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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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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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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四十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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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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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這是黑暗魔族授予一個人類恩賜的儀式,除了當事人之外,知道消息的人並不多。

或者對接受方,也就是人類而言,是了不得的大事,但站在魔族和神族的角度來看,這種試探行為沒什麼特殊之處,因為彼此都在私底下幹過很多次。

但在今天,兩位當事人卻不是平凡之輩,其中之一是地位僅次於黑暗魔王的長公主,另一個則是神屬帝國的皇帝──只是這兩個崇高的身份,就能讓事情變得重要起來,更別說科恩.凱達還隨身攜帶著一種對神魔兩族來說幾乎是致命的誘惑力。

所以,儀式才剛一開始,黑暗魔王和光明神王就支開身邊隨從,各自安坐於宮殿裡欣賞這一齣好戲。當然了,在最後的結果出來之前,演員的表演是很到位、很精彩、很賞心悅目的,科恩.凱達甚至會馬上做出有生以來第一次投降的決定了……

這時,變化卻在一瞬間發生。

另有他人插手!而且選擇了一個最恰當的時間強襲,出手快得讓人來不及阻止,只一個小小的能量釋放,就讓這個已經算得上成功的儀式徹底破滅──在一個範圍不大的爆炸之後,衝擊力導致斯比亞皇帝被第一魔將的長槍刺穿身體!

這是之前沒有任何人能想到的結局,因為在眾神魔的心目中,科恩.凱達此次與魔族會晤就是來撈取好處的,雖然他看起來像是在拿命搏,但那只是一個假象而已──至少科恩本人從沒想過要把小命丟在這裡,他是流氓不假,可他從不做賠本的買賣。

縱然眾神魔神力通天,卻無法阻止時間的流逝,在他們震驚的目光中,剛才的事已經成為歷史……科恩聚集在體內的鬥氣奔湧而出,把廣闊的綠色平原灼出一大塊黑斑!

渺渺煙霧下,點點火星上,這樣一個人類的身體屹立著。他的氣息漸次微弱,直至低不可感,殷紅鮮血順著長槍的槍身流淌,在身前不遠處匯成一灘,慢慢融入泥土內。

「人類的血,依然是那麼刺眼。」遙遠的地獄島宮殿裡,伴隨著黑暗魔王的一聲歎息,垂地的魔法光幕緩緩向上收起:「科恩.凱達到底是一個幸運的人呢,還是一個不幸的人?」

「雖然科恩.凱達是個特例,但他也是人類中的一份子,可見人類成長的速度變快了。可惜我們一直的努力了,這次做得如此完美啊……」更遙遠的天堂島神族宮殿裡,另一個低沉的男聲接著響起:「長公主還是沉不住氣,違背命令並不是關鍵,可具體的方式卻不可取。」

「長公主不是做得很好嗎?連帶魔將的表現都很不錯,至少她們能從科恩身上感受到情感,這與之前只能感受到情緒相比,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黑暗魔王搖頭一笑:「如果不是科恩的話,她們不會放下自己的架子去感受凡人的內心,更別想映照出自身的動盪心境。」

「演了這麼久的獨腳戲,科恩.凱達已然疲憊了,讓他安靜一段時間也好。」光明神王微微點頭:「既然是這樣,那麼以後的事情也交由她們去做吧,只要她們覺得合情合理,我們就不必去管。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隆重表演,你我也需要一段時間來思考。」

「我們的意志已傳到,我個人很期待接下來的豪華表演,」黑暗魔王顯然很滿意事情的發展:「果然如你預計的那樣,科恩.凱達幾近完美的完成了推動歷史的使命,雖然有一些小瑕疵,但對大局無礙……真是難以想像,這次的序幕會結束得這麼快。」

「同感,」光明神王的聲音逐漸地發散:「希望其他人加入之後,表演不至令我乏味……」


與此同時,平原上的微風正在輕輕拂動著,被肆虐鬥氣激起的漫天塵土正在柔柔降下,卻又被四位魔族佈滿身外的氣息排擠開,始終落不到地面。

迴旋不止的泥沙在戰圈內外構成一個個漩渦,更為現場增添了幾分詭異的氣氛。

四位黑暗魔族,她們的臉色都很不善,「怒火中燒」、「擇人而噬」這些詞就是為現在這種情景所準備的。

「妳們留下收拾場面,不要讓他死了。」手指科恩轉達了黑暗魔王意志,魔族長公主望著遠方,稍一考慮就做出了決定:「本宮去追!」

「敵手難纏,」古德龍在長公主身後垂首,輕聲說:「還請帶上屬下!」

「雖然還不能確定到底是誰,但妳們不是這位客人的對手,就不要湊熱鬧了。」

長公主眼中掠過幾絲凌厲的殺機,左手緩緩抬起,腰帶上的一顆寶石如同被火焰點燃,炫麗的光芒出現並蔓延著,直到完全掩蓋住長公主的身軀……專屬於高級魔族的套裝戰甲,被召喚出來!

火焰一樣的光芒下,古樸的黑金甲片被彩銀扣件連接起來,鏤空的魔法符文錯落有致的排列著,稍寬的威嚴護肩下綴著冰淚石流蘇,胸前用魔晶寶石鑲嵌著一個繁複的星圖。腰間掛有一柄細長的佩劍,劍柄尾端是一個栩栩如生的三目龍頭,表情猙獰,龍口中銜著的一條紫色飄帶正隨風而動,上面串著的寶石響得清脆。

「恭送長公主殿下出戰!」看到長公主召喚出幾乎從不使用的盔甲和武器,三位魔將都是大吃一驚,一起跪下長頌:「自今日起,殿下勇武的威名,必將重新迴響在比斯三界!」

整體頭盔完全遮蔽了臉孔,看不到長公主此時的神情,她的盔甲背後也沒有披風,卻有一對幾近透明的光翼。伴隨著這對光翼的舒展,長公主的足尖飄離地面,盔甲表層處光影流轉,響起一個輕柔的女聲,在眾人耳邊絮語而歌。

「在永不落幕的一天,還有多少歌曲忘了吟唱……」這不是長公主的聲音,而是一個空靈而優雅的女聲在低吟淺唱:「在黑暗吞噬大地之前,還有多少夢想在遠方召喚……」

魔將們對這段優美的歌聲有強烈的感觸,雖然三人已經伏低了頭,但那微微顫動的頭盔飄帶,卻將她們內心中的恐懼清晰的勾勒出來。

「從對方插手到現在,有多少時間了?如果換了是妳們,這段時間能逃出多遠?」被盔甲包裹起來的長公主,彷彿也將之前的浮躁情緒收起,語氣變得冰冷僵硬,還充斥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慢。

古德龍回答:「三十息左右,這裡是神魔對戰場,這段時間我能逃出兩百里。」

「這樣說來,本宮現在追去的話,已不算是佔了對方的便宜。」

長公主點了點頭,向前跨出一步、只是小小的一步,她的身影就在三位魔將的視野中消失了。

在長公主消失了好一陣之後,三位魔將才站起來。

第一魔將迫不及待的衝到科恩面前,連續兩記手刀切下,直接把釘在科恩身上的長槍在貼近皮膚處切斷。又用手指小心翼翼的點在槍身斷面處,吸了口氣,緩緩發力,把留在他體內的那一截槍身擠出去。最後才將兩手掩蓋在前後傷口上,魔法光芒從指間溢出。

「我、妳、古德龍,我們已經給足這個男人面子了,他這也算是咎由自取,這個結果並不是妳的責任,妳也不需要內疚。」第二魔將站在她身後,輕聲勸道:「這又是何必呢?耗費本身精力為他治療,他事後也絕不會把妳當作是恩人,他不會感激妳的。」

「我並沒有想過之後他會怎麼想,」第一魔將緩緩回答:「只是我覺得現在應該這麼做。」

「妳這種想法很危險!」第二魔將的臉色變了變,雖然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卻是少見的嚴厲:「他之前對我們嬉皮笑臉、虛情假意,可曾有一次是正經、是尊敬?長公主殿下雖然說要將妳賜予他,那也不過是一次試探而已,並不是真的!」

「這些事情我都明白,可是,我還是覺得應該這樣做……」第一魔將歎了口氣,嘴角泌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別忘了,我比妳們見過更多,也更知世態人心。」

「那妳就應該讓他自生自滅!」第二魔將急切的說:「反正他又死不了!」

「妳不用再說什麼,妳和古德龍的心意我都知道。其實,這只是單純的讓我心裡好受一點而已。」第一魔將看了看傷口的恢復情況,猶自搖了搖頭:「我還是不太擅長治療啊,盡全力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但願他還能復原。」

「被堂堂第一魔將的長槍直接刺穿,哪有簡單治療一下就能復原的?」走近的古德龍冷哼了一聲:「如果換了是我,我就再刺幾次,直接把他扎成蜂窩!」

「別說這些了,」第一魔將扶著昏迷的科恩躺下,自己也感覺有些脫力,只能坐著:「妳們先把他的傷口包紮一下,等待長公主回來發落吧!」

「這不是多費手腳嗎?長公主殿下回來還有他的好?」古德龍嘴裡抱怨著,卻還是為科恩包好了傷口:「我說……不如我現在給他下點毒,讓他走得四平八穩如何?」

「我知道了,」第一魔將揚起頭來,蒼白的臉上有淡薄的微笑:「古德龍妳之所以討厭科恩,是因為科恩在某方面比妳更出色吧?」

「與其說是這個原因,倒不如說我是因為他面對妳無動於衷而氣憤。第一魔將天香國色、儀態萬千,他居然都不看一眼!」第三魔將低下頭去,沉默片刻又說:「或者我與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像妳們和他那樣……因為……」

「是啊!」第一魔將的目光望向長公主消失的方向,轉了話題:「不知殿下那邊怎麼樣了?」

「看來殿下是認真了,」古德龍幽幽的歎了口氣:「自從那次之後,我從未見過殿下動武。」

「我也沒有見過,自第一次魔化神祐騎士之後,長公主殿下親自參與戰鬥,只是在魔族的傳說中才存在。」第一魔將說:「那副盔甲,就是蒙塵數千年的魔靈戰甲,殿下從勝利走向勝利的見證……能讓殿下以這樣的裝扮出手,對方也算死得再無遺憾了。」

就在眾魔將的遐想時,在遠方的平原邊緣處,一個身穿全副黑色盔甲的身影,正在一望無際的綠色中隨地形飛掠。他的狀態轉換流暢自然,身手動作矯健至極,速度更是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時而穿越林木,粗暴直接如同猛獸;時而貼地游弋,收斂氣息好似滑魚……

但他的對手是黑暗魔族的長公主殿下,確切的說,應該是出現在天邊的那一抹光影。雖然這裡已經有了可供容身的山峰和密林,可長公主與他的距離卻是越來越近──她就像是一位成竹在胸的獵手,遠遠的追在獵物身後,尋找著最適當的機會,好發起那致命的一擊。

對長公主來說,這看似遙遠的距離並不構成攻擊時的障礙,因為她可以在瞬間跨越。

這個機會已經近在眼前了,因為前面的人正好穿出密林,身形縱入一片齊腰深的草地裡,長而寬大的黑色披風很是醒目,將整個背部暴露給她──隨著一聲清越的低吟,長公主的佩劍已經出鞘。

背後的光翼微微一顫,她已經到達距離對方不過三十步的後方。長公主只要抬起手來,就可以一劍刺出!

這將是一次凌厲的攻擊,也是對他先前破壞儀式的最好回應,因為她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女人,最鍾情以牙還牙!況且,這對手是具備死於她劍下的資格的,因為就人類而言,他的武技已登峰造極。

長公主劍尖在身側劃出圓潤的軌跡,劍身已與地面平行!

似乎是感受到了迫近的威脅,身穿黑色盔甲的對手猛然轉身,飛揚的披風激盪迴旋,手中的一柄彎刀向後劃出一道炙亮的橫弧。幾乎是同時,另一柄彎刀跟著出現,由上而下劃出一道同樣炙亮的弧形光亮,一橫一豎,在長公主前進的路線組成了一個工整的十字!

在十字形的弧光後面,一張冷峻的臉孔被激盪的頭盔飄帶遮住大半,只有冰晶一樣的瞳孔忽隱忽現──相互之間的眼神一交錯,長公主就如同被雷電擊中似的,不但急進的勢頭不可思議的衰減下來,手上的長劍連半分也沒刺出去!

只是在瞬息間,十字形的弧光就撲面而來!

氣流亂捲、草葉狂舞!

幾乎是下意識的,長公主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十字弧光的交叉部位,在輕微的燒灼聲之後,奪目的弧光就化為她手裡的一縷青煙……半晌之後,長公主左手舉起,不能置信的目光落到了攤開的手心處。

在她的手套的中心部位,有兩個重疊的十字焦痕,一個就是剛才所留下的,而另一個,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陳舊痕跡……兩個焦痕平行交錯,形狀幾乎是一模一樣,都是那麼清晰、那麼深刻,就恍若是銘刻在心中的記憶。

兩人已然凝神停步,相向而站,默默無語。

「居然,是你……」長公主抬起頭來,目光變得極為複雜,連聲音都在劇烈抖動。

「……」對方沉默著,處於守勢的兩柄彎刀紋絲不動。

「是我啊……我是芙莉格,芙莉格.伊薩伯安特!」對方的沉默,讓長公主的情緒有些激動,她猛的向前跨出一步,但在下一個瞬間,卻又帶著些畏懼向後退了一點,語氣也變得委婉而軟弱:「你……真的是你嗎?」

「……」對方依舊沉默著,連一點細微的眼神變化都沒有。

「我早應該認出你來的,雖然變了顏色,但只有你才有這種樣式的盔甲,也只有你,才有不讓我事前發現的能力……」長公主搖了搖頭,緩緩取下自己的頭盔,露出尚帶震驚的傷感面容……

沒有錯,魔族長公主此時的心碎神情,是人看到都會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站在對面的人卻不為所動,手中彎刀一震,趁機拉出兩道新月狀刀光──比剛才的攻擊更快、更猛!

在擊中自己的前一瞬間,長公主的身體虛化,前後兩道刀光直接穿透,呼嘯著飛出,迴旋的末梢割裂野草,在泥土中拉出兩道深壕,力盡之後才沒入遠方的地表,片刻之後,兩根粗大的泥柱沖天而起!

「無痕雙新月的威力變大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出手不留餘力。」疑惑盡去,長公主沒有一點兒脾氣,反而試探著靠近了一些,渴求與希翼混雜,終於化為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候:「你……這麼些年來,我以為你早已不在了……沒想到,我們還能再見,你、你還好嗎?」

對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點,卻不像是被長公主的淒苦神情所感動,更像是致命攻擊之前,猛然提升狀態的跡象。

「多年不見,你創出新的武技了嗎?」長公主絲毫沒有迴避抵擋的意思,反而有些欣慰:「無論何時何地,你都是那麼出類拔萃──」

在長公主開始說話時,十二支有影無形的閃電激射而出,穿透了她的虛幻身影;而在她的話結束時,另外十二支有形無影的閃電卻悄然附身。

炸裂!

盔甲表面火星四濺!

長公主身體兩晃,終究還是被強大的力量衝擊得倒退一步!

∼第二章∼ 加入書籤


雖然神殿和魔殿的祭司們常用主子的武力威脅各個帝國,但在事實上,無論對手是誰,神魔兩族成員親自動手的機會都很少。他們的羽翼掩蓋了整個比斯大陸,他們的威名沁到每一個人的內心,只要兩族成員現身,哪怕什麼都不做,也能化解絕大多數尚在醞釀中的攻擊──如非必要絕不使用武力,這已經成為天經地義的事情。

即便是相互敵視的神魔兩族,他們之間產生實質性衝突的次數也不多,因為普通的神魔成員,例如魔將這一類是沒有權力和膽量挑起衝突的,公主級別的成員當然可以,但她們的數量卻很少。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科恩,也不好說他是幸運還是不幸,反正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流氓,都被神魔兩族成員打習慣了。

所以,對長公主這種身份的魔族來說,與他人爭鬥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除非是神族長公主那樣的夙敵。而現在,她卻被一個並非是神族的對手硬生生的打退了一步!就算是普通魔族,這樣的情形也會使之感覺大失顏面,更別說是黑暗魔族的長公主。

這與肉體上的痛楚無關,而是一種觸及靈魂的刺激,她可是能夠驅使魔將、能令數千魔族心驚膽寒的長公主殿下,被人擊退,這簡直是她的奇恥大辱!就算在事後把對方挫骨揚灰都難解心中之恨!

她應該憤怒,應該帶著一種高傲、殘忍的微笑去反擊,用冰寒利刃一分分的撕裂對手,讓對方生不如死才對!

但是,芙莉格.伊薩伯安特卻沒有這樣做,她只是輕輕抬起手來,拂去胸甲上的幾絲劃痕。直視對方的目光中反而帶著幾絲溫柔,這是魔族長公主從未在別人面前顯露過的表情──如果有其他魔族成員在場的話,怕是要被嚇得失聲尖叫。

「你看,就像我們第一次相遇那樣,我又低估你了,」回溯過往,芙莉格的嘴角出現了一點笑容:「你還記得嗎?在那片被降臨儀式毀掉的森林中,第一魔將把你拉進了恩澤之門,我坐在冰冷的權座上,看著你一步步的走過來……」

「你就是穿著這套神祐騎士的盔甲,腰裡掛著兩把彎刀,嘴裡還叼著一條草根……你有比我還要冰冷的眼神,比我還要剛強的性格,甚至在面對我的時候,你的意志也能穿透黑暗魔族的屏障,直達我的內心!」

「我沒有跟你說過,我當時就在想,如果還要為人類找一個存在下去的理由,那就只能是因為有你存在……因為有你,所以人類變得有趣,變得鮮活,不再是只有陰暗和齷齪……」

「雖然你沒有名字,但我卻記得你每一個綽號。無痕雙新月、朱紅十字星,這兩個是你扮作強盜和殺手時的綽號,源自於你的獨特武技。冰寒之瞳、絕塵騎士,這是你扮好人時的綽號,源自你的眼睛和飄逸的身影……」芙莉格都忘記了要還劍入鞘,就這樣一步步的走過去:「還有,就是……」

對方一步步後退,眼看無法保持距離,終於縱身飛退。

「別走!」輕喝出口,芙莉格身影一動,已搶到他身側,「嗆!」的一聲仗劍將他攔下:「這麼多年了,你這打不過就跑的習慣也沒有改變,就算跑,也總得換一個方向吧?首任神祐騎士,首任殺戮之魔,不應該在同一個對手面前兩次使用同一種戰術。」

芙莉格的話還沒說完,被她叫作「雙首任」的男子就爆起氣勢。全力攻擊!與之前不同,他的攻勢就像是一座大山,向著芙莉格壓過去──兩柄彎刀割裂空氣,刀身震盪開的散亂氣流左右迴旋,充斥在他與芙莉格之間的這段距離中,並將周圍一半的空氣燒得火熱、一半空氣凍得冰寒!

刀劍相交,「叮!叮!」聲響,滿場蕩起燦爛的火星。芙莉格足尖輕點地面,飄飛的身體輕若柳絮,就在他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中翩翩飛舞。劍如流水,纏綿溫順,雖然毫不著力,卻能每每點中他彎刀的力竭之處,使之衝不破、走不脫。

男子只得重組攻勢,兩柄彎刀全力直刺,含憤之下,捨命強攻──在這個瞬間,他的攻擊甚至在視覺上扭曲了空間、封閉了聲音的傳導!

「噹!」的一聲巨響,這次是「雙首任」被震得後退一步。

「一如以前,在面對你這種強度攻擊的時候,即便是我也無法完全掌握好力度。」芙莉格收劍於身後,帶著些自嘲的微笑說:「算上這次,我已經在你手上失誤兩次啦,你可曾記起我上次失誤後說過什麼話嗎?」

看她的表情神態,哪裡還是一個生殺予奪的魔族長公主,分明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模樣!

男子喉間擠出了一聲帶著蔑視的低沉吼聲,旋身再攻!

銀亮的光團裡,兩截刀尖上下翻飛,急速掠過後留下的殘影重疊起來,猶如一朵盛開的蓮花,兜頭罩向長公主──收起光翼的芙莉格向左踏步,幽雅的用手中長劍將攻勢化解,不帶一點凌厲的殺氣,就像是在跟他練習一樣。

「停手吧,這麼多年沒見,我們一起說說話不好嗎?」芙莉格忍讓著,一連擋住他十多次劈砍:「你的攻勢裡帶著殺機,你還在生我的氣對不對?對於那件事情我一直很內疚,但我當日真的沒法去幫你……你要相信我,當你失敗的消息傳來時,我很後悔!」

男子唯一的回應,是更激烈、更直接的攻擊,越來越猛烈的氣流逐漸從刀尖溢出,雖然無法在兩人附近造成損壞,卻把戰圈外的地面劃得支離破碎!

「你真的不肯相信我嗎?我都已經如此低聲下氣的請你原諒了……」芙莉格嘴裡說著話,原本愧疚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惱怒,之前充滿柔情的眼神中,逐漸出現些許凌厲:「難道說你已經忘記我了?忘記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事情了?」

可惜在男子冰晶一樣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改變。

「說話!」不知此情此景讓她想到了什麼,總之,芙莉格握劍的手指一緊,隨著一聲厲喝,她突然轉守為攻!

「回答我──你這小小人類,竟敢蔑視本宮!」

芙莉格的語氣越來越冷酷,表情越來越猙獰,手上的速度越來越快。終於光華一閃,劍芒暴出三臂之長!

