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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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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四十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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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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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從斯比亞帝國內部管理結構來看,所有行省都是在總督的直接管轄下,但要依照實際情況來分析一下,人們就會發現大多數總督的管理權是被其他官職分化和限制著。擔任這些鉗制職務的或許是待城的人,或許是聖都的人,又或者是那些連本人都說不清自己背景的人。

而在為數不多、具有完備控制權的行省級總督裡,現在又出現了一個非常奇異的景象,那就是在年齡上產生兩極分化:大部分人是白髮蒼蒼的老總督,極少數是初出茅廬的青年甚至少年總督,在年齡處於壯年的總督中,幾乎沒有人能保留住自己手裡的權力。

其實原因很簡單,老總督們是帝國繼承自夏麥家族的遺產,背景和實力都很雄厚;青年總督是現任皇帝提攜起來的新貴,作風強勁又深得信賴。其他勢力即使有心要從這兩類人手裡分權,大概也缺乏直面生死的勇氣。所以相對而言,在這些總督的地盤上,各方面形勢都比較穩定。

就算在其他行省強悍無比的兩殿祭司,在他們手裡也掀不起太大的風浪來。

所以,在這個時候的斯比亞帝國,真正亂的地方看上去很平靜,而表面洶湧澎湃之處,反而是不太需要皇帝本人傷腦筋的,比如東締行省。

與其他不太受皇帝關注的地方一樣,東締行省也處於一位實權總督的嚴密控制之下,而且這位牧守一方的高官還是有史以來斯比亞帝國最年輕的總督──年輕到帝國不得不在他的總督頭銜前加上「代理」兩字。

僅以年紀來論,這是一份殊榮,要知道,即使是科恩陛下當年也沒有得到這種待遇啊!

東締行省總督府在締亞索瑪城,那一片緊靠城牆的建築群同時也是締亞索瑪城主的官邸,代理行省總督兼城主的雅爾薩德.薩蘭,就是它的主人。

總督是帝國內政官職,城主屬於貴族特有的頭銜,這本是兩個相互監督和制約的角色,依照以往的慣例,帝國絕不會允許一個貴族在自己的封地上擔任實權軍政職務──當年的黑暗行省是荒無人煙的蠻荒之地,當然不在此列。

科恩陛下讓雅爾薩德同時擔任兩個本屬對立的職務,這無疑是一種青睞有加、甚至是放縱的體現……甚至有傳言說,皇帝陛下是在把雅爾薩德當作帝國棟樑培養,可如果是這樣,陛下把他放在身邊隨時指點不是更好嗎?為什麼要丟到相對閉塞和艱苦的邊陲來呢?

然而皇帝的心思並不是平凡人能夠揣摩的,他非但把雅爾薩德放在父輩牧守的土地上,而且給予了等同王子的待遇。君臣間的公文書信往來是尋常官員的數倍,衣食住行、隨員配備均是御賜,年輕的雅爾薩德喜歡登高遠眺,幾位皇妃還專門為此撥款,給他的府邸修建了一座直接連上城牆的廊橋……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皇室毫不顧忌旁觀者的感受。

雅爾薩德是個自強的少年總督,他在行使自己的權力時,毫不猶豫的接下這些殊榮,身為晚輩和臣子,他根本沒有機會去猶豫。因為他知道,科恩陛下不會在他身上使用「先驕縱、後誅殺」的謀略,即使陛下有這樣的安排,那也絕不是針對他本人的。

所以,一個大方的給,一個開心的接。但事實上,少年總督是不好當的,有時甚至要用「痛苦」兩字來形容。

總督每天的作息,均嚴格按照皇家學院學子的標準執行,雅爾薩德天不亮就得起床,梳洗之後晨練、詠頌。早餐之後處理一般公務,午飯時接待來訪客人,午睡之後研究從聖都和待城傳來的政令和邸報,晚飯時接受八位導師的聯合考較……

在一般人看來,這樣的生活已痛苦到有足夠理由撞牆了,但對雅爾薩德來說,這一部分還算是輕鬆的,痛苦的時段是在飯後,因為他要在皇家侍讀的陪同(其實是監督)下,處理一天中最重要的事務。

「我祈求花兒,永不凋零,再也聽不到花瓣飄落的聲音;我祈求月光,永不沾塵,再也看不到褪色的表情……」眉頭擰在一起的少年總督斟酌再三,才繼續在紙上寫下去:「如若愛了,就要永遠藏在內心,讓她知道,必定心事難成……」

放下筆之後,少年總督才把這頁紙遞給了身邊的皇家侍讀,後者用嚴肅的神態看了一遍,然後評價說:「格式是工整的,用辭有新意,借喻手法也符合要求,但後段表達太過直白,不夠含蓄。陛下和皇妃那裡,並不一定會滿意。」

「別的詩人多少天寫一首?而我今天寫了多少首?」雅爾薩德看看桌上的一疊廢稿,輕輕搖了搖頭:「我都快被搾乾了……早知這樣,說什麼也不答應陛下的條件啊!」

「這倒無妨,此詩架構尚好,只需稍做改動就是了。」

年紀大了雅爾薩德不少的皇家侍讀改了一下後半部分,然後雅爾薩德重新騰抄一遍,把這張紙交給了身邊的機要官。機要官把足足二十首情詩放在一卷文件的首頁,然後合上封面加蓋火漆。

卷宗封面上有血紅的大字──東締行省本月死刑申報表!

「不過,陛下頒布的規定是每宗刑案附帶一篇遊記、隨筆或散文。」皇家侍讀有些擔憂的看著機要官封裝文件:「詩歌的話,大概會被訓斥為取巧。」

「一天寫二十來篇符合陛下要求的隨筆散文,帝國之內有誰能辦到?八位導師能辦到嗎?」雅爾薩德露出一個與實際年齡毫不相符的苦澀笑容:「在聖都皇宮的時候,我親眼見到皇家學院的才子們跟陛下打對台,才冠帝國的文章被陛下批得體無完膚也就罷了,但陛下當場寫就的東西卻更讓他們羞愧……舉國學子最尊的是四位皇妃,可如果陛下自己沒有本事,這樣的局面是不可能出現的。」

「如果因為此次判死刑的數量過大,就擅自改寫詩歌的話……」

「無論附加的東西是否能夠通過,這幾件公務都不能耽誤,」少年總督的語氣很堅決:「經年累月查下來,這些神殿培植的爪牙總算落網,必須立即行刑。稍有拖延,難免被新來的祭司察覺,如果他們救出這批人並重新勾結起來,那麼神殿的能量就會超越魔殿太多。在目前,神殿、魔殿中任何一方的獨大,都會引發災難。」

「原來總督看重的是這一點,那麼相比之下,被陛下訓斥也算不得什麼了。」在處理內政方面,皇家侍讀還是趕不上面前這位頗負傳奇色彩的少年總督。

雅爾薩德大人是什麼人?出身世家的他,是一個獨自在戰亂中存活下來、孤身前往聖都告狀的孤兒,並且在皇帝的提點之下親手將仇敵逼上絕路,這些事都不是一個普通少年能做出來的。

「對了,神殿和魔殿今天鬧事了沒?」雅爾薩德搖擺著酸脹的手腕問。

「每天都虎視眈眈,今天怎麼會不鬧?這會還沒結束呢!」他身邊一位負責協調兩殿關係的官員苦笑著說:「兩殿的工程建設都需要大量民工,但聖都配屬下來的工匠只能用於重要殿堂建設,另有海量的工作需要就地招募民眾完成。但本城閒置的勞力很少,於是兩殿昨天發佈公告,號召信民為信仰奉獻,這又牽扯到爭奪信民的問題了。」

「打起來了?」雅爾薩德看著這位協調官員。

「打起來了。」協調官員無奈的點點頭:「規模還不小,晚飯時有近百名兩殿祭司在廣場附近械鬥,魔法都用上了,到現在為止各有死傷。如果不是警備隊嚴密監視,想來會更嚴重。」

「打得好!」少年總督微微一笑,臉色沒有剛才那麼嚴肅:「有多少人圍觀?影響如何?」

「那是城市廣場,我的總督大人,全城的人都在看著呢!」協調官員可沒有總督那麼興奮,因為這種群架的規模越大,越是說明他沒有對職責盡心。雖然他真正的職責可能就是讓兩邊打群架,但官譽在民眾口中壞到不能再壞卻是肯定的。

「本城之前有不少堅貞信民,神殿的擁護者在裡面佔了絕大多數,另外一些信奉魔族的人是從那邊遷移過來的,魔殿就不說了,神殿被驅逐時我們的宣傳做得很好,大家都相信是神殿把壞事幹絕後遺棄了我們。可以說,神殿的回歸時機並不恰當,因為民眾對他們失望並覺得不可信任。」幾乎不用考慮,協調官員就把本行省的現狀做了大致描述。

「這一個多月以來,兩殿祭司爭搶地盤和信民,每天打得不可開交、互揭瘡疤,已經嚴重削弱了兩殿以前的超然地位,就連一些妄想抱兩殿大腿發家的死忠者也保持著觀望態度。另一方面,我們控制的言論卻一直在引導民眾……所以,兩殿的聲望還在持續下跌。」

「形勢的把握一定要抓緊,必須保持我們的主導地位,再加大投入!」雅爾薩德來了興致,一邊走一邊吩咐:「走,我們也去看看這個大場面。」

「我的大人,那有什麼好看的,祭司們亂丟魔法,可別傷著你!」官員們搶在近衛前面攔下總督,他們都是皇帝陛下精心挑選、指定幫助雅爾薩德的官員,對雅爾薩德的安全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我堅信總督衛隊不是擺設,大家也要相信我不是一個魔法標靶,到了必要時刻,我也可以動一動。」少年總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又吩咐說:「明天早上,吃虧的那一邊一定會跑來告狀,通知警備隊,等他們打完了之後要清點死傷收集證據。你們也留心一點,祭司送來的賄賂全部吃下,以皇室的名義使用在去年受災的地區。」

「這樣處理又得設立案卷,」皇家侍讀好心提點說:「那大人還得寫多少散文隨筆啊?」

「這種案件,無論我判處涉案祭司什麼刑罰,兩邊為了保住顏面都得給錢,加上你們幫我一層層的剝,案件判下來得收多少錢?一年到頭,總督府難得遇到這種開源的機會,」這時說到寫東西,雅爾薩德已經不皺眉頭了:「寫東西雖然辛苦,可行省處處都要用錢,總督辛苦點是應該的……」

官員們都是侍奉皇室出身,加之已習慣斯比亞皇家幾位大老的處事方法,所以並沒人對總督這個命令有異議,雖然雅爾薩德閣下與他們以前侍奉的維素親王和科恩陛下還是有一些區別。

維素親王談公事時,語氣和藹但態度嚴肅,而且絕不會牽扯到諸如「收賄賂、主動盤剝」等話題;科恩陛下談到錢,多半會蹲在某級台階上,細心的、親切的啟發大家「多收、多賺」,生怕漏掉了一個銅板;而我們的雅爾薩德閣下,他卻是用正義凜然的語氣下達指令,因為在他看來,這就是公事──在總督的字典裡,沒有「私人財產」這個概念。

既然總督本人都有如此興致,所提議的事情又不違國法家規,身邊的人哪有不迎合的道理?

