兩位公主同時駕臨,這個排場可是非比尋常,科恩一絲不苟的跪下行禮。卻悄悄的把眼角稍微揚起來那麼一點,將長公主的身影納入視線中。

長幼有序,斯比亞皇帝的問候既然包括了長公主,那就應該是她首先回答。

長公主手裡把玩著兩根剛剪下來的花枝,似笑非笑的瞥了科恩一眼:「不用偷瞧,如果想看呢,那就抬起你的頭,大方的看吧!今天本宮只是來溫習插花功課的客人,主人是這一位呢……才多久沒見,你怎麼變得如此俗氣。」

「回長公主話,自從當上這個便宜皇帝,每日不但要運籌錢糧軍政,還得擔憂他人窺伺。飛來橫禍、連天烽火都是平常事,這個,肉身哪堪煎熬啊,就難免會變得俗氣些。」科恩臉上的笑容未變,目光回到小公主身上:「不知小公主大人降臨,未曾遠迎,還請恕罪。」

「不知者不罪,你起身,坐著回話。」正對科恩而坐的小公主抬抬手,在一邊侍奉的女神抬過一張椅子來。

科恩嘴裡謙讓著,端端正正的坐下來,目不斜視。

「本宮還沒接到正式通報,」等科恩坐下,小公主才開口問:「但聽說斯比亞皇帝已經通告全境,斯比亞帝國退出神屬聯盟,並且要驅逐帝國境內的光明神殿祭司,這事是真的嗎?」

似乎沒有想到小公主會問得如此直接,科恩微微頓了一下才回答:「回小公主大人,有這事。」

「不需要本宮提醒你吧,斯比亞皇帝,你清楚這件事情的性質和影響嗎?」小公主一雙秀眉微微皺起,「光明神殿侍奉的對象是光明神族,你這樣做法,把神族置於何地?」

「請小公主大人聽我解釋,」科恩的語氣緩慢,卻是平穩而誠摯的:「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一個沐浴神恩的子民,這一點,是我生而為人的根本。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光明神族在我心中的位置從來就沒有改變過。」

「就是知道你這一點忠誠,光明神族以前才會容你、讓你,」小公主回答:「不然,以你那跋扈刁蠻的行為,豈能在大陸上橫行到今天?斯比亞帝國能積下今天的威勢?」

「光明神族對斯比亞、對我個人的恩德,我都銘記於心。以前,我在個人行為上雖然有些出格之處,但對於光明神族我卻沒有一點不尊敬的地方。」聽了小公主的話,科恩正色說:「兩位大人都知道,我與神屬聯盟的矛盾並不是因為我個人的原因造成。在上次神魔大戰後期,神屬聯盟就背後抽刀,對我下過黑手,之後歷經叛亂、復國,聯盟竟然都站在斯比亞的對立面!到此次對魔屬的作戰中,居然糾集聯軍來攻……想必大人也知道這其中的凶險,我今天之所以還能坐在這裡說話,實在是運氣使然。」

「神屬聯盟所具備的,是一種與信仰緊密相關的象徵,其中帝國並不是不會發生利益衝突,你與神屬聯盟交惡,大部分是你的個性使然。」小公主語氣冷淡的回答:「退一萬步,就算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難道除了退出聯盟你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你完全可以像是復國之後那樣,明裡維持,暗自提防。為什麼非要把事情公諸於眾?你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小公主大人,說句功利的話,如果我不宣佈退出神屬聯盟,斯比亞帝國不出三年必然被瓦解,我個人更是死路一條。」科恩神色坦然的應對著:「我雖然知道神屬聯盟的用心,但屬下國民不知,他們還會像對待親人那樣去對待聯盟其他帝國。人心不曾設防,何來帝國安全?不錯,我知道這事情公開之後會有很多人脫不了干係。但是大人,親疏有別啊,我是斯比亞帝國的皇帝,其他帝國的死活,我真的無力兼顧。」

「這麼說來,斯比亞與其他帝國的關係,真的已經到了勢同水火的地步?」

「小公主大人這句話,回答起來,還真是有點困難啊!其實帝國之間的矛盾歸根究柢就是一點,嫉妒。」自嘲一笑,科恩輕聲說:「斯比亞強大了,他們嫉妒;斯比亞勝利了,他們嫉妒;斯比亞得到光明神族青睞了,他們依然是嫉妒……」

「狂妄,」正在專心插花的神族長公主冷哼一聲:「光明神族何時青睞於你?」

「長公主教訓的是,」科恩歉然一笑,又對小公主說:「其實勢同水火並不完全是壞事,嫉妒亦然,只要不把兩者混在一起,未嘗就不可以相輔相成。斯比亞脫離神屬聯盟,就是想在兩者之間畫出一個界線和空間,以免輕易走火。這樣的話,在對待斯比亞的問題上,其他帝國應該會再謹慎一些。」

「你說得真好,」小公主別有深意的看了科恩一眼,語氣冷淡的評價說:「那麼斯比亞帝國下一步要做什麼?加入哪一方的勢力?」

「斯比亞脫離神屬聯盟的先決條件是不加入魔屬聯盟,這一點,我已經在命令中寫明了。」科恩迴避了小公主話中的陷阱,面不改色的回答:「如果我做不到,我不但無顏再見兩位大人,也無顏存身於世。」

「不用說得那麼悲切和憤慨,就算你是真的有心加入魔屬聯盟,本宮可不能拿你怎麼樣。」嘴上說著冠冕堂皇的托詞,小公主臉上的表情可與她的話毫不搭調。

隨著小公主情緒的轉變,無形的神族威懾侵襲過來,一絲絲的滲透,冰寒徹骨;一波波的震盪,如同掠過皮膚的剃刀。科恩身下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退出三寸,他的身體晃了晃,臉上顏色一變。

就在這時,長公主的聲音插了進來:「聯盟這攤子爛事,歸根究柢是你們人類帝國的恩怨,斯比亞被其他帝國當作眼中釘,你這身為皇帝的責任最大。」

隨著她的聲音,小公主發覺自己在無意中讓科恩吃了苦頭,趁機將威勢逐漸收起。

「不服氣是嗎?君王之道重在平衡,選用人才、克己奉公。這不是本宮說的,而是斯比亞皇族的祖訓,你做到了幾條?」看了一眼臉色還沒有回復正常的科恩,長公主微微一笑:「快意恩仇的斯比亞皇帝,如果你肯拿出點精力來安撫盟國,聯盟裡的其他帝國何至於此?」

「這,」科恩直到這個時候才緩過氣來,額頭覆蓋了一層冷汗:「我性格中確有孟浪之處,但我一向公私分明……」

「你現在面對的是光明神族小公主的垂詢,在這種場合中,沒有任何君王還能維持自己的威嚴,更沒有任何人能說謊。」長公主把手上的花枝插下:「你要明白,君權神授!」

「是。」科恩垂下眼簾。

「神屬聯盟的事情暫且放下,自然有人會去處理。」小公主接過話:「事實上本宮並不會插手聯盟的事情,因為那不屬於本宮的事務範疇。斯比亞皇帝,你應該知道本宮管什麼吧?」

「知道一些,」科恩點了點頭:「小公主大人管理光明神殿。」

「原來你還真的知道,斯比亞皇帝,你可給本宮出了個大難題。」小公主冷笑了一聲:「驅逐光明神殿祭司,真是了不起的壯舉,只此一件事,你已經可以名留青史了吧!」

「請小公主息怒,容我解釋。」

「本宮今天就是來聽你解釋的,」小公主說:「時間有的是,你想好了再回話,不能令本宮滿意、不能令光明神族滿意,你就在這神殿裡度過餘生。」

「無論小公主大人是否對我的解釋滿意,我都不會在這神殿裡度過餘生,」聽到小公主這句話,科恩反倒保持目光平視,嘴角還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斯比亞的皇帝當然會把熱血灑在帝國的土地上,但神殿不是斯比亞的國土。」

「你的生命,還不足以威脅光明神族。」

「小公主大人誤會了,我這可不是威脅,而是用熱血證明自己的忠誠和信念。」科恩伸手抹去額頭的汗:「我與神族之間歷來就缺少聯繫渠道,無他,這種渠道都被神屬聯盟和光明神殿把持。在祭司們的運作下,神殿不但變成了藏污納垢之地,更直接影響到神族的名聲。或許兩位大人不太清楚神殿的所為,但光明神殿的確是神屬聯盟日漸衰敗的主因。」

「這種說辭,本宮倒是第一次聽說。」長公主在一邊說:「詳細點。」

「不說例行的供奉、禮節,僅每年光明神殿向斯比亞索要的財物,就佔全國稅收的五分之一。五分之一,這是一個足以動搖帝國統治的數額!如果說神殿是光明神族的僕人,那麼我就難免疑惑,一個僕人要這麼多百姓的血汗錢做什麼?」如同背書,科恩開始翻光明神殿的老底:「更可怕的是,錢財不能買來平安,只會帶來更加深重的腐敗和墮落。沒有哪一個帝國的神殿會滿足於這五分之一,祭司們每天都絞盡腦汁想搾取更多的財富。」

「干涉刑律、買賣頭銜、插手政務、培植盜賊、暗殺大臣……祭司們做完了皇帝才能做的一切,就算一個看守神殿大門的祭司,也有土地奴僕、嬌妻美妾。」說到這裡,科恩嘴角的笑容變得有些冷酷:「他們不要求皇族和帝國對光明神族盡忠,只對他們盡忠就夠了……」

「住口,」小公主幾乎要咬碎了銀牙,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大膽!」

「我可以住口,」科恩臉色祥和:「但願這些情況也會同我的聲音一齊消失。」

「那麼,你科恩.凱達在神殿手裡吃了大虧是嗎?」看到自己的小妹妹氣得快說不出話來,長公主只好再次接替她垂詢:「聯盟各帝國裡,就數斯比亞的神殿最可憐,自從你登基之後,神殿沒在你這裡拿到任何好處吧?這種情況下,你為什麼還要驅逐神殿?」

「身為皇帝,不能不為帝國的將來打算。」科恩坦然的回望著長公主:「我自小接受的不是皇族教育,我的草莽氣息很重,公平一點說,其實我這樣的性格更適合做一個單純的軍人。所以我看不慣神殿的作為,並有這個能力與之作對……但是,誰能保證下一位皇帝還有與神殿作鬥爭的魄力?神殿淫威之下的斯比亞還能繼續強盛下去嗎?所以,神殿必須改變!」

「改變?怎麼改變法?」

「神殿的墮落和腐敗,原因在於權力太過絕對,而且沒有監督。」說起這個,科恩幾乎不用考慮:「監督皇族、貴族、平民,這權力當然可以保留,但是其他權力必須收回。取消神殿下派官員,更不允許祭司插手政務,每年的供奉定量。最重要的一點,建立各國皇室與光明神族的聯繫渠道,以免皇族被人告了黑狀,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神殿就如同帝國,都是人類執掌權力,總會出現一些問題,」長公主搖了搖頭:「且不說是否能在制度上進行預防,你如今的行為,已經摧毀了神殿改變的可能。」

「長公主大人是說斯比亞請神殿離開的事嗎?誠然,這樣的決定會讓神殿很難受,但我並不覺得這是壞事,反而是一個能令神殿改變的機會,」科恩微笑著說:「無論我這個皇帝在今後還能做什麼,歷史對於我的評價都將是毀譽參半,但以後的斯比亞皇帝卻可以成為一個沒有瑕疵的明君。所以,為了以後的繼任者,我不介意再多做一件事、多背一個黑鍋……光明神殿,當然可以再回來斯比亞,但前提是他們要先離開。」

「你考慮得倒是很長遠,為了斯比亞,你還真捨得自己的名譽和聲名。」小公主從憤怒中冷靜下來,科恩剛才所說的一切,身為神族重要成員的她並不是不知道。

神殿的這些作為,其實一直在神族的視線之中,之所以從來沒有誰想去改變這個現狀,是因為神殿的行為並沒有引起足夠的反應──以前的帝國在各個方面都無法與斯比亞相提並論,無論在經濟或政治上,都不需要限制或排除神殿。但斯比亞不同,神殿的存在即構成對統治的威脅。

「坦白的說,我並不認為我是一個好皇帝,因為我做事太極端、太直接,但有什麼辦法?皇帝是無法辭職的。」科恩笑了笑:「小公主大人,我無意挑戰光明神族,我也沒有能力挑戰神族……但在今天,斯比亞必須找到一個對自己的準確定位,我認為,保持對光明神族信仰、退出神屬聯盟的斯比亞,是一個對大家都有好處的選擇。」

「是嗎?那麼其他帝國不是有了學習的榜樣?」小公主問了一句:「當魔屬大軍進犯時,你們拿什麼去抵擋?」

「聯盟之所以成為聯盟,是因為彼此之間有互補性,斯比亞的強盛會讓自己變成一個施捨者,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一個災難。」科恩的微笑中帶著些自豪:「聯盟會有改變,但是其他帝國卻無法像斯比亞這樣退出聯盟,理由很簡單,他們不具備基礎,也錯過了時機。同時,斯比亞為了保持自己的強大,必然會持續的打擊魔屬,軍事上也不例外……」

「你是說,斯比亞的軍隊依然會加入神屬聯軍嗎?」

「當然,聯軍和聯盟是兩件事,而且斯比亞的信仰依然是光明神族。」科恩點了點頭:「至於重新迎回神殿和回歸神屬聯盟的事……我想,至少在五年之內不太現實,因為斯比亞上下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兩個極端的命令,不過在此期間,斯比亞需要一個與光明神族聯繫的渠道,以保證國民的信仰……」

科恩.凱達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他所說的話也並不是全無道理。前兩次神魔大戰的失敗,已經預示出光明神殿和神屬聯盟內部的種種問題,神族內部對出現斯比亞這種事情,其實是有一些預料的。只是會以這樣的方式和時間出現,卻讓神族有些意外。

人類始終會進步,但斯比亞的進步,太快了。科恩.凱達翻手雲雨的手段,也讓神族眼花繚亂。神魔剛剛確定下來一個計劃,眼看好戲就要上場,科恩.凱達卻捅了這個漏子……

處罰?現在除了神族,誰還有能力處罰他?神族出手,那就不是小事……沒有了主角的戲,誰還要看?

「你可以下去了,」長公主見事情說得差不多,小公主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就出面打斷了科恩的喋喋不休:「你是無法逃脫懲罰的,回去靜思己過,等待神族的裁決吧!」

「是,」科恩站起身來,向兩位公主行禮:「斯比亞新建了一個城市,不久之後就會遷都,我會在新城等待光明神族的聖裁。」

「還有餘力修新都,看來斯比亞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窮嘛,」長公主擺了擺手:「本宮說不定會去看看的,不過,你勞動小公主遠行一次,不能不有所懺悔。」

「是的,」科恩明白過來:「一早就有安排,奉獻給偉大的光明神王和兩位大人的神殿,正在緊湊的修建之中。」

「算你識相,」長公主微微一笑:「還不走?等吃晚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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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科恩.凱達的身影消失在小徑盡頭,光明神族小公主夏洛特.克納赫微微側轉身體面對著她的姐姐──光明神族長公主麗瑞塔.克納赫,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微笑:「姐姐之前的分析果然沒有錯,斯比亞皇帝所走的每一步,都在姐姐的掌握之中。」

「若說把其他帝國的君王掌握在手裡,本宮還能勉強做到,但對科恩.凱達,我是力不從心的。在整個光明神族之中,也只有父神才能有把握。」麗瑞塔公主放下手裡的花枝,悵然一歎:「我能幫妳的,僅僅是根據斯比亞的作為提供一些分析而已。」

「姐姐不必客氣,這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從神態上看,似乎兩位公主的關係近來融洽了一些:「不過,我們現在要怎麼對待科恩.凱達?不做處罰的話,似乎說不過去。」

「當然要處罰,而且要加大處罰的力度,斯比亞膽大妄為的挑戰神族的底線,為什麼神族不能挑戰一下斯比亞的忍耐極限?」長公主莞爾一笑:「留著科恩.凱達是沒錯,但要讓這個人知道,神族的威嚴是不能被漠視的。」

「姐姐的意思是……我們應該把目標指向斯比亞,而不是科恩.凱達?」

「不管怎麼樣,這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所以在力度把握上妳要用心。」長公主點了點頭:「既要讓被處罰的人心悅誠服受到教訓,又要保住他們的自尊,避免留下被他人利用的空間……黑暗魔族可一直虎視眈眈,正等待著魔化斯比亞皇帝的機會呢!」

「魔族小公主,她還沒有死心嗎?」夏洛特公主皺起眉頭:「雖然……無論怎麼說,科恩.凱達都是斯比亞的皇帝,以實際的能力和功績來評價,也是相當優異的君主。」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魔化科恩.凱達是她的成人禮考題,就如同她姐姐以前所做的事情一樣,」長公主纖長的手指輕沾水珠,均勻地彈在幼嫩的花瓣上:「有這個前提,她們是不會在乎那些小協議的,何況科恩.凱達的確有名不正、言不順的嫌疑……大不了,她們事後賠償一位魔屬的皇帝,供我們淨化。」

「她敢!」這是今天夏洛特公主第二次發怒,而且憤怒的程度比前一次更甚。

「妹妹,品評一下我這盆插花。」身為姐姐的長公主卻仍然笑得風輕雲淡,只把自己的作品向前推了推:「很久沒做,手法不免生疏,還入得妹妹的慧眼嗎?」

小公主殿下目光移動,看看擺在自己面前的一盆插花,逐漸的,雙眼中的煞氣慢慢消散,最後抬起頭來看著長公主:「姐姐的信手而作,已足夠我學上千年時間了。」

「近段時間妳很少這麼客氣呢,」麗瑞塔公主掩嘴笑了,爾後又悠悠的說:「不知道斯比亞皇帝,什麼時候才能這樣謙虛……這個帝國才剛剛顯示出它的能量,別說父神,就是最不願意湊熱鬧的我,也很想看看二十年後的斯比亞,看看二十年後的科恩.凱達。」

「姐姐的話,倒讓我想到了辦法,」夏洛特公主微微一笑,像極了正在施展魅力的姐姐:「科恩.凱達最緊張的莫過帝國發展,我就在這上面做做文章吧!」

「既然妳已經想到了,那我的事情就算做完了哦,」麗瑞塔公主別有深意的看了妹妹一眼,站起身來:「我順便去各國走走,在神殿看來妹妹妳一直是仁慈的,黑臉就由我來做吧!」


正在回宮路上的科恩,他當然不知道兩位神族公主的談話,事實上在這個時候,年輕的斯比亞皇帝心裡很是欣慰──退出神屬聯盟,是這次兩線作戰伊始就決定的,但由於光明神殿的特殊性,卻不能不謹慎對待,之前的想法是對帝國內的祭司進行一次大更換,把神殿的影響力降至最低。

不過後來洞悉了神屬和魔屬再次聯合的計劃,在科恩的角度,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這樣大規模的合作,如果說沒有神族和魔族的直接參與,那才真是見鬼了。既然兩族投入了這麼大的精力,那麼斯比亞即使做得過分些,他們也不會嚴厲處置。

所以,科恩才能進行這一次豪賭,驅逐神殿、削弱影響,簡直是一步到位。光明神族當然有理由憤怒,場面上訓斥是免不了的,但命令一下就覆水難收,除非他們不想讓整個計劃繼續下去,否則就只能吞下這顆能酸掉門牙的青澀果實。

進宮,下車,想到酣暢處,科恩忍不住停下腳步,昂首奸笑幾聲。

科恩唯一的遺憾是跟在後面的書記官還沒開竅,主子連聲奸笑,竟然不知道小跑上來配合一下……滿腔豪邁無法抒發,只能歎氣、搖頭,這年頭,找個有靈氣的書記官真難吶!