男子勉強擋住前面的攻擊,最後雙刀盡斷,「砰!」的一聲跌落在遠處的塵埃中。

「我……」長公主呆了一呆,驚叫一聲,丟下長劍:「是你不回答我,我才生氣的!這是你自找的……你,你快起來吧,我不怪你了……最多,我讓你走……」

男子面孔朝下,一動不動。

「你不要再裝死了,我不會再上當的,都說讓你走了,你看,我都丟下武器啦!你快起來,不要嚇唬我,再不起來,我可生氣了!」

芙莉格小心翼翼的靠近,也不知道她這樣的身手,還會怕他什麼……

然而,任憑她說什麼,地上的男子還是紋絲不動,連呼吸的跡象都消失了。見勢不對,芙莉格連忙俯下身去抱起了男子。

他臉色蒼白,分明生機已絕。

「原諒我,我是一時控制不住,我不是故意要傷你的!」堂堂魔族長公主,居然急得哭了出來。

她當即手按盔甲,把最高端的急救魔法灌輸進去──只聽「啵!」的一聲,男子的臉上裂開幾道口子,原本平滑的皮膚變成無數碎片飄飛而起,就像雪花那樣消融在陽光中。

「又……又讓你給跑了,我還真是笨啊!」長公主啼笑皆非,丟下手裡的盔甲,看著遠方喃喃的說:「不過下次再見的時候,你就要小心了。就算我不再為難你,神族長公主也不會放過你的。」

想到神族長公主,芙莉格臉上浮起一片陰霾,收回長劍後手腕順勢一轉,彈出一點火星,將地上的盔甲連金屬帶寶石燒成汁液。然後,她擦擦眼角的淚痕,在轉身的那一個剎那,已重新拾回魔族長公主身份。

向前邁出的步伐在中途停住,芙莉格的神情變得有些猶豫,像是有什麼事情難做決定,手指微微收放,心中思緒翻湧。終於,她察覺自己再也無法保持平穩的心態,只得一跺腳,匆匆向遠方待命的魔將們發去一道神識,逕自回到了自己在地獄島的宮殿中。


斯比亞帝國,待城。

已經三天了,從科恩.凱達踏進恩澤之門到現在,待城內外都處在一片寂靜之中。

在這個新建的帝都裡,上下數十萬人都是在科恩羽翼下成長起來的帝國精英,而在緊要關頭,他們卻有心無力,根本幫不上皇帝的忙。讓陛下獨自去面對危險,這種事情對有血性的人來說,實在是一種莫大的譏諷。

陰鬱而壓抑的氣氛瀰漫著,讓每個人都戰戰兢兢。從將軍到士兵,說話走路時都盡量小聲,生怕會因為自己的一個不小心而影響到科恩的安危。至於自己的行為與這個結果之間有什麼邏輯關係,沒人想過要去弄明白。這就像是在黑暗的虛空中祈禱,既看不見祈禱的對象,也聽不到自己的話語,完全是一廂情願的寄望。

普通人都是這樣的心態,科恩身邊的人們當然就更加焦急,但身份和職責卻不允許他們或她們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情感。帝國的運轉維繫在這些人身上,這是承載著科恩和大家夢想的帝國,就像科恩所說的那樣,只有這個帝國保持強大,他才能安全。所以,公文依然在她們手裡批閱,軍隊在他們的指揮下按部就班的駐紮換防,甚至連一日三餐都不能出錯!

好不容易處理完手上的事情,科恩的手足們輪班駐守在城門上,目不轉睛的觀察著恩澤之門,希望能在第一時間看到科恩從裡面走出來。這樣的望眼欲穿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以前好歹還有些人在他身邊,而現在是科恩獨自一人去面對黑暗魔族,怎能不讓人憂心忡忡?

或者從其他人的角度來看,科恩並不是一個稱職的皇帝,他從不關心國事細節,更不會事必躬親,經常落跑還喜歡給別人添麻煩……但沒有人能否認,他是一個知心,而且值得以性命相托的人。沒錯,他就是那種讓人在背後恨得牙根發癢的混帳,但真正面對他的時候,卻讓人再也無法對他生氣。

帶著典型的木訥表情,莫亞站在城頭,目光直視半空中的雲團,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擦著劍柄。

莫亞身邊的人,就是未來的矮人族長瓦地,這時的瓦地脫去了上衣,露出上半身結實的肌肉,「吭哧、吭哧」的磨著一柄戰斧,彷彿精力無限。

但湊到近處看的話,就能發現這個矮人的雙眼裡翻騰的憤怒。

因為環境的關係,在表達情感的方式上,異族人與普通人有些不一樣。針對這件事,城牆下面有人倒立了一下午,還有的人用匕首在身上刻圖案,甚至有人挖坑把自己埋起來……跟這些人相比,瓦地磨刀、磨斧頭真的不算什麼。要知道,就連那位冷漠到極點、天塌下來都懶得瞟一眼的烏鴉,這三天也沒吃沒喝,在宮門後面橫劍靜坐,像是中了石化魔法。

「有變化,」微風吹起,莫亞目光一抖,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縮了一下:「顏色變淡了。」

瓦地猛的彈起,兩柄戰斧直接砍在箭垛邊沿,呲牙咧嘴的向上看去──半空中的雲團減慢了旋轉的速度,原本最黑的中心部位,顏色已經開始改變,似乎雲團的厚度已經變薄了。下面的恩澤之門也有些變化,細小的閃電扭來扭去,光幕不住蕩漾。

「搞什麼把戲!」性格暴烈的矮人有些抓狂,衝著遠方喝罵:「有種出來跟我打一場!」

「先不要急躁,是什麼變化還不好說。」莫亞拍拍瓦地的肩膀,另一隻手卻把佩劍握得更緊:「傳令官,讓部隊準備,聽我的命令,準備開城門。」

莫亞說完這個命令,掠過城頭的風就大了起來,吹得數十面旗幟「嘩嘩」亂響。

很快,城牆下就傳來輕騎指揮官略帶沙啞的聲音:「全體注意──上馬!」

盔甲摩擦、戰馬噴氣,在一陣雜而不亂的聲響裡,整齊排列的輕騎兵們靠近了城門。接到命令的精靈們伏低了身體竄上來,安靜的側身躲到了箭垛下,一個個斜提長弓,手裡扣著魔法箭。

最後,傳令官小心翼翼的小跑過來:「報告長官,全準備好了!」

莫亞微微點頭,正待下達新的命令,卻發現了恩澤之門那邊銀光一閃,正中的光幕已經不見了,抬頭一看,發現雲團的邊緣已經模糊:「不好,雲團在消失!魔法師呢?這是怎麼回事?」

與此同時,守在宮門前的近衛軍官看到了遠方打出的旗語,於是帶著雲團發生變化的消息,飛一般的衝進了宮門──情急之下,這位軍官沒有按照慣例跑右邊,只是繞過了盤腿坐在宮門後的烏鴉,就直接順著正中間的通道衝了去。

急促的腳步聲遠去,烏鴉微閉了三天的眼睛才稍微睜開了點。

其實在城門外的雲團開始變化時,他就察覺到有強敵靠近,但烏鴉性格冷僻,絕不會跳起來大叫大嚷,如果不是因為某些令他牽掛的人就在身後的宮殿裡,他才懶得睜眼。

算了算時間,烏鴉把橫放在腿上的長劍放到身側,從懷裡摸出一個銀壺,扭開蓋子聞了聞,最後以一臉波瀾不驚的表情,試探著喝了一小口。

火辣的感覺在口腔裡瀰漫開,他的眉頭馬上就擠成了一團。手一緊,銀壺被烏鴉捏成了不規則的銀片,裡面的液體也被強行灌進了嘴裡!再聽「咕!」的一聲,他就硬生生的把這種被稱為「烈酒」的東西吞進了肚子!

做完這些,烏鴉長身而起,把頭盔胡亂套上,握劍的手指一按機簧,讓劍身彈出了一點──這不是出於謹慎,而是身體的自然反應,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曾幾何時也用這樣的方式戒備過,他只能肯定自己在面對未知強敵的時候,偶爾會這樣做。

可是,為什麼這種重要的記憶卻是若有若無?為什麼記不得誰勝誰負?為什麼完全想不起對手的任何事?

「轟!」的一聲悶響!

之後氣流凜冽,碎屑亂飛,宮門上巨大的橫槓被撞成三截!

「轟!!」另一聲更為響亮的撞擊聲傳來,兩扇沉重的皇宮大門左右盪開!

金屬門面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凹痕,紫色的電流在銅釘上亂竄,發出「滋滋」的雜音,頂上的磚石也在不斷的往下掉──透過大開的門洞,可以看到站在門外的一班近衛已經全數倒在地上,一個個像是被雷劈過一樣,口吐白沫,手足抽搐!

殘破的大門後面,烏鴉站在這片狼藉之上,身形不高不矮,姿態不前不後,卻很是扎眼,讓對方覺得意猶未盡,覺得自己的攻擊不盡完美。於是,另一個紫色光球立即從凡人大道上飛出,越過寬闊的廣場,拉出一道不太明顯的拋物線,觸地點雖然不是在烏鴉腳下,卻一定會從他胸口穿過!

烏鴉踏出一步,長劍直指正前方的紫色光球,然後微微把手腕一震,劍鞘就飛了出去──所過之處飛沙走石,直接從飛來的魔法球正中穿過,硬生生打散了這個魔法不說,還在凡人大道的盡頭處爆裂開來,五色繽紛的火星中,對手終於顯形,三柱旋風飛速的撲向宮門!

門外倒地的近衛軍早就被強烈的氣流吹開很遠,紛紛被趕來的袍澤救下,現在這裡空蕩蕩的,正是個打架的好地方。

長劍在手裡蕩了蕩,烏鴉輕輕踏出一步,身體就堵在了宮門正中。


∼第三章∼ 加入書籤


毫無疑問,烏鴉是個眼高於頂的人。他肯擺出這樣一個姿態,說明他對敵人的戰鬥力有很高的估計,但比較遺憾的是,即便如此,烏鴉還是有些低估了對手。那三柱旋風還未刮到近前,一股令烏鴉感覺很熟悉的威勢就撲面而來──答案閃過烏鴉的腦海,來的是黑暗魔族!

心跳加快了,烏鴉嘴角微微牽動,這是嗜殺的表情。左手在身前的空中一抓,另一柄長劍就出現在他手裡,之後兩手一錯,用長劍的刃口拉出一溜紅色火星,與一般情況不同的是,這些火星並沒有一閃而逝,而是越燃越耀眼,紛紛被力量強大的旋風捲了過去。

對方嗅出蘊藏在這火星裡的危險,衝擊的勢頭緩了一緩。趁此先機,火星之後的烏鴉騰身而起,中途用腳尖輕點地面,身體臨空,居高臨下用綿綿劍勢把三柱旋風都圈了進來!

「鏘鏘鏘鏘!」一連串撞擊聲響起,烏鴉的長劍與近乎透明的旋風撞在了一起!

雖然每一次撞擊都是實實在在、有聲有色,但在旁人眼中,他卻是在跟幾件看不件的武器搏鬥,沒有對手的影子,也無法得知對方的攻擊軌跡,連對方兵刃的長短都不知道──這是一場多麼凶險、多麼不公平的戰鬥!

這短短的幾息時間裡,在烏鴉身後,無數宮殿近衛為他捏著冷汗,而烏鴉本人卻絲毫不受對方隱形的影響,攻守自如,收放有度,出劍時機拿捏得再合適也沒有了,無論那旋風怎麼分進合擊,也沒有能把他逼進宮門裡,最後只能勉強形成一個包圍勢態!

而被包圍的烏鴉,他整個人就好似一片翻飛在風中的雪花,正隨著風勢翩然而舞,那副沉重堅固的黑鐵盔甲像是沒有重量的紗衣一樣,沒有能影響他的飄逸和靈動。

對方彷彿開始急躁,「咻!」的一聲,第一件武器終於顯影出來,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長刃,雪亮的刃口上紫電環繞,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向著烏鴉的後腰劈去!

眾近衛正待驚叫,又是「嗡!」的一聲異響傳出,一支長槍槍頭在他身前憑空出現,銳利的槍尖游弋著,封死了烏鴉的閃避路徑──最後,兩柄彎刀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他頭頂,無比陰損的迫近!

冷哼一聲,烏鴉震斷了左手長劍,碎片向上方飛射,然後旋身把手腕一轉,右手的劍身搭在後方的長刃上一拖,瞬間就詭異的與對方互換了位置!

長刃失的,彎刀翻轉,唯一沒有被破的長槍也要避開同伴的身體,而這時的烏鴉君卻又閒庭信步一般的繞了回來,途中左手又是一抓,重新成對的長劍接連刺出,每一劍都端端正正的刺在對方的槍頭上,剎那間火星繽射、脆聲連珠──那槍頭如遭電擊,一連震顫了十二次之多,最後在悶響聲中炸成了一團粉末!

一氣呵成的攻擊完成後,烏鴉收劍靜立,但那漫天閃耀的火星並未消失,反而還圍繞著他的身體緩緩飄動,將他的身影襯得俊美無比。

「好!」大門內、宮牆上,無數觀戰的近衛同時發出一聲震天響的喝彩!不少人在這一刻已把烏鴉視為天人,一個可以與皇帝陛下並駕齊驅的人!

烏鴉側身轉頭,冷冰冰的目光一掃,後面立時恢復到一片寂靜中。

在戰鬥中途,這個讓目光脫離對手的動作應當是一個致命的錯誤,更別說他現在是處於被強敵環繞的狀態下,一絲一毫的分心都會成為失敗的先兆,甚至還會付出生命的代價!但烏鴉終究是烏鴉,他就是要用這樣的舉動向對方傳遞一個訊息,為他接下來的行動打好基礎。

「隱形狀態,只能發揮你們一半實力,」轉回頭來對著原地旋轉的風柱,烏鴉開口,每一個吐詞都很清晰,語氣平緩,沒有一點起伏:「想走出待城,你們就只有露臉出來。」

烏鴉的話說完,位於他正前方的旋風開始減慢速度,佈滿紫電的長刃再一次顯現,凝得一凝,就緩緩的伸出旋風範圍之外。刃身依次前移,精細的花紋、猙獰的手柄雕刻、直至握住長刃的纖纖玉指……

最後,一副華麗的盔甲完全展現在眾人眼前,炫麗的光華令人驚歎。

頭盔上有高挑的盔纓,有一對造型俊美的飛翼,正額間鑲嵌著三顆純黑寶石。其下那張原本漂亮得無可挑剔的臉,此刻卻糾結著驚訝、憤怒、疑惑的表情,很不好看……揚了揚眉,她對烏鴉露出一個透著殺意的冷笑:「你,準備怎麼阻止黑暗魔族出城?」

「不要問他,」烏鴉沒有回答,反而是她身後傳出一個渾厚的男性聲音:「問我!」

在魔將身後的平凡大道上,一面高大的軍團旗幟飄揚著,在旗幟下方,一位體型魁梧的將領坐在戰馬上,頭盔掛在鞍側,表情不怒自威……他就是近衛軍最高指揮官,海爾特中將!

「呼──」的一聲,持雙刀的第三魔將出現在掠後位置,嬌笑中說:「好,那我就問問你,你有什麼本事阻止魔族出城?」

海爾特中將手指地面:「這條道路,叫凡人大道。身為凡人,我們所擁有的東西並不多!但職責當前,我們早有獻身的準備!」然後傲然抬頭:「新兵軍團──進入陣地!」

「新兵軍團,」第三魔將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斯比亞就準備派新兵來阻止我們?」

「進入陣地!」

凡人大道兩側,在嘹亮的命令中,整齊的腳步聲、盔甲摩擦聲同時響起,隱藏在建築後面的軍隊在旗幟的引導下,前後分成幾十路衝入大道,長槍如林,戰刀出鞘。

「停步──面向敵軍!」

一聲令下,近萬人齊聲回應,同時將身體轉向。手持武器的戰士們黑壓壓的排列著,使用了最緊密的隊形,足足有一個軍團的斯比亞近衛軍。

「結陣!」轟然聲中,前後九道盾牆連綿高聳,每三道為一組,層層相疊、重重上升,其間露出的無數箭頭正閃出徹寒入骨的光亮──陣線隱帶曲線,是一個攻守兼備的陣形。

無論官職大小,全部軍官都站在所屬部隊的盾牆前方,就像他們的長官一樣!

魔將的笑聲持續著,在整齊的隊伍中,卻沒有一個士兵覺得羞愧和不安,提槍的手紋絲不動,持盾的臂堅定有力,前排軍官的目光直盯著對手的武器,根本就不似初入行伍的菜鳥。

「荒唐!本魔將多年未開殺戒,從不介意殺個血流成河!」笑聲中斷,第三魔將出聲怒斥:「但斯比亞覺得這些人夠本魔將塞牙縫麼?這種狂妄無知的輕視,給了本魔將充足的理由來毀滅這個城市!」

「力量強大的黑暗魔族啊,這可就是您的誤解了,」魔將的聲音才落下,就有一個語氣溫和的男子接過了話:「在解釋這一切之前,請允許本人先做個自我介紹──本人是天堂島光明神殿樞機庭的候補樞機祭司,世俗名尼贊,樞機庭賜名正直之輝!」

海爾特中將不知歷經了多少生死搏殺,才能有今天面對魔族時的這份冷靜,但其他人在這個場合中氣十足的說話,就難免讓人好奇了……萬眾矚目之中,尼贊一身潔白的祭司法袍,施施然的走上凡人大道。看得出來,眼前這位還有點搞不清狀況,因為他手裡還拿著信件和裁紙刀,邊走邊說邊拆信來看。

「斯比亞不是已經退出神屬聯盟,而且驅逐神殿祭司了嗎?」第三魔將冷眼看著他。

「那是謠傳。抱歉,更正一下,本人現在已經不是候補了。」尼贊晃了晃手裡的信箋:「退出神屬聯盟不假,但這只是一個由人類帝國組成的聯盟,並不能代表光明神族。斯比亞依然堅定的信仰著光明神族,從這個角度來說,斯比亞依舊是屬於光明神族的。」

等他說著長篇大論走到海爾特中將身邊時,海爾特看了他一眼,不好訓斥這個不請自來的傢伙,當然更不會恭喜他升職。

「別說是新兵,就算是精銳軍團也不被第三魔將看在眼裡吧?話是這樣說沒錯,但第三魔將卻不知道,新兵軍團並不是說他們是新兵,而是一個稱號。」尼贊的神態很謙和:「在我身後,就是那個以全數新兵的實力,伴隨斯比亞皇帝在碎浪溪取得戰爭勝利的軍團。」

「為表彰其戰鬥意志之堅定、為紀念初次上陣就犧牲的戰士,陛下授予稱號,但軍團上下一直要求以『新兵』為名,陛下感歎之餘應允了。」搶在第三魔將說話之前,尼贊完成了介紹:「當日是新兵,對上精銳尚且浴血奮戰,魔將應該明白他們今天會怎麼做。」

「我就姑且相信,」第三魔將笑咪咪的回答:「但無論他們怎麼做,結局都只有一個。」

「當然,我相信結局只有一個,打起來的話,我們都將死在這裡,」尼贊點了點頭:「雖然我們死在這裡,但無故屠殺信仰神族的臣民,魔將的結局也只有一個……這樣的話,也算是我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結果。以凡人之軀拉魔將下馬,這生意不虧。」

彷彿是在應證他的話,無數的弓箭手、魔法師在大道兩側的建築物上出現,就連皇宮內也傳出密集的腳步聲,防禦加強了幾倍。

馬蹄聲裡,莫亞中將自一片狼藉的宮門裡出來,最後在烏鴉身邊停下,輕聲說:「後面都安排好了,逼對方顯露意圖。」

「先出來的都是小蝦米,」烏鴉無動於衷的回答:「沒興趣。」

「大膽!」面對烏鴉的魔將一聲怒斥,長刃出手,紫電糾結在她身邊,聲勢駭人之極!

烏鴉隨手把劍一丟,赤手空拳的迎了上去,在眾人不能置信的目光中,用空手抓住了對方的長刃──看起來,烏鴉的速度並不快,但他前衝的勢頭卻很猛,只一接觸就把魔將的腳步擾亂。長刃上的紫電附著到他身上,卻完全無法傷害到他,反而是魔將的動作有些凝滯。

然後,烏鴉君對著魔將的臉一拳打出,魔將無奈之下只有後仰閃避。調整了身體位置,烏鴉的拳頭向上一飄,跟著肘部下沉,重重的砸在魔將胸口的盔甲上!

「當∼∼∼∼∼」聲如洪鐘!

第二魔將步履漂浮,跌跌撞撞的向後退去。

烏鴉如影隨形的跟上,拳頭又對著對方的臉打了過去,但這一拳打到中途就收了回來,因為一支長槍已經與第二魔將換了位置,凌厲的反擊!

烏鴉的身體又出現在莫亞中將身邊,原地留下的殘影被長槍帶起的氣流驅散。

不是因為他的拳頭沒有槍頭硬,而是最後顯影的魔將,她的另一手裡舉著一張軟榻,上面躺著一個兩眼閉合的人。

「陛下!」有人喊了出來。

莫亞中將嘶吼一聲把手上舉,剎那間,伏兵盡出──整個待城都充斥著弓弦絞緊的聲音,飽含震怒的魔法吟唱鋪天蓋地!九道盾牆轟然提起,如林刀槍步步進逼!

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熊熊的怒火,能燒盡一切的怒火!

可以說,只要他再一聲令下,這個城市就會瘋狂的撲上來撕咬!

被這種瘋狂包圍,就算是強悍的魔將也不禁心頭發毛。另兩位雖未後退,卻開始留意第一魔將的處理方式……其實,事情本來不會搞成現在這樣子,只是帶著科恩的第一魔將晚到一步,急著要為她出頭的另兩位魔將已經打開了宮門。

誰能預料得到,待城裡的人會是如此的瘋狂?如此不把魔族威儀當成一回事?