於是,一行人在奔赴廣場的同時,已經三言兩語的定下了索賄的範圍和名目,誓要讓兩殿這場官司在自己手裡打得傷筋動骨,更要他們見識一下世俗宦海的厲害!

任何事情做到極致,都可以稱之為藝術,判冤枉官司也一樣,所以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少年總督的手頭會鬆動很多……就在東締行省盤剝兩殿祭司的計劃進行得如火如荼時,附帶著二十多首詩歌的機密卷宗也在被向上傳遞著。

因為雅爾薩德.薩蘭實際上是科恩的養子身份,所以這份卷宗是直接送去了沉眠之地。少年總督的取巧行為被識破,四位皇妃在回執裡把雅爾薩德嚴厲訓斥一頓,但文件本身沒有被耽誤,還是在第一時間發往待城憂雙宮,連帶那些詩歌一起被擺在皇帝的桌上。

身為一個特立獨行的皇帝,科恩陛下的辦公地點並不太多,重大涉外事務和日常事務隨便找個地方就辦了,需要與群臣商議的事情會在抱華樓,需要保密的事情則會集中在忘憂閣辦理──忘憂閣可不是什麼樓宇,而是一處獨立的、位於地面之下的隱秘所在,也就是其他帝國的皇宮裡都會有的那種「隱秘部分」。

既然是「隱秘部分」,那麼防衛上自然是一絲不苟的,二十多個房間圍繞著中心的一個大房間呈橢圓形排列,忘憂閣被別出心裁的佈置在西翼,逆反眾星拱月的一般心理,所以位置很是隱蔽──中間那個禁衛森嚴的房間,不過是一個資料室而已。

忘憂閣房間並不大,而且大部分空間被一個巨大的黑鐵囚籠佔據,靠邊的地方擺放著一套桌椅,與皇帝陛下本人使用的桌椅只相距半個馬身,在這點空間裡,還孤零零放著一只石凳。

石凳是一道很顯眼的分界線,以此為中心,忘憂閣裡左右兩個空間一邊奢華、一邊簡樸;一側富麗堂皇、一側老舊失色。

囚籠,自然是關押魔族小公主艾妮.伊薩伯安特的所在。

但出人意料的是,在科恩本人所使用的空間裡,所有陳設都是老舊的;而羈押魔族小公主的柵欄裡卻極盡奢華,連每一根黑鐵都被套上了錦繡的套子,這很能讓人產生疑惑──到底是誰關了誰?

事實上,無論皇帝還是魔族小公主,他們都在盡力避免「羈押、囚禁」這些詞彙,黑鐵的牢籠被錦繡套子遮掩之後,在他們眼中就彷彿真的消失了一樣。而且,在科恩陛下來忘憂閣辦公的時候,艾妮.伊薩伯安特就像是陛下的一位秘書那樣,標有機密字樣的文件在兩人之間傳來遞去,雖然說不上配合默契,卻至少形成了一個流程。

「你這皇帝當得真是多姿多彩,手下的大臣也真夠標新立異,」魔族小公主打開一份厚實的卷宗,取出一疊紙張看了看:「申請執行死刑的案卷裡,竟然夾帶著詩歌……還有情詩?怎麼,斯比亞帝國出現女性總督了麼?不把原來的四位皇妃放在眼裡,也不知道本宮在此?」

相處近月,科恩對魔族小公主的態度逐漸緩和,或者應該說「隨著時間的推移,科恩本人已從瘋狂和沮喪中清醒過來」,當日的瘋狂行為則在兩人的記憶中淡去,誰也不再提起……不管怎麼說,至少科恩現在給了小公主一定的尊重,所以艾妮.伊薩伯安特偶爾冒出一個「本宮」之類的自稱,並不會受到訓斥。

「詩歌?」科恩伸出手來接過卷宗,掃了一眼封面,微微一笑說:「東締行省的總督是雅爾薩德.薩蘭,他家是我家的世交,帝國內亂時全家蒙難,復國之後,他隻身流浪到聖都申冤,之後就跟著本少爺,雖然我一直把他當成是弟弟撫養,但大臣們卻認為他是我的養子。」

「似乎聽說過這人,」艾妮小公主說:「以他的年紀,似乎還不能成為一省總督吧?」

「朕說行,他就行!」科恩笑意一斂,銳利的目光一閃而逝,爾後又緩和了臉色:「年紀當然是個問題,所以,本少爺才命他每處理一件刑案,必須寫一篇與刑案無關的隨筆散文。」

「看來是處決的人犯太多,這位總督開始取巧了,」艾妮公主觀察著科恩的神情:「可你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僅僅用散文詩歌這類的東西,就能化解少年心中的殺戮嗎?」

「雖然能讓他明白決斷人命需要慎重,但卻不夠化解一個人心中的殺機,」科恩搖了搖頭:「他寫出的這些隨筆散文,能讓我知道他心中的殺機有多濃重,知道他是否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待下去。就像這次的詩歌,這就是不好的苗頭,說明雅爾薩德在強大的壓力之下,已經變得不甚穩重了。」

「還好吧?」小公主卻有些不同的看法:「我覺得這些詩歌寫得還不錯。」

「我要的是一個正常而健康的人,不是弱不禁風的草包,也不是一個邊詠唱情詩邊殺人的變態。」科恩取出自己的印章,在雅爾薩德的申報公文上蓋下去,輕鬆的微笑在臉上瀰漫開:「積壓的公文總算是處理完了,本少爺真是一個勤勉的皇帝啊!」

「在別的皇帝看來,處理政事正是展現自己權威的機會,為什麼你會這麼不耐煩?」小公主見科恩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於是輕聲問:「你覺得皇帝應該怎麼做?」

「皇帝應該怎麼當,我真沒有考慮過,反正我不習慣當幫傭。」科恩在面對諸如此類「嚴肅」問題的時候,都是一副嘲弄的語氣:「好了,再會。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妳見不到我、我也見不到妳,這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敢這樣對待黑暗魔族的公主,科恩.凱達你是第一個。」雖然被羈押也有一段時間,甚至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她本人的語氣都不激動了,但心中的那份感觸卻絲毫不見減少。

「妳不是還好好的嗎?本少爺沒再動妳一根手指頭,還讓妳居住在權力核心,接觸朕的機密文件,連飲食都有專人負責,妳還想怎麼樣?」科恩對小公主的抱怨一點都沒放在心上:「我知道妳不習慣,但我不也是在忍受著嗎?黑暗魔族是永生的,比較起來的話,妳只是陪我一段時間,而我卻是一輩子被妳纏著,叫屈的應該是我才對。」

「但願事情就像你說的那樣,」小公主在科恩身上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千萬不要跟這個男人頂嘴,說些模稜兩可的話反而不會有什麼惡劣後果:「本宮不想等太久。」

「保留一些願望有利於妳的身心健康,但某些事情卻不會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科恩頭也不回的出了門:「晚餐的時間快到了,祝妳好胃口。」

走出忘憂閣,科恩看了看門外的烏鴉,笑著說:「也祝你好胃口。」

烏鴉一臉默然,推著一輛餐車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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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開門聲,魔族小公主抬起頭來,對靠近的烏鴉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與下嫁(或者說出使也行)的第一天相比,艾妮.伊薩伯安特此時的表情顯得嫻靜而安祥,平靜的目光裡,往日的靈動也並沒有完全消失,不得不說,這種神態才最能襯托她那清純的容貌。

餐車停在柵欄邊上,一絲表情都沒有的烏鴉揭開上面的餐布,然後回身坐在石凳上面,對於近在咫尺的魔族小公主,他連一個正眼都沒給,就好像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團空氣。

烏鴉的飲食從來都是簡單到了極點,而且菜單還萬年不變。所以要這位仁兄替別人準備飲食,那麼餐車上除了清水和麵包兩樣之外,就別想再多出什麼東西來。

可是,小公主怎麼說也是魔族「上賓」,起碼的排場是免不了的,所以不管食物種類怎麼樣,餐車上面一定得擺放著整套餐具──林林總總不下二十件做工精美的刀叉,銳利而堅決的指向那一筐麵包和那一壺清水,很有殺雞用牛刀的感覺,如果麵包和清水有靈性的話,想必此時也在瑟瑟發抖。

「每天跟閣下見面,可到現在為止,還是與閣下感覺很生疏,」艾妮殿下白皙的手穿過柵欄,輕輕拿起水壺為自己倒了一杯水,柔聲說:「因為我不是值得閣下傾訴的對象嗎?」

別以為艾妮.伊薩伯安特一開始就是這種性格,一個多月以來,發生在忘憂閣的精彩場面數不勝數,總的來說,是小公主一直想改變這個男子對自己的態度,可辦法想盡都沒得償所願,久而久之艾妮殿下才算是明白了,烏鴉是只管送飯不管服侍,自己吃不吃都跟他無關。

如果像對科恩那樣對他發脾氣的話,他眼中的冷漠會毫無阻礙的轉變成嚴酷……科恩.凱達現在雖然瘋狂,但好歹還有記起自己是個皇帝的時候,可烏鴉,他在很多方面是一個沒有任何顧忌的冷血動物,所以,自取其辱的手法艾妮殿下是不能用的。

「除了交流,說話的另一個用處是表明態度,」烏鴉冷淡的回答:「我的態度想必妳已知道,而我跟妳之間,也沒有事情需要交流。」

「我們之間,以前當然沒有值得交流的事,但誰又能保證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呢?」艾妮殿下拿起晶瑩剔透的水杯,大水杯遮住了她的一半面孔,兩隻又大又亮的眼眸向著烏鴉俏皮的眨了眨,長而捲曲的睫毛在微微顫動著。

她那專注的目光,盯在烏鴉臉上就再也不移動了。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身份,別說凡人,就算神魔也難以抵擋!