跟在三步之外的書記官被今天的事情弄得頭暈腦脹,聽到皇帝先笑後歎氣,正在奇怪,突然心頭一跳,不妙的感覺油然而生──在陛下每一次準備用怪異的方法「磨練」他之前,書記官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事情辦完了?」正在科恩考慮詳細的「磨練」方法的時候,一位站在後宮入口,穿著全身盔甲的男子問:「還不錯,沒缺胳膊沒少腿。」

「那是,本少爺一向是拿得出手的,」知道烏鴉在等自己,科恩心中一暖,揮手放過書記官,笑嘻嘻走過去:「事情都辦妥了,基本上和我們預計的一樣。」

「是你的預計,這事情跟我沒有關係。」在皇宮裡待了這麼久,烏鴉的意志越發堅定──特別是在面對科恩這種有意無意的言語拉攏時,不過,從他的語氣中可以察覺,他並不是在拒絕科恩的好意,而僅僅只是不想看到事實被篡改。雖然在一般人來說,這是個優點,但是聯想一下科恩的世俗身份……烏鴉,還真是一個內心單純到可怕的菜鳥啊!

「如果不是感到高興,那你怎麼會來這裡等著本少爺呢,」科恩眼睛一轉,低聲回應:「難道是算準了我會炫耀,所以才專程跑來配合我的?」

「別把我想的太善解人意,」烏鴉微微搖頭:「我是有件事情要告訴你,之前時機並不恰當,現在,應該沒有問題了。」

「好吧,我們邊走邊談。」

科恩點點頭,示意身後的近衛離遠一點。烏鴉很少主動說話,但一開口必然不是小事;另一方面,烏鴉所說的基本上都是私事,不會跟帝國有關。

「退出聯盟和神殿的事情算是大局已定,對你來說,接下來的收尾不算是太麻煩,」穿越了花園,烏鴉帶著科恩上了去演武廳的路:「這樣,你就有了大量的時間了吧?」

「空閒是有一點,事情倒還不少,得預備著別人的報復和刁難,還有遷都的事情。」科恩跟著烏鴉進了演武廳,這個時候演武廳空空蕩蕩,應該是烏鴉早把人趕走了。

「戰爭之前,我給你的那封信箋還在嗎?」烏鴉向前走了幾步,解下頭盔放在身邊的長椅上:「看你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信箋你應該還沒有打開吧?」

科恩點了點頭:「是,因為在戰場上,我還沒有淪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我建議你看一下。」烏鴉轉過頭來:「就是現在。」

伸手掏出那封顏色有些發黃的信箋,科恩心裡疑雲大起。對於烏鴉的這個安排,就算狡猾如他也有懷疑,他曾經不止一次的猜測過其中的內容,但卻想不到什麼消息能讓自己在凶險的戰場上力挽狂瀾,那畢竟是萬人廝殺之地,一人之力,實屬有限。如果不是盔甲之中的靈魂,這信箋當然就被自己看了。但既然沒有危急到那一步,這信箋的密封火漆就是一個友情的見證,科恩再怎麼好奇,也不會去主動拆開。

「你真讓我現在看?」想到盔甲裡的靈魂,再看看烏鴉,科恩心裡忍不住邪念湧動。

「看吧,不過……」烏鴉似乎想到了什麼,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陣之後才說:「你應該知道怎麼解決。」

「你這是在玩什麼?」科恩疑惑在升漲著,烏鴉的話讓他的心境直接產生了質的變化,竟然有些惶惶不安:「我警告你──我膽子很小!」

「管你那麼多,自己招惹的事,自己去解決。」烏鴉冷哼一聲,站起身來戴好頭盔,拔腿就往外走:「我去叫傳令官過來,國相和院長似乎就在後宮。」

烏鴉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厚重的大門緩緩合上,在那一瞬間的昏暗之後,一道道的光柱從演武廳的天花板上傾瀉而下,讓地上鋪設的細沙反射出迷離的銀光。

若有所思的科恩轉過身,慢步走到演武廳正中,右手把信高高舉起,對著光柱窺視。

要說烏鴉的言行沒有對科恩造成影響,那是不可能的,他和烏鴉的性格特點大多南轅北轍,但有一點非常相似,就是兩人所共有的那份驕傲。有這個基礎,他們大概會知道對方面對某些事情的時候,會有怎樣的感受和處理方式。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科恩挑了挑眉頭,倒沒有揭開火漆,而是一把撕開信封,左手捏住信箋猛的一抽:「管你是什麼玩意──來吧!」

白色的信箋掙脫了科恩的手,在身前飛舞,上面畫一個銀色的半圓形的魔法圖案。在光線的照射之下,輪廓外的符文正在微微蕩漾,就像是在水中盛開的嬌艷花朵……細微到不易令人察覺的光暈在科恩身邊浮現,猶如召喚而來的精靈,一絲絲勾勒出信箋上的魔法陣。

三尺之外,一切如常;而魔法陣裡,卻已夢迴過往……

夜色如墨,精力枯竭的斯比亞皇帝正仰躺在床上。床沿邊坐著一位淚眼婆娑的白衣女子,正緊拉著自己的手,她,她是帝國的第一皇妃……這應該是自己當日為了挽救貝爾妮而中了詛咒,處於彌留之際發生的事情,而在那個時候,自己根本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分開的……你把我當做親人而不是情人看待,把我當做上司看待,這怪不了別人,都是我自己的錯,」菲琳親吻了科恩的額頭,泣血似的聲音讓人心碎:「我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走進你的世界,接受你真摯愛上我的那一天……但我還有沒完成的使命,我不能那樣去做……原諒我,我的愛人,從一出生,這就是我的枷鎖……」

自從科恩成年時起,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和難題在等著他去解決,常年的奔波勞碌,少有機會靜下來享受溫情時刻。與妻子們之前也因為需要操勞的事情太多,變成了這種公事大於私事的情況──此時站在魔法陣中的科恩,可不是那時神智混亂的垂危病人,親耳聽到菲琳真切的話語,他立時心中一痛,在爾後湧起的甜美感覺中卻又夾雜了絲絲歉疚。

「從相聚時,樹梢傳來的低語,到離別後,月光灑落的歎息。」兩手捧舉在自己胸前,床前的菲琳閉上了眼睛,閉合了還沾著兩粒淚珠的睫毛,其實她的聲音並不大,但在科恩聽來,卻一聲聲如同雷鳴,「我,願獻祭最為珍貴的一切,換取沉眠的愛人,沉眠的你。」

在那天醒來之後,科恩曾經多次問過菲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菲琳總是輕描淡寫的掩飾過去。

他當然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也明白菲琳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事實上,科恩早就決定要先為菲琳治療身體,但因為其他事情接踵而至,被菲琳強行延後。

對於這點,科恩深深介懷,也對那個挽救了自己的魔法很是疑惑,而菲琳提供的答案顯然不全面。所以,他這時聽得異常認真。

「請注視我,古老的星辰,請聆聽我,遙遠的神靈,我正以記憶深處之哀傷曲律,唱響這生命之歌,哪怕從此不再有思念的淚水,不再有縈繞的感情,不再有自己,靈魂的帶領者,回歸此地,逆轉生死的抉擇,兌現遠古達成的契約,我已獻上你最喜愛的,皇族的血……」

菲琳輕聲詠唱著咒語,語調平和穩健、隱帶無上威儀,聖潔的光芒籠罩著她的身體,俏臉如玉石一般晶瑩……但是科恩卻在顫抖著,他知道,沒有哪一個神靈會無緣無故的伸出援手,潛藏在這聖潔光輝之下的只是無盡的殘忍、只是不近人情的交換!

「菲琳,菲琳……」感動之外,一絲沉重在科恩胸中生成,腦袋裡思緒紛雜,以前的一幕幕翩然浮現,越是想冷靜下來就越是不能如願,到最後,只剩下菲琳的話語不斷的出現……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魔法陣分明已經消失!

胸中縈繞著隱約的恐懼,冥冥之中,這恐懼一絲絲冰寒入骨,讓他極力迴避著一些事情,但理智又強迫著他仔細去想!

深吸了一口氣,科恩閉上眼睛,一字一句思忖著菲琳的那段咒語。

「請注視我,古老的星辰,請聆聽我,遙遠的神靈……逆轉生死的抉擇,兌現遠古達成的契約……皇族的血……」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分開的…………原諒我,我的愛人,從一出生,這就是我的枷鎖……」科恩猛地睜開眼睛,迷離的目光注視著天花板投射下來的光柱,口中喃喃自語:「菲琳,妳為什麼要這樣說……有什麼枷鎖是天生鑄就的?」

心口的壓抑感不斷加深,他感到窒息,張大嘴呼吸,卻是一串嘶啞的聲音從喉底發出。

「皇族的血……皇族的血……」科恩念叨著這句話,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菲謝特。不自覺間手足冰涼,越來越深的恐懼感與失落感升騰著。

科恩身體向後倒下,重重的摔在沙地之上,腦海裡,剛剛出現的菲謝特的臉,還有一直盤旋不去的菲琳的臉,都被這一下撞擊擊成幾片……

幾乎是下意識的,科恩想要將分屬兩人的碎片區別開來,但碎片四處亂飛,相互交疊幾次之後,上面的五官居然無法分辨。

「這……怎麼可能?」如果要說對什麼人記憶最為深刻,菲謝特與菲琳都是榜上有名的,他們是兩個人,又不同性別,五官必然相去甚遠,怎麼會分辨不出來?!

難道……難道……科恩的瞳孔猛地收縮!

「皇族血脈!!」餘音繚繞,經久不絕,胸中的鬱悶終於化作一口鮮血噴出!

「皇族血脈!!」單手半撐起身體,另一手拭去嘴角的血跡,科恩的目光變得清亮無比。

果然,這一點,才是所有事情的關鍵!

菲謝特與菲琳……長相果然很相似,只是兩個人的氣質相差太多,且都是分屬一種過目難忘的類型,所以,他們成功的掩飾了五官上的一致特徵……又有誰會把這兩個人的五官剝離出來單獨辨認?

菲琳對待菲謝特的態度,果然是一種對待弟弟的方式,一直以來困擾科恩的另兩個疑問也就迎刃而解──納捨爾皇后為什麼會把菲琳指給自己,以及在危急時刻,皇家學院院長的突然效忠於自己!

提夫.羅倫佐是什麼個性?雖然在那樣的情況之下,也很難想像他的轉變會來得那麼快。

這樣想來,菲琳姐妹為什麼與馬丁.路德是不同姓氏、為什麼馬丁.路德會在暗月行省種果樹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可是,菲琳和凱麗是孿生姐妹,這又是怎麼回事?不過,也許真的是孿生姐妹……事情大概不會偏離這個方向。

不得不感歎,夏麥家族上一代的成員,這一手未雨綢繆真是做得巧妙。

終於知道了妻子的身份,菲琳,自己的妻子,居然是皇族血脈……

菲謝特,居然還有親人在……

想到這裡,科恩搖搖晃晃的站直了身體,嚴峻的臉色逐漸解凍,嘴角邊洋溢出一絲欣慰的笑意……菲琳已經離開聖都了,烏鴉說國相和院長都在後宮,得趕緊去證實這個消息啊!

只踏出一步,科恩臉上的笑容就再次凝固。稍後,欣喜的神情被另一種疑惑所代替。

他幾乎是摸索著一路向演武廳大門走去,這段路並不長,但腳下每踏出一步,臉上的疑惑就深一分,等到科恩親手打開大門的時候,已有一絲陰霾糾纏在他的目光之中。

如果說,夏麥家族上一代的成員隱瞞了這個事實還有充足理由,而且是因為事態突然變化,所以來不及通知自己的話……那麼菲琳為什麼要瞞著自己?院長為什麼要瞞著自己──身為帝國國相的父親,為什麼還要瞞著自己?!

他們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更不是庸碌無為之輩,除非是有一個充分的理由,或者是真相暴露之後有極大的危害……可就算是這樣,這件事也不應該瞞著自己啊,科恩.凱達是誰?是菲琳的丈夫、是斯比亞的皇帝!

皇帝……等一等,皇帝,瞞著皇帝……他們都瞞著皇帝……

菲琳是夏麥家族血統,那麼自己就不是皇帝,而僅僅是一個親王,在他們眼中,菲琳才是真正的斯比亞皇帝吧?而自己,只是被推到前台為整個斯比亞遮風擋雨的傻瓜嗎?不,如果他們僅僅是想利用自己,那麼這個理由還不太充足。

難道是怕自己軍權在握,知道一切之後徹底顛覆夏麥家族好取而代之?