「本魔將奉諭前來,斯比亞第一皇妃何在?」第一魔將緩緩的把手裡的軟榻放下,冷冷的看著烏鴉:「不用著急,公事辦完後,本魔將自然要你付出代價。」

「只打不殺,我沒興趣。」烏鴉已經確認了躺在軟榻上的就是科恩,於是轉身向宮內走。

「現在就離開,你不怕我殺了他?」看著烏鴉的背影,第一魔將淡淡的說。

「妳送他回來,就是為了殺給我看?」烏鴉停在宮門外,語氣有點與往常不一樣,然後轉身過來,臉上帶著點兒興奮:「殺吧,我好替他報仇。」

他說出這句話來,不但是魔將,就連待城上下人等也很意外,先前對烏鴉搏殺魔將而積累的好感直線下降,甚至成為負數──不過烏鴉的話卻成功的化解了現場的肅殺氣氛,被沖昏頭腦的軍人們幡然醒悟,是啊,三個魔將帶了陛下回來,當然不是為了殺給自己看吧?

但是,他的話也令魔將下不了台。

以烏鴉的脾氣,再說句話讓對方下台是絕不可能,接下來要做的大概就是強搶了──就在烏鴉說出那句話之後,另一邊,海爾特中將給剛去掉「候補」的樞機祭司打了個眼色。

「三位魔將,我想各位今天來到待城,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辦吧?黑暗魔族來訪神屬帝國,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那又何必為了……」對斯比亞事務尚不很熟悉的尼贊上前一步,腦袋裡轉上三轉才為烏鴉想好了稱謂:「何必為了與皇家客卿的一點誤會耽誤正事呢?」

「不耽誤。」第一魔將依舊用平淡的語氣說:「斯比亞帝國何時有了一位能與魔將抗衡的客卿,本魔將很想弄清楚。」

「這個問題,我想只有皇帝陛下才最清楚,不如等陛下醒來,魔將再來詢問?」尼贊微微一笑,艱辛的把話題往回拉:「至於先前魔將所問的問題,第一皇妃抱恙在身,早就不見外客……況且斯比亞信仰的是神族,身為祭司,我有職責阻止黑暗魔族與帝國皇族見面。」

「憑你?」第三魔將冷笑一聲:「一個小小的樞機祭司?」

「與各位魔將相比,身為人類的我在身份上當然是低微的,但我說出的話,卻依然有份量!」尼贊臉上一片平靜:「三位魔將送回陛下,然後離開待城,我要寫一份長達三十頁的公文向神殿匯報前因後果。三位魔將固然是高高在上,本領超群,卻也無法更改我在神殿裡為各位留下的記錄吧?後世人類讀到這些記錄的時候,有可能會對三位產生誤解哦!」

第一魔將頭也沒回,目光鎖緊了烏鴉,漫不經心的問:「你想留下什麼樣的記錄呢?」

「只要陛下安全,包括相貌、氣質、名聲,三位的記錄自然是最好的。」尼贊一本正經的拿出紙筆:「有需要的話,我這裡還可以為三位現場撰寫。」

「那倒不必,」第一魔將把槍尖點到軟榻上:「既然第一皇妃抱恙在身,那麼其他皇妃來接人也是可以的。」

「第一魔將想必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尼贊面上充斥著威嚴、神聖:「為什麼一定要皇妃來接陛下呢?難道魔將還有什麼要做的事情嗎?」

尼贊的話,直接影射魔將另有所圖。

「沒有要對皇妃不利的意思,」第一魔將當然聽得懂,於是回答說:「只是本魔將奉諭,要將斯比亞皇帝交給他的家人。」

「在斯比亞,所有人都是科恩陛下的子民!」尼贊振臂一呼:「所有人都是陛下的家人!」

然後他放下手來,正色說:「請把陛下交給我們這些家人吧!」

「你,不配成為斯比亞皇帝的家人。」第一魔將冷哼了一聲,槍尖刺破了軟榻。

「那麼,我呢?」

眼見一道素白之影款款步出宮門,第一魔將記起上次科恩保護她的情景,心中突然一酸;想到之後她必然日夜守護在他身邊時,心中又是一痛,絲絲嫉妒油然而生,幾乎就要忍不住將她殺了!

但轉念一想,殺了白影,科恩必然不會原諒自己……於是心中種種,終成一歎。

「給妳!」第一魔將槍尖一挑,軟榻向著宮門飛去──軟榻尚在空中,周圍就有無數人影飛撲過來,用自己的身體,把軟榻與三位魔將隔開。

裡邊的白影接住軟榻,摸摸科恩的脈搏,又撕開包紮著的傷口看看,才向莫亞中將點了下頭。

沉吟片刻,莫亞中將在心中衡量完局面,高聲喊出一句:「送客!」

「送客!」凡人大道上的軍團整齊踏步,片刻後就讓出一條二十臂寬的通道來:「請!」

這個過程中,雙方有無數的目光在糾結,無論敵我,其中包含的感情都十分濃烈和複雜。

良久,第一魔將猛然轉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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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回來後,並沒有去向黑暗魔王回報恩澤儀式的結果,就靜靜的坐在後花園的水池邊,只是看著自己倒映在水裡的影子出神。時而嘴角帶笑,時而眉頭緊蹙,蕩漾的碧波之中,美麗的芙莉格.伊薩伯安特形影孤單。

就算在整個黑暗魔族裡比較,長公主的宮殿都稱得上是一個非常神秘的地方。這座宮殿的規模,只比黑暗魔王的宮殿小一些,但比其他幾位公主的宮殿加起來還要大,只單單一個後花園都夠用來演兵了。除了從來不踏出自己宮殿的黑暗魔王,如果其他魔族沒有得到長公主殿下的允許就進入這裡,無論是誰都會受到很嚴厲的懲罰,甚至連長公主宮殿裡的侍女都不能亂走。

所以多年以來,長公主就習慣了這樣坐著,想著那些不適合被別人知道的心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身後傳來一聲興奮的呼喊,小公主殿下的腦袋猛的從她身後伸出,清麗的面龐扮著一個滑稽的鬼臉:「大姐!妳回來啦?」

陷入沉思的芙莉格,這一驚非同小可,差點就掉進水裡,大怒中猛的轉回頭──當看清突然跳出來的是自己的小妹時,長公主臉上的震怒已變成了寵愛,歎了口氣,她拉住這個最喜愛的小公主,讓她挨著自己坐下來。

「我還以為大姐需要很久才能回來,所以就自己跑來這裡玩。」小公主搖搖手裡剛採摘的花束,頗有些得意:「大姐的事情做完了嗎?斯比亞皇帝已經答應效忠我們了吧?」

「哦,妳問斯比亞皇帝的事情啊!出了點意外,他也受傷了。」長公主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淡淡的回答:「所以嘛,原本要結束的恩澤儀式也無法舉行下去。」

「是魔將打傷他了嗎?他可是我的!魔將怎麼能毛手毛腳的對待他?」聽說自己的玩具受傷,小公主殿下顯然有些不高興:「大姐,妳有沒有替我訓斥她們?」

「不是魔將的錯,是另一個人,他的出現令事情變得很複雜。」長公主帶著些歉意:「艾妮,在這件事情上,恐怕大姐很難幫上妳的忙了。」

「為什麼呢?大姐妳答應我了啊,到底是什麼人出現了,居然能讓大姐妳改變主意?」聽到後面的消息,小公主更好奇了,對於一直處在姐姐們的溺愛之中的她,遠沒有其他魔族成員的敏感:「大姐,妳生過氣了吧?我看得出來。」

「因為斯比亞皇帝的緣故,」長公主歎了口氣:「他不肯接受第一魔將,所以我生氣了。」

「為什麼呢?他不可能完全拒絕這個恩澤儀式啊,」小公主醒悟過來:「他一定選中了其他的魔族對不對?他難道喜歡上別的魔族了?是不是大姐妳呀?我就知道,因為大姐是最美麗、最有魅力的!」

「科恩.凱達是癡人說夢!」就算事情已經過去,但說到這個,長公主依然有些餘怒。

「他當然是異想天開啦,因為大姐喜歡的人是第一任神祐騎士吧,按照人類的說法,這個人才應該是我的姐夫……」看到大姐的臉色有點不好,小公主連忙轉換口風:「科恩.凱達果然該打,居然對大姐有了壞念頭!」

「妳到底在想什麼?事情到了現在這個樣子,妳不是應該更擔心一下自己嗎?」長公主摸著小妹的頭,很有些無可奈何的道:「恩澤之門儀式是父親的意志,這是我們不能改變的,能夠在現在的情況下指派給科恩的,除了魔將就是公主。」

「是啊,所以姐姐才要把第一魔將下嫁給科恩啊!」

「我之所以堅持把第一魔將恩賜給科恩,就是不希望妳不開心。」

「我?」小公主似乎還沒弄清楚狀況:「為什麼會是我呢?」

「因為科恩是妳的魔化對象,除了妳還能有誰?即使是第一魔將,也無法保證能魔化成功。」長公主微微皺眉,語氣嚴肅了些:「父親那裡也有這個想法,是我替妳請求,父親才答應讓我試試看……不然的話,妳今天已經在斯比亞的皇宮裡了!」

「我……我不要去斯比亞!我不要下嫁給科恩.凱達!他只能是一個玩具!不,他連玩具都不是……我不要陪著一個人類,這太噁心了!」小公主現在才知道害怕,拉住芙莉格的手,急得掉下眼淚:「大姐,妳最有辦法了,妳幫我一次啊……」

「我之前不是在幫妳嗎?」長公主搖了搖頭:「但是那個人的出現,完全打亂了我的安排,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去做這件事了……最多我再去請求父親,不要把妳下嫁到斯比亞。」

「大姐,妳一定要說動父親啊……」

或者是因為長公主一向言出必行,在得到芙莉格的保證之後,時間不長,小公主的心情就恢復了,禁不住又對長公主的事情好奇起來:「大姐,到底是誰出現了?居然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大姐妳可不會輕易改變主意的。」

「那個人是……」看著妹妹好奇的眼神,芙莉格躊躇半天,還是忍不住告訴了她:「就是妳剛才說的首任神祐騎士,首任殺戮之魔。」

「姐夫?!」小公主驚叫一聲,身體有些誇張的後仰:「大姐妳騙我的吧?怎麼會是他呢?姐夫不是在幾千年前就被神族長公主殺掉了嗎?!」

「那是光明神族事後宣稱的,誰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長公主眉頭一挑,整張臉上都充斥著對神族的恨意:「他……他有那麼好的武技,人又聰明絕頂,怎麼會輕易就被神族長公主殺掉?倒是很有可能找了個地方潛伏下來……神族欺瞞了我數千年,上次見面還裝得義憤填膺的樣子責難我,這筆帳,總有要清算的時候!」

「大姐,妳剛才的表情好可怕!」雖然這樣說,小公主的興致卻很高漲:「快跟我說說妳和姐夫的事情吧!還有還有,為什麼妳和姐夫的事情中總是有神族長公主的影子在裡面呢?」

「說起來,這也算是神魔兩族的一段秘聞了吧!」長公主想了想:「妳也這麼大了,是時候讓妳知道一些往事了。」

小公主連連點頭。

「他是神屬人類,本來是麗瑞塔喜歡的人。正是為了他,麗瑞塔才請神王設立了神祐騎士的頭銜。妳也知道神魔兩族的對立關係,所以在接到消息後,我們也設立了殺戮之魔的頭銜。」說到這件往事,長公主不由露出些自得的笑容:「得到父親的命令之後,我精心策劃、親自降臨,最後把他連人帶心整個兒搶過來了。麗瑞塔……哼,她當時不知道多傷心呢!」

「原來姐夫最開始是神族長公主的禁臠啊,那麼大姐與神族長公主就是情敵了!大姐真厲害!」小公主釋然的點了點頭:「然後呢?大姐妳真的愛上殺戮之魔了嗎?愛……到底是怎麼樣的?有人類形容的那樣美妙嗎?」

也只有小公主才能這樣問,換了其他魔族,在心裡有這樣的問題存在,都是莫大的罪過。

「我不清楚,我到現在也說不明白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想起自己與「他」的往事,長公主的眼神略微有些黯淡:「當時的我,就像妳今天這樣,過著一種無憂無慮的生活,突然有一天,父親把這件事情交給了我,而且還同時給了我隨自己心意挑選配偶的權利。這是黑暗魔族的第一次,之後也陸續有過幾次,不過都是秘密進行的,不為外人所知。」

「忽然接到這個命令,我很迷惑,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挑選。而父親卻又不肯給我一點提示,所以我只能先從身邊著眼,可我身邊全是魔族的男性……在魔族裡,每一個男性都是我的下屬,我對他們也很熟悉,熟悉到了再沒任何吸引力的程度,我對魔族男性提不起興趣。雖然我內心裡有些……忐忑,但這是父親的意思。」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出現了,雖然是一個人類,卻是那麼的卓爾不群,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性格,不免對他加倍好奇……我甚至能允許他在言語上的冒犯,這樣的事情,在之前是不可想像的。」

「這、這就是大姐的愛情嗎?」小公主喃喃的說,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實在是有點……不怎麼浪漫。」

「我不能確定,是父親的話佔的比重大,還是我自己本身就好奇……我對這種事情很陌生,也不知道要怎麼去做,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是人類所說的愛。」說到這裡,芙莉格的眼神中滿是迷離和疑惑:「我容忍他,卻總有容忍不了的時候;我相信他,卻又有懷疑、嫉妒,甚至想殺死他的衝動……我想,之所以我會選中他,大概也是因為他是最優秀的人選。」

「這……」長公主所說的話,已經完全超越了小公主的認知:「他呢?他怎麼對妳?」

「他,似乎同我一樣的疑惑……總是那麼冷淡的對待我……」芙莉格的眼神淒麗:「我知道人類一般是先有了感情再生活在一起,但我當時對感情一無所知,況且魔化事宜刻不容緩,所以我只能先把他搶奪到手再說其他的……這大概就是他對我冷淡的因由。」

「他到今天依然是這樣?」聽了芙莉格的話,小公主已經不敢用親熱的語氣叫「姐夫」了:「大姐妳恨他嗎?」

「恨!為什麼不恨?我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再一口口的吞下去,好讓他沒有機會再見到麗瑞塔!」長公主的目光轉開,語氣越來越冷酷:「麗瑞塔,妳永遠也別想把他再奪回去!」

見到如此情形,小公主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去寬慰大姐了,於是住了嘴,乖巧的依偎在長公主懷裡。

稍後,平靜下來的長公主重新把目光放到小妹身上:「放心吧,除了妳,黑暗魔族還有其他公主,父親並不一定要讓妳去。」

「可是……」想起父親和藹而威嚴的面孔,小公主一陣心悸:「為什麼,為什麼黑暗魔族的公主也要選配偶呢?我們完全可以不這樣做啊!」

「父親的意志,我們是猜不透的。我當年曾經問過兩個問題,第一個妳剛才問的,第二個是選擇的配偶如果死去,我會怎麼樣。」

小公主一個激靈,坐了起來:「那父親怎麼回答的?」

「第一個問題,父親讓我自己去尋找答案,父親只是回答了我第二個問題。」長公主苦澀一笑:「因為我們魔族的生命是永恆的,人類就算被魔化也難以企及,所以我選擇的配偶必定會因為這個原因死去,那麼,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會再視情況讓我另行挑選一個。」

「可以這樣嗎?」小公主問:「既然我們這樣做了,那麼神族也一定這樣做了吧?」

「光明神族那邊也有,不過應該是在我們之前,妳以為光明神王那麼好說話,能允許麗瑞塔私下裡去找情郎嗎?」長公主笑了笑:「因為我的出現,因為我的作為,所以麗瑞塔還沒來得及宣稱自己找到配偶。在這件事情之後,她也沒有再去青睞別的人類……科恩.凱達雖然也算受她青睞,但跟『他』的待遇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

「我覺得科恩.凱達也算很優秀了吧……我沒有其他意思啊大姐,因為父親也對他很注意,我才這樣想的!」小公主的欲蓋彌彰漏洞處處:「那,她為什麼不選科恩呢?」

「傻,因為那個『他』還活著啊,以麗瑞塔那種怪異的性格,她怎麼會看得上科恩?」長公主笑答:「大概啊,科恩是麗瑞塔預備給神族小公主的,妳也見過神族小公主,妳覺得以她的運氣能自己找到一個好配偶嗎?即使是找到,大概也會在喜歡上之前被她殺掉了吧!」

「我覺得以前的斯比亞王子不錯,跟神族小公主蠻配的,但那個王子早就死了。」小公主想了想:「也算是死在她手裡吧,畢竟那場叛亂跟她有直接關係……雖然,雖然實際上王子是死在魔將手裡的。」

「這件事情可別說出去了,如果被斯比亞的某些人知道了,又會是一場風波。」長公主告誡小妹:「雖然他們掀不起什麼風浪,但這件事是可以被我們利用的。妳要明白,任何事情都可以被作為砝碼,哪怕是一個最輕的砝碼也能決定事情的結局,關鍵在於妳把砝碼放上天平的時機是不是恰當。」

「謝謝大姐的教導,我知道啦……」小公主連連點頭,表情很認真,也不清楚是真明白還是在一本正經的敷衍大姐:「大姐,再說點其他的故事給我聽嘛……」

「故事?妳已經多大了還想著聽故事?妳要知道,魔族是創造故事的,而不是整天聽故事,」長公主搖了搖頭,讓妹妹坐好:「我不希望妳把我剛才說的話當成故事,妳要把這些事情當做一個教訓,我不希望妳經受與我相同的痛苦。」

「是……大姐。」長公主很少對她這麼嚴厲,小公主有點怕:「可是……」

「即便這一次不是妳,但是妳終究還是會有挑選配偶的一天,與其事到臨頭才著急,不如平時留心一點,」長公主站了起來:「就算不把能力、風度等等因素考慮進去,至少也要挑選一個看起來不是那麼討厭的。」

「真的每一個公主都要挑選嗎?」小公主的眉頭微微皺起一點:「可我們是公主啊,本身就擁有無比的威儀,如何能自降身份去與配偶相處呢?」

「挑選了配偶之後,妳也依然是公主,妳與配偶之間的關係完全看妳的心意。」長公主回答說:「但如果妳的配偶是人類的話,妳就得暫時放下魔族公主的身份,去到他的身邊,就像人類中的妻子那樣……」

「那不是很可怕嗎?!」小公主一愣:「難道要像人類的妻子那樣去侍奉?」

「又不止是妳一個,神魔兩族,每一個挑選人類做為配偶的公主都是這樣過來的。」長公主說:「有什麼好可怕的?!妳自己好好想想吧!」

「大姐說得是,況且人類的壽命那麼短,幾十年轉瞬就過了。」小公主笑了一笑,臉上閃過現一絲狡黠:「大姐啊,我再拜託妳一件事情好不好?」

「就妳事情多,」長公主點了點:「是什麼事呢?」

「我想……妳去跟父親說這件事的時候……」小公主的嘴湊近了大姐的耳朵。

「什──什麼?」

長公主震驚,深深的看了妹妹一眼,一時間居然找不到話說。


∼第五章∼ 加入書籤


光天化日,昏迷不醒的帝國皇帝被邪惡的黑暗魔族送到皇宮門口,而且導致昏迷的原因是一處貫穿身體的重傷,這種事情放在任何帝國都會導致臣民瘋狂、驚慌、手足無措,甚至會導致整個皇族體系的崩潰。但在斯比亞的憂雙宮前,這個定理就不一定能延續下去了。

其實也沒什麼特殊原因,只是因為他們的皇帝陛下並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麻煩,而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顯得忙而不亂。

在三位魔將剛剛轉過身時,隔斷魔將與陛下的人牆就開始了再一次的增厚,直至達到九千人的規模。魔法師們在這段距離內佈置了三十組魔法防禦,上百組的獵殺小隊游弋在外圍,而且其中的每一個斯比亞人都抱定了為保護陛下血戰到死的信念……可以說,無論是物質或精神上,這都是人類世界中最堅固的防禦陣形。

後宮派遣來的精靈族侍女們抱著各種物品出現,當先幾十人跑到相應位置,拉起一道帷幕,讓其餘侍女先於長老們進入。原本隨陛下而來的軟榻就地卸下,陛下身上的衣物也由最親近的侍女脫下,每一樣物品都從另一側的口子裡傳遞出去,在總聯絡官的注目下封裝。

白影與幾位精靈族長老一邊為科恩換衣,一邊粗略檢查他的傷勢,雖說是粗略,卻連髮絲和腳趾縫都沒有遺漏。雖然科恩身上的傷口已經被治療過,但被尖銳武器洞穿的痕跡依然存留在皮膚上──那一圈新生肌膚在陛下小麥色的皮膚上很顯眼的招搖著。

「陛下的身體機能被高深的治療魔法修補了,但手法並不細緻,我們需要詳細檢查。」最年長的精靈族長老用秘法檢視了科恩的傷口,抬頭向站在一邊、無所事事的烏鴉看過去,似乎很看重這個男子的意見。

烏鴉用目光掃視了一眼科恩的傷口,冷漠的回答:「搬。」

然後,眾人的目光又回到白影身上,白影點點頭:「送回後宮。」

精靈侍女們把科恩放進新的軟榻,抬起來就走,腳步雖然輕盈,但速度著實不慢。

一路穿越廣場、宮殿,最後來到四位皇妃的寢宮。在憂雙宮地面部分,這是防禦最為嚴密之地。

剛把科恩放到第一皇妃的床上,四位皇妃就從抱華樓趕了過來。

看第一皇妃乘坐的軟榻和抬陛下進來的軟榻放在一起,就不由得不令人感歎: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陛下和第一皇妃的近況又差不多了,怎麼斯比亞老是擺脫不了這個怪圈呢?