然而,艾妮殿下這次還是失望了,因為在她的魅力之下,烏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甚至連厭惡的目光也沒流露一絲……就算是冷血,他也應該會發出些無意義的聲音應付一下吧?她不相信科恩.凱達真的只是安排他來負責自己的飲食,而沒有授予他其他用意。

「在傳聞裡,閣下是一個少言寡語的人,但我想閣下的沉默不會是沒有原因的,」放下水杯,艾妮殿下用小手指攏了攏耳後的髮絲,她知道在這個恰當的位置,自己耳環上的寶石可以閃耀出令人心醉的光芒:「閣下很有氣勢,並不像是心灰意冷了。那麼閣下沉默的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為擔心自己的事情被某些人知道嗎?」

烏鴉保持著剛坐下的姿態,一點反應也沒有。

「跟我多說說話沒有壞處,對你而言是放鬆,對我而言是排遣寂寞,我被科恩囚禁在這裡,無法將話題洩露給任何人,所以這應該是很安全的。」小公主的手放下,輕聲的說:「除非你是不想……讓除了你之外我唯一能見到的人知道這些話,不過這也沒關係,在這種時候,他也不會相信一個階下囚的胡言亂語吧!」

「用餐時間已畢,晚餐結束。」烏鴉站起,拉著餐車就往外走。

艾妮殿下一點也不驚異,事實上,這是烏鴉送餐的固定流程。但她也不準備浪費這樣一個機會,畢竟已經準備了月餘──艾妮殿下安靜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烏鴉,其中有憐憫,也有鄙視。

任何人在烏鴉面前流露這種目光都是危險的,哪怕她是魔族小公主,哪怕她只是用這種目光看著烏鴉的背影!

「妳看什麼?」雖然烏鴉沒有轉身,但他的口氣卻無可逆轉的向陰冷靠攏。

「行屍走肉。」艾妮殿下不慌不忙的回答,語氣裡甚至還有些戲謔。

雖然知道這樣的言行會引發烏鴉嚴酷的回應,但她卻早已成竹在胸──因為她知道這個面無表情的男子其實是有弱點的,而且是致命的弱點!那才是她決心下嫁斯比亞的真正原因,一件她認為比魔化斯比亞皇帝本人更好玩的事,一件能讓黑暗魔王允許她任性而為的事。

「有意思,」烏鴉手指一彈,餐車骨碌碌的滑向門邊,硬如黑鐵的聲音響起:「妳為了這一刻已準備了一個月,真正出手的時候卻連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有?」

「準備多少,使用多少,這都得看對象不是嗎?」艾妮殿下的聲音卻很柔和:「對於某些人來說,準備得再多也未必有用。但對於閣下你,我只需說出一件事而已。」

「對女人我一向寬容,」烏鴉依然沒有轉身:「僅僅說出一件事奈何不了我,妳應該再準備點其他的東西。」

「不勞閣下關心,其實這已經足夠了,」艾妮殿下對著烏鴉的背影笑了笑:「在這個世界上,閣下只有唯一的一個朋友,如果他還能被稱為朋友的話……當然了,他的人品並不是我們談話的重點,關鍵是從他的角度來看,閣下並不是他唯一的朋友,至少在某個時期,還有另外一個人更加重要。這個人,相信我不說,閣下也應該知道是誰。」

「對女人我一向寬容,但我並不想聽女人嘮叨,」烏鴉說:「距離我轉身的時間不多了。」

「如果讓科恩.凱達知道,他生平兩個最重要的朋友見過面,甚至發生了一些事情,你猜科恩.凱達會怎麼想?」艾妮殿下輕柔的聲音頓了頓,片刻之後再次響起:「又會怎麼做?」

「他怎麼想、怎麼做都不重要,」烏鴉慢慢轉過身,身影一閃,已經到了魔族小公主面前,森嚴的殺機從他眼中散發出來:「重要的是我怎麼想、怎麼做。」

「首先,閣下要確定能殺得了我,善意的提醒閣下,魔族是永生的。」艾妮殿下展現了生平最柔和的語調,還配上了最狡黠的眼神:「其次,閣下還要確保我永遠不能再見到科恩.凱達,否則,他心中最不能被觸碰的往事,就會被揭示出新的線索。」

「神魔挑撥關係的手法如出一轍,妳就這麼有把握讓別人相信妳的話?」出人意料的是,烏鴉沒有馬上出手,充斥著殺機的目光反而閃動起來:「科恩.凱達似乎不是輕信謠言的人。」

「如果我說的是謠言,閣下這後半句話不是應該放在前面說嗎?是不是閣下心中慌亂,以至於忘了組織好語言順序?這可真是少見呢!」魔族小公主像是在調侃一位經年好友,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因為烏鴉的應對,已經把他心中的弱點明顯的坦露出來。

「對黑暗魔族來說,這世上沒有任何秘密,哪怕是光明神族的事情也一樣,更別說是光明神殿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勾當。至於閣下和菲謝特.夏麥之間的事嘛,怕是連捏造的必要都沒有,只要我肯說,科恩.凱達自然會去想辦法證實的……只是,那必然不是閣下想看到的。」

「這樣做似乎對妳沒有好處,」對方既然已經翻開底牌,烏鴉也沒有再對這件事的「真實性」進行任何探討,直接就切入主題:「妳想在我這得到什麼?」

「別擔心,我想要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還是讓我先替閣下考慮一下吧!」

魔族小公主的身高比烏鴉矮了不少,因為兩人現在的距離很近,所以她得抬起頭來才能看著烏鴉的臉,所以兩人實際上雖沒有身體接觸,場面卻顯得很曖昧:「第一,你沒有辦法滅我的口;第二,你也不放心把我繼續放在這裡,因為我每天都跟科恩.凱達見面,萬一無意洩露了秘密,那可糟糕。」

「直接說要什麼。」烏鴉打斷她的話:「我的耐心不夠。」

「不是耐心不夠,而是你的心經不起煎熬吧?放心,我也不想這樣,因為……」小公主的手指點到了烏鴉左胸上,順著皮膚劃出一個輪廓,曖昧的表露了些自己的本意:「對我而言,你的心也是充滿神秘的所在。」

「如果妳說這麼多話,僅僅是想用手指在我胸口畫圈而不挨耳光的話,妳已經做到了。」聽小公主這麼說,烏鴉的眼神逐漸平復下來:「最後一個機會,妳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現在不過就是一個被囚禁在深宮的魔族而已,我又能向人要求些什麼呢?是啊,或者我真能向其他人要求些什麼,但是你真的會給我嗎?不,你不會給我我想得到的,」小公主殿下保持著淡薄的笑容,移向別處的目光裡甚至還帶上了些被囚禁的哀怨:「你是一個冷血的殺手,你不會為我做任何事,哪怕我有能威脅到你的秘密。」

烏鴉冷漠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身影一閃,已經出了囚籠,施施然的推著餐車出了門──他的思考模式很直接,既然現在殺不了她、也不能殺她,而她又不說想在自己這裡得到什麼,那麼談話就到此為止了。

靜靜的看著烏鴉走出去,艾妮.伊薩伯安特眼中禁不住流露出幾分得意。今天的事情僅僅只是一個開始,烏鴉,這個斯比亞皇帝最為倚重的人物,絕對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科恩.凱達對黑暗魔族的輕視和冒犯,終有一天會讓他付出最沉痛的代價……既然上一個摯友的遭遇還沒讓他認清上位者的手段,那麼這一個摯友必然可以讓他清醒過來!況且,烏鴉和科恩.凱達,他們倆真的是摯友嗎?

因為之前的種種原因,烏鴉深藏著自己的秘密,科恩.凱達對這種現狀看在眼裡也無法突破,如果把一些有趣的東西放到這兩個人之間,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一定會非常有趣的……

艾妮殿下自信的看著自己的一雙手,細嫩的皮膚、修長的手指、光潔的指甲,目光中滿是得意……沒錯!這就是一雙命運之手,即將攪動斯比亞勢力核心的一雙命運之手!


完成了送食物的差事,烏鴉又順便檢查了兩處出口的防禦,這才走上了地面。遠遠的,就聽到科恩在花園那邊的訓斥聲,他臉上的冷峻不由加深了幾分,想也未想就信步走去。

幾年朝夕相伴的生活,雖然沒有讓烏鴉的性格產生顯著改變,但卻讓他有了更多牽掛和珍視的東西。比如說琴倫,比如說待城──烏鴉這樣的人,絕不會承認自己的字典裡有「喜歡」這個字眼,但這並不是說他心裡就真的沒有眷念。世間萬物最怕比較,對於身邊的人,身處的這片土地,顯然要比其他事物來的親切。

來到花園邊沿處,烏鴉先看到斯比亞皇室的一位常客,被科恩御封「夜之靈」爵位的血族上任首領,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位科恩的長輩正坐在樹蔭下,神情中有幾絲無奈、幾絲解脫──他的女兒,古靈精怪的威莎小姐正站在他身邊,一反常態的安慰著父親。

「……既然已經把整件事情交到了科恩手上,還跑去問什麼?傳說裡的東西,大家離了這個就活不下去了?這不給科恩添亂嗎?」看見烏鴉出現,說話的威莎藏到父親的側面,衝他做了個吐舌頭鬼臉。

在旁人看來,異族前首領無法自持,在皇帝附近展現出這樣的神態,這絕對是一件值得關心或打聽的事,但烏鴉卻視若無睹的走過。看到烏鴉過來,守衛花園路口的近衛連忙讓開,這位總是穿著盔甲的「長官」負責皇宮核心的保衛,地位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科恩坐在花園邊沿的一張石桌邊,左右兩側站了十來個祭司,那是兩殿派來監督斯比亞撤軍的走狗,站在科恩正面的是兩排斯比亞將領,看軍銜都屬軍團主官級別。

長住皇宮,烏鴉自然對斯比亞的種種麻煩瞭然於胸,一看這陣勢就知道是撤軍遇到問題,監察祭司跑來告將領們的御狀,奈何管理帝國並不是烏鴉的專業,他擅長的手法也完全幫不上科恩的忙,只能站在一邊看著科恩施為。