「忍住,」這樣告訴自己,科恩用一個深呼吸將自己的憤怒深藏:「一切要等查證之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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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維素國相和羅倫佐院長看來,剛從神殿回皇宮的皇帝陛下顯然很是志得意滿,以致於平日裡的一些小毛病都收拾了起來,態度和藹的跟大家商談著國事,神態愜意,臉上帶著些淡淡的笑容,還時不時的拿起桌上的銀壺,為兩人的水杯裡續上香茶。

在光明神族眼皮子底下退出聯盟、驅逐神殿祭司,這都不是小事情。鉅細靡遺的談下來,時間也不短了,科恩直接挪用了大家晚餐的時間,等到把最後一件事情也說完時,才發現面帶微笑的凱瑟翎已在旁等候多時,身後幾名宮女都捧著食盒。

「耽誤了晚餐,這可不好。」科恩站起身請母親坐下,吩咐宮女們上菜,把幾樣製作精美的主菜放到國相和院長面前。又親執酒壺,注滿玉杯。

「自朕登基以來,國事大多艱難凶險,都是兩位在盡心輔佐,斯比亞帝國能有今天,朕心裡知道是誰在操勞。」科恩緩緩舉起酒杯:「朕,敬兩位。」

因為有大臣在旁,所說的又是國事,所以科恩稱「朕」才合乎禮儀。

凱瑟翎微微側身,避開一點,面帶微笑看著面前的兩老一小,謙虛兩句之後,兩人才回禮盡飲。

「母親,我來,」科恩從凱瑟翎手裡拿過酒壺,一邊斟酒,一邊用溫和的目光打量著國相和院長:「今天從神殿出來之後,朕收到了一個消息,正好向兩位諮詢。」

「為陛下解答疑問,正是臣的天職。」院長正色回答說:「陛下請問。」

「聽說,」一抹柔和的微笑在科恩的臉上出現,但接下去所說的話,對在座的人而言卻如同晴天霹靂:「朕其實不是斯比亞帝國第十七代皇帝,而只是一個夏麥皇族的親王而已。」

「噹啷」一聲,羅倫佐院長手中的玉杯掉在桌上,胸前衣襟上沾滿飛濺的酒汁,臉色變得煞白。

凱瑟翎愣了一愣,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轉頭過去注視著自己的丈夫和院長。

倒是維素親王最為鎮定自若,他面上淡淡一笑,把酒杯輕輕放下:「無論哪朝哪代,都會有這些針對君王的流言,不知陛下是從何處聽來的?」

「是皇妃間接告訴我的,本來朕也不是太相信,」科恩臉上的神情未變,伸出手去,扶正院長身前的酒杯,語氣平緩,像是說著日常小事:「所以在來這裡之前,朕先去各處查證了一番,終於知道了在菲謝特殉國之後,光明神族並沒有頒布更改斯比亞皇族的上諭。每逢皇族更迭,神族不都是應該頒布一道上諭嗎?因為幾百年沒有皇族敗落,一般貴族不清楚,朕也不清楚,但兩位應該知道吧?」

「或者……」羅倫佐院長看了維素親王一眼,回答說:「或者是因為光明神殿從中作梗,或是光明神族有更改法令的意圖……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君權神授,這是光明神族公主今天告訴朕的話。」科恩笑了笑:「院長,你雖然性格固執,可你是一個聰明人。你應該明白,作為授於權力的象徵,光明神族一定不會更改這個儀式化、神聖化的法令,除非,夏麥皇族皇權還沒有在真正意義上更迭、被他人取代。」

「夏麥皇族歷經多代,開枝散葉,或者在帝國某處還有後代也是正常的,」維素親王輕聲說:「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光明神族或者會有其他的一些想法,不頒布上諭也是正常的。」

「這個問題朕也想過了,」科恩鼓掌說:「兩位想知道答案嗎?」

「皇族,之所以會被稱為皇族,是因為他是一個帝國的象徵,是因為他站在帝國權力的頂端,是因為他處於全體國民的仰望之中!脫離這個定義,不再能指引帝國、不再是國民的道德榜樣,那就不再是皇族!」掌聲一停,科恩的語氣強烈起來:「一個隱身於市井荒野的普通人,即便是繼承了血統,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以前皇族更迭時,有很多這樣的情況。皇家圖書館的資料或者有錯誤,但三位前紅衣祭司的記憶不會有誤吧?」

「陛下……」羅倫佐院長剛一開口,就被科恩的目光震懾──但奇怪的是,科恩的目光很平和,人畜無害那種。

「如果你們還想隱瞞,朕可以把尤里西斯親王叫來,他身為坦西帝國皇族,兩任聯軍統帥,對這些事情也是相當瞭解的,」科恩又笑了笑:「不過那樣的話,我們就要以公事論處了。」

歷代皇權之爭,儘是至親間兵刃相向,無一不是血淚橫飛。科恩雖然在很多事情上豁達謙讓,但身在皇帝這個位置,於公於私都是只能上不能下,以他今時今日的威望與能力,一句「以公事論處」,那就不知道會有多少顆人頭要落地,多少家族要遭受清洗!

「既然現在還不是公事,那麼我就可以說話,」與先前下意識的察覺事情有異不同,一向無保留信任兒子的凱瑟翎已經知道事情的大概,並從震驚中醒悟過來,冷笑著對維素親王和羅倫佐院長說:「事情最好就在這桌上說清楚,不然的話,你們會知道什麼叫後悔!」

作為母親,凱瑟翎站在科恩一邊。對兒子,她很瞭解,科恩在某些方面是異常的敏感,應對行為也是很激烈的。如果兩個老傢伙把科恩的耐心磨光,這事情就不再有挽回餘地。

但在維素親王和羅倫佐院長現在的處境,這件事情真是無法開口,因為無論怎麼說,最後都是一個死局。無奈之下,羅倫佐院長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看著凱瑟翎──這個調停者不好當,凱瑟翎卻不得不當,她收起臉上慍怒的表情,轉頭對科恩說:「皇帝,我想還是你來問吧,他們怕是很難自己張嘴。」

「好,朕想知道的其實不多。」科恩點了點頭,目光平視:「菲琳和凱麗,是親生姐妹嗎?」

「不是……凱麗皇妃是馬丁的親孫女,她晚生了七天。」事到如今已然是隱瞞不住,但羅倫佐院長的話還是結結巴巴,一點都沒有以往乾脆利落的作風:「因為那個時候,先皇與某些勢力的關係異常緊張,一年內發生七次刺殺事件,為保存血脈才不得不這樣做。又恐怕其他人知曉,為了保護菲琳皇妃,一邊對外宣稱是孿生,一邊請貝爾蒂娜以魔法改換其容貌。」

科恩這才知道,自己使用的易容魔法是怎麼來的:「克里默陛下夫婦,當然是知道這件事了,那麼除了他們,你們,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情?」

「只有菲琳皇妃知道,」看了維素親王一眼,羅倫佐院長吞吞吐吐的回答:「討逆戰爭期間,魯曼……似乎也知道了……」

「菲謝特不知道?」

「菲謝特陛下……應該是不知道的……」

羅倫佐院長的話還沒說完,科恩就有些按捺不住:「魯曼知道了,菲謝特卻不知道?」

看到科恩的情緒出現失穩的跡象,凱瑟翎連忙打岔:「事情都到了這一步,你們就不要再遮掩什麼,那沒有用!」

「由我來說吧,就請皇帝不要逼迫院長了,」維素親王終於開了口:「這件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除了先皇克里默陛下夫婦,就只有菲琳、我和馬丁.路德知道。到後來,一直到菲琳來聖都,納捨爾皇后賜婚之後,院長才知道這件事的。如果不出意外,這件事永遠不會外傳,即便是對菲謝特陛下也是保密的。之所以賜婚,一方面是菲琳和陛下有感情,另一方面是因為菲琳和菲謝特見了面……菲琳皇妃氣質高雅……」

科恩忍不住冷哼一聲,如果菲謝特愛上自己的親姐姐,那倒是特麻煩的一件事。

「怕是還有菲琳下嫁之後,夏麥家族江山永固的原因吧?」自己的兒子被利用,凱瑟翎當然也很不樂意:「黑暗行省,好大的一份嫁妝。」

「並不盡然,凱瑟翎夫人,當時的陛下的想法是菲琳皇妃嫁過來之後,無論帝國情形怎樣發展,菲謝特陛下都不會對凱達家……」羅倫佐院長看了看凱瑟翎的臉色:「陛下與菲謝特陛下,那個,性格上有很大的差別,如果當時不早作打算,日後君臣間產生猜忌的話……」

雖然早已不是單純的少年,雖然見慣了世事的黑暗,雖然知道帝國皇家處事必然如此,當在事情被明白說出來的時候,科恩依然會感覺痛心,依然很難接受……其實對比一下,夏麥家遠比同時期的其他皇族開明、仁厚得多,但還達不到科恩心中所想的那個程度。

「這件事情,菲謝特陛下即位之前是不會知道的。當日,菲謝特陛下傳諭由科恩你繼任十七代皇帝,也證明菲謝特陛下其實不知道這件事情。」一陣沉默之後,維素親王才開口說:「不錯,皇族更迭,神族會頒布上諭,但事情還不止這樣,但凡新皇族上台,神族會直接保護新皇族三到五年,在這個時間之內,皇族或帝國不能受到任何攻擊……菲謝特陛下,正是想以自己的生命,換取帝國和凱達家族三到五年的平安……」

「夠了!」科恩一掌拍在桌上:「不要再把菲謝特拖到這種事情裡來!」

在科恩心裡,夏麥家不再是記憶中的樣子,唯一還能與以前保持一致的只剩下菲謝特而已。從一開始,他就迴避了菲謝特在整件事情中的位置,而現在,事實基本清楚,菲謝特應該沒機會知道真相,而科恩,他也真的不想再聽到有任何事情與菲謝特拉上關係……這種心情,旁人是明白不了的。

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後,科恩開口問:「如果不是朕知道了,你們還打算隱瞞多久?」

「如果可能的話,我們會一直保持沉默。」維素親王回答:「整件事情在當時看來是正確的,也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但令人無奈的是後來發生了很多意外,一點一滴的積累起來到現在已經解不開了。無論怎麼樣,如果讓皇帝知道了,造成的影響都是負面的。」

「所以,你們也就坦然的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斯比亞帝國,好一派上下一心、其樂融融的強盛景象啊!」科恩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卻能令人心感恐懼:「所以,其他帝國才會坦然的進攻一個由親王擔任皇帝的斯比亞;所以,第一皇妃才會從你們手裡得到超然的地位,把處理政務放在首位;所以,朕就像個傻瓜一樣,被你們玩弄於手掌之上……」

「皇帝陛下!不管怎麼說,現在的皇帝是陛下你!」羅倫佐院長顫聲回答:「沒有任何人敢輕視皇帝的權威,也沒有任何人敢質疑皇帝的身份!」

科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著。

「以前種種不是我們能夠控制,但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沒有任何私心,」維素親王歎了口氣,緩緩說:「帝國之內,沒有任何人想恢復夏麥家的統治,包括我們和第一皇妃,誰都不會容忍這樣的做法。我們的所作所為很單純,只是為了斯比亞而已……但是,陛下身為皇帝,當然無法釋懷,不過,這件事只限於我們知道,實在牽連不到其他人……」

「是的,皇帝陛下,」羅倫佐院長說:「我會以合適的方式和理由結束這件事,並保證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斯比亞帝國需要陛下,請陛下自己保重!」

如果換了其他事,皇帝或許會寬容仁慈,還有可能一笑置之。但這是挑戰皇權正統,任何皇帝的回擊都會是堅決果斷,不會有任何姑息縱容的理由,什麼骨肉親情都得放到一邊。親王和院長兩人已經預知自己的結局,只是希望科恩的打擊範圍不要太大,以免傷及國本。

「你們說遠了,先說說吧,兩位對現在的斯比亞帝國還滿意嗎?」科恩冷笑著:「國土面積、國民數量、軍隊規模、經濟現狀、政治體制……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兩人都不明白科恩為什麼這麼問,只能搖頭表示沒有什麼不滿,這倒不是迎合,斯比亞帝國現在的國力是諸國之冠,而且不是其他帝國能夠追得上的,只要按照既定策略發展下去,就算是遇到特別能敗家、特別能揮霍的繼任者,一代之內也不可能完成坐吃山空的目標。

「都還滿意,這就好,話說到這個地步,沒必要再繞圈子。」科恩繼續冷笑:「夏麥家族怎麼對待我,那麼我就怎麼去回報……身為夏麥家族的一個親王,做到今天這個地步,天大的恩情,本少爺都算還完了。」

聽到這裡,其他三人心中同時暗叫不妙,但此時此景,在科恩面前沒人敢搶他的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說。

「這皇位不是我的,現在,我就把這東西還給你們這兩位皇權監察,彼此之間劃清界線,一拍兩散。」科恩手一楊,一個被黃綾包裹的四方物體丟到桌面上,滾了幾滾後沾滿了湯汁,正是皇帝的玉璽:「從今天起,這皇帝跟本少爺毫不相干,誰愛當誰當,誰想當誰當!」

說完這話,科恩長身而起,轉頭就走。

「科恩!」凱瑟翎心急如焚:「你要去哪?」

「無官一身輕,除了這皇宮之外,去哪裡都不是問題,」科恩轉身過來,對母親說:「有時間的話,我會去暗月行省看望母親的。」

說完這句話之後,科恩再也不理會什麼,自顧自的走了──他最為憤恨和厭惡的,就是被利用和背叛,可以說這是科恩性格中最敏感、柔弱的部分,更是他性格上的一個缺陷。越是親近的人,對他造成的傷害就越深,他們的作為,已經徹底超越了他心裡的底線!

而維素國相和羅倫佐院長,他們坐在原處呆若木雞。事情的變化,科恩的反應,早已把兩人震撼得拿不出主見,連追過去挽留請罪都給忘了……


後宮,臨近宮門處。

盡忠職守的岩石剛交卸了差事,正像往日一樣在馬廄清洗自己的坐騎,他這寶貝得來不易,所以非常珍惜。才洗到一半,就看到科恩黑著一張臉從遠處走過來,管理馬廄的內侍上去問安,一句「陛下」剛出口,就被打了耳光,旋轉著撞到堆放雜物的房下,被跌落下來的一口水缸扣住。

岩石正要上前行禮,科恩已走過他身前,一腳踢斷御馬欄口,伸手把歡騰長嘶、興奮不已的小烏鴉牽了出來。科恩把旁邊的鞍具裝上,縱身一躍,一人一騎就如同旋風般,直接向宮門狂奔而去。

科恩今天沒有掩飾髮色眼色,又是身穿普通裝束,縱馬出宮,怕是有事。

岩石心裡一驚,不及細想,連忙招呼幾個一同在馬廄洗馬的手下,連馬鞍兵器都來不及裝備,就這樣追了上去。都是皇家近衛中的精銳,到出了宮門之後,岩石身邊已經聚起三十來騎,不少人手裡還拿著路上「借」來的兵器。

但是等這一行人出了聖都城門,視野之中哪還有科恩的影子?不過,陛下縱馬的餘威還在,商路上行人張目結舌,同時呆望的方向應該就是科恩消失的位置。

「追上去!」岩石大吼一聲,拍馬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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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多年以後,聖都城許多垂垂老矣的居民還依然記得皇帝陛下當時縱馬出城的情景,並由衷的期盼著在不久的將來能再次領略科恩陛下的絕世風采。因為自從那一天起,科恩.凱達,這個擁有黑色眼睛、黑色長髮的君主,再也沒有公開出現在聖都。

不過在當時,包括帝國核心大臣們在內、並沒有人能預料到事態的發展,在絕大多數的人的印象裡,皇帝陛下是一個性格豪邁、感情外放的年輕人。在皇城縱馬也不過是一時興起,或者是因為什麼煩心事需要發洩一下,不會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因為陛下的速度雖然快,但卻沒撞到任何行人。而且,傳說陛下的坐騎是一匹了不得的夢魘,已經在戰爭中覺醒過來,每當發怒的時候,牠的威勢可以與巨龍相提並論,渾身上下還會燃燒起詭異的火焰,這種不知來歷的火焰可以融化最堅硬的盔甲,也可以冰凍最銳利的兵刃……可在陛下出城的時候,夢魘沒有一點發怒的跡象。

在國民的角度,高高在上的皇帝是凝聚帝國的核心,是供大家敬仰和效忠的,即便是科恩陛下一路狂奔而過踩死數百人,對皇帝的地位也造不成多大的影響。至於皇帝本人的酸甜苦辣,他們不可能瞭解,也不需要瞭解,更沒有誰能幫得上忙。

科恩目前所處的狀態,就是一種幾乎令人絕望的孤立無援。激憤之下,這一衝就不知道衝了幾天,反正停下來之後發現自己正在一處荒野之中,身邊的景物陌生得很。

在任何一個帝國,皇權正統與非正統之間的爭論一旦引發,無論勝敗如何,必然是牽連甚廣的血雨腥風,皇帝察覺卻引而不發,無疑是埋下天大的禍端。但科恩面臨的對手,卻令他無法去正面處理這件事,無論砍了誰的腦袋,到最後痛不欲生的都是他自己……但這一點,卻不是最令科恩鬱悶的。他天生喜歡自由自在,皇帝這位置雖然尊貴,卻沒有被他看在眼裡。

一直以來,科恩承擔起振興斯比亞的重任,這麼些日子埋頭苦幹,還差點搭上自己的小命,為的不過是報恩和對朋友親人的責任。在科恩心目中,夏麥家族和凱達家族與其他皇族貴族不一樣,值得自己這樣做。他並不是一廂情願的以為這兩個家族行事全都光明磊落,但至少,他們不會把算盤打到至親之人的頭上。

但是這個日漸深刻的印象,在事實面前被輕易瓦解了。身為一個強硬的領軍人物,科恩並不在乎前途有多艱難,但他卻很厭惡身後的人對自己有所隱瞞。今天這件事,恰好是讓自己知道了,那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呢,還會有多少隱瞞?他們隱瞞的這些事情,無形中會讓自己產生多少錯誤的判斷?又會導致多少人白白犧牲?

事情敗露了,他們可以光明正大的說是為了帝國好,可這一切後果,卻是要帝國的軍隊和百姓去承擔!誰給他們的權力去踐踏生命?無論是誰,如果造成生命的消亡,必是大罪!

在曠野中,科恩舉起自己的雙手仰天長嘯──這是一雙沾滿鮮血的手,以前,自己可以用大義殺賊來詮釋,這連綿相繞的鮮紅無疑是瑕不掩瑜的功績,但現在,科恩根本說不清手上的鮮血有多少是屬於無辜者的,這是恥辱之印,沁入皮肉、深及靈魂,再也洗刷不掉!

自己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斯比亞帝國強大了又能怎麼樣?不過是換了一批齷齪的當家人而已,皇族、貴族,他們永遠不會改變!

「老子撂挑子不幹了,誰想做誰做去。」

科恩之前跟維素親王和院長說的話並不是戲言。沒有什麼恩情要用自己的全部去報答,斯比亞帝國如今的局面,無論誰的恩情,科恩自覺都還夠了,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每天;能救人活命,但架不住他自己尋死!