完全沒有多餘的話,對陛下的詳細檢查開始。皇妃們緊張的注視著,還要抽空在送來的緊急文件上簽名。陸陸續續,處理完緊急事宜的高官和將領們也來了。到最後,整個斯比亞高層,都很有默契的把辦公地點遷移到了寢宮中的花園裡。

拿著文件的秘書沿專門開闢的通道進出,連皇宮的廚子都知道把餐點和飲料送到什麼地方。當然,這中間也有令人側目的異類,比如在今天為自己撈足了資本的某位樞機祭司,他正平靜地坐在一棵月輝樹下,漫不經心的寫著報告。沒有人理他,他也沒有跟人搭訕的意圖。

又過了兩個鐘頭之後,彙集床邊的治療權威們終於放下了紗帳,把檢查結果拿了出來。總的來說,皇帝陛下的狀況基本正常,傷口處的修復很及時,身體機能並沒有遭受不可恢復的破壞,甚至連新長出的肌膚也很細嫩……唯一的壞消息是,陛下依然昏迷著。

好在陛下不是第一次昏迷,陛下的親人們也具備比其他人更好的心理承受能力,幾位大佬在看科恩的時候雖面帶焦慮,卻要比之前不知科恩任何消息時要好一些,甚至有人連身都不轉就開始與某位皇妃討論起棘手的公務來。

對他們來說,科恩昏迷並不是最壞的狀況,因為他總有醒過來的時候。從這點也可以看出斯比亞高層的處事風格:他們是務實的人,更擅長去完成目標明確的事,比如要怎麼處理三位魔將來待城打架的後續問題、要怎麼應對光明神族,或者是怎麼把昏迷中的某人弄醒……

史上最別具一格的御前會議,就這麼不知不覺的開始了。參與者一共十二人,但在這些人裡,有四個是絕對不會說話的:死狗一樣躺在床上的科恩、目不轉睛監視科恩身體狀況的精靈長老、在床邊垂目站著的白影,還有靠在門框上假寐的烏鴉。

「我想,魔將雖然離開了,但這件事情並沒有結束,這個所謂的儀式也沒有結束。」在說話的人裡面,莫亞坐得最端正:「科恩負傷回來,這就證明黑暗魔族對他使用了威逼手段。」

「問題是科恩還昏迷著,我們根本無從得知當時的詳細情況,」海爾特卻不安分的在房間裡走動:「科恩有沒有答應魔族的條件?受傷的代價是什麼?我們怎麼去配合他的計劃?」

「如果科恩答應了魔族的條件,那他為什麼會受傷?」傑克很少有說話的機會,更多的時候是在思索:「如果科恩沒有答應魔族的條件,那魔族怎麼肯送他回來?」

「與其把希望寄托在弄清真相上,還不如把重點放在更實際的地方。科恩什麼時候醒過來,這不是由我們的意志所決定。但魔族既然把科恩送回來,就說明我們暫時過了這一關。」瑪法一直把自己放到光線相對陰暗的角落,這時候才開始說話:「當務之急,是要先決定怎麼面對光明神族,不要忘記,我們一早就預測他們要來找麻煩。」

「沒錯,我們必須把能想到的漏洞提前彌補。光明神族對斯比亞的怨氣一直積攢著,發作起來不會是小事。」神情嚴肅的菲琳坐在床沿上主持會議:「單看這次魔族的作為,就應該知道神魔之間有一定程度的默契,或者科恩現在的昏迷就是光明神族一直在等待的機會。如果趁此機會向斯比亞發難,一定會事半功倍吧?」

雖然菲琳在不停的說話,但始終緊握著科恩的一隻手,凱麗和溫絲麗一左一右的扶著她,兩位皇妃分管的事務不同,在這樣的緊急狀態下,一般不會開口。

「毀滅性的打擊倒不至於,畢竟合約商團才剛剛建立,」坐得稍遠的迪爾負責記錄,她仔細聆聽著在場各位的對話,並不時提供經濟方面的意見:「最大可能是神魔兩族想拉近斯比亞與其他人類勢力的差距,對斯比亞進行一次全面的、不是十分深入的打擊,以保持各股勢力間的平衡。」

「這一輪打擊無論如何是躲不過去的,科恩已經獨自面對了魔族的報復,無論他是否會很快醒來,其他的事情自然應該讓我們去做。」莫亞這時說出的話,也是大家的心思:「所以,我希望在處理光明神族的事情時,不要牽扯到科恩。」

「恐怕光明神族不會這樣想,如果我們在科恩沒有醒來的情況下,把這件事情應付過去了,那對斯比亞來說未必就是好事。」菲琳搖了搖頭,說出了自己的擔憂:「對神族和魔族的事務,一直是斯比亞最難處理的,其實斯比亞能多次應付神魔,完全是因為我們有科恩在。」

預感到菲琳接下的話很重要,大家都屏息凝聽。

「讓我們換個角度來看,斯比亞在科恩沒有醒來的情況下,也在光明神族的責難之下堅持過來了,那麼神魔會以怎樣的目光看待斯比亞?他們是否會認為皇帝不在帝國也會依然強大?」看了大家一眼,菲琳安之若素的說下去:「斯比亞擁有的這種能力,會不會因此而不能被神魔所容忍?以至於變責難為毀滅?甚至……甚至以科恩為直接目標?」

「真他娘的麻煩,」海爾特無比鬱悶的吐了口氣:「沒力量的時候要拚命的硬撐,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點本錢,又要拚命的隱藏實力……」

「這麼說來,我們必須要承擔一定的打擊才行?」莫亞考慮了一陣才說:「打勝仗不容易,打這麼一場不損及根本的敗仗更難。菲琳,妳有什麼切實可行的想法嗎?」

「太細緻的東西還沒成型,目前只有一個模糊的思路。光明神族對我們的報復,應該是有一個時限的,因為魔族對科恩實施的這個儀式始終存在,神族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菲琳回答:「雖然科恩還沒有醒來,但魔族不會放棄他們沒做完的事情,他們必定會有後著,很可能就在最近。」

「神族的打擊行動必然是在這個時期之內,不然就會跟魔族撞上,如果他們正面相遇的話,事情就會變得難以收拾……然後呢?」瑪法被菲琳的話吸引,情不自禁的追問。

「我們可以選擇不正面對抗神族的打擊,而採取一種……混淆視聽的策略,」菲琳一邊整理自己的思路,一邊接著說下去:「我們要利用各種條件釋放煙霧,干擾光明神族對斯比亞形勢的判斷,讓他們舉棋不定,無法預測打擊之後的結果,從而難以下手。」

「什麼樣的局面,才能讓光明神族舉旗不定?」海爾特摸了摸下巴,又開始了大步走動。

菲琳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了看莫亞和瑪法,目光中有些許遲疑。

瑪法回望過去的目光沒有什麼改變,莫亞卻很瞭解菲琳的心思,對她點了點頭說:「菲琳,目前的局面很艱難,任何事實都值得去嘗試。在私,妳是第一皇妃;在公,妳是第一內政監督。在科恩沒有甦醒過來之前,妳就是斯比亞的第一首領。」

有了莫亞的話,瑪法也明白過來,經過上次的事情,菲琳對某些事情可能有了心理陰影,於是他鄭重申明:「在會議上,我們或者對妳的提議有不同看法,但在會議之後,我們將以妳的命令為準。」

海爾特停下腳步,向菲琳點了點頭,傑克也用一種毫無保留的支持目光看著她。

「我想……這是一個很冒險的對策,」菲琳沉住了氣,緩緩說道:「如果現在的斯比亞帝國因為科恩的昏迷而引起一系列的動盪,各種派系之間的矛盾被激化,甚至有誘發出局部叛亂的可能,那麼光明神族會怎麼看待這個局面?他們還會對科恩採取什麼貿然的舉動嗎?」

「妳的意思是說因為科恩的昏迷,斯比亞陷入一種群龍無首的狀態,各方都在為自己打算,形勢變得撲朔迷離,流言、動亂、叛亂……」瑪法順著第一皇妃的想法延伸下去,手指無意識的攪在一起,眼睛裡閃動著光芒:「很有想像力,很大膽,也很危險。」

「我明白了,菲琳妳是想讓光明神族看到一個動亂的斯比亞,而這個情況僅僅只是因為科恩昏迷而已,如果失去了科恩,斯比亞帝國必然會無可扭轉的崩潰……不,在這個時候,神族任何針對斯比亞的處罰,都會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莫亞沉聲說:「那麼,在神魔一直期待的好戲裡,斯比亞就無法擔當任何主角了。」

「思路是對的,但是打仗就得死人,混亂也是一樣的道理,更何況是全面混亂。」第一皇妃說出這個建議的時候,海爾特已經開始考慮了:「這是一個置於死地而後生的對策,雖然是做假,但要讓神族確信無疑的話,我們需要投入很多……」

「不需要死傷無辜的民眾,因為我們不是要抗拒神族,而僅僅是在拖延時間,」菲琳說出重點:「我們只要做出一個足夠混亂的跡象,在規定的時限之內干擾他們的判斷就可以了。」

「把握界線會很艱難,做多了,做過了,都會適得其反。」軍法官說出自己的意見:「況且,這個計劃必須建立在神族重視斯比亞的基礎之上──如果他們不重視斯比亞,我們就是全玩完也跟他們沒關係。」

「把握界線最重要,這點我們可以制定周密再實行。」瑪法說:「關於第二點,斯比亞在神魔眼中的重要程度是隨帝國實力的上升而上升的,更別說現在的斯比亞並不是獨立的,任何發生在斯比亞的大事都會影響到這個大陸,而現在,糾結在斯比亞的大事並不少,條約商團、驅逐祭司、領土爭端……每一件都關係到神魔兩族的威望和名譽。」

「至少黑暗魔族不會把魔將恩賜給一個三流帝國的皇帝,而科恩此次受傷也就是因為抗拒魔族,」海爾特的回答更加直接:「光明神族就算有再大的怨氣,也不會不正視這一點。」

「事實上,我們還不清楚……」菲琳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下。

「我們說是就是!」海大膽把手一揮:「這個不畏強權的名聲一定要好好利用!」

「怎麼了?」莫亞捕捉到菲琳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立即站了起來:「菲琳?」

菲琳的手在微微抖動,目光已向床上的科恩看去。

斯比亞皇帝正掛著微笑,把一根手指豎在嘴上──可惜這個動作做得晚了些,立即就有十幾個腦袋湊到床邊。如果不是房間外有佈置魔法屏障的話,外面的人已經可以聽到裡面的歡呼了!

當然,很快就有其他聲音產生,正所謂有仇報仇、無仇揩油……

「反了!你們要造反啊?」科恩兩隻手哪敵得過十幾隻以「檢查皇帝陛下身體以及靈魂完整程度」為藉口而上下亂摸的手,最後只得大喊:「老子要吐唾沫了!」

「呸!」、「呸!」、「呸!」、「呸!」、「呸!」、「呸!」他不這樣威脅還好,一喊出那句話,眾人就先下「嘴」為強了……自然是凶神惡煞的乾呸,沒有人會真的對他噴出唾沫來,可這樣的景象也夠科恩連做三天噩夢的了。

被排擠到外圈的皇妃們,臉上帶著笑容,眼角掛著淚花,心中滿是歡喜,卻又有點放心不下,紛紛把目光放到精靈長老身上。

「好了好了!」相對持重的莫亞總算阻止了眾人的復仇:「科恩的身體如何?」

「一切恢復正常,」精靈長老回答說:「安心休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那就好,」莫亞轉頭對菲琳說:「既然科恩已經醒過來了,那麼我們剛才所說的計劃就要更改了。」

「什麼計劃?說來聽聽看嘛!」科恩撐起上半身,躺在白影在他腰後墊起的幾個軟枕上:「烏鴉,去前面弄幾個雞腿來,我快餓死了!」

「為什麼要我去?」門邊的烏鴉睜開眼,回答中有明確的疑問口氣。

「因為你距離雞腿最近。」科恩的答案永遠是那麼不可捉摸:「別讓人知道是我要吃。」

烏鴉轉身出去尋找雞腿,房間裡的人就向科恩詳細說出了菲琳剛才所提及的計劃。

科恩聽完,對著菲琳一伸大拇指:「這計劃雖然冒險,卻是一帖立竿見影的良藥,不要放棄,你們就當我沒醒過來好了……」

然後,科恩腦袋上就被人敲了一下,眾人都以一種憤怒的表情盯著他,他只有訕笑幾聲,解釋自己的想法:「以往我昏迷的時候,你們是強撐著營造我沒有昏迷的假象,這件事情,如果神族想知道的話,他們就會知道真相。」

「同樣的計策不能用兩遍,這是一個基本原則,我科恩.凱達的行事作風,神族一定有所研究,但這個計策是你們想出來的,完全沒有我的風格在裡面……以神族的多疑謹慎,要弄清楚這一點就得花些時間了。」說到這裡,科恩微微一笑:「再說了,我既然醒過來了,你們還擔心弄假成真,發生無法控制的動亂嗎?」

「對!現在情況一變,我們不但要在政治上動手腳,也要在軍事上動手腳。那些老貴族、投誠總督都要利用起來,監獄裡的死囚也全部提出來,讓他們換個死法,」莫亞點頭:「盡一切努力,把局面做成我們在極力挽回卻又無力回天的樣子!」

「你們都想到這一步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科恩心滿意足的接過菲琳遞來的酒杯:「我只提醒你們一點,這件事情的重點是在範圍和細節上,不用太在意局部的前因後果,還有……不用尼贊的話可真是浪費啊!」

腳步聲響,烏鴉走了進來,小公主騎在他肩膀上,神態威嚴,揮舞著手裡的兩隻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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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大道上的好戲落幕之後,待城軍民便翹首以待科恩陛下醒來的消息。但三天的時間過去了,憂雙宮的大門依然緊閉著,年輕的皇帝沒有如他們所希望的那樣穿著便裝出現,說些希奇古怪的話讓大家放心。

到了第四天中午,四位皇妃在一干軍政重臣的陪伴下,在寢宮花園宴請就地辦公的眾臣,以示對各位的慰問之意。席間,面帶微笑的皇妃們宣佈陛下已度過危險期,身體也正在康復之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們的神態中有掩飾不住的疲憊,每一次,她們的目光在不經意掠過身後那道被嚴密把守的大門時,都隱帶著焦急。

既然皇妃們宣佈陛下正在康復,那就是間接說明緊急狀態已經過去,大家也就沒有必要擠在花園辦公了。所以在宴會之後,皇妃們去了抱華樓,各部官員也各自回到憂雙宮前的廣場辦公樓裡──但這並不表示一切事情都已經過去,至少人們可以觀察到,進出憂雙宮的那些傳令官和密使,數量是往常的好幾倍,而且多是一身遠行的裝束。

一般人並不清楚帝國高層所使用的通信方式,但帝國早已不使用傳令官和密使,除非要他們攜帶的是絕密文公。而數量如此之多、範圍如此之廣的絕密公文又預示著什麼呢?是否跟皇帝陛下的身體狀況有關?看出苗頭的人心裡猜測著,紛紛張大了眼睛。無論是擔心帝國,又或者是在擔心自己,甚至是別有用意的人,他們都在這些跡象裡找尋著答案……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斯比亞的軍政安排中逐漸透露出一些不同尋常之處,軍隊的調動、軍糧的儲備、資金的劃撥、官員的陞遷……這一份份命令的字裡行間都散發著怪異的氣味,斯比亞官員們對這種混合了緊張、急迫的感覺相當熟悉,因為,這是戰爭快出鍋時特有的味道!

科恩陛下領導下的斯比亞帝國是靠戰爭崛起的,戰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現在的怪異之處就在於……這些命令是為戰略防禦計劃服務的,而且防禦方向是側重於帝國內部!

最精銳也是最忠誠的軍隊被劃成幾個大軍群,以換防、換裝、修整的名義移動著,在他們以種種原因停下腳步時,恰好扼守住了國內的交通要道,鋒頭直指投誠總督派系、老貴族派系,甚至聚集在聖都的老文臣派系!

難道待城的皇妃和軍政大佬們要收拾這些人嗎?不像,在這些派系沒有明顯的叛亂行為之前,如此重大的舉動如果不是皇帝陛下親自主持的話,僅憑這些人,很容易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況且前去的部隊只是佈防,沒有表露任何要進攻的意圖。

難道是這些派系早有預謀,決定聯合起來準備反叛了嗎?也不太像,因為在這之前,科恩陛下已經把這些人訓得服服貼貼。科恩陛下是什麼人?締亞索瑪城下,陛下兩句話就把十萬叛軍嚇得魂飛魄散,自己綁了主帥來乞命!

所以,很難想像在今天,還有心懷不軌的人敢向科恩陛下發起這種輕浮的挑釁,因為這是對自己生命極不負責任的一種行為……那麼,這發生的一切又是因為什麼呢?白癡都應該知道,大規模的軍隊調動不會是沒有原因的。

一定有事情發生了!而且是了不得的大事!

嗅到了異味,潛伏在斯比亞內部的間諜們興奮了,早先被聯絡部砍成殘廢的觸角重新伸展出來。

花街柳巷裡定計,牆根下潛伏,窗緣邊窺探,從廢紙簍裡翻找的紙頭放在昏暗燈光下分析,直到用顫抖的筆跡寫成絕密急件,以生命為代價送到邊境。當這些情報到達他們主子手裡時,上面已經沾滿了血跡、汗漬,還有其他令人高興不起來的東西……

但手捧著這樣一份信箋,任何人都覺得是如獲至寶,要以對待聖物那樣的心情去解讀。

先是驚喜,爾後慌亂,再是擔憂,最後是爭論,幾乎一樣的過程充斥著神屬條約商團總部、魔屬條約商團總部、各帝國情報總部、黑暗魔殿、光明神殿,甚至是斯比亞內部的某些勢力總部,因為在他們收到的情報上寫著:科恩.凱達與黑暗魔族發生直接衝突,傷勢嚴重,一直昏迷,極有可能已處於病危狀態!斯比亞內部已經做出種種安排,以防有人趁機作亂。

這個分析結果雖然令人震驚,卻不是沒有根據的,黑暗魔族的降臨儀式、三位魔將當日的表現、斯比亞近期軍政變化、皇室的精神面貌、進入憂雙宮的藥材種類和治療人員……謹慎的間諜們甚至翻出科恩.凱達還是總督時,受傷昏迷後所用的藥材和治療師名單以供比較。

可以想像,在看到這個結論之時,人們心中會是一種怎樣的感受。那是一座絕頂高峰坍塌所帶來的感覺,震撼無比,至於說到底是悲是喜,就得看這高峰與每個人的相對位置是障礙還是後盾了……不管怎麼說,各方對這個消息都不得不重視,但也同時覺得棘手,無法第一時間做出相應對策,只得再以生命為代價向自方間諜下達命令,要不惜一切得到後續情報!

苦命的間諜們再次被總動員,不分晝夜、不辭辛勞去為崇高的理想拚搏──不知存放在何處的名冊上,他們的軍銜會上升,還有那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拿到的勳章和賞金。

在這個時期,在整個斯比亞帝國內,就只有一個間諜還可以待在寬敞明亮的房間裡,穿著最舒適的衣服,喝著最上等的紅酒,如果願意的話,他還能哼著小調。

他,就是新近才轉正的光明神殿樞機祭司,總理斯比亞對神殿事務兼皇帝侍讀──尼贊。

這不是最有趣的,最有趣的事情是他在幾天之前還不是一個間諜,他是被某些人認為是間諜,從而才被強加上了間諜的身份,而且,他自己還不得不去盡一個間諜的義務……世事就是如此難以預料,斯比亞歷史上最無奈,同時也是一個最成功的間諜就此出爐。

此時的尼贊已經無暇去追究事情的起因了,因為在他的辦公桌上擺放了數十封密函,都是被軍隊威脅的斯比亞內部派系輾轉送來的,有責問光明神殿不作為的,有向樞機庭尋求保護的,但大部分卻是描繪遠景藍圖的。

那是一些看起來很有可行性或者很荒謬的計劃:關於起兵「光復」斯比亞帝國、誅殺科恩.凱達之後的權宜分配,以及要求光明神殿在此計劃中提供支援,順便保證自己是有能力的,完全能夠承擔起振興斯比亞的重擔。

沒有接受過相應的訓練,尼贊天生就有足夠的智力去分析某些事情,不是說去分析現在斯比亞亂作一團的形勢,而是分析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處於這個尷尬的位置。而在這個時候,神族、神殿、科恩、斯比亞各方勢力,隨便哪一個他都惹不起,甚至連敷衍都不行。

就尼贊的本來身份和性格而言,他不會關心在這場風波中誰勝誰敗,誰存誰亡,就算他口口聲聲叫著「師傅」、發誓效忠科恩也一樣。因為一個昏迷甚至病危的人,是不能夠讓尼贊死心塌地去討好的,既然他沒有救科恩的本事,那麼暫時就不去考慮這一點。

雖然他目前的最終效忠目標並不明朗,但他無疑採取了最保守、最能保護自己利益的方法──所有的密函都要他親手抄寫三份,一份送光明神殿樞機庭、一份送光明神族,另一份留作他用。加之他本身就要完成的斯比亞近期形勢報告,強大的工作量讓他手臂酸脹。

在這份盡可能客觀和全面的報告裡,尼贊將此次黑暗魔族降臨的前因後果闡述了一遍,並且估計魔族對科恩的恩澤儀式並沒有完成,只是因為科恩的反抗導致他本人受傷,而使儀式中斷。之後,他又對斯比亞的動盪局勢做了分析,其實已經不用他來分析了,幾十份同時轉呈的手抄件已經能把局勢的複雜充分表現出來。

然後,尼贊把各種信件分別裝好讓手下送出去,自己則親手拿了一份抄寫文件,胡亂用帶子一紮,施施然的去了憂雙宮,誰能想到好幾十分表明心跡的文件就這樣被送到皇妃們手裡?而尼贊本人似乎沒想到有人在暗處注視自己──他所寫的那份報告很快就被助手複製,交給了某一勢力的間諜,並在傳遞的過程中被互相滲透的各方間諜們一再複製。

由於尼贊本人是樞機祭司,對黑暗魔族的廣博見聞不是世俗之人能夠比擬,而且他所處的位置又讓他擁有一種近乎全能的視野,所以,他這份報告是建立在大量真實的、並不為外人所知的事實基礎上,簡直就是珍寶之中的珍寶。

事情到了這一步,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事情的真相」,這全是因為科恩.凱達昏迷不醒而導致的,波及斯比亞全境的危機。由此看來,斯比亞內部並不如大家以前想像的那樣團結,僅僅因為皇帝昏迷就產生了如此嚴重的動搖,假設科恩.凱達就此長眠不醒,斯比亞帝國一定會陷入新的內戰之中,誰能想像這場內戰要打多久,誰能保證這個帝國最後不會分裂?