「……尊敬的陛下,裁軍中遇到的阻礙並不僅僅是我們剛才所說的那些,跟帝國條文牴觸的麻煩,我們可以想辦法迴避,但一些人為的因素就……」躬身說話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祭司,深黑色的法袍正面繡著兩條三指寬的金帶,這身份放到魔屬帝國至少也是個大祭司。

「就怎麼樣?」科恩淡淡的回了一句,把玩著手裡一柄亮燦燦的匕首。

「對於人為的不配合與不作為,我們就無法迴避了。」說到這裡,魔殿祭司的目光掃過身側的將領們,那些斯比亞軍官們一個個梗起脖子對他怒目而視:「但我們又無法衝撞這些將領們,無奈之下,只有厚顏來請陛下主持公道。」

「公道?公道自在人心嘛!」科恩難得的笑了笑:「這些將領,他們都幹什麼了?」

「回稟皇帝陛下,裁軍時限已到,可諸位將領所在的軍團……」一位身穿潔白法袍的神殿祭司上前說:「可諸位將領卻諸多藉口,麾下軍團一兵未減,我等無法,只能請陛下裁決。」

「這跟朕有什麼關係?斯比亞裁軍是你們兩殿跟幾位親王負責,怎麼裁、裁多少,根本就沒有經過朕的手。」科恩一副就事論事的口氣:「現在出了麻煩就跑來找朕,難道朕是為你家打短工的?」

「請陛下恕罪,我等只是聽命行事,至於上諭如何,那並不是我等可以解釋的。而這些將領屬於斯比亞皇室,我等與幾位親王均無權驅使……」魔殿的老祭司表現得很穩重,沒有跟著科恩跑題:「不過,裁軍是一件大事,如果不能按期完成,恐怕會引起非議啊!」

「非議?朕好怕啊∼∼∼∼∼」冷冷的哼了一聲,皇帝終於抬起眼來看著魔殿祭司:「不過朕更怕插手裁軍,上族在看著呢,到時候朕吃不了得兜著走。」

「陛下放心,請陛下出面的事情,我們雙方還是有默契的,必定不會讓陛下為難,」魔殿祭司每說一句話,臉上的皺紋就隨之變化,很有點滄海桑田的意味:「請陛下援手。」

「空口無憑。」科恩要的就是兩殿祭司請自己出手。

「這……」祭司們對望著,終於有人出面說:「我等願意行文。」

「準備筆墨。」科恩放下手裡的匕首,開始敲詐:「幫你們辦了這件事,朕能有什麼好處?」

兩殿祭司被這些軍團主官為難,不得已求到科恩這裡,早就知道不會一帆風順,也做好了被訛詐的準備。

但給別人好處終究會肉痛,於是接下來好一番討價還價,終於說動了科恩。

與此同時,兩殿恭請斯比亞皇帝出面協調裁軍事宜的公文也寫好了──有這張公文在手,科恩這就不算「擅自插手」裁軍。辦完了一切,祭司們無不懷著大事已定的心態,睥睨著不遠處的將領們,靜待斯比亞皇帝發威。

「拖拖拉拉,」科恩陛下根本不問原因,只用剛好能讓眾人聽見的聲音說:「誰帶頭的?」

將領們站得很標準,聽到皇帝發話,一個個臉上的表情已經侷促起來,甚至有那麼一點慌忙,可沒有人回話。

「帶頭的,」科恩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些:「上前一步。」

眾將整齊的上前一步,一兩個出腳慢了點的,神情中還有些羞愧。

「好啊,你們覺得法不責眾是吧?」將領們同進退的行為顯然讓科恩不滿了,他站起身來,走到將領們面前:「兩殿祭司的話不聽,幾位親王的話不聽,連朕的話也不聽了。」

「回陛下,陛下的話哪敢不聽,」有人小聲說:「只是大家對裁軍的細節弄不明白……」

「現在想弄明白?晚了!」科恩臉色一冷:「傳令──近衛軍五軍團、北方戰區七軍團主官入皇家軍事學院補習禮儀,麾下各級軍官進入相應學院補習禮儀,直至裁軍完畢!」

「陛下!」有將領哭喪著臉申辯:「我們倒霉也就算了,可是不關下面人的事啊……」

「這就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簡單的說,就是連坐。」科恩好心解釋了一下:「回去收拾東西,立即去皇家軍事學院報到!」

「陛下,」後面的魔殿祭司連忙上前說:「聖都的皇家軍事學院,也在此次裁軍的名單上。」

「皇家學院也裁?」科恩猛一轉頭,冷冰冰的目光直刺向魔殿祭司的面門:「誰的主意?」

「這個……」老祭司不敢與科恩對視,低下頭說:「我等不知。」

後面幾位神殿祭司面有得色,因為提議裁減皇家軍事學院的就是魔殿祭司,有感於斯比亞軍隊對魔屬聯盟的破壞,眾祭司一致認為斯比亞的最高軍事學府不能再存在下去。可那是科恩.凱達一手創建的學院,豈是那麼容易摧毀的?現在被科恩一吼,果然不敢承認了。

「傳令──皇家軍事學院及其下分院、各軍種學院,立即遷往待城附近。」科恩陰冷的語氣在花園裡浮動著:「朕把這些學院都放到待城邊上,方便你們裁,有種就裁給朕看看。」

就算有上族旨意,眾祭司還是禁不住的打了個冷戰,連著那些神殿祭司一起。

「現在,你們可以滾了。」斯比亞皇帝對兩殿祭司下了逐客令,又看一眼正在偷笑的將領們:「你們也一樣!」

眾人連滾帶爬的退下去,花園裡頓時就清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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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酒是魔屬聯盟那邊剛剛貢上來的,香而不濃、醇而不烈,最適合初入此道的人品味。」

打發了祭司和將領,科恩轉過頭對著烏鴉一笑:「你前些日子不是在改變飲食習慣嗎?既然趕上了,就來一杯吧!」

「好,」烏鴉走過來坐下,看著科恩將金黃色的液體注滿兩只晶杯,突然開口說:「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用十來個軍團換取皇家軍事學院,這生意似乎有點虧。」

「一點都不虧,兩邊的上族都盯著,斯比亞裁軍是不容商榷的事,但具體裁什麼軍種,按照什麼比例來裁,這些並沒有定。」科恩把一只晶杯放到烏鴉面前,淡淡的酒香漂浮起來:「皇家軍事學院不但是培養軍官的地方,還是保證軍心士氣的所在,所以,我們不能丟下它。」

「如果皇家軍事學院這麼重要,兩殿祭司怎麼會放過?」

「別忘了,他們是祭司,就算這幾個人精通軍事,也不清楚我暗中的佈置。在一般人看來,皇家軍事學院再怎麼重要,總比不得十來個戰功赫赫的軍團吧?事實上,學院的編制也就是兩個軍團的規模,放過它不裁又能如何?」科恩笑著解釋:「真的要裁學院,就要冒著觸怒我的危險,在我面前,祭司的脊樑天生就是彎的,直不起來。」

「那麼,這十來個軍團你就真的不要了嗎?」烏鴉拿起了酒杯,緩緩問。

「誰說不要?軍隊的主體是士兵,但主體卻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軍官系統,所以我把軍官系統藏進各級軍事學院,」科恩回答說:「至於被遣散的士兵,自然有人將他們安排在比較集中的區域,他們都經受過嚴格的訓練,並不是非得在熟識的長官手下才能打仗。」

「裁減軍隊,士兵又不會消失,只要做得妥當,這次裁軍對斯比亞的精銳軍隊來說就是藏兵於民。真到了危急時刻,徵召令一下,散佈在民間的士兵就可以被重新集結,配合保留下來的、成建制的軍官系統,戰力不會下降多少,只是在後勤和軍費上要多費手腳而已。」

「聽上去是很麻煩的事情,」烏鴉不冷不熱的評價:「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打仗。」

「打都打了,贏也贏了,還能怎麼樣?總得讓別人出口惡氣啊,要不然會憋死人的。」科恩並不去解釋之前戰役的必要性,只是順著烏鴉的口氣說話:「這並不是我不能堅守立場,而是局勢對斯比亞來說很危險──表面上我現在很風光,連神魔小公主都照單全收了,可實際的情況你也知道,對於上族,我根本沒有任何實力去爭,要不是有你在,這次又危險了。」

「說起來,你對這兩個小公主有什麼安排?」烏鴉細細品味著貢酒的滋味:「一個關在囚籠裡,一個跪在深宮中,不再改變了?」

「還能怎麼辦?她們下嫁的原因你也很清楚,不就是要看著我、看著斯比亞嗎?如果她們肯離開,我立馬大擺宴席慶賀……」科恩愁眉苦臉的搖了搖頭:「單獨對上這兩個小公主,我是一點也不怯場,但她們背後的勢力卻不是斯比亞與我能夠抗衡的。你沒見上族旨意一下,斯比亞就大致上被分為三塊了嗎?要不是他們要均衡,恐怕這裡早就打起來了。」

「但這對你並不是什麼難事,」烏鴉說:「你一直都在神魔的均衡下周旋,應該沒問題。」

「周旋要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兩個上族本身的勢力是均衡的,他們也希望一直均衡下去,而且沒有第三方勢力來干涉。」科恩歎了口氣:「但現在是什麼局面?斯比亞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干擾均衡的第三方勢力,說起來,這還是我們太缺少經驗的緣故。」

「神魔讓小公主下嫁,不就是希望通過她們來控制斯比亞繼續膨脹嗎?」烏鴉說:「這就說明,神魔還是不希望局勢改變的。」

「這僅僅是上族的思維慣性而已,能在嚴酷現實下維持多久?靠神王和魔王的喜好維持局面是很危險的事情,他們總會醒悟過來的,一旦他們發現斯比亞與他們想像的不一樣,報復會來得更加猛烈。」科恩並不看好烏鴉的理由:「而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到能讓他們轉移注意力的東西。」

「轉移他們的注意力?」烏鴉疑惑的問:「你有辦法?」

「大家都認為待城這段時間的表現很軟弱,是,我們的應對的確不怎麼好,但在神魔的眼皮子底下,我們還有其他什麼辦法嗎?」科恩看著遠方,伸出的手在空中緊握拳:「其實,只要給我一個短短的時間就好,六個月,不,三個月,我就能完成大部分的準備!但讓人沮喪的是,我現在卻無法找到能避開他們視線的方法……」