想到這裡,他不禁埋怨起比自己更早撂挑子的某人,有朝一日定要叫這廝好看,不管什麼時候復活,先得打個半死再說……不過這麼說起來,自己所做的事情並不是全無價值,至少,自己還能令身邊的人得益,是啊,復活這檔子事可不能耽誤。

科恩悵然放下手,望著淡染暮色的天空,身心上的疲憊同時襲來。蒼茫大地就在身下,卻又迷失目標。昏昏然,科恩叫過旁邊吃草的小烏鴉,倒躺在牠的背上,用風帽遮住頭臉,隨便找個方向前進。


天色漸暗時,遠方出現一點細微的光亮,科恩還以為是個鎮子,誰知道走近一看,卻發現是一堆二十多臂高的黑色石塊。捏著一塊石頭想了半天,才明白這是在荒蕪海岸大戰時,部隊摧毀的兩座黑曜石魔像之一,那尊還看得出大致模樣的安置在與魔屬聯盟接壤的邊境,這應該是另一尊碎得很徹底的,被自己下令放在神魔分界線上。

莫非自己一路渾渾噩噩,竟然跑到神魔分界線上來了?科恩回頭打量一下正狂吃野草的小烏鴉,嘴裡數落說:「沒看出來,你還很能跑嘛,早知道就應該讓你去磨麵粉去!」

面對強權,小烏鴉打個響鼻,頭一轉,舌頭捲向另一叢細嫩草葉,連正眼也沒給一個。科恩正要發作,清冷夜風送來幾聲輕笑。

「怎麼?斯比亞皇帝沿路毀了三片森林、拆了六座大橋,就是為了開個磨坊?」一個身穿純色白裙的身影,姿態萬千的從石堆後面轉了出來:「不過呢,說不定你磨出的麵粉別有風味,那也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吧!」

人性是很複雜的,單獨一人的時候,或者能把一件事情、某種情緒暫時擱置,但如果身邊多出一個人來,情況會變得更複雜、甚至是不可收拾……更別說現在出現的,是光明神族的長公主,這位大人不用說話,僅憑身上的頭銜就能攪起一場風波。

「本少爺心情很差,今天沒空理妳!」科恩斜眼看了長公主一眼:「還有,我只說一次,我不是什麼皇帝!」

「嗯,讓我來猜一下,你大概是知道了那個挽救你生命的魔法,從裡面明白了很多事情,」麗瑞塔公主並不在意科恩的語氣,雖然那語氣早就夠他掉腦袋了:「哦,不是說科恩.凱達頂天立地嗎?怎麼,難道就被一個血統折磨成這個模樣了?」

「少說風涼話,猜什麼猜,大陸皇族的一舉一動不都在你們視野之內嗎?」長公主不說這個還好,一觸及到這個問題,科恩心中的怨氣就有點止不住了:「去他媽的血統!」

「誠然,光明神族治下有很多皇族,但神族不會紆尊降貴的去監視他們,打個比方吧,」亭亭玉立的長公主丟給科恩一個白眼:「科恩.凱達,你會花一天的時間去監視一隻螞蟻嗎?」

「妳把我比喻成螞蟻!」科恩早就憋不住了,手一伸,黑鐵長刀霍然在握。

「我可沒有把你比作螞蟻,就算是要比喻,也要考慮到你的身份,」看到科恩的樣子,長公主掩嘴一笑:「你呢,應該是一隻特殊的螞蟻……」

一聲呼嘯,刀如電閃一般,平坦的地面被澎湃的鬥氣炸出一個長達十來臂的大裂縫。

「這一刀,對我來說連閃避的必要都沒有,其實,這一刀應該落在某些隱瞞事實的人身上吧?」一聲歎息之後,長公主的聲音在科恩背後響起:「是維素親王呢?還是提夫.羅倫佐?如果斯比亞皇帝下不了手,我可以叫人代勞──你不用這樣看著我,幫個小忙而已,責無旁貸嘛──這一刀缺了一點英氣,是不是應該落在繼承夏麥家族血統的人身上?」

「我說過,」科恩瞪著長公主:「不要再叫我皇帝!」

「你可不能偏心,行皇者之道,要一視同仁。想來,這一路上叫你皇帝的人少說也有上萬,怎麼沒見你拔刀相向?」麗瑞塔公主微微一笑,神色戲謔:「怎麼,對身邊的人下不了手,所以才挑個不怎麼熟悉的?比如我這樣的。」

「妳管得也太多了!」科恩握刀的手微微抖動,顯然是氣憤到極點。

人在憤怒時,很少有條件把事情考慮周全,但事後卻會後悔。要認真追溯起來,科恩.凱達畢竟是凱達家的一員,生育、養育的恩情,不是說還完就能還完的,僅僅這一點,就能完全束縛科恩。

「你顧慮得太多了!」長公主目光中的鄙視,沒有任何掩飾:「好歹你也是百戰浴血、威望甚重的君主,居然連手下幾個蠢蟲都收拾不了,凱達家的人你下不了手還情有可原,其他人算怎麼回事?不要對我說你心軟,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心軟的人!而且對人類來說,沒有心軟,只有懦弱!」

「我活著是為感受生命的精彩,不是聽別人給我上課的,」科恩刀尖垂地,目光下移,一心二用,導致說出的話一塌糊塗:「那天看到長公主大人插花,境界高深得呱呱叫,想必大人早已明白萬物滋長的道理了……」

「噹!」的一聲,長公主用一柄幾近透明的短劍架住科恩的奮力攻擊,嘴角邊溢出一絲冷笑:「這裡沒有長公主,就你和我,你也不用擔心我會事後報復,想打就要放開手腳!」

「不勝感激!」嘴上說著話,科恩已經連續攻出十二刀,光華燦爛的鬥氣在夜裡綻放開來,數十里之內都能察覺──好在這裡是一處沒有開發的荒野,不會嚇著居民。

神態淡然的長公主不避不讓,手持短刃一一接下,先前幾次刀劍猛力相擊還會迸射火星,但之後,雖然科恩的力量越加猛烈,卻連一點金屬撞擊的聲音都沒有了。幽藍星光中,科恩的黑衣、長公主的白衣在翻轉著,冷冽的亮光偶爾閃現,相伴的只是夏蟲吟鳴……如同是用記憶水晶放出的遠古戰鬥畫面,雖然過程不乏精彩之處,但氣氛卻令人極度壓抑。

科恩一刀刀揮出,卻聽不到聲音、感覺不到力道反振,就如同全部劈在空處……長公主刻意營造的這種氣氛,壓抑的不止是人的情緒,而是整個身心。

就在科恩的忍耐力到達極限的那個瞬間,一直處於防守的長公主換了狀態,雖然本尊巋然不動,但化出無數相互重疊的分身──千百個姿態不同的幻影各自閃了一閃,在科恩發紅的眼瞳中凝固成一個長公主飄然飛躍的全過程,每一個都是那麼真切,美得讓人忘了生死。

接著,變化萬千的指影,如蘭花般拂過科恩的身體。

穿刺的痛、撕裂的痛、震動的痛、牽引的痛聯袂而至,浪湧般的覆蓋過來,沖刷著科恩全部感官!身體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瘋狂的嘶叫!

「面對挑釁不管不顧,你在不久的將來就是這個下場,或者會比這個痛苦百倍。」雖然科恩全身上下都失去了感覺,但這個聲音依然毫無阻礙的傳到他的意識中,並且一聲聲的轟然迴響:「誰做的事,就應該由誰去承擔,你以為憑你一個人就扛得起嗎?」

視力逐漸恢復,科恩視野中出現一隻白皙的手掌,上面流轉縈繞的光絲抖出點點如塵埃般細小的顆粒,飛舞著附著在自己的身體上,無人能挽回的傷勢正在奇跡的痊癒……

「妳打了我的臉,」科恩說出的第一句話,意味著他又生龍活虎了:「這下結仇了。」

「你很會投機,斯比亞皇帝,」長公主看看科恩,兩人的眼睛從來沒有如此的接近過:「不過,你就那麼肯定我不會殺了你嗎?打了你的屁股,這事傳出去吃虧的可是我,身為神族,這種事情是不能被容忍的。」

「即便是我出去說,也要有人肯信才行,」科恩注視著長公主的眼睛:「哦,原來妳不喜歡我嗎?這就奇怪了,自從第一次見面,妳已經對我青睞不已,處處照顧,這到底是為什麼?」

能這麼說話,就證明斯比亞皇帝的心態平和很多了。

「不要想著去探詢女士的秘密,」長公主收回了手:「你還比較虛弱,坐下吧!」

「妳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科恩把散落一地的零碎收攏,又把刀鞘插在地上,依靠著坐了,翻出酒袋來灌了一口。

「問你個問題,」長公主依舊站著,聲音溫柔了很多:「你是皇帝,你認為一個帝國,或者是人類,強盛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什麼?」

「如果我回答出來了,」科恩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有什麼好處嗎?」

「雖然是混帳話,但你的答案總算沾到一點邊,」長公主點了點頭:「沒錯,帝國乃至人類強盛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有沒有好處。歸根究柢,這種動力就是慾望。」

「是啊,我從小就想有個很大規模的後宮……」

「身為最強大帝國的皇帝,你的慾望真是簡樸到催人淚下,」長公主淡淡一笑,只對科恩稍加諷刺,隨即正色說:「你有慾望,凱達家族有慾望,夏麥家族也有。或許是財富、權勢、性這類被稱為庸俗的追求;又或者是平靜的生活、家人的平安之類與世無爭的願望……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慾望。高雅與庸俗,只是引申自每個人不同的立場而已。」

「好亮!好亮!」科恩做了個擋眼的姿勢,誇張的叫:「我的眼睛!」

「既然你有慾望,為什麼對別人的慾望如此忿忿?為什麼難以接受這個現實?」長公主對科恩的無賴行為視若無睹:「你一開始就明白了凱達家、夏麥家的底細,你在欺騙自己嗎?不太像。或者,這其實是你給自己留下的一個抽身離開的理由?你如此憤怒,只是因為這個意外事件過早被揭示,打亂了你的佈置吧?」

「抽身離開?」科恩竭力保持心跳速度,面不改色的回答:「我離得開嗎?」

「不得不承認,你是一個特殊的人類,其他人會給自己留後路,但不會做得這麼絕。」長公主深深的盯了科恩一眼:「權力之爭,動輒抄家滅族,你居然敢後退避讓……難道斯比亞的皇帝,真的有這麼難當嗎?難道光明神族,真的把你逼迫到這一步了嗎?如果是這樣,我只能說你太天真,因為你敢在這個位置上後退一步,我就會親手要了你的命!」

「這句話的感覺……」科恩心頭狂跳,面上張口結舌:「真是久違了啊!」

「我也久違了,這話我並不是只對你一個人說過,」長公主冷哼一聲:「你以為夏麥家族憑什麼從一個附庸貴族爬起來的?那個開國君主,與你相比可是差遠了。」

「這個……逝者已逝,就不用翻老帳了吧?」科恩嘿嘿賠笑,雖然對夏麥家族的好感下降,但還沒有到消失的地步。

「不是感覺忿忿不平嗎?怎麼現在突然謙和起來了?」

「一件事歸一件事,人家又沒得罪我。」科恩懶洋洋的回答:「不過,妳為什麼就一定要幫我?這件事情我非常的疑惑,本質上這個皇帝誰來當都一樣,因為眼下的斯比亞沒有哪個個帝國敢惹……那麼,為什麼?對妳來說,我究竟為什麼重要?」

「想得太多,對你可不好,」長公主看了科恩一眼,告誡說:「是非只因強出頭。」

「是嗎?」科恩目光閃爍,一副得知驚天秘聞的表情。

「你猜不到的,別費心了。」長公主淡淡的笑。

「不行,妳一定要給我一個答案,」科恩堅決的說:「哪怕是敷衍也可以!」

「不務正業,你不覺得你現在有很多事情要辦嗎?」長公主搖了搖頭:「在這件事情裡,你被隱瞞,所以你很生氣。但是你想過沒有,或者還有那麼一個人,內心要比你痛苦得多。」

科恩呆了一呆,整個人從地面彈起,怔怔的望著長公主。

「拋卻其他不說,你那位第一皇妃對你的感情是真的吧?」長公主抬起頭來,用歎息般的目光看著悠遠的星空,輕柔的話語中,有那麼一種淡淡的惆悵:「你有沒有想過,一名女子,將這件事情默默的藏著,是怎樣的一種心境?每日面對愛人,卻不能敞開心扉,一生的幸福都因為這件事情而咫尺天涯,與她每時每刻受到的煎熬相比,你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你心裡責備過她嗎?暗地曾懷疑過她嗎?或者有那麼一個時候,曾想放棄過她嗎?」長公主寂寥、淒婉的目光掃過科恩,輕輕的走來,與他擦肩而過,只把這一句話留在夜空中:「這一切……難道她心裡不明白嗎?國仇家恨、萬般苦楚,誰又與她分擔過一分一毫?」

長公主的身影逐漸變淡,三步過後,已消失無蹤。

曠野上,只餘下科恩一人在低頭沉思。


∼第七章∼ 加入書籤


這次第一皇妃去神魔分界線,可不是普通的皇族出行,而是要在分界線新都即將竣工的時候,以新都得天獨厚的地理、戰略位置,籌建一個全新的、統管整個帝國的內政系統。舊有的內政系統早已不能適應越來越龐大和強盛的帝國,卻無法利用自身的條件進行完善,它注定會被逐漸淘汰。那些有用的人員自然會被新都吸收,其他的就只能留在聖都頤養天年了。

菲琳皇妃的遠行,是整個計劃中最具實際性的一步,這就預示著新都內政系統的試運行。新都直轄區域,包括所含神魔分界線一段,還有周圍的六個行省一起被納入新內政系統的管轄範圍──這個區域,將被以後的斯比亞帝國視為核心地區。

在一段時間之後,新內政系統將會接手全帝國範圍的日常管理。

作為計劃中重要的一環,隨行的人員相當多,幾乎囊括了帝國在所有方面的精英。先前在戰爭初期分散隱藏的各類人員,也正在分批趕往新都。當然,和以前一樣,他們沿途被軍隊嚴密的保護著,根本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唯一知道真相的,就只有菲琳皇妃等少數幾個人。

因為途中還要處理很多事情,加之菲琳現在的身體狀況,所以皇妃所在的車隊進行速度並不快。當龍族長老把維素國相的秘箋傳遞過來時,車隊距離新都還有五天的路程──這次的事情太大了,以維素和院長之能也無法立即做出決斷,只好以這樣的方式通知菲琳。

車隊已配備有更快捷的通信手段,只有一些絕密級別的通信才會使用這種相對落後的方式。神情有些疲憊的第一皇妃當然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她接了信,謝過遠道而來的龍族長老,再讓身邊的人退下,獨自一人在車廂裡拆看。

這一看,就是小半天,等到侍女和助手們重新回到車廂裡時,菲琳的臉色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坐姿也如同平時一樣端正,只是沉默了很多。如果細心觀察的話,可以發現皇妃的筆尖在微微顫動。

一連簽了幾個名之後,菲琳也發現了自己的異樣,叫來秘書代筆,自己口述。見到此情形,心思靈巧的書記官連忙四下協調,把送來的公文按照緊要急迫程度分類,普通公文先押後,以便讓皇妃今天能早些休息。

好不容易把手上的事情處理完,皇妃半躺在自己的軟椅中。雖然外面是艷陽高照,菲琳卻感覺身體陣陣發寒,令人麻木的空虛感充斥內心。科恩是什麼樣的人、是什麼樣的性格她最清楚……他不會對這些隱瞞事情的人動刀,但是在此之後,這些人在他看來將是形同陌路。

維素親王和羅倫佐院長在信裡大致估計了一下,這件事情最樂觀的結果是科恩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分階段架空包括凱達家族在內的全部內政官員;最惡劣的結果,就是科恩完全撒手不管……如果科恩真的這樣做了,那麼斯比亞帝國內部就會出現一場浩劫,別的暫且不說,一支失去了科恩的軍隊,就誰也招架不住,到時候,從上到下都會被憤怒的軍人們血洗。

從知道那件事情,且大家都要求她瞞著科恩時,菲琳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與科恩朝夕相處已經很久了,越是對他瞭解,就愈加明白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死局。

所以,相對於帝國的明天,第一皇妃早已把自己的幸福拋諸腦後,對她來說,剩下的只是煎熬和折磨。這些年來,她每天最怕面對的是科恩,但每天最期盼見到的卻還是這個男子……夜裡枯萎麻木的心,會在每一個見到科恩的早晨情不自禁的怦然跳動,卻又會在夜裡慢慢的冷卻……每天一個死去活來的循環,無休無止。

她只能一次次的欺騙自己,能夠將一個事實隱瞞終生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愛;她只能一次次的藏在窗後,遠眺著他放肆胡鬧;她只能一次次的傾聽他的抱怨,說自己被管束得多麼過分、是多麼不自由……

然後,任憑心裡的淚默默流淌,卻把臉上的微笑襯得更真實。

所有的人都在竭盡所能保護著這個秘密,但卻沒有人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這麼突然。所帶給菲琳的悲痛,也並不如她所想的那樣可以承受。

在得知科恩縱馬出聖都的那一瞬間,菲琳被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悲傷包圍,心裡的痛楚幾乎將她溺斃,但那深深的愧疚卻使她失去了流淚的勇氣。

她無法反抗,無法叫喊,這是天生所攜的禁錮,會緊鎖著她直到生命的終結!帝國、夫君,這兩者之間她不是不會選擇、也不是不想選擇,只是她永遠都沒有選擇的資格……就連以死求解脫都要比尋常女人更加痛苦和曲折!