最重要的是,自己要怎麼應付這種可以預見的局面,進而從中得到些好處。是給斯比亞這鍋滾水下面再添把火呢?還是裝做啥都不知道?但在面對斯比亞的時候,無論採取什麼策略好像都不是很穩妥……於是,新的一輪爭吵又成為了各方勢力的主流。

就在各方勢力內部忙著爭吵的時候,有關他們的情報也傳到了憂雙宮。

因為大家都在忙著正事,陪伴在身旁的烏鴉又不苟言笑,所以某個至今仍躺在床上裝死狗的無良皇帝正閒得渾身發癢,於是主動拿過情報仔細翻看了一遍,就示意可以進行下一步計劃了。因為斯比亞要欺騙的並不是這些勢力,而是光明神族──在這個前提之下,各方勢力甚至黑暗魔族,都僅僅是作為一種背景而存在著。

或者魔族會因為神族的某些行動而產生連鎖反應,但那不是斯比亞現在要擔心的。


神族還沒有做出第一個回應,新的好戲就開始了。

在憂雙宮「悄悄」處死了三個治療科恩的魔法師之後,斯比亞終於發生了第一起內部摩擦──在投誠總督派系的勢力範圍附近,近衛軍遭受到不明武裝襲擊,雙方互有損失,雖然談不上血流成河,但也足夠讓當地出一片亂墳崗。

以此為界,流血衝突此起彼伏,規模不等、日夜不分。很快,這種衝突就波及到其他地區,也並不局限於直接衝突,而是逐漸發展成包含流言、暗殺、綁架甚至物資緊缺的綜合性動亂。有些地處邊境的勢力擔心被討伐,為多一些防禦縱深而開始搶奪地盤,雖然不敢搶國內的,但是他們敢搶其他帝國的!

一旦涉及到其他帝國,哪怕一個荒蕪小山頭也是大事,接下來的熱鬧程度可想而知。

憂雙宮尚在強裝鎮定,而下面的一些大臣卻有點手忙腳亂。

大臣們的慌亂和憤怒,在他們下達命令的時候顯露無遺──這些命令的嚴厲語氣前所未有,每一句話都以驚歎號來結束,有時甚至是一串驚歎號!!!!!!

慌亂而憤怒的命令,不可避免的讓動亂的程度加深。

忠於帝國的地方官員憂心忡忡,牆頭草們上躥下跳,曾經有過二心的人連撞牆的心都有了……新一輪申冤、求救、求援的急件又堆積在尼贊的書桌上。尼贊一邊用最惡毒的語言在心裡詛咒這些寫信的人,一邊用脹痛未消的手抄寫著,局勢的惡化使他也終於開始熬夜了,房間的燈光通夜不熄……

但值得欣慰的是,熬夜的並不僅僅是他一個。

距離尼贊的辦公地點不遠處,是皇室近臣居住區。因為待城一直以來的特殊情況,所以各家各戶很少有遷移了家屬來的,即便有,人數也不多,所以每到夜裡,這裡反而是城市裡最陰暗的區域之一。換個角度來看,在陰暗的地方注視光亮,也是一種很正常的窺視行為吧?

魔將們就是這樣的性格。

「姐姐,還沒有變化嗎?」換上了一身家居服的弗格走到院子裡,腳尖微微一點地,就直接縱躍到了房頂上。

她遠目眺望了一下,在愛米妮身邊坐了下來。

第一魔將也是一身家居服,柔粉色的薄裙勾勒出她身體姣好的曲線,尤其是曲起的那一雙長腿,在裙外閃耀著細膩皎潔的光芒。她面向憂雙宮,靜靜地看著那一片輝煌的燈火,輕輕地歎了口氣:「看來,那一槍還是太重了……」

弗格撇了撇嘴:「姐姐,妳是關心則亂了。雖然他被妳的槍尖刺成重傷,可是我們也及時做了治療。黑暗魔族的魔法雖然在治療效果上不算最好,但怎麼也強過人類千萬倍!我們送他回去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基本上痊癒了。」

「可是……只是身體而已……」

「這傢伙再怎麼強大,也不過是個人類。以人類的身份跟我們黑暗魔族拚鬥,受的傷可不光是身體層面的!身體上的傷好辦,精神上受到的衝擊,就只有靠時間修復了。姐姐,妳不用一直坐在這裡,沒有一個月的時間,他是醒不過來的啦!」

第一魔將凝視著憂雙宮,眼睛裡隱隱閃動著擔憂:「妳看,這張清單上的藥物,的確沒有多少治療身體的,但是除了治療精神衝擊的,還有解毒的藥品……他的狀況並不樂觀啊!」

「解毒?」弗格冷哼一聲,鄙視地說:「有斯比亞內部的人想加害他麼?人類啊,就是喜歡玩這些無聊的小把戲!」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不小心的緣故……」

「就算他現在昏迷不醒,那也跟妳沒有關係,」弗格搖了搖頭:「事情發生變化的時候,連長公主殿下都沒有反應過來,僅僅我們三個更是無法扭轉……說起來,插手的人是誰呢?為什麼長公主殿下之後的態度那麼奇怪?」

「每個人心裡都有不願意與人分享的事情,」愛米妮歎了口氣,告誡弗格說:「長公主的心意,我們更是不能隨便揣測。」

「可是,事情已經過了這麼多天,再怎麼也得給我們一點消息嘛,難道我們就一直在這裡坐等嗎?」

「要是妳等不了,就先回去吧,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我怎麼可以丟下妳一個人呢?要不然的話誰照顧妳、誰給妳做東西吃呢?」弗格笑了笑:「用那小流氓的話來說,這裡可是防衛森嚴的堡壘呢!」

「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起當天在憂雙宮門外遇到的那個人類,這個人很不簡單,居然擁有那樣強悍的實力,長公主又不在,無法做出準確的評估。」說到烏鴉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對手,愛米妮目光變得非常冷酷:「妳跟他直接交手,有什麼樣的感覺?」

「他的速度很快,眼光也很準,算得上是多年未遇的敵手了,」弗格的話裡充斥著一股濃濃的恨意,很顯然,當日的戰鬥結果讓她憤慨:「砸在胸前的那一肘雖然沒有讓我受傷,但帶給我的震撼卻不輕,我覺得,就算是我們三人聯手,也不一定能贏得了他。」

「這樣的事情,以前只發生過一次,」愛米妮點了點頭:「如果我們聯手全力殺他呢?妳估計結果會是怎麼樣的?」

「雖然能殺了他,但我們之中必然會有人負傷。」弗格一笑:「我想到哪裡去了,以普通人類的能力,怎麼可能傷到黑暗魔族呢?」

「就怕這個皇家客卿並不那麼普通,無論是在氣勢、精神、武技上,他都絲毫不遜於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面對三個魔將是需要莫大勇氣的,但他連一點膽怯和猶豫都沒有。」愛米妮搖著頭說:「雖然是隱身狀態,但三魔將聯手都無法取勝──不,應該說其實是我們失敗了才對,這樣的事實還不夠驚人嗎?此人已經很不簡單,更何況他還在科恩.凱達身邊。」

「在這之前沒有太多關於他的消息……資料上只說此人是早年被光明神殿收養的殺手,一直替神殿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也曾經多次潛入魔屬,」弗格沉聲說:「需要我們現在去調查嗎?」

「不要做多餘的事,我已經上報給長公主殿下了,安心等待殿下的命令就好。再說值得調查的,在凡人大道一戰之後我們都知道了,其他事情也很難在短期之內弄清楚。」愛米妮抬頭看看天色:「都快天亮了,去歇息一會吧!」


∼第七章∼ 加入書籤


就在魔將們為這樣那樣的事情所憂慮的時候,被她們惦記著的兩個人,科恩和烏鴉也正好同處一個房間之中。不過,這兩人的相處模式顯然與魔將們有很大區別。

斯比亞皇帝一邊「凶殘」的啃著雞腿,一邊對著烏鴉指手畫腳,嘴裡還在念叨:「怎麼說斯比亞也是一個富裕的帝國,皇帝住的房間可不能這麼吝嗇。」

「看你一副活蹦亂跳的模樣,我很不忍心提醒你,其實斯比亞正處於一場動亂之中,」正被驅使著點亮一盞又一盞魔法燈的冷面男子回過頭說:「況且這是第一皇妃的房間,就是再多的公文要批閱、再多的女紅要做,也用不了這幾十盞魔法燈──你打算和太陽爭輝嗎?」

「再點一盞、再點一盞,對嘛,這才像是搶救危重病人的房間裡應該具備的光線!再安排些人進入外間,要匆忙、要倉皇!」斯比亞皇帝正在跟手裡的雞腿較勁,說話時難免有點含混不清:「還好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裡,如果其他人聽到你這樣說話,肯定會大吃一驚的。」

「烏鴉君啊,你剛才說話的時候不但有了很明顯的語氣變化,情緒和表情也跟著豐富起來了哦!是不是因為這次我大難不死,你心存感激所致啊?」

「如果你不是又瞎又聾,就應該察覺我現在面色不善、語帶不滿,」烏鴉輕蔑的瞟了科恩一眼,然後說:「你不擔心我突然性情大變,拔出劍來,把你殺了?」

「我以前可是非常期待你用調侃的語氣說話,但很遺憾,我發現我對你的言傳身教很失敗,」科恩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些自責:「你要記住,下次說這種話的時候臉上一定要帶著殺氣!凜冽和陰絕隨便你選,或者不帶表情也行……否則,你的話實在是沒有什麼震撼力。」

「你實在不是一個當皇帝的料,」烏鴉在桌邊坐下來,開始給自己倒水:「被人當面挑釁,你至少也要摔點東西以示憤怒。」

「哎呀呀,這怎麼能怪到我頭上呢?分明是挑釁的人功夫沒練到家嘛,」科恩哈哈一笑:「不過呢,你當天在皇宮門前面對魔將時的表現,真是讓我喜出望外啊,要不是我眼睛還閉著,說不定就馬上跳起來給你鼓掌了!而且你最後說的那句話也很帥。」

「是嗎?」垂入杯中的細細水柱沒有變化,烏鴉平淡的問:「我當時說什麼話了?」

「你說──殺吧,我好替他報仇。」在轉述這種話時,科恩居然是一副心馳神往的表情,彷彿不知道當時烏鴉和第一魔將討論的是自己的生死:「可惜啊,因為當時本少爺要裝昏迷,所以沒有看到你當時的表情,我想一定是很有趣的!」

「如果我把你當時是假裝昏迷的消息洩露出去,那也一定很有趣。」

「喂喂,那時是大勢所趨,本少爺在忍辱負重好不好?這可不是真正丟面子的事!」

「我說的不是這一段,而是在說你進了皇宮之後,甚至在皇妃們開會時繼續裝昏迷的事,」烏鴉不慌不忙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這一段你又要怎麼跟皇妃們解釋呢?」

「不用解釋啊,就說睡著了而已。」某人大言不慚的說完假話,開始轉移話題:「為了滿足我這小小的好奇心,不如改天我們來實地演練一次?你負責找魔將來,反正她們打不過你。」

「你的這個夢想很難實現,她們打不過我,我也未必能打得過她們。」烏鴉緩緩解釋說:「之前一對三的時候三個魔將處於隱身狀態,受形體虛化的限制,所以她們無法發揮真正實力。我能破解她們聯手時的攻勢,這實屬正常。」

「你又沒多出一個腦袋,怎麼能這麼瞭解魔族呢?」

「可以說我天生就知道黑暗魔族很多事,臨戰之時,關於黑暗魔族的一切,也會自然而然的在我心中浮現。」

感歎完畢之後,科恩愣了一下,因為烏鴉從來沒在別人面前總結過打架經驗,更別說是這種沒能取得完勝的戰局:「那麼在她們顯影之後呢?以你現在的戰力,能做到何種程度?」

烏鴉抬頭看了科恩一眼,目光恬淡:「你應該知道,我當時是一肘擊退第二魔將。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其實以我現在真實的實力,還做不到那個程度。」

「做不到?!」科恩的眼睛瞪大:「難道當時你所擁有的力量不是你的?!」

「是我,力量也是我的,」烏鴉用平靜的語氣說:「但是我清楚,我還做不到那個程度。」

「你不要繞來繞去,一次說完好不好?」科恩熱切的注視著烏鴉,嘴裡還在喃喃自語:「賺了!這下賺到了,瞬間強化力量的方式啊……」

「你大概要失望了,因為這並不是什麼瞬間強化力量的方式。」對於科恩的見「才」起意,烏鴉泰然處之:「在那場打鬥之前,一直向前追述到我最初學習武技時,在這段時間裡,我每一次提升都經歷了艱難而漫長的修煉。也就是說我每一次提升實力,心裡都會有準備、有預計,從來沒有出過錯。」

「這點我當然瞭解,想正常提升實力就是要走這樣的路子。」科恩不由得點了點頭,烏鴉所說的艱苦而漫長,他也能夠理解……那幾乎可以等同於瘋子的自我虐待。

「但無論實力怎麼提升,提升得有多快,有一些東西基礎是不變的。比如說我修煉劍技,之前可以一劍刺穿十道屏障,修煉後可以刺穿二十道屏障,但我不能在修煉後領悟了吐唾沫的武技而且能穿透三十道屏障,」烏鴉舉了不怎麼恰當的例子:「你當時雖然沒有睜眼,但你應該清楚我擅長的劍法,你覺得我當時使用的武技,與平時使用的有關係嗎?」

「這也不一定,萬一在我們對練時,你是故意放水、深藏不露呢?」說出這話之後,科恩就拍了一下腦門:「藏私討好不是你的性格,你更喜歡把我打趴之後甩頭就走──的確,你當時使用的招數與平時的風格不符!更直接也更詭異、一擊不中立即遠離,而你平時的攻勢是連綿的,就算不能一擊制敵,也會保持相當程度的壓力。」

「變化不是在對方顯影之後才產生的,而是在察覺對方逼近之後就產生了,」烏鴉微微閉上眼睛:「我的目光能看得更遠,我的速度變得更快,拔劍的時候我就想好要怎麼做,順勢拉出蘊含魔力的火星並控制住……這些方法都很自然的在一瞬間出現,而且被我所接受。」

「也有可能是我被抓住了,你萬分擔心,所以能力就在不經意中大幅成長了!」

「做夢,就算是領悟,能在同一時間領悟到那麼多武技?」烏鴉有些不滿科恩的敷衍:「武技不是成長,而是改變了。甚至……如你所說,我的性格和情緒也有了變化。」

「你說的是,看來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還是很渺小啊,」科恩歎了一口氣,避免談及烏鴉有所改變的性格,只是帶著惋惜的神態說:「本以為你找到了辦法瞬間提升力量,沒想到是這麼一回事啊,真是空歡喜一場……」

然後,胡言亂語的無良皇帝終於回到了正題上:「話雖如此,可你這種情況真的很有趣啊,就像是一道記憶的閘門被打開,武技和力量如洪水一樣湧來……」

「有點類似。」烏鴉總算是點了點頭:「但除了這個,還有更有趣的。」

「那你還不說!」科恩本已變得懶散的目光,又被烏鴉的話點亮了。

「當時的劍,我在空中抓出的劍,」烏鴉將目光平放,一字一句的說:「我沒見過!」

「開這種玩笑未免有些幼稚吧?怎麼說你使用的武器也是震碎了第一魔將的槍頭,別的武器或許我會陌生,可她那槍頭的厲害我可是親身領教過的。」科恩的手指點了點胸口的傷處,微微笑了笑:「記憶猶新啊……這樣的武器,無論是誰都不會隨手丟棄,然後等你去揀便宜。不是我不肯相信,而是這個道理說不通。」

「事實就是我所說的那樣,在我手上缺少一柄長劍的時候,我知道了這個方法可以獲得武器,我還知道伸手抓出的長劍會有多長、多重、多鋒利……」烏鴉平靜的說:「看似伸手一抓,其實是一個小小的空間魔法。或者在某個地方存放著很多武器,都是歸我使用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些武器你應該見過才對,」科恩想了想才問:「是怎麼樣的魔法。」

「這樣。」烏鴉的手伸向空中,手腕一轉,當場抓出一柄長劍:「不需要唸咒文。」

然後把手腕一揚,長劍緩緩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圓滑的弧線後「奪」的一聲插到床前的地面上。

明亮的燈光之下,這柄造型古樸的長劍就如一泓碧寒豎立在床前,僅看劍柄上鑲嵌的寶石,就知道是年代久遠的罕見寶物。

科恩沉吟片刻,伸手拔起長劍。

劍身在微不可察的震動著,其上蝕刻的精細飛雲紋活靈活現,如同就是要飄起來一樣──在靠近劍柄的劍脊上,還有一串銀色的古體銘文,字體豪放,排列得疏密有別,不但有型有款,而且還帶著字面之外的意境,隱然已具備了一些書法的特徵。

「這是古祭司語,幸好本少爺跟菲琳學過,要不然可就大失顏面了。筆劃粗細不均但有過度,寫時一氣呵成,有很強的個人風格,」科恩的手指輕輕撫過銘文,細緻的感受著這來自千萬年前的時光手信:「看到、想到;說到、做到;能夠填平大海的誓言,也比不上邁出一步的價值;是以吾等一生,再無任何誓言……」

「無誓之劍,你原來的主人很有豪氣啊!」科恩念完銘文,鄭而重之的將劍身平舉:「獨存空房若干年,想必你也很寂寞了吧?本少爺是科恩.凱達,以後就是你的主子了……如果你不想我來當你的主人,未來三天之內你都可以自毀抗議。」

烏鴉靜靜的聽著,中途沒有任何表示,等到科恩嘰嘰咕咕的說完了,他又伸出手一抓,「奪」的一聲,一抹還似在燃燒的金屬又插在了床前。

「還有!?」科恩兩眼一亮,放下手裡的無誓之劍,拔起這柄通體緋紅的長劍,送到眼前仔細查看:「原來不是在劍身或是火元素在燃燒,而是劍身分為兩層,裡面的劍身如同液體那樣在流動,表面又密佈著楓葉紋,所以看起來才像是在燃燒!」

接著,目光比盜賊強上百倍的斯比亞皇帝在手柄吞口上找到了線索:「流楓三歎,一歎風聚、二歎脈斷、三歎飄零……嘖嘖,寫得這麼悲切幽怨,你原來的主人不是個小丫頭就是個小白臉啊,跟著本少爺吧,包你吃香喝辣……」

他只顧著高興,居然連許諾一個「自毀抗議」的過場都免了。但還沒看夠,他耳邊又是「奪」的一聲,驚訝之中抬頭看去,一柄就像是從來沒有打磨過的黑色長劍又插到地板上!

「你的嫁妝還挺多嘛,不過這柄劍的賣相可不怎麼樣啊!」科恩是來者不拒,但這黑沉沉的一塊金屬拿在手裡,他端詳了半天也沒有發現奇異之處,於是在床邊站起來,湊到燈光最明亮的地方繼續研究……

最後終於煩了,正想要找個地方放下,手指無意識的彈在劍脊上。劍身一顫,兩支狹長的光華從下端滑落,中途翻轉一下,然後「嗤嗤」兩聲插入地板,各餘下六寸長的一段。

「難道有伏筆?」科恩眼神一掃,已看出地面上是劍柄,於是蹲下去拔──兩劍的重量都不到一斤,劍身同是一臂長,只憑重力就完全插入地面直到沒柄,可見其鋒利程度!

「原來外面的黑鐵是劍鞘,裡面才是真劍,而且還是一對,本少爺還從來沒玩過這樣的呢!」科恩持劍在手,隨便擺了兩個架勢,床邊的帳幔全給劍氣割裂,他也不在意,反而衝烏鴉大喊:「還有沒有啊?一次插完!」

「最深沉的慾望,導致最深沉的罪惡。」雖然這樣挖苦科恩,烏鴉還是好整以暇的放下水杯。只聽連續響了十來聲,床前插了一排長劍!

這些劍造型各異,有長有短;有的光華奪目,有的卻啞然殘缺;有配了劍鞘吊墜的,也有光禿禿連手柄都沒有的;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年代久遠、無比珍貴!

「哦哦哦,居然還有?!」雞腿終於從科恩嘴裡掉了出來:「你什麼時候轉行變魔術了?」

「這不算什麼,如果地方夠大,我還能拿出更多的東西。」烏鴉平靜的回答:「怎麼樣,你理出什麼頭緒沒有?」

「說實在的,抱著這堆東西就想找到答案,實在是有點困難。不過平心而論,這些都是好東西。」科恩看了看身前一堆武器,悠然長歎說:「遠古銘文,與現在截然不同的打造手法……實不相瞞,對打造武器本少爺有些心得,這些長劍的打造方式並不算太好,但使用的材料卻是我想像不到的精良,不但彌補了打造上的瑕疵,而且比現今的武器更鋒利堅固。」

烏鴉對科恩的感慨無動於衷:「那麼,你的結論呢?」

「可以說每一件都是傳世之作。記得我們繳獲自格倫斯的那柄魔族佩劍嗎?跟這些武器比起來,那柄魔族佩劍甚至在材料上還要差一點。」科恩微微一笑:「這麼多絕世僅有的東西被你隨手抓出來……我除了說恭喜之外,實在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啊!」

「真的沒有?」烏鴉略微有點失望。

「沒有。」科恩遺憾的搖了搖頭。

「那我收回。」烏鴉伸出手來。

「有!」科恩兩眼一瞪:「誰說沒有的?!」

「你。」烏鴉很不給面子的揭發了科恩,然後丟下條件:「說對了就全送給你。」

「不行!說錯了也都是我的!因為這是本少爺幫你分析的酬勞,而請我分析,你就要有接納錯誤結論的心理準備!」科恩凶神惡煞的跳下床:「你敢不給,我就告訴菲琳你在他房間亂插武器,插得地板上都是洞!」

「洞是你插的,與我無關。」烏鴉神色自若的回答:「你仔細看看。」

科恩低頭看去,發現只要是烏鴉丟出的武器,都是劍尖衝下插在地板的縫隙之中,反而是自己不小心漏下的對劍在地板上插了兩個洞,還把床上的帳幔割得一塌糊塗……於是乾咳一聲,踢過地毯把地板上的洞蓋好,開始繼續跟烏鴉談起條件來。

科恩很清楚,烏鴉既然讓他看到了這些東西,就沒有打算要收回去。只是烏鴉本身的性格難以接受「贈送」這種行為,所謂的酬勞,不過就是為自己的這種行為找個藉口而已。所以,條件很快就談好了,當然是科恩照單全收,一件也沒落下……開玩笑,科恩當年初見神族長公主時,幾乎是拼了老命去撈寶貝,現在有這麼多寶貝放在眼前,哪有輕易放過的道理?