「很美好的願望,」烏鴉微微的點了點頭,向科恩舉起手裡的酒杯:「按照你之前說的,神魔要保持均衡局面就必須不斷削弱斯比亞,只怕這樣下去,斯比亞會越來越艱難。」

「總是有辦法解決的,只要科恩.凱達還在,斯比亞就不會在一夜之間被人搞垮。」科恩自嘲一般的笑了笑:「慢慢來,他們總有鬆懈的時候,那就是我們見縫插針的機會!」

「與其坐等,」烏鴉面無表情的說:「讓神魔產生變數更有效一些。」

「可我們現在沒有這樣的籌碼,」科恩搖了搖頭:「現找籌碼很危險,一個不好就會禍及斯比亞,慢慢等吧!」

「雖然很麻煩,但你別忘記我的事,」烏鴉說:「我早就下了訂金。」

科恩當然知道烏鴉指的是什麼事,所謂的訂金就是那些來路不明的武器,於是點了點頭,安慰了他幾句,讓他不要心急。


烏鴉品完酒後逕自離去,留下科恩一個人在花園裡苦思對策……天色漸晚,花園四周被柔和的魔法光亮籠罩起來,一隻白皙的手拿起酒壺,為科恩的酒杯中續滿美酒。

「回來了?」科恩抬頭看看白影:「她們那邊都還好吧?」

「那邊一切都很好。」白影輕輕放下酒壺,一舉一動都是那麼淡恬優雅:「你一個人坐在這裡,想什麼呢?」

「憂國憂民,」科恩無所謂的聳聳肩:「妳沒看出來嗎?」

「不太像,與其說在憂國憂民,不如說是在偷偷算計著誰。」白影搖了搖頭:「這又是何苦呢?自從來了待城,你的精神是越來越陰鬱了。」

「陰鬱?這是老成持重的龍族說法嗎?」笑容在科恩的臉上一掠而過:「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妳是想說我贏得了世界,卻辜負了自己,是嗎?」

「雖然你的真實性格不算正經,但還是比現在好一點,」白影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科恩的說法:「至少在某些人面前你不必那麼沉重,我覺得眼前的事情沒嚴重到那個程度……」

「誰知道呢?」科恩昂起頭來,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對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式。」

「上次要長老去尋找地點的事情,已經完成了,繪製的圖紙也在裡面。」白影當然清楚自己在很多方面不如科恩,但還是有些氣悶的看著他,把一個包裹放到桌上:「但回來的長老說,那地方相當凶險,他們差點就出了意外,勸你不要輕易涉險。」

「是嗎?我正好有半個月的清閒日子不知怎麼打發呢!」科恩打開包裹,拿出羊皮地圖察看起來,好半天才輕聲的說:「居然真的在這裡,也罷,就找機會去探究一番吧……」


科恩想要的新局面是否能打開還是一個未知數,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就在憂雙宮裡,構成斯比亞內部核心的一角卻開始呈現出不穩定的跡象。

魔族小公主用看似平和的態度,將自己先前撒出的網一點點收緊,用隱秘往事編織的網絲是很堅韌的,在日復一日的接觸中,烏鴉的整個身心已經被慢慢的侵蝕了,這種現狀雖然沒有直接體現在烏鴉的情緒上,但在他靜思的時候,眼神已不如往日那麼平靜。

洞悉神殿內幕的小公主無疑使用了自己全部的聰明才智,整件事的進行不被旁人所察覺,但她明裡暗裡帶給烏鴉的壓力卻越來越大,雖然只是不定時的隻言片語、雖然只是一些細微的眼神和表情變化,可每一次攻擊都能直達烏鴉內心。

這種不露鋒芒的攻擊一直持續著,直到她認為烏鴉已不堪承受的時候,才開始透露一絲希冀給他。不為別的,只因為小公主知道太多烏鴉的事情了,她知道烏鴉和其他人類一樣,內心中不但有恐懼,也有希冀,這兩點就是烏鴉最致命的缺陷!

烏鴉,絕對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科恩.凱達呢?好幾天都不見他的人了,雖說是名義上的夫妻,但也要時不時的露個面才好吧?」玩弄著手裡的餐具,小公主微笑著對面前的烏鴉說:「難道是因為閣下擔心我在科恩面前說出些什麼,所以才盡量避免讓我見到他?這樣說來,科恩還是關心本宮的……」

「妳的異想天開和愚昧已經到了很危險的地步,」烏鴉冷冰冰的回答小公主:「他在準備外出度假,似乎這種事情不用來向妳說明吧?即使是在名義上,他也沒有這個義務。」

「度假啊,真是悠閒的皇帝。本宮也很想去度個假,籠中鳥的歲月可不好玩,」小公主的耐心很足:「那麼閣下呢?是否也有趁這個機會出去度假的打算?」

「沒有,」烏鴉生硬的回答:「我沒有度假的必要。」

「真的沒有?」艾妮.伊薩伯安特的眉毛稍微挑了挑,輕輕拋出伏筆:「要知道,有些事情的答案,不是一直待在皇宮裡就能得到的。」

「我沒有要尋求的答案。」烏鴉下意識的回答。

「這與我得到的資料不符,或許你說的才是真的,」看似真摯的笑容在艾妮殿下的臉上輕輕綻放著,語氣與其說柔和,還不如說是謹慎:「我還以為,閣下以前被光明神殿的祭司驅使,是因為想在祭司身上得到某些問題的答案呢……」

小公主輕輕的一句話,在烏鴉聽來卻猶如雷霆,他臉上那冷若冰霜的神情頓時就有了綻裂的痕跡:「妳說什麼?!」

「本宮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吧?但既然閣下否認,那看來就是本宮想錯了。」小公主用手指撥弄著餐刀上的刃齒,絲毫不把烏鴉的神情變化放在眼裡:「其實,本宮只是熱心,想幫閣下一個小忙而已。」

「把妳知道的都告訴我!」烏鴉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兩手不經意的放在餐車兩端,激動之下,金屬製造的餐車表面「啪!」的一聲,已經被他拉開了一條裂縫!

「本宮這裡暫時沒有閣下需要的答案,我甚至連閣下的疑問都不知道呢!」看到烏鴉進退失據的表現,小公主不由得淡淡一笑:「但閣下也不必擔心,答案這種東西,只要肯下功夫去尋找,就一定能得到的。要知道,本宮可是一個很好的嚮導呢!」

「妳想怎麼樣?」這答案對烏鴉來說非常重要,他看著小公主,犀利的目光就像是一把冰寒的鋼刀那樣,一寸寸的刮著她的皮膚:「作為交換,說出來,我就滿足妳!」

「本宮現在被囚禁著,哪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小公主笑得更加從容了,事實上,順利的讓事情進行到如此程度,艾妮殿下很滿意自己的手段:「本宮能做的僅僅是幫你尋找到答案,並沒有要讓閣下用別的來交換的打算。」

「僅僅是這樣嗎?」突遇巨變,誰都有失卻方寸的可能,但烏鴉畢竟是烏鴉,他緩緩的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劇烈的心跳逐漸恢復正常:「小公主殿下的下一句話就會說『可惜,尋找答案是需要走出憂雙宮的』,然後,我就只能帶著殿下離開這裡了吧?」

「閣下繼續待在憂雙宮裡,答案難道會從天上掉下來嗎?當然了,帶本宮離開憂雙宮,這對閣下來說是一件兩難的事情,至少在科恩.凱達那裡就很難解釋,」小公主點了點頭,非常坦然的說:「但只要閣下能夠克服答案的誘惑,忍一忍,就當沒聽到我的話也是可以的……」

「忍──」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銳利的針,徹底刺到了烏鴉的靈魂深處,沒有任何的過度,烏鴉瞬間就從坐姿中直立起來!

轟然一聲,餐車化為滿地飛濺的金屬碎渣,四周的光線在這一刻變得扭曲!

就算是始作俑者的小公主殿下,也被烏鴉的反應嚇得一驚,以為他要對自己不利。但她的身體才堪堪後仰一點,烏鴉的手掌已經在身前平劃了一記,微小的火星濺起,九根拇指粗的黑鐵條整齊的被鬥氣截斷,「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不等小公主有任何反應,烏鴉一步跨進囚籠,手腕一轉封住小公主咽喉,硬生生的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不忍──」烏鴉暴怒的聲音,好似霹靂一樣在忘憂閣中轟然炸響:「我一刻都不忍!!」

牆上的壁畫、腳下的地毯、四周的所有物體猶如正被千萬把小刀同時切削,正在一點點的崩壞,連四周的牆體都開始剝落出大大小小的碎片……這時的忘憂閣,彷彿是一個時光如電般飛逝的所在!

艾妮.伊薩伯安特面色如同灰染一般難看,被烏鴉身上瀰漫的無形鬥氣刺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雙耳被烏鴉的怒吼震得「嗡嗡」直響,哪裡還有絲毫的從容和狡黠?想要開口說話,被封的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失色的嘴唇微微張合著……這也算是自作自受罷!

烏鴉臉上的表情在劇烈的變化著,就好像身體中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取代他一樣,良久之後,他的手指稍微放鬆了一點,但聲音中卻透出一股深入小公主靈魂的森然:「既然妳已經知道了,就要給我找到答案!」

雖然魔族並不需要時刻呼吸,但小公主殿下卻在大口的喘著氣,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眼神中除了驚恐和慌亂之外,已經容不下任何東西!

「找到答案,一定要找到答案!」在烏鴉的威勢之下,小公主只有連連點頭的份──與現在的烏鴉相比,科恩.凱達在小公主下嫁當天的瘋狂算得了什麼?!這完全與能力無關,而是一種純精神的窒息感,在烏鴉的瞳孔中,已經沒有任何事物是存在的!

「啪!」的一聲,小公主殿下倒在了地上,放了手的烏鴉,臉上的表情終於凝固了下來,恢復了一點之前的冷漠。但在小公主看來,這無疑是最能讓她感覺到親切和安全的神態!

「收拾一下,」烏鴉緩緩的轉身,眼神也不再顯得那麼空洞:「現在就走!」

「出、出憂雙宮?」坦白說,這種離開方式與小公主之前想的差距太大了,而且完全被打亂了節奏:「你、你怎麼跟科恩.凱達交代?」

烏鴉看也不看,手指斜向身後劃去,小公主只覺得額頭一涼,垂在眼前的髮絲被從眉稍位置整齊的截斷!這個打擊比剛才更加嚴重,小公主整個人都呆了,不能置信的眼神穿過滑落的斷髮,直直的看著烏鴉──他居然輕而易舉的傷害了黑暗魔族的身體?!