沒有人,能對她伸出援手。

科恩一生所恨莫過於背叛,他所有的暴烈行為全是由背叛所引發……而在這件事情上,自己、維素國相、羅倫佐院長都等同於背叛了他,而且,是從一開始……在事情沒有被發現之前,還可以用「科恩不會想得太多、也不會太生氣」、「可以慢慢解釋」等等理由來穩住自己,而事實上,科恩也有可能這樣處理問題,但是現在,他的選擇、事情的結局已經很清楚了。

與其這樣無助的悲痛,還不如被繁雜的公事和病痛包圍。那樣就真的能忘卻這件事嗎?無論科恩做何選擇,對整個事情的關鍵人物──自己──他都不會給予任何東西了吧!

以後,他只會存留在她的記憶裡,或者,會有些輾轉傳來的隻言片語……不要,不要再去回憶,那只會讓自己更加痛苦和絕望……可是,自己能不去回憶往昔的那些片段嗎?原來自己的一生,就注定要這樣在不堪之中度過啊……自己,真的只能這樣度過餘生嗎?

自己並不是要事事、時時依靠著他,並不需要他陪著哭笑、分享一切,但……但那是因為知道他甘願為自己做一切事、始終把自己放在心上!自己情感上的一切,幾乎都是建築在科恩的存在之上,沒有他,就沒有了支撐。

自己,真的願意眼睜睜的輸掉最寶貴的人嗎?真是要靜靜的等待與他決絕的那一刻嗎?

失去了他,世界將會是什麼樣子?

除了絕望,還是絕望吧!

不如……不如假裝還沒收到這個消息……假裝,他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菲琳的手探向身前書桌的抽屜,躊躇了一陣終於拉開,取出一個金屬盒子裡密封的藥丸,修長、泛著蒼白的手指微微的顫抖著,捏破蠟封,把其中的粉末倒進杯子裡。在淒迷目光的注視下,粉末緩緩溶解在水中──這是比黃金更昂貴的東西,可以在十次呼吸的時間裡,毫無痛苦的為主人守護住最後的尊嚴。

拿起玉杯,菲琳的神情難得的變輕鬆,杯裡的水還是那樣清澈,連一點殘渣都沒有。

「夫君,請允許我還這樣厚顏的稱呼你……」褪去皇妃的一切,拋棄血統的枷鎖,以一個單純的妻子的身份,菲琳輕聲向不知在何方的科恩傾訴:「我們、我們……還是不能……」

千言萬語在心頭翻湧,但聲音已哽咽。

正是一天中最生機盎然的時候,四周卻靜得可怕。

碧綠的玉杯沾上了嫣紅的唇,心中的委屈、不甘、期盼和痛楚,終於化為晶瑩淚珠,順著這世間最華美的面頰傾瀉而下。

泉水還是那麼甘甜清冽,只比往日多了一點淡淡的香味,長久的留在齒間。

嬌艷陽光透過精細的簾子,在第一皇妃身上灑下條條金絲般的光帶,馬車輕輕的搖晃,柔柔的轉著彎,金絲輕快的在禮服上滑過,一道道的,充溢著靈性和頑皮,從裙擺到肩頸,最後在眼中留下一點閃亮……

連續的燦爛在緩緩的消逝,讓人有一種暈眩的感覺,往日的一幕幕從被深藏的地方浮現。

「科恩.凱達?那你是總督的兒子?為什麼要來偷蘋果吃啊?」他趴在果園的懸崖邊沿,語無倫次,臉色通紅。

「她們是我妻子!你動她們一根頭髮試試看!」他躺在自己懷中,鮮血從嘴角溢出,面如死灰,神情卻又那麼兇惡。

他曾經摘了自己養的花來獻慇勤……

他曾經因為小事而拘謹的道歉……

他曾經、他曾經把心打開,與自己分享他的喜悅、悲傷、迷惘和痛苦……

但這一切,不會再回來了!

空杯,放回桌上。

一切,都已注定。

陽光猛烈起來,透過未乾的淚光,白晃晃的閃耀在車窗中,恍惚,中間還夾雜一簇黑色……黑色……飄揚的長髮,動人心魄的雙眼……你來了啊,是要讓我再為你梳理一次嗎?靠近一點吧,雖然是幻覺,也讓我好好的看看你吧……我……我還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從很早很早以前,就是那麼愛你……抱著我吧,夫君……最後一次了,你要緊緊的抱著我……

痛。

身體如同被鐵箍扎著,傳來清晰而真實的疼痛。

菲琳瞪大了無神的眼睛,乏力的手指摸向那張模糊的臉,居然……居然不是幻覺!難道自己最後的願望,也破滅了嗎?難道就連死,也要帶著愧疚和遺憾嗎?這,這不是擁抱,是酷刑!

「啪!」的一聲,用僅餘的力氣打了他一個耳光,菲琳咬牙切齒的說:「我恨你!」

「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的回答:「我也恨妳。」

在他的擁抱裡,她的手軟軟落下,閉上了雙眼。


∼第八章∼ 加入書籤


威武的黑色絲絨旗幟在風中飄揚,在這面旗幟的正下方,是神情堅毅的岩石少將。

從走出家鄉,他還從來沒有這麼無助和迷惘過,雖然身後聚集著他全部的手下,雖然每一位戰士都裝備齊全、精神飽滿,但他內心的忐忑卻無法平息──因為科恩並沒有給他任何命令!

身為皇家近衛軍高級將領的岩石,一向都是把服從皇帝的指令作為唯一的效忠方式。而且,這支近衛軍的屬性很獨特──他們就是科恩的一把貼身匕首,科恩既是他們的保衛對象,也是他們唯一的、最直接的指揮官,所以上下之間級別簡練,建制當中也並沒有設立參謀部門,一旦沒有了明確的命令,他們強橫的實力根本無從發揮。

其實,即使是科恩不下達任何命令,這支近衛軍也可以在一般層面上完成保護科恩的的使命。但是對科恩,斯比亞軍人,特別是這類隨著一系列戰爭成長起來的軍人,他們腦子裡除了足夠的效忠思想之外,還有濃厚的感情,用任何誓言都無法形容的感情。自然而然的,他們想要保護的就不止是科恩的安全,還有更多的東西,雖然那並不是他們的使命。

包括岩石在內,沒有人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長久侍奉皇帝所積累的經驗卻可以察覺到,科恩身上一定是發生了大事!

因此,在第一時間內,岩石就使用了近衛軍將領的特權,調集手下、情報、物資,風餐露宿的追趕而來,又在路上接到了白影的提示,終於在這裡遇到了科恩。

在這處風景宜人的野外,發生了一幕奇異的景觀──第一皇妃的隨行人員圍著皇妃的馬車,保衛部隊圍著隨行人員,近衛軍在最外面圍著保衛部隊。除了岩石率領的近衛軍,其他人都伏跪在地。所謂「甲冑在身、不便全禮」這種話,在斯比亞皇帝面前是說不出來的。

最靠近皇妃馬車的是她的隨行人員,先前一道黑色的旋風直插車隊,把眾人嚇出一身冷汗,之後知道那是科恩陛下,但心驚膽顫的感覺卻並沒消失……

難熬的三個鐘頭過去了,臉色蒼白的科恩.凱達下了馬車,他默默的從某匹馬身上扯下一副女士側鞍,裝在自己的坐騎上。

然後,科恩回身上車,把第一皇妃抱了下來。皇妃的身軀被一床薄毯包裹著,只餘下一縷長髮露出毯緣垂落下來……見此情景,還在注目的人立即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皇帝的坐騎從來沒有這麼乖巧過,牠伏下身,讓神色疲憊的主人安置好一切才慢慢的站起,然後輕嘶一聲,緩步揚蹄,正對著近衛軍旗幟而去──包括岩石在內,數千近衛軍極有默契的調整自己的位置,陣形往兩邊一分,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來。

小烏鴉的速度緩慢加快,但行進得異常平穩,科恩心無旁騖,不言不語的抱著菲琳從近衛軍中穿行而過。

岩石打出幾個手勢,命令數十隊游騎分左右遠遠跟上科恩,精靈魔法師升空,大部隊緩緩轉向。他所屬的部隊是近衛軍中的精銳,進退有序,連絲毫雜亂都沒有──直至這數千人的部隊消失在天邊,第一皇妃的隨行人員才明白過來,慌忙向聖都傳遞消息。

是不是要向聖都匯報,岩石很是躊躇,從職務上講,他沒有義務向任何人稟告,但這件事顯然已越來越嚴重……

思索再三,最後在某位大精靈的指點下,岩石分別向另外三名皇妃、總聯絡官、總參謀官派出了信使。至於其他人,皇妃的隨行人員會自行通知。

靠近新都的地區雖然有一定程度的開發,但都相對集中在新都周圍,距離道路不遠的地方就是原始的森林和曠野,以前也只有少量的三十六部族村落存在,現在更加人煙稀少。

對於一般的部隊來說,這種地形是相當麻煩的,即使近衛軍精銳也是傷透了腦筋──好在科恩的速度並不快,而且有白影暗中幫忙,否則岩石早就把人跟丟了。

神經大條的岩石這次也知道,科恩的心情很不好,當然沒敢派人去接觸。只是將一部分人分散在科恩的視線之外進行保護,大部隊分方位佔領支援位置,再派些手腳麻利、心思敏捷的人去照顧皇帝夫婦……所謂的照顧,就是在適合休息和宿營的地點準備好水糧帳篷、外加科恩所需要的一切,然後遠遠的逃開。

還好,科恩並沒有阻止岩石這麼做,這讓岩石心裡的擔憂稍微平緩了些,但實際上在科恩那邊……

科恩現在非常麻煩,整個身心都是如此。他根本沒那個閒心去關注這些偷偷摸摸的手下。坦白的說,就算是魔屬聯軍現在打過來、斯比亞要亡國了,科恩都無暇分心。

情緒上,科恩餘怒未消,更惱恨菲琳如此決絕的做法,那一句「我也恨妳」可是發自肺腑。但歸根結柢,菲琳今天的境遇與他有很大的關係,跟菲琳之間雖然說不上水乳交融,但他無法想像沒有她的日子……

說一千道一萬,他不能讓菲琳死去,這跟其他事、其他人都沒有任何關係,甚至跟彼此的夫妻名義都無關……

他只剩下一個很單純、很直接的想法:不能讓菲琳死!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不管,血統、權力,都滾他媽的!

不過,相對於可以簡化,甚至暫時壓制的情緒,菲琳的情況讓科恩身體上的麻煩更大。

每一位皇族身邊都有用來結束自己生命的藥物和器具,這是一個傳統,而科恩早在菲琳患病的時候就用上了種種手段,或者限制工具、或者把藥物調包,就是為了防止她萬一想不開做傻事……但沒想到,這種程度的安排依然沒能阻止事情的發生。

就效果而言,菲琳服用的是毒物裡的個中翹楚,極為兇猛,絕對來不及救治,但菲琳一直抱恙在身,長久服用各種珍貴藥品,又有無數人每天排著隊,用最直接的方式為她灌注生命力。雖然這些手段對她的頑疾沒有太多幫助,但卻使她整個身體的素質遠超常人,毒藥一入口,就被菲琳身體裡的其他藥物中和、化解了一部分,要不然,斯比亞早就該籌備國葬了。

抱住菲琳的時候,科恩不知道這些,也沒有時間讓他去分析。他只是靠本能感覺到菲琳身體中的生命正在快速流失。除了幾個低級的治療魔法,他不會其他的急救手段──在簡單的灌水、壓胃催吐沒什麼效果的情況下,科恩只能兵行險著。

他先是給自己灌了一大堆藥,等到藥力化開,就用詛咒奪取了菲琳的身體能力。

然後,他就明白這毒藥的昂貴之處了──這東西是專門做給某一部分特殊地位者的,藥中只有一分是毒,其他九分都是起麻醉和迷幻作用的輔助成分,其目的當然是讓人察覺不到痛苦。但這是一種很快就能起效的劇毒,麻醉和迷幻成分所起的作用時間也不用太長。所以,菲琳沒有嘗到的、生不如死的痛苦,全部落到了科恩頭上。

而且,菲琳身上不但有毒,還有上次對他施展終極救治魔法而產生的副作用,當這個副作用以魔法的組成部分出現在菲琳身上時,是受魔法限制的──從下向上的枯萎──而科恩本人並不是這個魔法的使用者,所以這副作用就異常詭異的被他整個身體所分攤。

全身的皮膚好似被人用手生生撕裂,再逐一翻捲起來,然後把下面的皮肉用火點燃,甚至他每一根骨頭的骨髓裡都如同被放進了嗜血蟻……而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根神經還受他的控制,別說慘叫,連讓呼吸粗重一點都無法做到。

在那三個鐘頭的時間裡,科恩有大部分的時間仰躺著,靜靜的、無比清醒的享受著無盡的痛苦,最後差點被自己口鼻間的淤血嗆死。

短短的時間內,他經歷的痛苦是他這一生痛苦的總和。而稍微恢復過來,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體內的能力分做兩個區域,將相對純淨的生命力回輸到菲琳體內。

這招他老早就學會了,從原理上講就是吞噬和分裂。但以前是使用單純的能量方式,而現在,大家都是血肉之軀,其他勿論,僅僅是將生命能量從肉體上抽離,都不是凡人能夠忍受的痛苦……

情況危急,其他的都顧不上,但科恩自信自己身體的強大,一定可以承受大部分毒物的摧殘。他所擁有的能力獨一無二,既然紅龍長老的身體可以承受,那麼只要掌握好輸入量,菲琳也可以承受,至少不會被她的身體排斥……至於自己身體上的痛苦,這叫自作孽。

三個鐘頭過去之後,菲琳還有著生命氣息,這是科恩還沒有崩潰的原因;她的生命跡象微弱,心跳、呼吸速度是常人的三十分之一,這是科恩快要崩潰的原因。

坦白說,當科恩從皇妃的馬車下來時,他已經淪落為一個普通人。身體上,過來七八個武士就能撲倒他;心境上則更加慌張,他甚至不知道把菲琳抱上馬之後,自己應該去哪裡……

菲琳選擇了自絕,她拋下了一切,除了自己的原因之外,想必她心中也厭惡這世界上的很多人、很多事……那麼,這看似恢宏的天地,茫茫人海,何處才是自己和菲琳的安身之所?

看看毯中的臉,科恩靜下來考慮了一下,卻是心亂如麻,最後只能全部拋開,一心一意先救了菲琳的命再說。

想到這裡,科恩的思緒驟然清朗,馬身一轉,凌厲的目光遙遙鎖住沉眠之地的方位──治不好菲琳,老子就拆了你的老窩!

流氓習氣一上來,科恩可就顧不了那麼多了,策馬就走,哪管他什麼帝國皇族。

其實,科恩倒不是刻意要獨自帶著菲琳上路,可是,現在的狀況下,實在無法放手。

菲琳的呼吸和心跳都相當的微弱,隨時都有停止的可能,科恩必須時刻關注著她的身體狀況,不敢有絲毫懈怠。還不要說心跳紊亂一下,就算是按規律在發生,中間的停頓都漫長得像是……就這樣緊緊抱著,都會被嚇個魂飛魄散,敢放手嗎?

再一個,既然科恩在親手挽救菲琳的生命,那麼在這件事情上,他就對其他人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排斥感,那件事雖然暫時不提,但不是沒有發生過。老天才知道這世道有多齷齪,除了自己之外,科恩再不會讓任何人靠近菲琳──對菲琳來說,那都是潛在的威脅!

所以每一件事,哪怕是再瑣碎細微,都是科恩親手來做。

在任何情況之下,科恩的部分意識都通過一隻與菲琳直接接觸的手留在她的身體裡,時刻留意她的狀況,只用另一隻手來給菲琳餵水,擦汗。科恩是吃過不少苦頭,但他什麼時候幹過伺候人的事?什麼時候做過家事?更別說一隻手來做兼一心二用。

縱橫大陸、生殺予奪的能耐放到這裡有個屁用,打翻水袋、撕破汗巾,每一件看起來簡單無比的小事都不順,科恩又氣又急,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來。但這還不是最難熬的──因為手上這個脆弱的生命,他必須苦苦壓制住自己暴躁的脾氣,天大的事情,也要受,也要忍。

每當一個瞬間的恍惚之後,科恩都感覺菲琳的心跳好像更微弱了,連忙按照既定的程序急救一次。僅僅在第一天,他反覆吞噬再輸入就達十次之多,並不是已對疼痛麻木了,而是每急救一次之後,感覺菲琳相對平穩一些的心跳,科恩心裡的愧疚和恐懼就會減少一點……

只有在每一次急救後的短暫時間裡,科恩才能稍微吃點東西,大手一劃,管他半生不熟的還是燒得焦糊的,統統塞進嘴裡一陣亂嚼後嚥下去!

菲琳昏迷著,除了隨時會消失的心跳和呼吸,唯一能證明她還活著的證據,就是硬灌下去的藥會混在鮮血裡嘔出來,幾次之後,科恩只能減少藥物,從而更加依賴唯一的手段,但這唯一的方式,卻對科恩的身體造成極大損害。

身體上不眠不休,心理上更是不敢有絲毫的放鬆,如此過了三天之後,科恩已經憔悴不堪,滿臉的鬍渣,一身的污漬,哪裡還是一個皇帝,分明就是一個流浪漢。

到第四天早上,當太陽升起的時候,科恩的急救剛剛結束,佈滿血絲的雙眼注視著菲琳,注視著那張雖然反覆卻始終不見起色的臉,以往的一點一滴,止不住的從心底流瀉出來。

一直以來,他都不明白自己對菲琳是怎樣一種情懷,現在,他依然是不明白。與菲琳相遇時起,甜蜜的事情太少,懵懂的時候太多,或者說,他和菲琳都不曾做到真正的坦誠相對,彼此之間都保留著一個最大的秘密……但是,為什麼?為什麼隨著這緩緩回溯的記憶,真切的悲痛卻將自己的整個身體緊緊的纏繞,再沒有一點空隙?