「按照道理講呢,既然你拿出了這麼多長劍,那麼在理論上,你是有一個專門儲存武器的地方或者是空間。我們知道,能擁有這種待遇的人並不多,因為就人類來說,空間魔法比詛咒魔法還要落後,這麼多年來,甚至連一個實用的空間壓縮實驗都沒有完成,」科恩坐到烏鴉對面:「只有神魔。」

「神魔?」

「對,神魔。伸手取武器的動作看似簡單,卻牽涉到至少兩種魔法,而這兩種魔法都是人類的弱項。」科恩點頭說:「只有神魔,他們對空間魔法的運用,才能做出足夠大的私密空間,還有遠距離的瞬間傳送。」

「這麼說來,我需要在神魔身上找答案?」烏鴉的語氣有點陰冷。

「你還真是死腦筋,神魔的數量那麼多,你知道現在找誰去?」科恩對烏鴉的急切潑了冷水:「讓我來告訴你最好的辦法吧,如果這個空間是神魔的,而你在裡面拿了東西,他們當然會有所發現。只要你拿著這些東西逛逛大街,不用過多久就會有人來找你的。」

烏鴉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但麻煩的是,我們並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擁有這樣一個空間,所以結果是禍是福也不清楚。」科恩正色說:「我知道你不怕神魔,但你的能力畢竟有限,能打贏魔將,打得過公主嗎?能打得過公主,打得過魔王嗎?所以,我們必須想好對策,最好能夠提前確定對方的身份。」

「你能知道對方是誰?」

「雖然你對這些東西沒有印象,」科恩嘴角有淺淺的笑:「但我卻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烏鴉的目光一緊。

「但我現在卻想不起來了,」科恩接著說:「所以,我現在要你繼續抓!」

「繼續抓?」烏鴉有些意外。

「不是抓長劍,而是法杖和盔甲!如果你能動用的是一個武庫,那麼裡面就不會缺少這些東西!」科恩站起來,斬釘截鐵的說:「而我,就能從這些東西中找到真正的線索!」


∼第八章∼ 加入書籤


憂雙宮門前的廣場很大、很寬敞,而且設計得也很人性化。

在人們群情激昂的時候,廣場是遼闊而壯麗的;當人們情緒低落的時候,廣場是冷清而悲淒的。就連周圍聳立的那些高大樓宇,也會讓不同心境的人們感受到雄偉與壓抑這兩種迥異的氣氛。

心境,這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它的一個起伏就可讓人生、讓人死,或者讓人生死兩難。

自從斯比亞帝都遷址待城以來,整個帝國民眾的心境就在不斷變化,恍若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所牽動,變得時高時低。不但民眾們頭昏腦脹,不知是何原因,就連往昔無所不知的那些官員們,也有些分辨不出眼前這撲朔迷離的局勢了。

但在這之前,形勢還一片大好啊!

帝國軍隊以卓越的成果,結束了漫長艱苦的兩線作戰;皇帝陛下在聖都運籌帷幄,讓神屬聯盟和魔屬聯盟嚥下苦果;在未來數十年,比斯大陸會以最精細的糧食、最優良的黃金供養斯比亞;帝國,將站在最高的地方睥睨四海!

但……為什麼內部還動盪不停?

流言中,科恩陛下曾單騎衝出聖都;流言中,守舊的官員曾經脅迫皇室;流言中,某些人正在預謀叛亂;流言中,一切的禍根就是各國的巨額賠款!於是,大家有點隱隱約約的明白了,斯比亞帝國在這種令人沉迷的誘惑面前,內部終究還是走上了其他帝國的老路。

一個謎題的答案,往往是另一個謎題。那麼,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沒有人相信會是因為科恩.凱達的原因,在斯比亞帝國,科恩.凱達的威望是任何人都無法企及的,這個原因很簡單:在科恩.凱達出現之前,斯比亞帝國不缺英雄、不乏忠臣,但卻始終是一個平凡的帝國。大多數時候忍氣吞聲,偶爾會揚眉吐氣一下;平民們生活艱辛,堪堪填飽肚子;大多數人能夠擁有的,僅僅是一個活得更好的期望……

正是在科恩.凱達出現之後,斯比亞帝國才走上這條夢境一樣的傳奇之路。國富民強,威達四海,這不是說一句話就能夠辦到,而是要靠一次次奮勇搏殺、一次次力挽狂瀾堆積出來的。有幸的是,民眾們是這個過程的見證者和參與者,更是最後成果的直接分享者。

可以說,這個年輕皇帝是寄託了民眾夢想的人。撼天易,撼科恩.凱達──難!

就是這樣一位皇帝,卻被他手下的官員和貴族給逼出了聖都。遷都待城,那是遷都嗎?沒有舉行慶典,其他城市也沒有禮物送達,待城,聽聽這個很陌生的名字,沒人能想像得出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那些該死的爬蟲們,他們居然把科恩陛下和皇妃們給變相流放了!

一個人這樣想的時候,他不過是滄海一粟;要是民眾們都這樣想的話,那就有點要命了。如果不是各地的皇家特派員和總督苦口婆心的疏導、安撫,聖都怕是要被憤怒的民眾們拆成一片白地……就算如此努力的平復民怨,還是有些地方被衝擊了,特別是投誠總督派系任職的行省,老貴族派系的傳統領地也損失了好幾處官邸。

個中詳情,真正的斯比亞國民是不會說給外人聽的,雖然皇帝被排擠不是自己幹的,但這畢竟是面上無光的事情。但那些還冒著裊裊黑煙的殘垣斷壁,吞吐遮掩的解釋,在別有用心的人心裡會演繹出怎樣的故事來呢?

「斯比亞帝國內亂全面爆發……」、「斯比亞帝國內亂範圍擴大……」、「有跡象表明,某勢力曾預謀圍攻聖都……」、「某勢力攻擊某行省總督官邸……」、「成建制的叛軍與斯比亞近衛軍交戰,死傷甚大……」、「某勢力與我部接觸,尋求庇護與援助,具體條款如下……」、「某勢力搶佔部分境外領地,以作為其戰略後方……」

與此同時,第一份要求光明神族出面,對「竊國大盜」科恩.凱達採取最嚴厲處罰的請願密函,也被送到樞機祭司尼贊手裡。而且在此後的兩、三天裡,他還接到了十來封意思差不多的密函……如果說之前的尼贊是以標準的牆頭草天性在尋求自保的話,那麼在接到這種密函之後,他面臨著一個重要選擇,再也無法處處討好。

從表面上來看,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之後,斯比亞內部的叛亂勢力明白到僅憑自己還「誅殺」不了科恩.凱達,所以有結盟的意願,至少在對待科恩的這個問題上,他們達成了共識。

即使他們的身份是叛亂者,但這種牽涉廣泛的信息一旦傳遞給神殿樞機庭或光明神族,就使後者有了直接插手斯比亞事務的理由──斯比亞的正統統治者,絕對無法原諒這樣的事情!

再分析一下深層的原因,如果眼前種種是表象,這是一個被操縱的局,那麼幕後的操縱者必然有足夠的理由來推動一切……他是誰?他想得到些什麼呢?他又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些什麼呢?尼贊站在窗前,俯看著下面的廣場,整整一天,愁眉不展。

能得到今天的地位,尼贊不容易。

他是從一個小小的見習祭司起步的,看起來,見習祭司這個職務很渺小,但在等級森嚴的光明神殿裡,這是所有祭司的起步點。

在見習祭司之後,能升到什麼地位就得看個人的智慧和鑽營手段,至少在所有的見習祭司看來,前途都是一樣的光明……這是升職無望的祭司們自欺欺人的說法。

在所有影響祭司陞遷的原因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家族勢力。有勢力的人,會在一開始就進入天堂島神殿學院學習;沒有勢力的人,只能在各國大神殿學院學習。而且在學成之後,分派的地域、職務的高低,也直接折射出其家族的影響力……

非常不幸,擁有其他一切的尼贊沒有家族勢力,他只能在一個偏遠的學院畢業,被分配到更偏遠的神殿去。雖然在任何地方都是侍奉光明神族,但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待遇比別人差,尼贊顯然不是缺心眼,他擁有與別人一樣濃烈的慾望,他嘔心瀝血,挖空心思,終於得到了進入天堂島神殿侍奉的機會。

而與他同時畢業的人,那些有家族背景的人,這時已紛紛升任見習巡查祭司了。

雖然只是一個在天堂島神殿打雜的職務,還是在澡堂打雜,但尼贊也堅信這是自己的機遇。

而事實上,他在那段歲月裡,除了看到些貴族女人的裸體之外,一無所獲。他就像一隻被魔法屏障籠罩的蟲子,抬頭就能看到權力的巔峰,但卻永遠爬不上去……直到遇見科恩.凱達。

他稱呼科恩.凱達為「老師」,絕不是出於一時的討好,也不僅僅是因為科恩.凱達告訴他的那句四字真言。

一句話,只是他認識科恩.凱達的契機,在這之後,尼贊從科恩.凱達本人身上找到了很多問題的答案。正是科恩.凱達以自己的言行,為尼贊指明了前進的道路。

以自身的作為影響他人,這才是英雄豪傑的真正能量,只不過提前在尼贊身上得到證明──因為在那時,整個光明神殿研究科恩的時間和精力,恐怕還比不上尼贊個人的投入多。

越是花精力研究科恩,尼贊心中就越是震驚,其實科恩的成長道路並不如一些人想像的那樣曲折,而是很清晰,最重要的是可以被自己模仿。雖然這個途徑看破了很簡單,可在以前,沒有人告訴這個農家子弟任何向上爬的竅門!

於是,尼贊咬牙用最後的資本行賄,進入神殿圖書館侍奉,其實他的目的很單純,待在澡堂裡是見不到大人物的!而科恩在發跡之前,身邊全是大人物。

他這一寶押對了地方,以前經受的苦楚寬闊了他的眼光,各地的見聞令他思維敏捷,圖書館中的藏書充實了他的頭腦,最重要的,他認識了幾位樞機庭的樞機祭司──某些重要的資料是不能帶出圖書館的,而他在每一位樞機祭司到來之前,會替他們準備好一切。

茶水、飲料、點心,尼贊從不準備,他只在旁邊放上紙筆、相關的地圖與應徵資料。久而久之,樞機祭司們有點離不開這個會準備好一切的小祭司了,甚至在離開的時候會跟他閒談幾句,尼贊應對得體,等級自然也就逐漸上升,不久已有屬於樞機庭名下的巡查隨奉閒職。但他明白,待在圖書館裡,自己最終只能做到館長。他需要外放,需要一塊地盤。

這塊地盤對他的重要程度,就好像黑暗行省對科恩的重要程度。科恩在黑暗行省建城擴軍,但祭司不需要軍隊,要錢!在奧馬圖帝國的某段海岸線上,貴族平民對光明神族的信仰和絕對服從,造就了史上最強悍、最會撈錢的祭司──尼贊大人!

他乘當地貴族更迭的機會,加劇新舊貴族爭鬥,更讓獲勝一方宣佈屬地建築不符合神殿要求,將綿延九十里的風景區內所有建築全部推倒,居民全數遷出,土地收歸帝國……群情嘩然之下,尼贊出來主持大局,瞬間扭轉乾坤,掀翻已經獲勝一方。

幾次三番下來,新舊貴族都垮台了,家財全部聚攏在尼贊手裡。

天堂島神殿得到了在此地區指定新貴族的機會,紅衣祭司們很滿意尼贊的手段,痛快的答應了樞機庭陞遷尼贊的要求──尼贊兩面派的作風也就是在這個時期形成的,他遊走在兩個勢力之間,在重金賄賂紅衣祭司派系的同時,也上交了樞機庭需要他做出的成績。

本來,一切都很正常,他會穩健的爬向權力巔峰,但紅衣祭司一派干涉斯比亞事務倒了大霉,尼贊的陞遷之路跟著停止。因為每個帝國大祭司都盯著紅衣祭司的位置,任何涉及到大祭司一級的職務調動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他只能屈就在候補樞機祭司這個位置上。

尼贊可不甘心,他需要一次勝利,需要一次如同聯軍第九軍團對神魔聯軍那樣的勝利!

所以,他接過了沒有人敢應承的任務,來到了對祭司來說是絕地的斯比亞帝國──就在斯比亞驅逐了全部神殿祭司之後,他以最忠誠、最愚蠢的面目出現。就在他的對手們詛咒他死無葬身之地的時候,他又押對了賭注。

事實上,他現在不但成為真正的樞機祭司,還已經成了光明神殿駐斯比亞帝國的大祭司!

這樣一個人,在他做選擇的時候,怎麼會不謹慎?斯比亞帝國的叛亂者可以不考慮,但尼贊必須考慮光明神殿和科恩.凱達,因為這兩者關係到他之後的命運!

「欺上瞞下……」燈光下,尼贊念叨了一聲,走回書桌邊,拿起另一份信函來。

那是一封被驅逐的神殿祭司寫來的求救文書──在他們快到坦西帝國時,斯比亞海軍又拿著罪證在他們船上抓走了不少人,其中包括尼贊的幾個老相識。

「備車,」尼贊把信函放好,對助手說:「我去最高法官那裡。」


斯比亞帝國最高法官,是一個很年輕的人,既然年輕就不免有些衝動,尼贊與他的爭論很快就升級為爭吵,進而發展成搏鬥,結果是最高法官挨了一棍子,尼贊被打黑一隻眼眶。

「抓起來!」樞機祭司的法杖可是金屬做的,傑克抱著腦袋暴跳如雷:「關起來!」

「你沒有這個權力,」尼贊捂著眼睛說:「按照斯比亞法律,閣下沒有權力抓我、關我。」

「老子是最高法官!」傑克用佩劍砍在桌上,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尼贊的脖子:「全斯比亞的祭司都歸老子管!」

「沒錯,我是祭司,閣下看不起的祭司,」尼贊沉聲回答:「但我打的是閣下,作為受害者,閣下必須迴避這件事。話說回來,我這裡也有閣下暴力的罪證。」

最高法官眼中翻滾著陰狠的目光:「你覺得,這樣就嚇住我了?」

「我並沒有要威脅閣下的意思,」尼贊平靜的回答:「我是斯比亞皇家侍讀,也就是說,我是皇家的人,犯了法得由皇家處罰。」

傑克七竅生煙,親手抓起尼贊丟到馬車上,在尼贊助手們絕望的目光裡絕塵而去。

馬車在憂雙宮後宮側門停下,尼贊正要打開車門下去,傑克卻用劍柄橫在門柄上,他衝著尼贊一笑,說:「五百萬。」

「閣下,」尼贊有些驚異:「你是在向我索賄嗎?」

「誰說是索賄,本少爺可是最高法官呢,五百萬金幣賠償,外加一百萬車馬費。」傑克又笑了笑:「給不出來的話,一個金幣也可以,但是這輛馬車就會把你送回住處去。」

尼贊這時候才曉得自己被敲詐了,於是翻了翻衣服:「我沒錢。」

「寫欠條啊,」斯比亞最高法官不知從哪裡學來的招數,撕下尼贊的法袍下擺,攤在他面前:「來吧,咬破手指的勇氣你還是有的。」

尼贊異常鬱悶的寫下有生以來第一份血書,如願以償的進入了憂雙宮。鬱悶的原因不在於錢,幾百萬雖然是個大數目,但對他這種地位的祭司來說還真不算什麼,他鬱悶的是,最高法官閣下分明知道自己要循著這條路進宮。看來,自己遠遠低估了斯比亞皇族的強大。

如果說這時的尼贊僅僅是心有所感,那麼在見到第一皇妃的時候,尼贊就確認了這點──最高法官根本沒有進入房間。

「請坐,」第一皇妃也沒有詢問尼贊為什麼搞成這樣子:「閣下深夜入宮,有什麼事嗎?」

「打擾皇妃休息,大罪。」尼贊拿出那些密函的原件呈上:「這些都是新收到的,帝國內部的一些勢力想上呈神殿的文書,裡面的要求極為危險。而且本人不能斷定他們只寫了一封,也有可能其他帝國的大祭司已經接到了此類密函。為帝國、為陛下,請皇妃明示對策。」

「閣下的話很有意思,要我明示對策,而不是早做準備,」菲琳皇妃接過密函,邊看邊說:「閣下是在試探著什麼呢?」

「是我的話讓皇妃誤解了,請原諒,」尼贊依舊平靜的回答:「我想,皇妃既然知道了這樣的事情,自然會做好一切準備的。而我,似乎並沒有足夠的能力參與,所以,我只能請皇妃吩咐,以便讓我的行為對斯比亞更為有利。」

菲琳沒有立即回答,她一封一封的看,直到看完所有的密函才抬起頭來說:「不管如何,你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了。那麼,現在就說說你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吧,你覺得怎樣處理為好?」

「我……」尼贊正要回答,卻猛然醒悟過來,搖了搖頭,無可奈何的說:「臣,不知道。」

不是尼贊不知道,而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無法在這件事情裡改變任何一點。

正如他之前所說,他無法確認是不是其他帝國的大祭司也接到了這樣的信,所以,他只能如實的、及時的上報神殿。除非這只是一個斯比亞對他的考驗,只有他一個人收到了這些燙手的東西!

聯繫前後想一想,斯比亞動用了這麼多勢力、造出這麼大的聲勢,不會只是為了考驗他一個人……如果這是考驗的話,斯比亞帝國是在考驗內部所有勢力和全體國民!

如果科恩.凱達真的昏迷不醒的話,斯比亞敢這樣做嗎?!

所以,明白到事情嚴重程度的尼贊冷汗直流,馬上就改變了自稱,屈服在這樣一個整體的實力之下。

「三天之後,你將這些轉呈去光明神殿。」菲琳皇妃微微一笑,對尼贊說:「夜裡涼,加件衣服再出宮。」

撩開門簾,發現一位手捧新衣的精靈侍女正在等待他。


∼第九章∼ 加入書籤


當第一縷燦爛的金黃在東方地平線上升起時,憂雙宮門樓上的銅鐘被撞響了,引動各城區,甚至是幾十里外各鎮的鐘聲回應。悠揚而厚重的鐘聲一起響徹這片遼闊的原野,表明新的一天就此開始。

一隊軍容嚴整的近衛軍走向廣場,在踏上廣場方磚的那一刻,他們變齊步為大步,每五步就向左右分出數人去往相應的哨位。止步、行禮,兩班近衛軍交接了哨位。在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中,清脆的馬蹄聲在廣場另一側響起──那是各部官員的馬車,正順著凡人大道而來。

熟識的將領們、文臣們輕聲寒暄著,三三兩兩的走向自己的辦公樓。夜間也留在各部辦公樓裡的人們,紛紛在這時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熄滅最後一盞魔法燈,走出了自己的房間。人要睡覺,帝國卻不能睡,人們為帝國而辛勞,同樣也是無分晝夜的。

皇家侍讀尼贊大人也熄了桌上的燈,順便叫助手拉開窗簾,在平時的話,這個活是他親手去做,因為他喜歡在繁忙的公文中做些細小的瑣事,認為這樣可以讓工作更有效率。只是昨天晚上,尼贊大人的文案工作量極大,已經被累的幾乎抬不起手來了。

又一輛軟篷馬車停在樓下,開門時有幾聲刺耳的摩擦聲傳到尼贊耳中,這是長途跋涉之後車廂變形所致,來得這麼急迫,不知是哪一家的勢力又要搞怪。暗自歎了口氣,尼贊放下手裡的筆,看來早餐又得泡湯了。

「樞機祭司大人,」輕輕的敲門聲裡,助手恭謹的說:「天堂島神殿的信使到了。」

「哦?」即使是通宵工作之後疲累不堪,尼贊還是一個很具政治敏銳性的人物,在把報告遞交上去之後,他就很警惕地等待著光明神族的回應。

這時候聽見祭司到來的消息並不意外,他揚聲對自己的助手說:「請信使進來。」

出人意料的是,信使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其中一位還是尼贊的熟人──此人之前是樞機庭坦西帝國首席巡查祭司,比他早六年成為候補樞機祭司,曾經是尼贊在圖書館的服務對象之一,也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之一。而另一位很陌生,應該是剛進入樞機庭的人吧?

因為斯比亞驅逐神殿祭司的原因,所以他們穿著貴族禮服。不過,匆忙購置的禮服顯然是小了一號,他們的體型都不算瘦弱,所以看起來有點狼狽。

尼贊心裡開始惡毒的想像,當他們擁擠在一個狹窄車廂中的情景……這是他早年養成的習慣,每當遇到品級比他高、比他更接近權力中心的祭司,他就以這樣的方式來讓自己獲得平衡,雖然尼贊現在的品級是樞機祭司,這個職務已大略等同於世俗官員中的宰相,但習慣卻是不容易改過來的。

「天堂島神殿樞機祭司庭特使,天堂島神殿紅衣祭司屬下秘書庭特使,」兩人向尼贊行禮:「見過樞機祭司,尼贊大人日安!」

「特使安好。兩位特使請坐,上茶!」尼贊驅散自己臉上的疲勞,一絲不苟的回禮。心裡卻在奇怪:為什麼會是兩庭同時下令給自己呢?