在下嫁那天,小公主殿下應斯比亞的要求放棄了自己的能力,但身為黑暗魔族,她不會被人類傷害的特點卻一直存在著,就算被科恩打過耳光,身體本身也沒有被傷害,受傷的只是內心的驕傲和尊嚴而已。而這個烏鴉,他卻能做到這一點?!

「妳不是想出去嗎?」烏鴉說:「帶妳走,沒必要跟誰交代。」

「可是……」小公主驚魂未定的回答:「我並不知道你想要的答案……我只是說能幫你尋找而已……」

「沒關係,妳不是一直想在我身上找些答案嗎?正好,我也想在妳身上找到些答案。」烏鴉手一揮,遠處那沉重的大門砰的一聲打開:「我這樣說,是不是讓妳失望了?」

「沒、沒有……」聽到烏鴉這樣說,小公主的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慄起來,她突然覺得,現在的烏鴉似乎是另外一個人,無論思維方式和處事手段,與之前的印象和資料完全不一樣!

「沒失望就好。」烏鴉可沒有關心她心中的想法,有些不耐煩的側過頭問:「要等我再請妳一次嗎?」

「不,不用。」

在烏鴉的威壓之下,艾妮.伊薩伯安特,終於戰戰兢兢的踏出了這一步。出於直覺,她感到這個囚籠反而是更安全的地方,而踏出這一步之後,前方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她,她完全不知道。


∼第四章∼ 加入書籤



出人意料,烏鴉是帶著魔族小公主從憂雙宮正門離開的。出了地宮之後,他隨便去牽了一匹馬,頭上戴了一頂寬簷帽,白色帽紗習慣性的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後面跟著皇帝翹家的必備工具──一輛半新的四輪馬車,艾妮.伊薩伯安特就像一捆蔬菜那樣被他丟在上面。

看到烏鴉靠近,守衛憂雙宮大門的皇家近衛立即打開了正門,並以最嚴正的站姿恭送英雄出行。

烏鴉是負責守衛整個皇宮的人,也就是他們的直屬上司,而且本身擁有皇帝陛下的敕令,能不受限制的來往斯比亞的每一寸國土。大多數近衛只是在奇怪:陛下這次翹家怎麼沒有帶車伕呢?難道是打算自己客串嗎?看樣子,連那位叫白影的貼身內侍也沒有帶啊?

或許是發生在皇帝陛下身上的怪事太多,所以這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正常,根本就沒有人去懷疑什麼。烏鴉就這樣帶著馬車出了憂雙宮、出了待城,消失在城外的茫茫原野裡。

最先發覺不正常的是情報系統,但那已經是在三個鐘頭之後的事了。

帝國聯絡部駐皇宮辦事處──就是對皇帝實行全天貼身保護,被皇帝陛下多次訓斥為「跟屁蟲」、「煞風景」、「壞人好事」的一個秘密保衛機構──的一位值班少校,發現了被遺棄在待城荒野外的四輪馬車。少校感覺奇怪,靠近一看,發現車廂有被鬥氣攻擊破損的痕跡。

一般來說,阮囊羞澀的皇帝即使翹家,也會把馬車放到情報部門的視野之內,只靠自己的手段閃人。這樣隨便丟車於荒野中的事情從沒發生過,更別說車廂上被攻擊的痕跡──所以這個情況立即就變成了最高等級的警報,一級級的快速上傳,直至傳到皇帝本人手裡為止!

很快,身在外地的皇帝就回到了憂雙宮,回到了原先囚禁魔族小公主的忘憂閣。

忘憂閣,這個科恩以往用來處理隱秘公務的地方,現在已變得一片狼藉了。大門歪斜欲倒,天花板塌了一半,遍地的殘渣碎片,囚禁小公主的黑鐵囚籠已經扭曲得如同攪拌好的通心粉,就連用巨石壘砌的牆壁,也像是被鐵絲劃過的奶酪一樣,佈滿了裂口和深痕。

然而,這一切混亂都掩飾不了一個嚴酷的事實──烏鴉和魔族小公主已經不見了。

科恩面無表情的站在房間正中,一邊聽屬下的匯報,一邊漫不經心的用腳尖劃拉著地板上的碎片,好像是要分辨出這些東西的出處一樣。

「……宮門守衛看到他的時候,他戴著一頂有垂紗的寬簷帽,騎著一批臨時從馬廄調來的普通戰馬,後面跟著陛下的那輛出行馬車,配馬兩匹,沒有車伕。」總聯絡官瑪法小心翼翼的匯報著,盡力保持語氣的平穩:「他們順著凡人大道一直到城門外,尾隨保衛的情報人員在這個過程中沒有發現任何異狀,馬車上也沒有任何掙扎、求救的跡象……」

「……依照我們當日與神魔小公主達成的協議,她們放棄自己的強悍能力,為了確保她們的安全,帝國同意她們在待城外留下足夠保護她們的人員,一旦兩位小公主遭遇危險,這些上族就會立即現身以保護她們。」

科恩沒有出聲,但總聯絡官卻不得不繼續說下去,越是接近真相,他心中就越是緊張:「就我們現在得知的情報,魔族小公主的保衛人員,沒有任何進入過待城的跡象……」

「這些上族當時沒有出動,」聽瑪法說到這裡,科恩才說出回宮之後的第一句話:「這也就是說,艾妮.伊薩伯安特並沒有遭遇到危險?她也沒有召喚他們?」

「就目前的情況來分析,是這樣的。」瑪法額頭上的冷汗已經連成一片,他完全無法預料科恩接下來會怎麼處理這件事,但無論是在私還是在公的角度,他都絕對不能點出真相。

「這也就是說,她是自願跟著烏鴉出宮的?」科恩又看了一眼身邊不成形狀的囚籠:「那麼,忘憂閣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

「因為這裡是特殊區域,所以我們並不知道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瑪法低聲回答說:「但是魔族小公主和烏鴉離開……除了自願之外,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支持其他原因。」

「這也就是說……」科恩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嘴裡冷然吐出幾個字:「他們私奔了。」

儘管瑪法心裡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但當科恩親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戰──烏鴉,這個科恩最信任的人,居然裹帶艾妮.伊薩伯安特私奔了!

更嚴重的事實是──斯比亞帝國皇帝的密友,居然裹帶皇帝的女人私奔了!

即便艾妮.伊薩伯安特只是科恩名義上的女人,即便科恩心裡根本沒有她的位置,也從來沒有碰過她,但她畢竟是上族作主下嫁到斯比亞的……一位皇妃!既然有了這個身份,那麼無論怎麼樣,她已經成為皇帝、甚至帝國尊嚴裡一個不可觸碰的部分!

他和她,他們居然就在光天化日之下私奔了!就這樣大搖大擺的從憂雙宮正門出去,順著凡人大道出了新建的待城南門!沒有任何一個皇帝能忍得下這口氣吧?況且是斯比亞帝國的皇帝!況且是曾經說過「女人被搶了,只能變成沒卵蛋的兵」的科恩陛下!

神魔兩族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別國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帝國大臣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瑪法一點都不懷疑,科恩這個時候的超然和冷靜只是總爆發前的先兆而已。

果然,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科恩又開口問:「你們有什麼應對?」

「首先要嚴密封鎖一切消息!」也許是感覺科恩這句話非常冷靜,瑪法精神一振,說出在心中盤算多時的想法:「通過魔殿或者是魔將向黑暗魔族通報『小公主殿下於日前不告而別,令皇室陷入恐慌』,『同時失蹤的還有一名人族男子』,向黑暗魔族表達帝國的深切憂慮!」

「此等辭令可以讓外交大臣去說,」科恩不動聲色的說:「這樣說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首先可以轉移上族關注斯比亞的視線,魔族小公主與一個人類男子私奔,這件事情必將讓上族驚訝,」說到這裡,瑪法的情緒有了些細微的變化:「我們一直苦於無法在上族的關注下做事,若能好好利用這個機會,那將會為之後的事情打下一個良好的基礎──當然,發生這種事情是誰都想不到的,但既然已經發生了,就應該努力的向有利的方面引導。」

「另外,以此事件為藉口,我們可以在整個帝國進行解嚴,並可以藉機調集軍隊封鎖全部邊境,在各行省展開調查……這樣大張旗鼓有兩個好處,其一是可以藉機整頓帝國內務,撤換之前考察不合格的官員,其二是大範圍的調集軍隊,遲緩兩殿對我軍隊的裁減企圖。」瑪法的聲音頓了頓:「小公主本身就是作為條件之一下嫁的,不過她私下逃離,已經在事實上侮辱了帝國,如果此事不解決,我們就有足夠的理由不裁減軍隊。」

「用魔族小公主為餌,你們老早就盼著這一天了,是吧?」科恩淡淡的說:「說大話沒有用,你有什麼實施細則沒有?」

「兩位上族小公主的一應事務,都是皇宮內務負責,聯絡部連知情權都沒,我何來盼望之說?」瑪法可不是一個可以被隨便栽贓的情報頭子,即便現在的情況對他很有利,但他依然能脫身而且出了個壞主意:「眼前的情況,只要魔族小公主殿下不出現,我們就能保有完整的軍隊和政局……那幾個特別戰隊訓練已久,這次不如就把他們拉出去看看效果。」

「前面說得還算實際,後面就狂妄起來了,」科恩波瀾不驚的評論著,彷彿瑪法剛才只是要求讓特別戰隊出去野餐一樣:「魔族小公主本身固然是條件之一,但缺了她上族就不能降罪斯比亞了?你也把上族想得太仁慈了,至於那幾個特別戰隊,不說小公主,是不是能對付烏鴉都是一個未知數,還是讓他們老實待著好了……」

「是!」瑪法又問:「四位皇妃那邊是否要稟報?」

「當然要稟報,好不容易有個能笑話我的機會,怎麼能剝奪她們這個權利?讓白影去說就行。」科恩點了點頭:「你之前所說的那幾點,也要稍做修改才能實施,要鬧,就得鬧個雞飛狗跳才行。一會讓書記官行令,同時聯絡部也要加緊對神族小公主的監視。」

「是!」瑪法領命:「那……」

「這是一件國事,也是一件家事。既然帝國方面安排好了,就應該輪到本少爺出面了,」科恩緩緩轉過身來,兩眼中閃動著異樣的神采:「命令近衛隊集合,再把岩石給我叫來!」


在整個斯比亞帝國的歷史上,有數不清的皇帝震怒的記錄,其實這種事情跟皇帝的愛好和秉性沒有太直接的關係,幾乎每一任皇帝都有那麼幾次不能自已的情況,就連夏麥家族的一位老祖宗──最愛好和平、肯跟臣下分享一隻雞腿、有賢德仁愛之命的第六世皇帝,他在理國歲月裡也瘋狂了十多次!