絕望,也在心裡一絲一絲的蔓延。

心中那根繃得過緊的弦,突然有了要斷掉的跡象。

「不行!妳要給我呼吸,呼吸!」科恩大吼一聲:「妳想用這種最懦弱的方式來達到什麼險惡的目的嗎?告訴妳,妳這是在做夢!」

「妳不會如願的!妳給我活過來──妳給我活過來!」

瘋狂,終於使科恩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暴君。

「如果妳死了,我要把妳身邊的侍女全部殺了!妳怕不怕?」

「我要把提夫.羅倫佐一家殺了!妳怕不怕?」

「我要把夏麥家所有的記錄和物件全部燒了!我要挖妳夏麥家的祖墳!我把妳夏麥家的祖宗一個個拖出來!妳怕不怕?」

然而,在不知不覺中,科恩已淚流滿面。


∼第九章∼ 加入書籤


懷中的菲琳發出一聲隱約的呻吟,幾乎低不可聞,卻令科恩滿腔瘋狂與迷亂戛然而止,他直直的看著她的臉,差點把一雙紅通通的眼睛撐破。菲琳那細密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隔了許久,又顫動了一下,卻始終沒有能睜開眼來──不過對科恩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既然菲琳已經有了好轉的跡象,那就證明自己的方法有效。之前放出的狠話早就拋到九霄雲外,被抽空的身體充滿了力量,消逝殆盡的自信瞬間高漲起來!科恩橫抱起菲琳,好一陣長笑,然後兩眼一黑重新坐倒在地,他這才想起自己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

仔細檢查過之後,科恩發現菲琳的起色並不明顯,只是心跳稍微快了一點,所以他依然不敢放鬆,但強烈的疲勞感一直在腐蝕著他的身體,非得睡覺不可,可現在的情形……科恩想了想,找了一截枯枝折成小段,再掏出懷中的一個銀瓶,把裡面的藥粉小心翼翼的灑在枯枝一端,然後握在手裡點燃了另一端,把手擱在旁邊的亂石上。

看著枯枝上的火頭在蔓延,科恩終於沉沉睡去,一手緊抱菲琳,坐著的身體紋絲不動。

輕風拂過,一絲青煙飄來搖去,隨時間的流逝,火頭漸漸下移,灰燼點點灑落──「滋!」的一聲,一股碧綠色的火焰從科恩手中攢出,劇烈的疼痛讓他從沉睡中醒來,立即聞到一股焦臭,想也不想就把手插進泥土中。這是用來逼供的東西,效果當然很霸道。

待到火焰熄滅,科恩額頭上全是痛出來的冷汗,只胡亂抹了一把,就用口哨叫來小烏鴉,把菲琳放在前面的側鞍上,慢慢向前走去。

察覺異狀,「埋伏」在附近的岩石帶著大精靈急匆匆的趕來,還沒靠近就被發現,科恩反手抽刀就是一記劈砍,金黃色的鬥氣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豁口,激起漫天的草葉,嚇得兩人丟下手上的傷藥衣服落荒而逃。

到下午,又聽到昏迷中的菲琳呻吟了一聲,真真切切的,科恩行動上更加周密細緻,也能定時小睡,只是那手早被燒的死皮裹新皮。兩天之後,雖然菲琳還沒能醒過來,但在迷迷糊糊喊了一聲痛之後,心跳和呼吸的頻率終於像個活人了,這令科恩歡欣鼓舞,笑容誇張的連野獸都能嚇死。

但他對自己一日不如一日的身體毫不在意,只是讓小烏鴉加快速度。

小烏鴉早就憋壞了,這時得到命令雀躍不止,一路上穿山躍澗如履平地,森林漸行漸密,跟隨科恩的近衛軍已經無法跟上,到最後終於跟丟,即使是岩石親自率領的一隊人馬,也只能溯著科恩留下的一些痕跡追蹤,但在科恩前進的道路上,依然有人在照料他──畢竟還有白影在他身邊。

科恩可以從很多細微處看出白影的存在,從宿營地的選擇到盛滿泉水的皮壺,無一不顯示出龍族獨特而古老的處事手法和審美眼光。白影對科恩的照顧很全面,甚至在每次短暫的睡眠之後,科恩手持的枯枝都失效了,轉而被一個對身體傷害很小、卻能帶來極端疼痛的魔法叫醒。特別是那些在菲琳好轉之後出現的珍貴藥品,就效果而言,那只能是龍島的儲存。

但藥始終是藥,它不是萬能的,也永遠不能替代睡眠。科恩越來越疲倦,情形居然跟某次被魔族小公主俘虜近似。不同的是那次他要打暈自己才能睡過去,而這次,是要極力保持清醒。

終於,有一次猛的睜開眼睛,科恩看到了近在咫尺、菲琳睜開的眼睛。他想都沒想,一句「夢」話就脫口而出:「保持!保持住,等我醒!」

「科恩?」菲琳低聲叫了一聲,又昏迷過去。

科恩這才醒悟過來剛才的一切是真實的,驚喜難言,但他本身的狀況已經糟糕到不能再抱著菲琳狂笑一通了。

之後的兩三天裡,菲琳會不定時的醒來,雖然每次都很短暫,但持續時間卻是在穩健的延長。就算是沒能醒來,那情形怎麼看怎麼像是在睡覺,而不再是危險的昏迷。科恩終於可以暫時抽出手來,幫菲琳擦身換衣。

不過這也令科恩很擔心,他和菲琳,兩個人從來沒有這麼無私的親密過,加之菲琳一向注重儀表,就算在重病時也不曾放鬆過,如果菲琳突然在不合適的時刻醒來,羞憤交加之下,說不定會再次加重病情。所以,每一次科恩都如同做賊,手上的動作快如電閃。

又一次給菲琳換過了衣服,科恩看著她消瘦下去的臉頰,正在心痛不已,菲琳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幾下,緩緩地張了開來,迷茫的目光漸漸變得清醒起來。

菲琳的目光凝注著科恩,聲音虛弱:「科恩……你在做什麼?」

「給妳餵藥。」科恩壓下心頭的激動,拿起放在身邊的藥,用命令的語氣說:「張嘴。」

菲琳似乎記起了之前的事情,下意識的把頭偏了過去,眼光瞥見科恩包紮著繃帶的手,眼眶中又有些濕潤。科恩抱住菲琳的手臂穩住,另一隻手上的藥汁追著她的嘴角滴。在任何事情上,科恩都能順著她,但吃藥這事是沒有商量的。

菲琳的頭,無力的依靠在科恩胸前,沒有再做抗拒,只是默默的任憑科恩擺佈。從此之後,無論科恩說什麼,她都沉默著,只有科恩詢問病情的時候,她才或許會回答,但斷斷續續的說完一句話,她就得休息好半天。

沉默中,尷尬凸顯,等到菲琳進一步穩定的時候,尷尬的氣氛達到了高峰。

菲琳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漸漸的已經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了。身體在恢復,對科恩,這當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她清醒之後,對科恩造成的精神壓力也很大。她很少說話,一直沉默。而每當她默默的看著科恩,他就覺得自己正在遭受一種嚴厲的拷問。

科恩知道,她現在心情非常複雜,絕不會主動開口。

這是菲琳的心結,她心中對自己有愧疚。而自己對她又何嘗沒有愧疚和憐惜呢?換自己來開口是沒問題的,可是要怎麼說?這是心事,對方又是敏感的人,絲毫不動不行,下猛藥就是找死,想找個借口迴避吧,現在又沒有仗打……

不得不說,在這方面科恩一向缺少手段,他只能把這份鬱悶藏在心底,一路上都在想,要找個什麼話題去開解她……

趕路時在想,宿營時在想,整整一天,連睡覺時也沒能休息……患得患失,始終沒能找到辦法。醒來的時候重重的歎了口氣,驚醒了懷中的菲琳,兩個人不約而同的盯著營火發呆。

各自都在想著心事,科恩突然抬頭,只聽「呼!」的一聲,樹冠上有一個黑乎乎的物體落下來,端端正正的砸在火堆上,剎那間火星四濺,手忙腳亂──「你娘!」科恩一瞥之下認出了那東西,驚出一身冷汗,猛的跳起來,抓起張大毯子把菲琳上下包了個嚴實,背了就跑。

那是一個巨大的野蜂巢!

如果是在平時,科恩或菲琳隨便出來一個,伸伸小手指就解決問題了,但現在,大家都是淺水游龍,晚跑一步就是個慘死的下場,野蜂的毒性,與其巢內蜂蜜的香甜都是天下無雙的──身後「嗡嗡」聲大作,無數黑點沖天而起,如同一股瀰漫的黑雲。有一部分落進火裡,被燒得滋滋作響,但更多的卻繞著火堆轉了幾圈,向著科恩和菲琳追殺過去。

「你媽的!這下要敗了!掉什麼東西不好,掉下一個這玩意!」身後的蜂群越來越近,直把科恩嚇得魂飛魄散,一邊跑一邊罵。他衝過的地方,倒是有水塘、有小溪,如果是在平時,他早就跳進水裡了!

但是、但是現在……老天你能想個其他辦法收拾我嗎?

「妳不要動!妳不會有事的!」感覺到背上傳來的細微感覺,科恩心急如焚,話一說完,就已經感到力氣衰竭──這才跑不到五十步,由此可見,科恩的身體糟糕到了什麼地步。

「抱緊,臉貼著我的背!」三步併作兩步,科恩衝到前面的懸崖下,終於找到一道比肩稍寬、一人來高的裂縫,把背上的菲琳「塞」了進去,他整個人要比菲琳高大,把裂縫口堵了個八九分,兩手就近抓起野草,一一將剩餘的空隙堵個嚴實。科恩再把披風捲起,連菲琳的兩手和自己的頭臉一起遮住。

最後,科恩的黑鐵刀橫在身前嚴陣以待。

蜂群迫近,黑乎乎的怕有上千隻!

「幹──你們這些小畜生,是你們的巢砸熄了本少爺的火,為什麼還來找我的麻煩!」科恩強自鎮定,口不擇言:「老子英明神武,小心滅了你們一族──哦哦哦∼!!」

原來蜂群在前面打轉,是為了掩護自方偷襲的高手。幾隻野蜂降到科恩身上,專揀衣服薄弱的地方下手,有一隻竟然順著縫隙鑽進了鞋子,在足踝上建立戰果──科恩整個大腿的肌肉都猛的一抽,話音都變了。

他陰陽怪氣的「哦哦」聲才響起,背上的菲琳就抖了一下,科恩趕緊大喊一聲:「我沒事!」手上的黑鐵戰刀就朝著撞來的蜂群劈出去,奈何身體虛弱、手腳無力,完全是個花架子,連一絲鬥氣都發不出來,反倒是個頭粗大的野蜂殺氣十足,特別強悍一些的,撞在刀身上還會「當當」的響!

「噗!」的一聲,黑鐵刀掉在地上。

科恩知道今天玩砸了,狠下心來向後一退,盡己所能,用整個身體、包括空出來的兩手壓緊了全部的空隙──他能保護的空間僅此而已,有菲琳的,就沒自己的。要保護菲琳,那麼自己就要讓蜂群盡興。

自己能不能在野蜂的毒刺下活下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菲琳在這個時候死了,他肯定會後悔一輩子……事情真的很簡單,世界真的很簡單,簡單的解釋起來都覺得浪費時間,可為什麼,以前自己都不明白?

看到這個人類放棄了抵抗,野蜂群相當興奮,分好先後、悍然衝至!

科恩一聲不吭,如同石雕一般……等到第一隻野蜂停在他的額頭上,他這才想起自己的兩隻眼睛是全無遮擋的,但是已經來不及補救……或者,那又有什麼區別?

在這種時候,任何人的內心沒有一點兒悲切與淒涼,那肯定不是事實,就算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至少他會怕自己的眼睛被刺爆、會死得很難看!而科恩此時卻能紋絲不動,嘴巴緊閉,無論是什麼力量在支撐著他,那無疑都是異常強大的。

就在科恩下定了決心的時候,一雙溫柔、冰涼的小手離開他的脖子,勇敢而堅決的掩蓋在他毫無防範的雙眼上──這是菲琳的手!

頓時,科恩的熱淚滾滾而下……

無論是誰,恐怕都想不到堂堂的斯比亞皇帝,科恩.凱達,還有他的第一皇妃,居然會有被一群野蜂肆意欺凌的一天。如果有人能預知的話,怕是早就在這裡搭起戲台,眼巴巴的等著看戲了……

一聲憤怒的嘶鳴響起,聲震四野,一道黑影從遠處投射而來,落在相依相偎的兩人身前,化為沖天的烈焰!只在瞬間,四周的數千野蜂全部被這火焰點燃,被燒成灰燼──這是溜出去偷吃夜草的小烏鴉,牠終於趕回來了。

精神上一鬆懈,科恩再也承受不起兩個人的重量,膝蓋抖動著,跪倒在地。顧不上其他,科恩向菲琳爬過去,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查看傷勢,菲琳的兩手高高腫起,超過正常人的兩倍,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吹了氣一樣的鼓脹著!

「不會有問題的,絕對不會有問題!」科恩一邊說話,一邊把藥水淋在她的手背上,然後開始用嘴去吸。

「對不起……對不起……我又……自作主張了……」菲琳眼中有大滴的眼淚落下,這是清醒之後,她第一次主動跟科恩說話:「對不起……可是我……我真的跟不上你的腳步了!」

「妳說的什麼傻話!」科恩怒斥:「跟不上了,妳不會叫我停下嗎?妳的威嚴哪去了?妳的勇氣哪去了?」

「我……我……」菲琳沒有說出來什麼來,反而哭出了聲。

兩人從小到大都在一起,菲琳流淚是有的,但科恩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這是第一次。科恩呆了呆,隨即用雙臂緊緊的抱住了她。

菲琳,哭得更大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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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鳥鳴,緩緩晨風,紅日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露出一點,噴薄而出的光芒穿越虛空,給瀰漫在樹幹的霧氣裹上金邊。黑色坐騎邁著碎步前行,四蹄往復流暢,穩健中透著輕靈,時而探頭下去含草弄花,時而搖頭晃腦的噴個響鼻。

坐騎上有一男一女。身材相對嬌小的女子坐在前面一具側鞍上,兩條腿擱在馬鞍邊隨起伏輕晃,上半身依靠在身後男子的胸膛裡,一雙還泛著紅腫的眼睛微微向上,直盯著他的臉。後面的男子一隻手穩穩抱住她,另一手拿著根還帶著翠葉的樹枝,不斷抽打著身下的坐騎。

兩人皆華服,有三隻手纏滿了繃帶,女子正小心撥弄著男子的漆黑長髮,試圖用它來遮擋一下對方額頭上的紅腫。無奈那紅腫的面積太大,部位特殊,衡量一番之後還是放棄了。

「就這樣吧,男人不怕人看,妳別累著了,」男子微微一笑,抽向坐騎的枝條加了一分力:「全怪這個小畜生,貪生怕死,早來一步會死啊?改天殺了去賣錢!」

小烏鴉轉了轉脖子,單眼,非常委屈的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蜂群覆滅之後,科恩用鑷子從兩人身上挑了七十多根蜂刺出來,那個痛啊!所以,科恩就都把怒氣撒在小烏鴉身上,早上踹了牠兩腳,這一路上用樹枝打了無數下,雖然不怎麼痛,但這是失寵的先兆啊!