光明神殿名義上的最高權力擁有者是紅衣祭司,三位祭司共同掌管日常事務,具體經辦由其下的秘書庭負責。而樞機庭雖然也可以插手最重大的事情、向紅衣祭司和秘書庭推薦新人,更貼切的說來卻是一個內部督查機構,有權查處紅衣祭司之下的所有祭司。

「不敢勞動尼贊大人,我們還要盡快趕回覆命,請尼贊大人接令。」

看兩位特使這樣說,尼贊也不好太熱情,於是上前兩步,神態嚴肅的靜立。

兩位特使穩了穩心神,揚聲說道:「天堂島光明神殿,紅衣祭司秘書庭,樞機祭司庭傳令,樞機祭司正直之輝、尼贊接令。」

不清楚為什麼會是兩大機構發令,尼贊只能沉聲回答:「樞機祭司正直之輝、尼贊接令!」

「樞機庭已於日前接到汝之報告,並上呈光明神族,轉交秘書庭。天堂島神殿現已知,斯比亞帝國局勢複雜,一時難以理清。汝能在斯比亞保持神殿的存在,實屬不易,現兩庭共同決定,由樞機祭司正直之輝、尼贊擔任光明神殿駐斯比亞帝國神殿大祭司一職,主持斯比亞全境事務,可自由任命其下職位,務必早日恢復光明神殿在斯比亞帝國欣欣向榮之面貌。」

「讚美光明神。」尼贊一本正經的回答著,儘管這個職位除了他,沒有人敢要。

「斯比亞大祭司必須在近期之內,重建上達神殿視聽之渠道,以及與其他帝國神殿聯通之渠道。神屬聯盟之內所有祭司,任由斯比亞大祭司挑選。另,斯比亞大祭司必須在十日內做好迎接巡查特使的準備……」

聽到最後一句,尼贊不禁呆了一呆,這個時候,還有其他祭司跑來巡查?

「斯比亞帝國大祭司閣下,真是恭喜了,」兩位特使宣讀完命令之後就換了臉色,想想也是,帝國大祭司要錢有錢、要權有權,比他們佝僂在天堂島要風光太多了:「您是光明神殿有史以來,最為年輕的一個大祭司啊,在如此富裕的帝國,真是前途無量啊……」

「兩位誇獎了,過譽過譽,」尼贊則報以苦笑,把手中的兩個小錦盒塞過去:「這斯比亞大神殿目前就我一人,我還得兼職看大門呢!」

「啊,我們光顧著恭喜,連其他話都忘了說了,讓閣下見笑了,」得了莫大的好處,特使微笑著說:「其實,天堂島神殿已經考慮到了這點,所以我們倆只是打頭陣的,後面有很多打扮成貴族的祭司正在趕來,數量是六百人左右。另外還有一個船隊的祭司等在海岸邊,他們的履歷我們帶來了。所有這些人手都是給閣下準備的,閣下覺得能用就留下,不能用就讓他們返回。」

「真是令人喜出望外的消息,」尼贊心口猛跳:「多謝兩位了!」

「但是有句話還是要提醒閣下,天堂島神殿做這樣的安排是有迫切理由的,但這個理由不能寫在文書上,閣下也不能問,」特使之一壓低了聲說:「未來十天,閣下一定要做好迎接巡查特使的一切準備。包括在城外三十里接駕、隨駕入城、入宮等等。」

「迎接儀式是可以做到的,」尼贊先點了點頭,爾後很為難的問:「但是按以往的規定,迎接特使的必須是神殿儀仗才行,可是在現在的斯比亞,連我都無法穿著祭司袍外出……如此之多的祭司,如此正式的儀式,我難以想像是一群穿著貴族禮服的人在主持……」

「這點閣下不用擔心,」特使斬釘截鐵的說:「神殿儀仗只管去做,絕對沒問題!」

「那,斯比亞帝國必定不會答應,他們會來找麻煩的……」

「無妨,」另一位特使正色回答:「閣下你可以直面斯比亞皇室,問他們要命不要?」

尼贊心裡「咯登」一聲,最終確定了巡查特使的大概身份。今時今日,沒有任何一個人類敢在斯比亞國土之內招搖,來得如此強勢、如此咄咄逼人,只能是光明神族的成員……也就是說,光明神族對斯比亞的策略已經確定,斯比亞的這場戲無論成功與否,都已近尾聲。

送走特使,吩咐助手安排接待後續祭司的事,尼贊大搖大擺的從前門進入憂雙宮,他要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上報給菲琳皇妃。


在抱華樓下和其他大臣等了一陣,皇妃的傳召就下來了。

尼贊一手捂著半邊臉,蹬上了樓去,其實他眼眶邊的黑紫已經消散,但還有些隱隱作痛。

「皇家侍讀請坐。」聽了尼贊的匯報,高高在上的菲琳皇妃,臉上竟是一片平靜:「天堂島光明神殿,要派巡查特使來斯比亞,而且不是去聖都,是要來待城?」

「回稟皇妃,巡查特使不但要來待城,還要臣在十天之內準備好最為隆重的儀仗,出待城三十里接駕。」尼贊坐下,目不斜視,將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臣認為,在目前情況下做這樣的要求,那麼巡查特使的身份就會很特殊……」

菲琳皇妃靜靜的聽著,修長的手指輕輕碾轉筆桿,嘴角邊始終帶有一點淡薄,但非常真實的笑容……尼贊從早年間的見習祭司開始,為了向上爬,他刮地三尺、欺男霸女無所不為,直至之後權傾一方,沒少和女人打交道。這裡面,各種各樣的女人他都見過,從寧死不屈的到天性諂媚、投懷送抱的。

但他沒見過菲琳皇妃這樣的女人,當她微笑的時候,你會發現她無比堅強;當她沉默的時候,你會發現她超人的智慧;當她和顏悅色說話的時候,你會發現她迫人的威嚴……他在不同的場合見過菲琳皇妃多次,就從沒見過這位頑疾纏身的師母靠過椅背!尼贊固然很敬佩菲琳,但他內心卻不認為菲琳天生就是這樣的人,他認為菲琳之所以能有這樣的性格和作風,完全得益於那個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師傅。

所以,他每一次看著菲琳皇妃,心裡感受到的卻是科恩.凱達的氣息。他不敢敷衍了事,也不敢心懷不軌。

「斯比亞雖然請出了光明神殿的祭司,但那是帝國迫不得已的決定,範圍也僅限於之前的祭司們。斯比亞帝國,依然堅定在信仰光明神族。」菲琳皇妃考慮完畢,輕聲說道:「這次是光明神殿派來的特使,斯比亞帝國將視特使為帝國與光明神殿之間的一次正式外事交流。」

「皇妃的意思是……」

「皇家侍讀同時也是光明神殿長駐斯比亞的代表,愛卿當然有權利,也有責任去迎接特使,」菲琳接著說:「為了表達斯比亞的善意,特准許自愛卿起,全部祭司恢復祭司裝束,准許恢復光明神殿儀仗,並劃撥驛館一處以作日常所用。待城三十里外接駕的花費也由斯比亞承擔。具體事務交由愛卿負責,務必做到盡善盡美。」

「謝皇妃賞賜。」尼贊很清楚,斯比亞允許祭司著神殿裝束、使用神殿儀仗,這對神殿的恢復舊日面貌是一個突破:「另外,關於光明神族對斯比亞帝國的幾項決定,依然沒有下達,以臣的猜想,這些決定極有可能是在特使手裡。」

「你是說軍隊數量超額、軍隊中有龍族兵種出現,還有各地神殿的修繕這三件事嗎?」菲琳說:「既然光明神族已經有了決定,而且答案就在特使手裡,我想我們也不用太過擔心,無論答案是什麼,現在已無法更改,盡力做到本分就可以了,愛卿去準備吧!」

「遵皇妃令,」尼贊站起行禮:「臣告退。」

走出門來,尼贊心裡有點想不通,按照他之前對事情的估計,再加上對自己的定位,目前這個時刻,自己應該發揮更重要,甚至是關鍵作用才對。怎麼在光明神族特使來臨的前夕,自己的作用不升反降了?難道是自己……不,絕對不是自己的原因!那麼,就是科恩陛下那邊有其他的想法和安排,不需要自己出面做什麼。

可是,陛下那邊又能以怎樣的方式去與光明神族特使直接溝通呢?是,科恩陛下早年曾與菲謝特.夏麥陛下得到光明神族召見,並被賜予神祐騎士殊榮,但那只是一個例行儀式而已,並不能構成與光明神族關係密切的條件啊!難道真的如傳說中的那樣,科恩陛下得到了光明神族的青睞?

一邊苦思,尼贊一邊走下抱華樓,走到第二層拐角處的時候,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失卻平衡向下倒去──前方可是鑲了金屬的柱子,要是撞上去,可就好看了!

「小心!」

眼看就是血光之災,樓梯口突然衝出一個人,兩手伸出抓住了尼贊,帶著他的身體轉了一圈,卸去衝力後才扶他站穩。

隨即,一個清朗的聲音在尼贊耳邊響起:「閣下一臉疲憊,想是連日辛勞所致,還要小心為好。」

尼贊抬頭看去,發現抓住自己的是一個有些矮胖的中年男子,他面上帶著親切的微笑,一身儒雅的紳士打扮。在斯比亞,至少在待城人裡來說,這身材、這裝束可算是一個異類──平日所見的不是滿面嚴肅的文官,就是一臉橫肉的武將,從沒見過真正貴族裝束的人。

況且他還如此儒雅和謙和,要知道自己平時並不受斯比亞大臣的歡迎。

「多謝閣下,」尼贊對此人的第一印象很好:「我是皇家侍讀尼贊,請問閣下是?」

「見過大學士,」對方放開手,站開一步,鄭而重之的行禮,使用了連尼贊都不好意思使用的官職:「我是斯比亞外交大臣,利普。」

「原來是名聞遐邇的利普大人,大人風範卓越,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尼贊心中恍然,情不自禁的後退了一點點,因為眼前這位大人不單單儒雅謙和……他很可怕。

利普,斯比亞帝國文臣中響噹噹的大人物。根據光明神殿的情報,他本人是一個破落貴族子弟,早年跟隨維素親王發跡,前些年以實打實的功勞升至帝國副外交大臣。不過此時聽他的自稱,應該和自己一樣已經扶正了。

之所以在斯比亞官員中顯得耀眼,是因為他是大臣中少有的,具備貴族風範的人,而且實力強悍,不僅曾在光復帝國的戰役中,一人勸降城池數十座,更在不久前把魔屬、神屬的外交使團玩弄於掌下,讓這些使團簽下極為喪權辱國的條約。

就尼贊現在的感覺,這情報是無誤的。利普大人儒雅而具親和力,舉手投足之間帶著絲絲高貴氣度,但在這樣的偽裝之下,他的鋒芒無法讓任何人輕視。

「大學士過譽,」外交大臣說出一個距離宮前廣場不遠的地址:「大學士如果身體疲乏,不妨去此處稍做歇息。本宮還有公務,不敢耽擱,就此告辭──請你們護送大學士下樓。」

利普大人似乎很有威望,兩側立即上來內侍,把尼贊扶下樓去。

等尼贊走遠,跟隨利普大人的近身護衛才靠近階梯,倒了一點清水在尼贊滑腳的地方。片刻之後,地毯上除了一點水跡之外,再沒有其他東西。

然後,利普大人就施施然的上樓去了。


「啥?」正躺在床上把玩一具長弓的科恩.凱達一愣:「黑暗魔殿的信函?!」

「是的陛下,」利普見到本該還是昏迷的科恩,也是嚇了一大跳,垂首回答:「是臣剛剛接到的,幾名貴族打扮的魔殿祭司送來的。」

「拿來我看!」科恩丟下長弓,從利普手裡接過信函,揭開封印看了不過三行,懶散的目光就變得銳利無比,彷彿要把金玉信函刺穿一樣。

「該來的,總是跑不掉啊!」歎了一口氣,科恩抬頭看著屋頂:「利普。」

「臣在!」

「皇妃原本安排你與尼贊一起去迎接光明神殿的特使,現在看來,你只能派一個副手去了。」科恩輕聲吩咐:「有困難嗎?」

「沒有困難,臣的副手有此能力,」利普回答:「臣也已經認識尼贊大學士了。」

「如此甚好,你馬上收拾一下去,準備代表斯比亞帝國出使地獄島黑暗魔殿。」科恩繼續吩咐:「做什麼事,怎麼做,之後第一皇妃會交代給你。」

「臣,必定完成陛下的命令!」利普行禮:「臣告退。」

「怎麼回事?」利普出門之後,菲琳的眉頭緊緊皺起:「帝國外交大臣出使地獄島黑暗魔殿?發生什麼變故了?」

「確切的說,是要派人出使黑暗魔族才對。」科恩把手裡的信函交給菲琳:「那幾個來送信的,應該就是黑暗魔族成員。」

菲琳接過信函,攤在膝蓋上看著,良久之後才說:「千算萬算,沒算到黑暗魔族會用出此等招數。神魔兩族的諭令幾乎同時到達,這種事情本身就很不簡單,是我們之前沒有考慮周到的緣故。」

房間之內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不是你們的責任,僅僅是我一個人的責任。」科恩搖了搖頭:「無論多大的罪責,只要我出頭承擔,其他人都會沒事。這件事情雖然出人意料,來得又急,但未必就沒有解救辦法。」

「不太可能有解救辦法吧?黑暗魔族做這樣的事,不應該還留有餘地。」第一皇妃很久沒有這麼憂慮過了:「這件事情的影響太大,找人替罪都不可能。」

「只要是問題,我們總會找到解決辦法的,」科恩站起身來走到菲琳跟前:「現在的關鍵在於,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先令重兵集結在邊境上,也好讓他們知道,斯比亞帝國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事情還沒到這個程度,我們還用不著拚命,」科恩柔聲勸慰:「我們不是還要派人去地獄島嗎?一去一回至少十多天,我們還有時間去化解這件事。」

「可是──」菲琳看著自己的夫君:「黑暗魔族已經發下話來,怎麼可能收回去?」

「事在人為啊,」科恩微微一笑:「再說從遷都待城的那天起,我們不就是做好了直面神魔的準備了嗎?」

「你這是異想天開……」菲琳哭笑不得:「這和直面神魔完全是兩回事,黑暗魔族要全境駐紮黑暗魔殿啊!」

「這倒無所謂,反正他們之前就駐紮了差不多一半的國土,」科恩正色說:「之後無非就是跟神殿的談判。另外,有件事情非得妳去做不可。」

「什麼事情?」

「妳要跑一趟沉眠之地,帶上白影,帶上梅林她們,今天就走!」科恩鄭重萬分的說:「沒有我的通知,不能回到待城。」

「你是說……或者黑暗魔族會……」

「是的,他們下嫁小公主,肯定要先拿妳們開刀,我得把妳們藏起來。」科恩以命令的口氣說:「而且,我感覺已經有神族到了待城附近。」

「光明神族也來了?!」聽到科恩這樣說,菲琳已經忘記自己是個「病人」,直接就站起來了:「這是不是預示著什麼?」

「大概是吧,」科恩點了點頭:「過一會我去見神族,待城之內的魔族肯定會去監視,妳們就趁此機會由密道離開。妳放心,不久之後,妳們就可以重回待城!」


∼第十章∼ 加入書籤


清脆的馬蹄聲急捲而過,打開宮門的衛士還沒認出這人是誰,馬上的騎士用一件寬大的風衣罩住頭臉,單騎已從宮門狂飆而出。放眼望去,只能看到遠處那一簇激盪的黑色披風──怕是一位身負艱巨使命的將領吧,衛士們心裡這樣想著,合力關好了沉重的宮門。

急速奔出十里後一聲長嘶,駿馬人立停下,馬上的科恩沉思片刻,策馬右轉,他要避開前面的軍營。雖然這一路之上的守備部隊都已經接到了不得干涉的命令,但星羅棋布的營盤卻給他的判斷帶來了不少麻煩──但好消息是,這種召喚方式分明出自神族長公主大人的風格。

能跟長公主大人直接見面的話,那是最好不過,因為其他光明神族的成員都好像還沒成年的樣子,受不得一點委屈,動不動就叫囂打殺,而科恩又不能真跟他們槓上──他們失敗之後會去跟家長哭訴的,而自己最大的靠山,這時候還出不得面!

四十里之後,為待城提供警戒的小營盤已經少了很多,變成了駐軍數千的中型軍營,相應的,軍營之間的間隙就更廣闊。科恩減慢了速度,舉目四望,尋找起召喚自己前來的長公主大人來。他身下不是小烏鴉,所以駕馭起來難免有些生疏,遠遠看去,就真的跟大病初癒、不良於行一樣。

心頭的感覺強烈了些,科恩把目光放到遠方的一條小河上,這條河太小了,小得連個名字都沒有。但其他方面還好,有蜿蜒的走勢,有平緩的水流,兩岸垂柳成行,左右草長鶯飛。

科恩下了馬,扯下風衣,緊一緊禮服下襟,順著河岸邊逆流而上。光明神族長公主大人正在前方百來步的樹蔭下等著他。她背手而站,英武不凡,一套樣式簡潔的女騎裝襯出她動人心魄的側面線條,如雲秀髮都塞到了帽沿裡,臉上的肌膚光潔如玉石。

不過這一次長公主大人可沒有戲水,而是一本正經的在釣魚──三根魚竿斜插在她腳邊的石縫中,魚線直入水中,浮標時起時落,引的長公主平靜的神情裡不住出現些期待。

「斯比亞帝國皇帝晉見光明神族長公主大人,長公主大人日安!」看見長公主的裝束,科恩就明白她今天的來意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於是在距離她十步的地方停住了腳步,躬身一禮道:「多時不見,長公主大人的風采,真是遠勝先前啊!」

「科恩.凱達拍馬屁的功夫,也是遠勝先前啊!」麗瑞塔.克納赫長公主沒有轉頭,只是斜眼看了看科恩。

科恩大呼冤枉:「長公主大人明鑒,我還沒開始……」

「看你油嘴滑舌的模樣,想必身體已經復原了,」長公主輕聲說:「不是之前還在昏迷中嗎?怎麼突然全好了?」

「長公主大人已經親自來了待城,別說昏迷了,就算是被打得半死也要爬起來接駕啊!」科恩苦笑著說:「長公主大人,這次俺獨面黑暗魔族三個魔將、一個長公主,威武不屈、受盡皮肉之苦,還差點把小命丟進去……可是為光明神族掙足了面子,妳是來給我賞賜的吧?」

「不對,本宮是來取你小命的,」長公主的目光注視著水面上的浮標:「其一你私通黑暗魔族,信仰不再;其二斯比亞帝國內亂四起,你根本壓不下來,神族要一個廢人來作甚?」

「哪裡來的謠言?是黑暗魔族跑來抓我去見面的好不好?斯比亞內亂嘛,又沒妨礙別的帝國,用不了多少時日就能平息了……」解釋了一大通,長公主絲毫不為所動,科恩心裡很是驚訝,聲音不大了,態度也不強橫了:「長公主大人,這不是真的吧?」

「魚跑了!」長公主大人一聲長歎,這才轉過頭來問:「什麼不是真的?」

「那個,光明神族說我私通魔族、帝國內亂……」科恩膽戰心驚的回答。

「光明神族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了?」長公主大人看著科恩指向自己的指頭,嘴角一拉,話鋒一轉:「是本宮說的──你有不滿?」

「長公主大人有所責怪,當然是因為我沒把事情做好,處罰一下也是應該的。」科恩清楚這位長公主很是善變,而且也真有取一國之君項上人頭的權力,於是換了語氣:「但是呢,再怎麼說,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就不要說殺這麼殘忍好不好?長公主請看,我這裡已經挨過黑暗魔族一槍,差點就死了……」

長公主大人的目光在傷口處凝視片刻,抬頭說:「斯比亞皇帝,你知道褻瀆神族是什麼罪名嗎?在光明神族長公主面前暴露身體,這可是死罪。」

「我沒有褻瀆神族,」科恩說:「我只是把禮服拉開個小口子。」

「事實不容扭曲。」

「但是長公主大人妳曾經說過,」科恩力辯:「人類的身體在妳眼裡就好像一滴水、一棵樹那樣。」

「本宮說過這種話嗎?」科恩還沒時間「喜」,長公主大人就把他的情緒再次打壓下去:「就算本宮說過,但一滴水有清純、骯髒之差;一棵樹有俊秀、醜陋之別,所以你還是死罪。」

「啊──!」科恩大叫一聲:「真的不給活路了嗎?!」

「理屈詞窮,無聊。」長公主鄙視的看了科恩一眼,轉過頭去。

科恩暗歎了一口氣,地位不同的兩個人開起玩笑來,地位低的人很吃虧啊!