相比而言,性格張揚的科恩.凱達已經算是很能克制了,這才是他執政以來第一次震怒。

「要活的!」陛下只有這麼一點小小的要求。

但不得不說,皇帝震怒的後果是很嚴重的。

魔族小公主跟烏鴉私奔,這件事情是有損皇室威嚴的,根本不可能就這麼向外宣佈,只能將兩人冠以間諜的名義進行通緝,同時,誰也不知道私奔事件背後是否還有什麼陰謀、是否還有外援等等,所以在通緝和追查的時候,就不可能有很強的針對性……總之,含糊其辭的通緝令很能激發大家的想像力,換成通俗的說法,那就是這件事將會令很多人倒霉。

從上到下,整個斯比亞帝國,甚至包括之前打成一團的兩殿祭司全都閉上了嘴。因為有門路的人多少收到點真相的風聲,大家都很清楚,在這樣的情況下,隨便哪個男人都會表現得不理智,所以,千萬不要站出去吸引科恩的注意力……

只有極少數的人──比如兩位正在斯比亞某港口洽談通商事務的條約商團幕後首腦,他們不約而同的、含蓄的對此事表達了憂慮。

神魔兩族也對這件事情表示了適度的關注。

在收到斯比亞的外交信函之後,黑暗魔族很慎重的派出了第一魔將回訪,向斯比亞皇室表達慰問和安撫,表示魔族以及魔王對此事深感震驚,並申明小公主殿下只是一時任性,只要過些日子就會自己回來云云,還提醒斯比亞帝國不要中斷一系列既定的策略。

至於光明神族嘛,他們什麼都沒有說,這大概就是最適合的表示了吧!

其實神魔兩族也知道,這件事不會就此收場,所謂「不要中斷一系列既定的策略」的提議,科恩.凱達是絕對不會照做的,他根本就不是一個悶聲發大財的人!

幾十個正沉淪在裁軍漩渦裡的軍團突然接到了一級戰備令,一夜之間就煥發出勃勃生機,把邊境封鎖得水洩不通;聯絡部、警備隊橫行在每一個城市,張貼通緝令,抄家拿人忙得不亦樂乎;巡查法官全部下派,帶著執法隊進駐各行省要地,不但監視著此次的搜查行動,順便連經年積累的案子也一起辦了。

「沒有明確的指向性和針對目標」,這句看似很專業的話換成通俗的說法就是:任何人、任何勢力都有可能跟「私奔事件」扯上關係,只要通緝令上那兩個人還沒有落網,所有人都理所當然的成為執行人員的懷疑對象,在沒有洗清嫌疑之前,他們都是斯比亞的敵人!

這個闡述無疑是聯絡部集體智慧的體現,瑪法和他的手下們通過這個方式,成功的把所有阻擋在帝國前進道路上的障礙送上了審判席──事實上,有身份的人才能上審判席,資格稍微差一點的,在聯絡部的拷問室裡就「招」了。

短短幾天時間裡,因為私奔事件,帝國境內的稽查風波就洶湧澎湃起來,有皇家駐各地代表的宣傳鼓動,有聯絡部警備隊的帶頭示範,斯比亞各級官員真正領悟了範圍攻擊的精髓,被牽扯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其中尤以兩殿祭司、立場不穩的官員、對科恩不滿的貴族為多。

風潮乍起,全國清查出的涉案人員就達數百人之多,這還是有身份、親手寫下供認狀的人,另外那些放不上檯面的、或者純粹就是被颱風尾掃到的地痞流氓貪污犯,直接就被拿繩子綁成串,帶到菜市場給明正典刑了。

如此龐大的涉案人數,極大的刺激了帝國的神經,雖然帝國很清楚這些人的所作所為跟私奔事件沒有關係,只是危害到科恩的統治,但有這麼好的一個藉口,怎麼能輕易放過呢?一定要趁機深挖下去,徹底拆除隱藏在帝國深處的毒瘤!

很多人因此倒了大霉,特別是兩殿祭司,就連出門倒個垃圾都會被抓住調查一番:「為什麼昨天倒在左邊?」、「為什麼今天倒在右邊?」、「為什麼昨天是瓜果皮?」、「為什麼今天是爛布頭?」、「你是不是用這些變化向你的上線或下線傳遞情報?」

……

面對這些問題,祭司們如果稍有思考,就會招致一頓毒打;如果回答錯誤,那他就不能回去行使他祭司的使命了,與他朝夕為伴的也不再是上族的眷顧,而是聯絡部裡那些冰冷的刑訊工具。就算躲在神殿和魔殿不出門也不能保證祭司們的安全,警備隊每天都會上門來例行檢查,連藉口都不用找。

局勢到了這個地步,已經跟私奔事件沒有太大關係了,很多人都看出這是帝國借題發揮,趁機收拾氣焰日漲的兩殿和三親王下屬。可誰讓斯比亞現在理直氣壯呢?無論從哪方面來講,帝國裡跟小公主殿下關係最近的就是這些祭司了,不找他們麻煩,還真是說不過去。

不過,冤還是要叫的,雖然不一定見效,但起碼沒有壞處。

上門找科恩「理論」的魔殿大祭司,還有找科恩「求情」的神殿大祭司都吃了閉門羹。

其實大家都能理解,在這個時候,憂雙宮的主人是沒有任何心情接見下屬的,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答案,或者是一個凌厲的報復!

只有讓科恩滿意了,斯比亞境內對兩殿的攻擊風波才會平息下來。但這裡有個前提,就是先得找到私奔的那兩位才行,所以心急如焚的兩殿通過隱秘渠道向外發佈了懸賞,金額遠遠超過帝國的懸賞,高達一千萬金幣!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依然沒有任何關於那對私奔男女的消息,他們就好像憑空消失在空氣中一樣,連一點細微的痕跡都沒有留下。所以,科恩.凱達的怒火沒有一點平復的跡象,斯比亞的官員們逼迫得更緊,負責監督斯比亞軍政的兩殿祭司只能蜷縮在住處,完全失去了與外間的聯繫,跟隨幾位親王的手下基本上是被連根拔起,別國間諜嚇得不敢動彈。

就是趁這個外部監督勢力全部癱瘓的時機,斯比亞幾大系統開始了一系列的行動,幾乎是在跟時間賽跑,他們完成了人員調配、物資集散、帳面修改……可以說,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整個帝國的軍事民政都在實質上做好了大戰的準備。

十來個軍團和數百個農場進行了人員互換,民夫被穿上軍裝等著被人裁減;幾千名軍官改了姓名、成為新招募的士兵;戰備倉庫裡堆積如山的作戰物資被搶運出去,放進皇家的賑災專用庫房;數十個工坊轉移或轉而生產民用品;舉國上下的精英被納入待城或憂雙宮花名冊並完成遷移,不再受其他勢力干擾……以上種種,在帳面和名冊上完全查不出問題來。

與這些事情相比,科恩.凱達接下來做的事情更出格,也更加讓人震驚。這位以前很少封賞貴族的皇帝,在一天之內冊封了九位大領主,令百官瞠目結舌!

除了精靈族首領溫絲麗的母親年紀大一點之外,其他大領主的年紀都很年輕,三十六部族的首領小嘉德南,還有水族首領山德、矮人首領瓦地、翼人首領文、沙人首領莫加迪、血族首領凱南.馮、獸人首領岩石,以及一位出自威爾斯的異族大領主。

大領主領親王俸祿,儀仗待遇等同親王,更重要的一點是,大領主有不超過所在行省四分之一面積的領地、不超過一個軍團的私兵──從表面上看,科恩這是把斯比亞最有特色、最神秘的兵種遷到了九位異族大領主手中,他們將會成為保持帝國勢力平衡的一個重要砝碼。但在實際上,科恩是讓他們擁有了與任何帝國、任何勢力相抗衡的實力。

於此同時,科恩也隨便達成了「裁軍」的要求。經過這一番折騰,至少在名冊上看來,斯比亞現在的軍隊總額只有戰前的三分之二,特殊軍種更是被「拆得支離破碎」……

說起來,這已經挽回了神魔下嫁公主所帶來的損失和影響,對帝國而言真是一件幸運的事,完全是受「私奔事件」的恩惠啊!