「就別再罵牠了,科恩,牠才幾歲,貪玩貪吃是免不了的。」菲琳看得有些於心不忍,輕輕拍著小烏鴉的脖子說:「不管怎麼說,最後也是牠趕到救了我們,要不是牠,恐怕我們都已經死了吧!」

「別說傻話了,怎麼可能死?」科恩看了菲琳一眼,她蒼白的臉色讓他心裡一軟,終於丟了樹枝:「這次有菲琳在,老子先饒了你,還有九千鞭記在帳上!」

先前罵小畜生、現在又自稱老子,菲琳被口不擇言的科恩逗得莞爾一笑,眉間憂愁消散不少,一個異樣的念頭突然掠過她的心頭:科恩,這是故意在逗自己開心嗎?那一場大哭,雖然是把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沖淡不少,但關鍵的心結還是沒有能解開。

如果她還是之前的菲琳,說不定依然是什麼都不能做,但現在不同了,她不願意放任這個機會,更不願意讓兩人的關係回到之前那種互相敷衍的階段。菲琳,她身上從來就不缺少勇氣,特別是在這樣一個能為自己贏得幸福的時候,她的勇氣是非常充足的。

「科恩,我,我知道,無論是對發生的事情,又或者是對我,你都還在生氣。」菲琳伸出手去,讓科恩的臉正對著自己,也讓兩人的目光融合在一起:「我現在能說話了,我能解答你所有的問題……你當然有權利生氣,但是,我希望那是在你清楚了一切之後。」

「既然妳這樣說,我就告訴妳吧,在昨天晚上,我就已經原諒妳了,或者這對妳來說會有點奇怪,但我並不太需要妳的解釋,」科恩考慮了一下,正色解釋說:「兩個人,因為什麼原因在一起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彼此之間的感覺如何。換一種說法,就算把對方的一切都瞭解了,也並不一定是你的好戀人,反而會失去了緩衝的空間。」

「可是……你不是很在意嗎?」科恩的話讓菲琳呆了呆,想好的話用不上也就罷了,令她更吃驚的是科恩考慮得居然比自己還要深遠。這也讓她的態度更加認真──自然而然的,冷靜而慎重的神色一絲絲的出現在菲琳臉上,就是她那讓萬人沉迷的招牌表情。

「人嘛,怎麼可能沒有在意的事情?但這得看跟什麼東西比較,分清孰輕孰重之後,一切就迎刃而解了,」科恩對菲琳的表情不以為然,把頭低下來一點鄭重其事的說:「妳要國泰民安、妳要報國仇家恨,這都沒有問題,我可以去開疆拓土、可以去打一個太平天下送妳!只要妳說,只要妳對我說就可以。」

「妳說了,我們就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我也不用強迫自己去學些風花雪月的東西去討好妳,妳也就不會對我們的關係而頭痛,」科恩歎了口氣,終於決定把這件事情說個明白:「我不喜歡別人來安排我的生活,我也不喜歡、不擅長去猜別人給的啞謎……菲琳,不管妳以後想要什麼,妳都得告訴我才行,我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我知不知道是另外一回事。」

「這樣的話,你不是會很辛苦嗎?」菲琳很不適應這樣的談話方式,不知不覺間,下意識裡又有了點退縮:「我說了,你,你會快樂嗎?」

「只要妳確定妳能快樂就行!」科恩堅決的回答:「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們的存在是建立在相互之間的存在上,沒有人能脫離對方而存在。快樂也一樣,我的快樂永遠建立在妳的快樂上……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所以,我希望妳以後在做事之前,多考慮一下與妳共同存在的人。」

菲琳眼中湧現出迷惑,心頭另帶著一點兒慌亂,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去細細品味。

科恩的話並不是信口開河,他和菲琳相遇時,彼此都還是不諳世事的幼童,從此就玩在一起。雖然不是單獨兩人,但在眾夥伴裡面,科恩無疑是對菲琳影響最大的一個,其力度遠遠超過了其他人,如果沒有科恩這個標準物品,菲琳不可能成為今天的菲琳。她那超然的眼界、靈動的思維、當機立斷的果敢,除了科恩還有誰能賦予?

反過來,在不知不覺當中,菲琳也對科恩造成了影響。雖然科恩的性格非常複雜,自主性和排斥性都很強,但在他的驕傲、堅持和冷靜裡,卻始終都有菲琳的影子存在……可以說,在兩個人的性格當中,都留下了對方的烙印。

這樣的兩個人,本來就是無法分割的。

之所以造成以往那種局面,除了在娘胎裡就被人惦記之外,兩個當事人更是難辭其咎──彼此之間雖然珍惜,但多數時候是在相互敷衍,真正容忍和退讓的時候少得可憐。

「妳是我的,我是妳的,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妳不可能真正達到我心目中的完美,我也不可能達到妳心目中的完美……但是回過頭來想想,有差異,才有吸引力,」科恩的輕語迴響在菲琳耳邊:「所以我們就不要再顧慮了,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無非就是個對錯而已,而不到結局誰又能知道對錯?活的簡單一些吧,想那麼多也沒用……」

「不到結局、不知對錯……」這句話一直在菲琳心中翻騰,心中的迷惘逐漸散去,最後,她伸出手來,攏了攏飄在耳邊的髮絲:「你說了那麼多,我也給你講一些事情吧!」

「如果是故事的話,我很樂意。」科恩笑答:「就看妳講的故事是不是生動了。」

「難說,不一定合你的胃口。」菲琳對科恩露出一個微笑,轉眼沉吟起來:「從什麼地方開始呢?小時候,那是多久以前的時候了……還是從去聖都的時候說起吧……」

科恩目光下垂,自己從未見過的一股女兒家的可愛神態在菲琳臉上含蓄的逸出,又聞到她身上飄來的一股香氣,心跳不禁加快了許多。

「在剛明白世事的時候,我和凱麗很奇怪為什麼我們和爺爺不同姓,但爺爺一直解釋說,我們是從母姓的,雖然一直疑惑,但卻不想令爺爺不開心。但在那天晚上,我終於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菲琳把壓抑在內心很久的秘辛婉婉道出,說一句,就感覺心頭的沉重減少一分:「真可笑,我竟然是帝國皇帝和皇后的親生女兒,斯比亞王子的親姐姐……」

「……我不想相信,但卻不得不相信,因為,因為爺爺就在身邊啊……眼前的皇帝、皇后,雖然他們向我道歉,向我微笑,但我心裡卻沒有一點想親近他們的想法,我很冷,真的很冷……我叫不出口,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就算是皇后把我抱住流淚,我依然叫不出……」

「……回到家,我抱住凱麗哭了一夜,她嚇壞了,不知道是誰欺負了我,但我卻不能告訴她原因……她後來因為溫絲麗的事情跟你吵架,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沒過多久,我們倆就被指婚了,我心裡很高興,也很慌張。高興,是因為我能跟著你而且遠離聖都,慌張,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去做一個妻子……我更害怕因為自己的這個身份,而給你帶來災難……」

「……在黑暗行省的那段日子,發生了很多令人後怕的事情,但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快樂的時候,不管再怎麼擔驚受怕,我都沒有放棄希望,哪怕是在你昏迷的時候,我也知道你一定能撐過來……但是神魔大戰來了,最讓妻子害怕和恐怖的戰爭來了……當聽說你從土城脫困的時候,我真是無法形容自己的情緒……」

「……我曾經以為,只要待在你的身邊、只要我們不回聖都,血統這件事就會慢慢的被大家淡忘,至少是被上一輩的人淡忘。就算是沒有被遺忘,只要帝國沒有大動亂,他們也不會來打擾我們……但我沒有想到,個人的意願在世事面前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斯比亞帝國就亂了,血統的枷鎖,注定會降臨到我的身上……」

「……你救出菲謝特之後,我就想把這件事告訴你們,那是一個最好的機會,但我的想法被阻止了,他們的理由讓我無話可說。因為菲謝特已經是皇帝了,他必須保持著滿腔的怒火,去點燃敵人的身軀、去照亮皇族復興的道路……這個時候,一位突然冒出來的姐姐不但對他沒有幫助,反而會讓他分心、甚至讓他疑心……」

「……當你,我的夫君成為斯比亞皇帝的那天,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個機會,錯過之後,我就再也無法成為你單純的妻子了……但結果還是被阻止了,一場交易擺在我的面前,如果我說出一切,他們就要推翻菲謝特的最後詔令。而只要我保持了沉默,他們就會效忠於你,而等我們有了後代,皇位就傳給這個既有夏麥血統、又有凱達血統的孩子……因為你那時的精神很不穩定,我和父親根本別無選擇……」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已經不是你單純的妻子了,我失去了從你那裡索取幸福的權利,時常都是在麻木中度過……而在面對你的時候,我心裡充滿的懊悔和不安,卻不能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生怕被你察覺。我很少與你親近,是因為我怕萬一有了孩子,他會背負著我這樣的包袱……我很想離你遠一點,卻總是挪不開腳步……我真的很累了,眼看著她們都能在你的呵護下得到快樂,我很嫉妒,雖然我連嫉妒的權利也沒有……」

斷斷續續的說了這麼多話,菲琳的臉色又蒼白起來,講到悲切處,眼中又充盈著濛濛淚光,看得科恩心酸不已。

科恩俯首下去,吻去菲琳腮上的一滴淚珠,輕聲說:「這些事情,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說。妳放心,那些人,妳夫君我會幫妳欺負回來。」

「欺負回來?」菲琳臉上染紅了一抹,沒明白科恩的意思。

「當然了,我妻子讓人又利用又要挾,我這做夫君的怎麼能不管不顧呢?妳放心,過不了多久,我就讓他們哭都哭不出來,」科恩又親了菲琳一下:「另一方面,既然妳真的捨不下斯比亞,我也會替妳想個辦法。」

「你……」菲琳緊張的問:「你不生氣了?」

「誰說不生氣了?生氣啊!但還能怎麼辦?不是已經遇到了你們這姐弟倆了嗎?總不能把你們家的東西貼上標籤賣了吧?其實不管怎麼樣,一個人窮困也好、悲慘也罷,生活總是要繼續的,自己的心態,就決定你的生活究竟能過得怎麼樣。」

「那……」菲琳低下頭去,不敢看科恩的眼睛:「那父親那裡……你還生他的氣嗎?」

「這個啊,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理由,但當老子的不向著兒子,總是說不過去的,就算是旁敲側擊的暗示一下,也不至於鬧到這個地步吧?妳差一點就沒命了,如果現在我裝成個沒事人,那我也太狼心狗肺了一點吧?」

「那怎麼辦呢?」

「我真的管不了他,但是呢,自然有人護我這個短。」科恩笑了笑:「妳累了,休息一會吧,要不,我施展一下催眠魔法?」

「不,我不想睡。」菲琳抬起頭來:「我要看著你,我不說話,看著你就好。」

「妳……」科恩晃了晃頭,聲音高了一個八度:「我沒看錯吧,妳在撒嬌!?」

「……」

「原來我真的沒有看錯,能讓第一皇妃撒嬌,我心裡很欣慰啊,」科恩滿意的點了點頭:「小妞,給爺笑一個……不笑?那換爺給妳笑一個……」

「呸!」

「舔了!妳敢搖頭?妳再搖頭,我就去外面勾引一個軟妹子回來……」面對菲琳非常直接的回應,科恩恐嚇說:「不信?妳看好了,看這棵樹,看見上面的名字了吧?」

駐馬在一棵樹前,先讓菲琳看仔細了樹幹上那幾個蚯蚓似的字跡,科恩換上一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神色,對著那棵樹說:「軟妹子,去告訴妳的主人,斯比亞皇帝攜第一皇妃來訪!」

「科恩,」菲琳一臉的疑惑:「你為什麼要對著樹說話?」

「這不是樹,或者是一棵不僅僅是樹的樹……」科恩解釋了一下,又指著樹幹說:「妳要讓我沒面子的話,我可就不客氣了。我這裡有十年不褪色的墨汁,妳想我在妳臉上畫隻烏龜嗎?如果妳覺得烏龜很可愛,我也可以考慮給妳來點別的,比如那種毛茸茸的、蠕動的、溫熱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

「我、我有名字。」一位身穿白裙的少女從科恩身後出現,臉色通紅,手指侷促的攪著衣角:「我……我不叫軟妹子……」

「啊,還真有人在。」菲琳一聲輕呼,無可奈何的瞪了科恩一眼,向白裙少女伸手過去:「小妹妹,別聽他胡說,他嚇唬妳呢……來,讓姐姐看看妳……」

清麗可人的少女似乎看出菲琳身體不好,遲疑了一下,走上前行了一個異常古典的禮,然後握住了菲琳的手,雖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掩飾不住她目光中的好奇。

「小妹妹,妳叫什麼名字?」

「我……」少女接下來的回答讓菲琳很無奈:「我年紀比妳大一點……」


篇外篇 ∼黑暗傳說──超越∼ 加入書籤

在看到沉眠之地的第一眼起,菲琳就對這地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她的追問下,科恩並沒有解釋。他曾經保證過不外洩生命之源和四神真正的身份,要忠於當日的承諾。至於菲琳的疑問,他讓她自己去問,有自己這個丈夫在,四神能敷衍菲琳嗎?

顯然是早已得知光臨沉眠之地的不止是科恩一個人,更知道科恩是個好面子的人,所以四神這次是早早的到了岸邊迎接──在碧波蕩漾的岸邊,十二位原始形態的樹精靈伸展出曼妙的枝條結成一條綠廊,四神面帶微笑一字排開,衣袍在風中蕩漾,顯得很飄逸。

在神的角度來說,哪怕是逃難的神,這樣的姿態也算是很親和了,但一番應對下來,科恩卻感覺到他們在與菲琳的言談中少了一些自然,多出幾分暮氣──其實,四神的態度正式而鄭重,也沒有什麼不對,至少還不構成得罪科恩的理由,但他們卻準備了給菲琳的見面禮。

「菲琳皇妃,我們為妳的到來準備了一些小小的禮物。雖然因為某些原因,我們現在還不能送妳攜帶著我們氣息的東西,但還是請妳收下這些包含我們心意的東西,」水神天生就能讓人感覺親切,在這樣的場合中,她自然就成為天經地義的主持人:「這是一套裙裝,還有些相應的配飾,用來襯托妳的魅力是最合適的。」

托盤裡的東西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裙裝由不知名的紅色和紫色料子製作,造型古典的花瓣紋飾以寶石鑲邊,看不出任何線縫針腳,最特別的是這套衣服搭配有兩套珠寶,造型各異,顏色不同,所用原料都是罕見的頂級魔晶石,正在玉石托盤的陪襯下散發著迷人光芒。

不說裙裝與首飾中湧動的魔法能量,就單從服裝本身來看,這都是一套非常難得的珍品。

「我說,既然要送禮的話,為什麼不送點罕見的呢?」四神剛把東西拿出來,科恩臉上就有點不滿了,所以毫不客氣的找麻煩:「皇妃平時也不缺華服首飾……」

「如果科恩殿下能拿出比這套裙裝更好的華服,我就打開我的私人寶庫,讓你盡情挑選十件東西,」水神的目光轉到科恩臉上,笑容靈動,頗有自得之色:「這件裙裝是我千年前親手製作的,最大的用途是可以掩蓋我自身的氣息,卻一直沒有機會穿。」

「雖然用料並不算特殊,但勝在稀少,想重新收集材料的話,少說也要兩百年的時間。比如這花瓣紋飾,其實是用噬焰花瓣做的,這種花雖然說不上珍貴,但是三百年的花期也算是一點特色。布料是吐艷鳥用傾心草芯織成的,這樣一塊,大概需要一百五十年的時間……搭配的首飾也一樣,是這三位為了打發時間做的……」

「穿上這套衣服呢,絕大多數的魔法攻擊無法起到任何效用,而以菲琳皇妃的能力,立刻就能比肩高級魔導師,」一口氣說完了裙裝的奇特之處,水神揶揄的看著科恩:「所以,殿下你現在是拿不出能平分秋色的衣服,就爽快的認輸吧!」

「知道妳有個私人寶庫,我就算認輸一次,又有什麼不行?況且這套裙裝的確很適合我的皇妃,我都有些急不可待的想看她穿上的樣子,」科恩嘿嘿一笑,接過托盤放到菲琳手中,很不客氣的轉身、開口:「那麼,大家給我的見面禮呢?」

「哪有這麼賴皮的?」水神驚異:「殿下來過兩次,離開時,不都是送你禮物了嗎?」

「有嗎?臨別時送的東西叫紀念品,是為了鞏固情誼的;見面時的東西叫見面禮,是為了加深情誼的。這是兩種概念!」科恩很自然的把手伸出來:「我也不多要,這次的外加前兩次的,利息就不計算了,傷感情……大家出來混,一定一碗水要端平。」

「啪!」的一聲,水神打了科恩的手心一下:「晚輩,你是皇帝,要顧及身份。」

「怎麼,妳覺得我現在做的不是皇帝的本職嗎?」科恩面無愧色,口中振振有詞:「被皇帝敲詐,那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如果覺得吃了虧,你們也可以派個皇帝來反敲詐嘛……」

他這一番謬論說得眾神搖頭,連騎在小烏鴉背上的菲琳都有點啼笑皆非。

眼見水神就要和科恩吵起來,風神只好站出來救場:「菲琳皇妃身體有恙,不能過於勞累,不如先進去休息一下,我們也好準備治療的事情。至於殿下的見面禮,就請殿下一會去我那邊挑選吧!」

「風神殿下也有私人寶庫嗎?那真是太讓人意外了,殿下放心,我是個很靦腆的人,拿不了幾件的。」科恩點了點頭,搓了搓手:「咱們走吧,肚子還餓著呢!」

水神有心教訓「晚輩」,但在菲琳這個「晚輩妻子」面前實在是施展不開,於是借口船小人多,提議分兩次渡過環形湖。

科恩非常贊同,讓小烏鴉馱著菲琳上船與三神先行。等小船走遠、水神轉身過來要找他算帳時,卻見科恩正扳著指頭在跟白影說話。

跟科恩沒有什麼好客氣的,水神手一招,科恩的話音就傳到她耳邊,雖然內容讓她不解,但預感不是什麼愜意的事:「……記得告訴大家,來的時候要穿得普通一些,多敲一點是一點。不能把琴倫忘了,她是這次戰鬥的主力,能不能發達就看她的表現了……」