「如果這裡不是位於待城正南,那倒是一個很理想的行商歇息處。」沉默了一陣,長公主才輕聲說:「想來,這條河流也很期盼能早日擺脫寂寞的歲月,所以在千百年的時間裡努力營造,這才有了周圍的一片美景。但怎知,只因為是位於待城正後方,就被劃為禁地,這片景色,至少在斯比亞帝國覆滅前,是再無出頭之日了。」

「那也未必,說不定明天就有什麼事情發生。比如說斯比亞再次遷都,這片美景也就大白天下了,」科恩很不喜歡這種帶有「寓意」的開場白,但還是得打起精神來應付:「又或者長公主大人說喜歡,我回宮殿大筆一揮就在此處為大人塑像,讓國民輪流前來參拜……」

「如果你有心,塑別人的像好了,但不管是誰的雕像,都已經改變了這條河的生命。好笑的是,這與它之前的景色沒有直接關係。」長公主淡淡一笑:「而你,科恩,你也像是一條小河,你最後能有什麼命運,與你自己的努力沒有太大關係──只要你是一條河,你就有被其他原因改變的可能,你的命運也就不在自己手裡了。」

「最最親愛的長公主大人,」科恩又開始苦笑:「好像之前我的命運也不在自己手裡吧?」

「有區別的,因為之前你還是你,但是在這之後,你可能就不是你了。」麗瑞塔.克納赫忽地轉過身來,滿臉的寒霜,竟然是動了真怒:「本來本宮還能扭轉你這一點,但你做事太快,讓本宮想搭救你都來不及!早知這樣,當初就應該把你殺了的!」

「我……」科恩驚得後退一步:「我做什麼了?」

麗瑞塔.克納赫的右手從背後抽出,把一塊金燦燦的金屬板丟到科恩腳下,科恩拿起一看,居然是黑暗魔族發給自己的信函,與自己不久前接到的一模一樣。

長公主看到科恩疑惑的神情,解釋說:「在那幾位黑暗魔族進入斯比亞的時候,信函就被調包了。」

「真是好身手。」知道不會有其他神族去做這種事,科恩不著痕跡的讚了一句長公主:「大人,這是黑暗魔族單方面的要求,斯比亞沒有答應魔族,我們的求援信正在去往神族的路上。」

「這時候求援又有什麼用?向神族求援就能讓黑暗魔族不把小公主嫁給你?!向神族求援就能阻止黑暗魔殿返回斯比亞全境?!」長公主怒斥一聲:「荒唐!」

「斯比亞有什麼辦法?黑暗魔族長公主帶著魔將殺到待城來,我也盡全力抵擋了。」科恩說:「那麼長的時間,光明神族沒有出現,我還能怎麼樣啊?」

「科恩,你那種行為不是抵抗,是在跟魔族討價還價。」麗瑞塔毫不留情的揭開科恩的偽裝:「黑暗魔族可曾真正殺了你一個國民?黑暗魔族可曾真的毀了你一座城市?她們除了威脅你之外,不敢做任何真正傷害斯比亞的事情,因為有光明神族在注視著她們!」

「而你,科恩.凱達,正是你一再的講條件,最後讓黑暗魔族師出有名。現在好了,她們要把小公主嫁給你,你高興了吧?」

「我……」科恩搖了搖頭:「說真的,我是嚇得冷汗直流。」

「真沒想到,你還會怕!」長公主轉過身去,看著腳下說:「科恩,你看本宮這三根魚竿。」

「是,我實在看不出來什麼,我不會釣魚。」科恩完全跟不上節奏,他知道麗瑞塔公主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但他卻無法理解她為什麼生氣。

「你看這魚竿的形狀,像什麼?」麗瑞塔公主說:「像不像曾經刺穿你身體的長槍?」

「這個,長槍和魚竿還是有一定區別的……」科恩話還沒說完,三根魚竿就一起震顫著離地飛起,化為三道金光向原野盡頭飛射而去──那邊捲起一團團黑霧,又有無數道閃電劈下,最後三道紫痕騰空而起,平原歸於一片平靜。

「噗、噗、噗!」三聲,飛回的魚竿整齊的插到科恩面前,上面還帶著斑斑血跡。

「像!太像了!」科恩握緊了拳頭歡呼。

「這三隻小蒼蠅得休息一段日子了。」麗瑞塔公主輕輕拍著手,順著河岸前行:「你不會心痛吧?科恩,她們可都是被穿胸而過。」

「如果不是這樣,我胸口的傷痛永不會平復,」科恩笑了笑:「多謝長公主大人幫我報仇。」

「舉手之勞而已,再說朋友之間不是要相互照顧嗎?」麗瑞塔公主的態度與先前完全不同。她的臉色變得溫和平靜,即使是指責,也只是柔和的告誡:「科恩,本宮之前的話雖然是說給魔將聽的,但也不是全無根據,你這一次玩得太大了。」

科恩只有賠罪。

「你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一手把斯比亞推向人類帝國的極致,你就應該明白很多道理,但你為什麼還要鋒芒盡露呢?」麗瑞塔公主輕聲說:「以前,本宮盡一個朋友之義,處處維護你。但你要知道,你那時雖然行事誇張,卻僅僅只是數十個皇帝中的一員,本宮能把你掩藏起來……但黑暗魔族現在要把小公主嫁給你,你的地位已經跟之前不一樣了,有最威儀的目光在注視你,本宮再也保護不了你了。」

「長公主大人的意思是……」

「以後再見面,我們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因為我們不再是朋友了。」麗瑞塔公主回答:「而你,科恩,如無意外,你之後的遭遇不會很順利,不但不順利,而且你會連累你身邊的人──那些原本有機會邁向平靜生活的人。」

「長公主大人,我聽的不是很明白。」

「你平時不是很聰明嗎?怎麼一到關鍵時候就變遲鈍?」麗瑞塔公主搖頭說:「本宮對你本來是另有期望的……不過,說期望完全破滅也還為時尚早,全看你自己了。」

「斯比亞皇帝,本宮如今前來,並不是與你聊天的,你聽清楚了,神族有話問你!」科恩正想問個清楚,麗瑞塔公主卻用目光將他的問題逼了回去:「黑暗魔族以下嫁小公主為代價,讓你給出黑暗魔殿於斯比亞全境傳播魔族信仰的特權,這是一個亡國滅族之罪,你準備怎麼應對?」

「按照黑暗魔族做出的承諾,所有光明神族的懲罰都由他們去化解,當然,這是完全不可信的。」科恩說:「或者,我能想出個辦法,以某種理由讓光明神殿立即回到斯比亞境內,以抵消魔殿進入斯比亞的負面影響。」

「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麗瑞塔公主很不客氣的說:「光明神殿重返斯比亞並不是問題,問題是神殿能佔多大地盤?如果還是以前那麼大,你同樣難逃厄運。如果神殿也在全境立足的話,黑暗魔族就會覺得他們白嫁了小公主給你,必然會再次拿你開刀,你怎麼辦?」

「這個……走一步算一步吧!」科恩有些侷促。

「你是不敢說呢,還是不想說啊?」麗瑞塔公主笑得詭異:「也罷,就算是本宮最後一次幫你的忙,替你把辦法說出來好了。」

「大人有什麼好辦法?」科恩決定裝傻到底。

「嗯,為了救你的小命,本宮可是無所不為啊!」長公主神色一正:「科恩.凱達,你覺得相比黑暗魔族小公主,光明神族小公主如何?」

就好像是被宇宙中所有的閃電一齊擊中,科恩語無倫次:「那個……我……那個……」

「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

在科恩的印象裡,這是長公主最邪惡的一次笑容。

「光明神族有意將神族小公主下嫁,斯比亞皇帝意下如何?」

科恩兩眼一黑,被這個消息嚇倒在地。


篇外篇 ∼黑暗傳說──前夕∼ 加入書籤


與之前相比,無論是氣氛或是景象,待城……或者說斯比亞帝國已經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首先,是皇帝陛下身體康復,當然了,在發往各地的文書中,陛下之前的身體是小有不適,確切的說是因為長智齒而導致的牙痛。然後,遍及帝國內部的動亂慢慢平息下來,就好像發生時一樣的莫名其妙。有了科恩的消息,民眾的情緒也很快恢復到理智的水準之上。

在「牙痛」消失之後的第五天,皇帝陛下正式宣佈斯比亞帝國遷都待城,並決定於半月之後舉行慶祝儀式。令人驚異的是,最先相應的不是別人,而黑暗魔殿和光明神殿──在聖都和各行省首府連夜書寫慶賀文書的時候,這一對從誕生起就爭鬥不休的冤家,幾乎同時發佈了熱情洋溢的賀詞,並表示在慶典儀式當日將有特使蒞臨待城。

然後,斯比亞皇室非常大度的表示:待城歡迎神殿和魔殿的特使以及其隨從人員,大家都很有默契的忘記不久之前祭司被驅逐一事。

至於其他帝國和條約商團,他們只有看戲的份,因為斯比亞的遷都慶典安排得太急促,就算是最近的帝國也來不及準備,等他們的使者到達待城,慶典儀式早就結束了──好在聖都有不少帝國的常駐大使,湊合著送點禮物、說些賀詞,倒不至於太失禮。

並不是沒有人懷疑整件事情,但很遺憾,這裡面的曲折已經超過了他們的認知。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有一件他們不敢想像的事情正在發生。

二十多天的時間裡,斯比亞在待城城外三十里處大興土木,修築了兩個相鄰的廣場以及附屬的觀禮台等設施。

這兩個造型一模一樣的廣場,並沒有互通,而是分別位於商路的一側。這段商路上安裝了無數的魔法路燈,流光溢彩一直延伸到凡人大道,與憂雙宮渾然一體。

明亮的燈光,自然也把憂雙宮內照得如同白晝。

抱華樓上,斯比亞皇帝正帶著他的一班近臣視察接駕儀式的準備情況,不過這段時間來陛下的興致不高,基本上是處於游手好閒的狀態,一切事務都是交給其他人去做。

「二十來天時間,大概也就只能做到這個樣子了,不用再添加什麼,不能把帝國收入都砸在接駕儀式上。」心不在焉的看著從待城蔓延出去的燈火,陛下難能可貴的點了點頭:「今夜就麻煩你們看著,我去睡覺了。」

大家知道科恩心情不好,也不好再說什麼,由得他離開。

這個時候,與科恩最親近的兄弟們都知道了,所謂接待黑暗魔殿和光明神殿的特使不過是個幌子,此舉真實的意圖是……真相是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無論是誰,說出來就會招來血光之災。

在這樣一個夜晚,皇帝可以去睡覺,但是他的兄弟們可不行。從近衛軍統領到最高法官,每個人都得通宵值班以防意外,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了幾句之後,各人分頭出宮,巡查全城。傑克和海爾特順凡人大道前進,瑪法與莫亞分別從東西兩個城門出城,順城牆在南門外匯合。

此時的凡人大道上並不安靜,還有很多人在忙前忙後,很多人撅著屁股用小刷子清洗磚縫,還有一些人踮著腳尖調整綵帶,甚至在清理凡人大道兩旁樹木的枯葉……

他們不是民夫、不是軍人,是穿著祭司法袍的祭司。

待城突然出現祭司,這已經讓人很意外了,但更讓人們目瞪口呆的是,祭司們分別屬於神殿和魔殿,為了區別身份,神殿祭司穿白色法袍,魔殿祭司穿黑色法袍。

這個就是為什麼需要最高法官和海爾特中將一起巡視凡人大道的原因,因為自兩殿的祭司以特使先遣人員的名義來到待城之後,明裡暗裡,他們的衝突就沒有停止過。在他們強大的作戰能力前面,待城震驚了,憂雙宮震驚了,科恩.凱達震驚了。

第一次衝突還算是理智的,因為光明神殿得到了一處驛館,所以黑暗魔殿也要一處驛館作為在待城的立足之地,待城總督沒有二話,馬上給魔殿劃撥一處。可待城內的驛館並不是一樣規模,魔殿祭司們就以「待遇不公、神殿驛館多了一棟樓,要求重新劃撥」為由,從待城市政廳開始鬧,過五關斬六將,一直鬧到科恩陛下書案前。

準確的說,科恩陛下具有超然的智慧,但他也無法化解這件理不清的糾紛,他只能把衝突範圍控制在一個限度之內,所以,陛下先表示重新劃撥驛館是不可能的,之後給最高法官出了兩個解決方案:要不然神殿祭司們拆掉那棟小樓,要不然把那棟小樓分一半給魔殿祭司。

誰也沒有想到,兩殿祭司最後的磋商結果會是各要一半的房間,而事情的後續發展就從此開始荒謬起來。

魔殿祭司不知道在自己的房間裡幹了什麼,三天不到,他們就讓整個神殿驛館中飄散著濃烈的異味,全體神殿祭司上吐下瀉不止,根本沒有體力去做準備工作……

接到投訴的最高法官去現場轉了轉,也吐了個一塌糊塗,傑克大人顯然很憤怒,他的解決方案帶有典型的個人風格:讓神殿把整棟小樓劃撥給魔殿,然後又在魔殿的驛館裡劃撥十個房間給神殿使用,讓兩邊有仇報仇、沒仇揩油……然後,這兩個驛館周圍的街道再沒有人願意通過,迎接兩殿特使的準備工作幾乎陷於停頓!

在斯比亞外交部的斡旋之下,兩殿最後意識到再這麼幹下去會出亂子,於是交出涉案祭司,被最高法官以「非法配置魔法藥劑」和「輕微投毒」的罪名打了板子,現在還被圈禁著。

驛館風波總算過去了,待城市政廳之後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在劃撥場地時盡量做到一模一樣,城外的迎接廣場就是這樣出現的,連每一邊的路燈和地磚都如同孿生。但兩殿祭司的衝突並沒有停止,反而更上層樓,沒過兩天,待城的人們馬上就看到了凡人大道事件──已經失去起碼理智的荒唐表演。

事情是這樣的,按照斯比亞制定的程序,兩殿特使在慶典當天同時到達,同時沿凡人大道入城,過宮前廣場進憂雙宮。為了避免衝突,在這一路上,兩殿特使處於並行狀態,路線不交互,連沿途演奏的音樂都由斯比亞一方安排……按照常理,這次不會再有什麼問題了吧?不!問題出在凡人大道的綵帶上!

神殿堅持用神殿風格的綵帶,魔殿堅持要用魔殿風格的綵帶,由待城市政官主持的會議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兩殿祭司已經開始向土匪學習,拿著綵帶搶佔地盤了。你先掛上不要緊,等你一轉身我就把橫跨凡人大道的綵帶扯掉,再掛上自己的!週而復始,沒到一天,凡人大道上就一片狼藉。

最後的結果,是兩殿各有數名祭司被打板子、被圈禁,然後待城市政廳順著凡人大道正中的皇家御道建立一道寬闊的隔離帶,神殿、魔殿各佔一邊,任何佈置均不得超越隔離帶。這下大家能使用面積縮小了,也不會起爭執,想怎麼佈置就怎麼佈置。

斯比亞做到如此地步,他們應該不會再有藉口了吧?可惜,上位的祭司是另外一種生物,完全不能以常理揣測──他們總是能找到一比高下的途徑。

先比誰路邊的樹高,再比誰在路燈上的雕花精美,最後無聊到比誰的路面更潔淨──在這件事上,雙方都指責對方向自己的路面丟垃圾,這就產生暴力衝突了。清掃路面的祭司一般都是三兩人一組,稍有不對就會衝過隔離帶跟對方祭司展開肉搏!

最後的最後的最後……斯比亞不堪忍受兩殿層出不窮的手段,也不能忍受遷都慶典的日期一再延後,終於派了近衛軍入場,使待城裡的每一個祭司都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下,這才讓準備工作重新開始。

以上種種,已成為了待城最為特立獨行的一個寫照,甚至還有人開出了盤口,賭這種場景會在慶典之後延續下去,並成為比斯大陸新的一景。幸運的是,到現在為止,待城裡並沒有一般意義上的居民,要不然,這個賭局早就流傳出去了。


馬蹄聲聲,傑克和海爾特行進在凡人大道上,沿途聽取近衛軍值星官的報告,好在兩殿祭司終於明白今夜是典禮前夕,不敢鬧事,凡人大道兩側一片平靜祥和的氣氛。

「我記得,前面有一家花店吧?」巡視過半之後,海爾特有意無意的用馬鞭指著一條交匯於凡人大道的小街:「專賣出產在神魔分界線上的花卉。」

「對,那是一家花店,」傑克看到花店門外搖動的招牌,小聲說:「不過,這家花店來歷詭異,生意慘淡。根據總聯絡官閣下所說,這家花店完全沒有查處的必要,因為根本就沒有人敢來接頭聯絡,他的老闆已經淪為比斯大陸上最可憐的間諜,得真的靠賣花來維持生計。」

「我知道這個笑話,但這不妨礙我去買花,我經常給家裡那位買。」海爾特哈哈一笑,然後輕聲說:「這是個特別的夜晚,明天是特別的一天,你有沒有想要去給誰買束花?」

「什麼意思?」最高法官靜靜的看著海爾特:「不要拿別人的傷心事開玩笑哦!」

「沒什麼意思,如果是我,我就買,還會叫我的衛兵大張旗鼓的送去。」海爾特兩眼望天,陰陽怪氣的說:「怕這怕那,那是沒有出息的人。」

「你──」傑克眉頭一皺,衝自己的一夥貼身衛兵招手:「跟我走!」

花店的門被敲開了,面對臉色冰冷的最高法官和他的衛兵,花店老闆──也就是全比斯大陸上最可憐的間諜──以為自己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了,於是平靜的伸出了雙手,眼中充滿了解脫,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感激。

但遺憾的是,最高法官只是來買花而已。花店老闆倚在門邊,目送最高法官的身影離去,然後顫巍巍的轉過身,用握著紙幣的手擦去眼角屈辱的淚花。

「買了,還是一束最好的花,」傑克回到海爾特身邊:「你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出神?」

「看我們的外交大臣。」海爾特衝前面一揚頭:「外交大臣近來有些轉變。」

「的確是有些變化,」傑克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外交大臣閣下正徒步走在凡人大道上,對慶典準備作最後檢查:「我知道些傳言,你要不要聽聽看?」

「好啊,邊走邊說。」海爾特點頭說:「反正你知道的事情多。」

「在我們來待城之前,皇妃從我這裡調了兩隊人去,一直到前不久才回來。我問他們幹嘛去了,他們跟我嬉皮笑臉,沒一句實話,我就奇怪了,什麼事情居然要瞞著我?」傑克這哪裡是在說流言,分明就是第一手資料:「於是,我就去找總聯絡官談心。」

「也只有涉及到他,你手下人才不敢說話吧?」海爾特笑笑。

「原來我的人真是跟聯絡部的人一起做事去了,而且是去查案,但地點很奇怪,是在魔屬聯盟,」傑克說:「他們用假身份去的,要秘密調查一件二十幾年前的無頭案。因為是在魔屬聯盟,所以他們費盡了心機才把這件案子查清楚。」

「什麼案件?」聽到這麼離奇的事,海爾特的好奇心也被引發了。

「一起滅門案,雖然涉及金錢和權勢,但案情其實並不複雜,只是這麼多年了,兇手四散,有點難找。所以,我手下這些負責調查案情的人就回來了。」傑克說:「然後第一皇妃簽署特別令,聯絡部出動精幹力量,分別去往四個魔屬帝國秘密緝拿兇手……」

「這麼大手筆?」聽完了驚險的緝拿過程,海爾特搖了搖頭:「前些日子,你和你大哥嚷嚷著要還人家一頭鹿,滿世界找債主也沒弄到這麼大場面啊,皇妃這麼做到底是為誰?」

「為誰我不知道,」最高法官笑著搖了搖頭:「反正前些日子,有人又跑到我這來借了個問案的高手,還從聯絡部那邊借了一個逼供的高手。」

「然後呢?」

「你知道後宮有個小水池被填平的事吧?就是因為這兩個高手在那邊吐了個一塌糊塗的緣故。」傑克伸出一根手指:「一個晚上,苦主自己動手,根本就沒給這兩個高手表現的機會,七個兇手連渣都沒剩下。然後苦主在後宮大哭了一場,隔天就被轉正了。」

「難怪他的差事辦得如此漂亮,」海爾特將馬停在門洞裡,看著還在遠處忙碌的外交大臣:「能讓兩殿特使達成共識,這應該是超水準發揮吧!」

「沒有錯,他超水準辦好了差事,現在就輪到我們了。」傑克唸唸有詞。

「沒有關係,雖然與我們之前的估計有很大的偏差,但事態卻發展得很順利嘛!」莫亞中將騎著馬從後方趕到:「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瑪法少將跟著出現。

「天快要亮了,慶典也要開始了,」莫亞中將輕聲說:「正如大家所想,我們將要經歷一件從沒發生過的事情,對帝國來說,這件事充滿了危機,也充滿了希望。」

「今天不會再為了這件事情開會,」瑪法說:「請大家保持謹慎。」

「科恩居中調度,其他人各司其職……」

「只有我們自己,沒有別人能幫忙……」

就在幾人在城門門洞裡互相激勵並進行最後一次協調的時候,本應該在憂雙宮裡「睡覺」的科恩.凱達正以最快的速度在簽署著命令──四位皇妃離開待城,這些需要緊急下發的命令都必須由他來簽字。

這一忙,就忙到了天色微明。

丟下筆來到窗前,看著遠方的景色,科恩的嘴角突然露出了一點笑容,兩手在窗台上一拍,他大喊了一聲:「凡人計劃──開始!!!」

這喊聲縈繞著抱華樓,久久不曾散去……


作者感言 加入書籤


各位親愛的讀者們,一月不見了,大家還好吧?這裡是因為牙痛而咬牙切齒的小明在向大家問好。^____^

看了這一集的異人,大家可能會注意到,這集內容涉及了一些以前沒有觸碰過的層面,比如,小明已經把烏鴉的身份疑問正式提出來了。沒有錯,之後的主要故事走向會緊扣烏鴉身世這條線,向大家揭示出一直隱藏在幕後的某些生物的真正面目。

當然了,真正的描寫不會像小明說的那樣簡單直接。好像小明上次說之後沒有大規模的戰爭了,然後就有一些讀者提出批評的意見。其實,沒有大規模的戰爭場面,並不是說之後完全沒有戰爭,戰爭肯定是存在的。而就戰爭規模來說,小明個人感覺大有大的好處,小有小的奇妙,比如這集前半部分發生在凡人大道上的對峙。

寫連載類的小說,會有一點不好,或者說是一個不方便的地方,那就是通篇的品質會有起伏。特別是不太成熟、社會閱歷不夠的作者,這樣的情況會更明顯。小明之所以會把這個話題說出來,是因為近日回過頭去看以前的內容,發現自己在多處留下遺憾。而大家卻一直支持著異人,對小說的起伏採取了一種很寬容的態度。所以,小明要在這裡感謝大家!

曾經有朋友告訴我,連載小說不要超過四十集,小明也的確打算聽從勸告,但因為種種原因,《異人傲世錄》還是迎來了第四十五集的開張。每次想到這一點,小明也很囧……因為其他提綱都放到卷邊了,要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動筆啊……

無論如何,請大家期待第四十五集,科恩,快去刺探神魔的終極秘密吧!

(摀住半邊臉逃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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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8.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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