「晚輩,你在囉嗦什麼?老了嗎?」水神氣呼呼的說:「快點過來。」

「馬上就好!對了,白影,我有件東西給你,把手伸出來吧……」科恩在懷裡摸索半天,才把攥成拳頭的手拿出來往白影手心裡一放。

白影眉頭一皺,看都不看科恩轉身就走了。

「你很喜歡欺負別人嗎?」水神指著科恩說:「你太壞了,我看見的,你用野蜂扎人!」

「不知道不要亂說啊,這可是謝禮。」科恩用手摸了摸額頭上的腫塊:「水神大人您專程留下來,有什麼關照?」

「關照你個頭!」看了看科恩的額頭,水神噗哧一笑,也不再生氣,輕輕用手指點了點,原本連綿起伏的紅腫就消褪下去:「看起來是吃了苦頭啦,好吧,就多送你幾件東西好了。」

「配合一點嘛,大人您這樣予取予求就不好玩了,要堅持、要堅持啊!」科恩歎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然後,剛剛在另一邊上岸的第一皇妃就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我是病人──妳不能這樣抓著我走,好歹讓我頭朝上行吧?我脫了啊,我真的脫了啊……非禮啊!非禮啊!有人脫我褲子啊!」

「絲──」一聲布匹被撕破的聲音隱隱傳來。

「……早叫妳不要脫了……賠吧……不過話說回來,妳覺得我對內褲的品味怎麼樣?喂,妳不要跑嘛,妳可是神呢……事情是有商量的!」

「菲琳皇妃,這邊請,」土神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乾咳一聲:「讓風神幫助妳。」

風神上來握住菲琳的手,一股柔柔的迴旋的氣流托住她的身體,緩緩前行,一直到了巨大金字塔側面的建築前。

眾人剛剛坐下不久,就看到科恩穿著一身新衣服從另一側走了過來,水神一臉鬱悶,慢慢的跟在後面。

菲琳身邊的三神用憐惜的目光看著水神,很明顯,她這回是被敲詐了心愛之物,至少比先前送給菲琳的要珍貴不少。

心滿意足的坐在菲琳身旁,科恩解下外面樣式極簡單的黑色寬肩大氅,裡邊是一件立領束腰武士服,裝飾寥寥,線條硬朗,卻把人襯得別樣俊朗。兩顆菱形天藍色寶石扣在領子上,仔細看看,兩顆寶石的大小成色完全一樣,還各有一條豎立的紫痕,就像是一雙猛獸的眼睛,正在沉默中凝視外間的一切。

「殿下,菲琳皇妃的身體我們已大概瞭解,」風神開口:「具體的治療方法比較複雜……」

「這就沒必要告訴我了,」科恩握起菲琳的手,語氣清淡的說:「我們來這裡就是治病的,具體治療方法什麼的,你說得再明白我也聽不懂,反正治好就對了……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菲琳皇妃需要半個月,」看起來火神並不是不喜歡回答問題,而是不喜歡回答複雜的問題:「殿下你的身體要麻煩一些,一個月。」

「一個月啊,真是個漫長的過程啊,」科恩摸摸下巴:「包吃包住?」


之後的日子裡,科恩夫婦就在沉眠之地暫時居住了下來,開始一段治療生涯。

依照四神的說法,菲琳所中的詛咒其實並不難根除,麻煩的是科恩向菲琳體內注入了一種詭異能量,以他們的能力,也只能將其慢慢驅散,所以要耗時半月之久。

兩相比較,其實科恩的身體更麻煩一些,因為他身體裡攜帶的詭異能量太多,驀然驅散會引發能量的反噬,只能用更加謹慎的手段清除那些長久以來積累在科恩身體裡的疾病和詛咒。至於那種令四神束手的能量,只能留待以後解決──四神的意思已經很明顯,這問題只有生命之源有辦法解決。

科恩倒不擔心四神是有意留下一個讓自己賣力營救生命之源的理由,以他幾次接觸下來的判斷,四神是優秀的執行者,卻並不擅長使用謀略,他們雖然急迫,卻更傾向於用類似生意談判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不管賦予利益還是欠下人情,永遠都是放在桌面上的。他們的這種性格,或許就是科恩身處紛亂之中時,選擇沉眠之地暫作停留的另一個原因了。

科恩,需要時間來思考,需要在一個沒有任何外在因素干擾的環境下獨自思考──只有他能攀登的金字塔,就具備了這樣的條件。

每天,在四神例行的治療時間之外,科恩大多數時候就在金字塔各層漫步,或者看看浮雕,或者丟丟石頭,表面上過得清閒愜意。四神從菲琳那裡知道了個大概,也不會這種時候來打擾他。

科恩這些年做了很多事,所造成的影響也很深遠,所以,他的思考進程必定緩慢而痛苦。但另有兩件事情值得慶賀,菲琳不但身體逐漸康復,而且心結盡去,與科恩的感情一日勝過一日,更難能可貴的是兩人之間開始產生默契。不同於揣測和判斷,默契是一種自然的反應,由性格上的契合度決定,細致入微,難以偽裝。

半月之期,轉眼即到。

日頭偏斜,科恩已在第四層上亂晃了一天。伸個懶腰,信步走到平台轉角向下一探,正好看到以手遮額向上昂望的菲琳,她身穿著水神贈送的紅紫色裙裝,袍帶無風微動,花紋處淡光流溢。挺立的三段肩飾彰顯了她的威儀,而一條勒在細腰上的斜垂腰帶,又恰到好處的點綴出她的柔美,看似隨意搭配的幾件首飾,把兩種風格完美融合。

科恩邪邪一笑,手指向正面階梯一指,菲琳臉上浮現一絲欣喜,點了點頭。

「聽聞這塔只能夫君遊玩,帶我上去的話,不怕被四神知道了怪罪嗎?」

階梯處,菲琳一隻手伸給科恩握住,另一隻手輕提裙邊,繡著紫色花瓣的鞋兒踩到了第一級玉石階梯上。身體好轉,心結不再,所以在現在的菲琳看來,能陪著科恩胡鬧反而是自己的正事。

「怕,怎麼不怕?」科恩握住菲琳的柔荑兩晃:「但是擋不住刺激啊,就當是爬懸崖吧!」

「好,陪你爬了!大不了一會受罰去。」菲琳被科恩的話勾起兒時記憶,抿嘴一笑,當真是千嬌百媚。

科恩看得心中一蕩,握手的力道不由加重了些。

菲琳半個月的治療,就與四神相處了半個月,閒談之中,多年管理帝國的經驗讓四神感觸良多,四神現在對菲琳的定位已經由「科恩的夫人」變化為「我們的朋友」,雖然是這樣,但偷偷登塔並不是沒有「危險」的。水神、風神看到菲琳上塔,多半是睜隻眼閉隻眼,但另外那兩位,性子可是死板得很。

「居然有這麼多不同風格的浮雕,」並肩跟科恩走上第一層平台,菲琳就非常驚訝:「嗯,這處精美絕倫,這處又粗獷豪放,必定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甚至連流派也不一樣。夫君每天都在看這些浮雕嗎?」

「算是吧,小心別去摸,浮雕上有強大的魔法陣,會奪人心智。」科恩囑咐完,又問了一句:「四神跟妳說過這地方的來歷了嗎?」

「前天晚上,水神和風神將大概情形告訴我了,不過為保證這些事情不洩露出去,我答應他們在我身上安放了魔法禁制,一旦距離四神過遠,我所知的事情會變成另一個傳奇故事,」菲琳向科恩笑笑:「是我自願的,夫君別怪他們。」

「妳這又是何必呢?」科恩點了點頭:「不下禁制,他們還不是得告訴妳。」

「這不一樣,或者是第一皇妃做得太久,忘卻了很多,有這個禁制在身也是對自己的一個提醒,」菲琳解釋完,又興奮的說:「能在除了夫君之外第一個得知這件事,我很高興!」

「那個啥,光明神不是教育過我們,嫉妒是一種罪嗎?」

「擋不住刺激嘛!」菲琳輕哼一聲,微微聳聳。

這動作自然詼諧,逗得科恩放聲大笑。

兩人說說笑笑,轉完一層又一層,最後,科恩拉菲琳在光潔無塵的階梯上坐下來:「上不去啦,妳夫君我就這麼點本事,目前就只能到這裡。」

「夫君你很想上去嗎?」菲琳轉頭看看身後的階梯,神色很平靜。

「怎麼說呢,一方面很想早點上去,可是在另一方面卻顧慮重重,」科恩變坐為蹲,手指在玉石階梯上無意識的劃著:「最迫切的原因是關於妳那個弟弟……妳還不知道,某個很有本事的存在向我保證過,菲謝特那傢伙還有救……」

「真、真的?!」

菲琳的呼吸一滯,科恩轉頭看去,發覺她的眼中淚光瀅瀅。

「騙老婆不算本事,真有救。」科恩點了點頭:「不過有時間限制,為了這個傢伙也要上去……走上頂層,就是救活這傢伙的關鍵一步。」

「那夫君你?」菲琳反握住科恩的手:「你似乎是被什麼心事困擾著,而不是能力不夠吧?難道是走上頂層之後,會發生什麼大變化嗎?」

「妳說對了,變化,整個世界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科恩歎了口氣:「妳想啊,一個斯比亞帝國都能讓人焦頭爛額,何況是讓整個世界動盪?無論我是出於什麼目的,帶給世人的影響都太大了,大到超過一般人的想像。妳知道嗎?前些日子無聊,去翻看皇家圖書館的藏書,發現最讓我厭惡的不是奸臣妄逆,而是那些口口聲聲為萬民、為蒼生而大開殺戮、犯下滔天罪責的畜生……嘿嘿,這個評價,真是委屈了那些老實巴交的真畜生。」

「夫君以前人為誡,倒不是不好,凡事都有好壞兩面,就像你前些天說的那樣,無非對錯而已,你這樣鬱悶只是苦了自己……」菲琳學識廣博,翻來覆去也記不起哪本書裡有這樣的記載,不過科恩這樣說了,她也不去深究:「如果你真不生氣了,那麼我問你件事。」

「我的心情從來沒這麼平靜過,妳問吧!」

「你……」菲琳依然小心翼翼:「真原諒父親了嗎?」

「兩父子,特別是我們這兩父子,不會真有過不去的坎。」科恩平靜的回答:「其實父親在處理這件事時,更多的是在保護我,只是事情突然又觸及我的忌諱,難免心裡彆扭……」

「那麼,為什麼這件事情不去與父親商議一下呢?」菲琳看科恩不是在作偽,也就說得直接一些:「以你之能,無論是否告之真相,都得到父親的建議吧?」

「不行,說到底,父親與我的性格的思維相差太多。」科恩搖著頭回答:「最理性的分析一下,父親與我能相處,無非是相互容讓,我們對世界的看法相去甚遠,這種相處方式必定有個界線,我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實際上是在把他往絕路上逼。」

「說笑的吧?」菲琳一愣:「事情真的大到這種地步嗎?」

「不錯。」科恩這一次的點頭,顯得有些沉重:「打個比方,妳在做一件好事,妳明知道是好事,但卻會奪取很多人的生命,妳會不會遲疑膽怯?如果妳進一步發現,妳在做了這件好事之後卻無法控制局面,甚至想不到什麼人能控制這個局面,進而導致局面潰敗倒退,妳還敢不敢做?」

「我覺得夫君你不是不敢,也不是在遲疑,而是還沒想到控制全局的辦法而已。」菲琳終於瞭解科恩話中的關鍵:「你這些天以來,一直是在頭痛這個問題吧?」

「可以這麼說,沒有我不敢做的事情,只有我不忍心做的事,」科恩的笑容有些苦澀:「菲琳,這次的事情我早不放在心上,我也不想去處罰誰。但是這件事卻提醒了我,我之前做事都有明確的目標,但並不做全盤考量。而現在困擾我的,就是這事成功之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菲琳從四神處瞭解的只是大概,並不完全清楚始末。

「簡單的說,就是變天,」科恩用手指向上一指:「天變了,地變了,人間變了……但是,人心沒有變。」

「天變,地變,人間變……」菲琳喃喃念了兩遍才明白科恩所指,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夫君的意思,我明白了一點,你是擔心流了無盡的血,到最後換來的不過是一個表面的變化,你能改變一時的格局,卻永遠改變不了人心……吸血的依舊在吸血,而那些遭受苦難的人,卻依舊在繼續自己的命運。」

科恩伸出手去在菲琳肩上用力摟了摟,此時,這無聲的行為,比語言更能表達他的心境。

菲琳把頭靠向科恩,緩緩說:「另一方面,夫君你也焦慮那些沒有自救之心的人,你能救他們一次,救他們兩次,救不了他們一生一世,是嗎?」

「對於內心的麻木,外力始終是次要的,」科恩說:「就好像皇權更迭,只是換了面旗幟,於普通百姓沒有半點好處可言。強權能做到很多事情,而且不需要解釋,但之後呢?菲琳妳能做斯比亞的第一皇妃,嘔心瀝血的話,未必就不能做比斯大陸的第一皇妃,但如果妳不去打破這個規則,結果又能怎麼樣?沒有誰能維持一輩子的慈悲,厭了、煩了,最後必然是撒手不管了。」

「我能改變多少?這麼多年,也不過是一個菲謝特、一個妳,這一生下來,十個菲謝特、十個妳就到頭了。如果不是利益的驅使,我連斯比亞都改變不了……但是之後呢?就算我有本事而且有耐心把利益分到每一個人手上,但如果這些利益有一天不存在了呢?我們曾經做過的事情,是不是就要像舊時代一樣崩潰?」

「哈!你真狡猾!」菲琳突然醒悟過來,坐直了身體:「先用事情亂我心境,然後繞著圈子拉我入局,讓我不知不覺上了你的當。」

「沒有哦,」科恩伸出手指,點了點菲琳的額頭,非常無辜的說:「我可不是那樣的人。」

「是,我要感謝夫君專程指點我,讓我開闊眼界,」菲琳哭笑不得的說:「不過呢,這個當也上得值吧,至少知道了夫君你的打算。」

「以此為界,前事不提,」科恩的手掌在空中劃下:「接下來我會很忙,很多事情需要菲琳妳幫忙。」

「我能做什麼呢?」

「當然是先做好第一皇妃,我們不能讓人看出破綻來,該騙的騙,該瞞的瞞,我估計找麻煩的人也快來了。」科恩微笑著說:「至於這邊的事情就交給我打理吧,我覺得有個十來天的時間也就足夠,之後我就去跟大家會合。」

「夫君的意思是?」菲琳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階梯,似有所悟。

「是啊,」科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異彩:「本少爺不會再讓天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可是科恩,」菲琳想了想科恩的話,感覺有些忐忑:「你應該很明白,凡人心中一定需要有一片天,無論是晴好或陰沉,總是得有一片天才行。這樣的話,他們才能把恐懼的、無法琢磨的事務擱置,才能戰戰兢兢的生活下去。無論出於什麼目的,如果你打破了這片天,結果可能比你剛才所說更為嚴重……」

「噓,」科恩一笑,右手在空中畫了個圈子,伸直的食指輕輕豎在菲琳的紅唇上:「有的是時間,妳可以看本少爺的真本事。」


∼第四十一集 結束∼

∼作者感言∼ 加入書籤


各位讀者,久違了。

看完這集,大家是不是對我很不滿呢?我可不是辯解,小明是一如既往的無辜啊,大家把怒氣衝書中角色發洩吧……小明,請大家一定要相信,誠實的小明只是一個忠實的記錄者而已哇,男女主角要談談感情,我能不讓他們得償所願嗎?

或者有的讀者看完這一集會有些疑惑,科恩對別人隱瞞了第一皇妃真實身份這件事,是不是反應過激了?那麼,小明在這裡稍微解釋一下,這並不是小明企圖以自己的想法來影響大家,小明知道在每一個讀者看來,異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部分,各位的理解也不會相同。

只是作為這本小說的作者,小明還是想把如此處理這段情節的原因向大家做個說明。

科恩很可愛,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小明極力促成的),但他不是一個完人,在行為上有缺點、在性格上有缺陷。所謂性格上的缺陷,就是說一旦被觸及到之後,難以理智、公平的去面對,很可能魯莽的使用過激手段應對……所以,科恩在遇到這件事的時候,不能平靜面對就是最正常的。好在他之後又恢復了……(笑)

在家庭方面,其實就如文中所寫的那樣,這件事之所以會變成如此,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歷史原因。維素.凱達已經盡自己的能力去保護科恩了,但以他的處境和能力,他很難把這件事情告訴科恩。事實上,凱達家族面臨的一直都是險境,容不得任何差池。

另一方面,在故事流程上,這個事件反而有好處。大家看下去就知道了。

不過說起來,在這一集的進度內,有異人自寫作以來即今為止的兩個第一。揭示埋伏時間最長的一個伏筆,以及最長的一段感情描寫。伏筆這事沒什麼好說的,屬於正常填坑,只是大家一時沒有想到吧?其實之前的內容裡小明還是有提醒大家的。(得意的笑)

坦白說,異人中少有感情描寫,這是由情節和人物性格所決定的。經小明手的感情段落並不多,這次,也很希望大家能夠對這段描寫提出意見。

曾經有很多讀者跟小明抱怨,意見無外乎兩種,一是要求給予菲琳.羅娜相襯的感情地位;另一種意見,就是很直白的要求讓冷冰冰的第一皇妃領便當走人……說真的,小明心很軟,頂住了重重的壓力直到現在。那麼,在看完這一集之後,大家對菲琳皇妃的不滿,大概會稍微平息一些吧?(心驚膽顫的笑)

好,現在,話題來到老問題──下集簡介。以科恩.凱達的名義,小明宣佈,這次的下集簡介真不是唬人的!

請大家期待,異人傲世錄第四十二集!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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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8.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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