可那一對背叛了科恩.凱達、又在斯比亞掀起無盡風波的男女,他們究竟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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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島,黑暗魔族宮殿。

「妳們見到小公主了?」黑暗魔王的聲音漂浮在幽深的宮殿大廳中:「她過得怎麼樣?」

「回稟魔王殿下,在我等追上小公主殿下時,殿下的狀況尚好,看上去並沒有遭受虐待的跡象,只是……」跪在地板上的第一魔將稍微遲疑了一下,忍住新舊傷口一起散發出來的痛楚:「只是殿下身邊的那位人類男子,言語之間對殿下很不恭謹。」

「說話不是很恭謹,那麼妳們已經動過手了吧?」看了看第一魔將身上的傷勢,黑暗魔王釋然的點了點頭:「烏鴉?妳對他評價如何?」

「我等無能,無法從他手裡解救下小公主殿下。」第一魔將的頭微微的垂了下去:「他擁有的是一種令我們感到陌生卻又很強大的力量,而且釋放力量的方式……」

「他釋放力量的方式讓妳們感到熟悉和恐懼,是嗎?」黑暗魔王接過第一魔將不敢說完的話,然後輕輕的擺了擺手:「知道了,妳下去吧,好生養傷。」

等滿面羞愧的第一魔將退出大殿之後,一邊的長公主上前說:「父王,平凡人類居然擁有了傷害黑暗魔族的能力,這已超過我們能夠容忍的範圍,為了維護黑暗魔族的尊嚴,也為了比斯大陸的安寧,我請求父王允許我去誅殺此人,並連帶追究斯比亞皇帝窩藏此人之罪。」

「妳如此的急切,是想為我帶回小公主吧?」黑暗魔王淡淡一笑,把長公主的衝動攬到自己身上:「其實沒這個必要啊,小公主已經有自己的主見,我們與其在每件事上為她操心,還不如考慮一下什麼方向才是最適合她的,不然就好心辦了壞事,每次都去替她收場,她永遠不會真正成熟。不說別的,她這次任性出去,給黑暗魔族、給斯比亞都帶來了很多麻煩。」

「可是父王──」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於急切,長公主放緩了聲音:「那麼烏鴉擁有傷害第一魔將能力的事情,我們就不再追究了嗎?」

「他來歷其實很複雜,除了我和神王之外還沒有第三者知道,就算與他最親近的科恩.凱達,甚至是他自己都不清楚。整件事情以後我會詳細告訴妳,但現在,顯然還不到時候。」黑暗魔王示意長公主靠近一點,溫和的說:「對於烏鴉,或者與烏鴉有關的事情,妳都不要再去觸碰,這關係到我與神王的協議。還有,不要試圖與小公主建立聯繫,因為只要烏鴉願意,神魔兩族的神識傳遞和窺伺魔法都會失效,連我與神王也不例外。」

「遵命,父王。」黑暗魔王的話令長公主無比震驚,就在小公主下嫁後,她曾多次窺探小公主所在的環境,卻無一不是以失敗告終,之前還以為這是小妹放棄了魔族力量的緣故,根本沒有想到魔法失效會與一個「不起眼」的人類有關,而且這人類的來歷還如此的神秘,連自己都不能知道,她心裡不免更加擔心起小公主的安危。

更別說這個名叫烏鴉的人類,還擁有使神魔兩族神識傳遞和窺探魔法失效的能力──對於任何一個黑暗魔族成員來說,這已經超過震驚的範圍了,烏鴉,他原本只是一個光明神殿的殺手,會有這麼強大嗎?

「妳也不需要過於擔心,烏鴉能打傷魔將,可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傷害小公主,這完全是兩回事。」魔王看透了長公主的心思,安慰她說:「況且我們並不知道小公主是出於什麼心態與他出走,如果真是他們兩個人的事,那麼最好就是讓這兩個人自己去解決,如果在他們之間能產生一些情愫,那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

「謹遵諭令!」長公主微微欠身說:「因為這件事情,斯比亞鬧得很凶,應該怎麼處理呢?」

「科恩.凱達的事一直都是妳在處理,在這件事上,我不會給妳任何建議。相信妳能找到最合適的方法,前段時間不就做得很好嗎?」黑暗魔王露出一個隱含深意的微笑:「妳下去吧,烏鴉的事情,因為有神王關照,所以光明神族那邊也不會插手的。」

既然黑暗魔王已經就此事做了指示,那長公主就只能聽從父王的旨意,雖然她心裡還是對黑暗魔族在烏鴉手裡受傷的事情耿耿於懷,但黑暗魔王的權威是不容置疑的,而有些「不到時候」的事情,她也不能一再追問。

在走出魔王的宮殿,長公主看到受傷的第一魔將依然等候在門外,於是特地過去安慰了幾句。不過在暗中,她對斯比亞、對科恩的恨意,顯然又加深了一層。


斯比亞帝國,坎普特別行省,南部山脈。

在這個季節,清淡的月光會在入夜之後逐漸變得幽深,均勻的灑在此地獨有的山間深藍色調上,猶如給萬物蓋上了一層名為「夢幻」的薄紗。冷清的反光在頭頂跳躍著,柔和的微風帶起一陣陣「沙沙」輕響,視野中的一切景物都變得那麼朦朧,卻又帶著一種不真切的美感。偶爾從遠方傳來一聲野獸的長鳴,才會打破這種平靜而湮遠的畫境。

白衣男子行走在山間小徑上,兩手空空,孑然一身。他的步履無視崎嶇,永遠都是一個節奏,連每一步的幅度都是一模一樣;他的目光穿越障礙,永遠都在平視前方,根本不會流露任何情感……彷彿他本就應該屬於這裡,是這份寂靜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與白衣男子相比,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嬌弱身影,就顯得與這環境格格不入了。雖然她面孔很清純,也在努力跟隨著他的步幅,一直沒有叫苦抱怨,甚至連呼吸都是那麼的柔和,但她依然不屬於這裡,因為她身上那種模仿與勉強的痕跡太重了。路徑兩旁的一草一木都在排斥她的存在,這讓她的身影看上去顯得孤單,也顯得我見猶憐。

沒錯,這就是私奔的烏鴉和魔族小公主殿下。自從在待城野外被魔將追上,被迫放棄馬車之後,他們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一路行來的。對魔族而言,尷尬和孤單都不算什麼,但烏鴉很特殊,他能讓小公主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離開憂雙宮的烏鴉,自然而然的恢復了往日殺手的獨行性格,言談從不超過五個字,舉手投足中都帶著幾分剃刀般的凌厲。而小公主從記事起就長在地獄島的深宮,哪來科恩當日的狡猾和親和力?只有無奈的淪落到完全被動的境地。

這些天來,跟著烏鴉從待城的野外走到坎普特別行省的山脈中,小公主已經明白自己之前的手段對烏鴉沒有效果,只能用其他招數,她哭過、她鬧過、她還跟烏鴉傾心談過,但是一點用都沒有。或者在烏鴉的角度看來,小公主的所為跟以前那些在自己劍下乞命的人並無差別,甚至還沒有某些人勇敢。

在離開待城之前,小公主希望在烏鴉身上找到某些問題的答案,但事實上,在那種若有若無的交流中,小公主卻很真切的感受到,黑暗魔族的秘密正在被烏鴉一點點的解開──陷入沉默的小公主,這才發現烏鴉原來並沒有明確的目標,除了要避開搜捕的軍隊和關卡之外,他行進的路線完全是隨心所欲的。說得好聽點這是漫無目的,說難聽點這就是……流浪。

眼見著越行越遠,而前方又是一片迷惘,她只能在心裡叫苦不迭並默默禱告,希望大姐能現身搭救自己。如果小公主知道黑暗魔王的反應,她應該會後悔自己對烏鴉的企圖吧?然而這世上沒有後悔藥賣,她現在能做的就是默默的忍受,畢竟這苦果是她自己親手種下的。

走在前面的烏鴉停住了腳步,疑惑的看了看在前面分岔的小路,稍微遲疑了一下,轉上通向一片密林的方向。跟在五步之外的小公主已經習慣了烏鴉這種行為,不以為意的跟了上去,進樹林之前,她還抬起頭來看了看──整齊的樹冠層層排列,中間是只容單人行走的小徑,如果是在一個陽光普照的晴天,這裡的景致一定會很不錯。

但在夜裡,在月光映照下,這幽深的樹林卻有那麼一點陰森的感覺。小公主雖然不想進去,可她沒有選擇,烏鴉已經轉過頭來,用那種冷澈的目光提醒她誰才是老大了。如果說這世上除了黑暗魔王之外,還有一個小公主不能違背其意願的存在,那無疑就是烏鴉。

恢復了既定的節奏,一白一紫的身影行進在林間小徑上,月光下的路,漫長得彷彿永遠都走不到盡頭,彎曲得又好似一個永遠都得不到答案的問號。艾妮殿下心中甚至出現了一種很荒唐的幻覺,自己將永遠跟在烏鴉身後,就這樣走下去……

幻覺畢竟是幻覺,敵不過真實,走在前面的烏鴉毫無預兆的停下了腳步,沉浸在失落中的小公主並沒有察覺,差點跟他撞在一起──根據前幾天的經驗,她的這種冒失行為將會面臨嚴厲的懲罰。可這次,烏鴉卻沒有在意,或者說,他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烏鴉微微的閉上了眼睛,等再睜開雙眼時,他的瞳孔裡閃過絲絲異彩。這一次,烏鴉沒有急著邁動腳步,而是靜靜的佇立在原地,像是有什麼事情難以決斷。他身後的小公主很迷惑,因為一路上並沒有發生這種情況,腳下只有一條路,身邊又沒有異狀,為什麼停下呢?

終於,烏鴉的腳步向前移動了,他放下了一切掩飾自己的方法,草葉在鞋底下摩擦、發出絲絲的輕響,衣襟被夜風吹動,輕輕的飄蕩起來……

「已經到達安全的地方了嗎?」小公主這樣想著,心情也跟著放鬆起來。

直到再轉過一個彎、一片圓形空地出現在面前的時候,小公主才知道是自己想錯了!

這是很規整的一片圓形空地,周圍的林木草蔓被仔細修剪過,地上看不到枯枝敗葉,甚至連林中那種淡淡的腐敗氣味都沒有。然而最令小公主震撼的,是空地正中心的那一組石製桌椅──離開憂雙宮時,她就在御花園裡見過這種造型的桌椅,這是科恩.凱達喜歡的東西!

桌面上有一柄劍,一壺酒,兩只酒杯。

沒有了重重樹蔭的遮蔽,月光毫無阻礙的鋪滿空地,給桌椅酒劍都拖出一道斜影,劍是黑鐵,壺是白銀,酒杯晶瑩剔透,三者交相輝映,反射著點點迷人的碎光。四下夜風習習,外加身影翩翩,這又應該是怎樣的一種詩情畫意?

不!這景象落在小公主眼裡,她只能感受到兩個詞──恐懼!詭異!

或者說,小公主感受到的是這兩種氣氛交織下的陰冷和森嚴。

科恩.凱達來了,他選擇了這個地點和時間,也準備好了一切,靜靜的等待著烏鴉和自己送上門……他是要以這樣的安排來說明什麼呢?是希望借此表達一個人類男性被背叛之後的憤怒和悔恨?還是希望烏鴉理解他接下來的報復?

人類,還真是不肯直視自己的種族啊!

之前烏鴉的遲疑和停步,應該是察覺到了不妥吧?

而小公主心中最迷惑的是,為什麼自己沒有發覺這裡有埋伏?她確定自己並沒有放棄這類能力,先前那些圍追堵截的斯比亞軍隊,都在她超強的感知力下無所遁形……直到現在,她依然不能確定在那裡的是科恩.凱達本人。看來,現在的黑暗魔族還是低估了他。

科恩.凱達背對著兩人,一動不動的站在石桌的另一端,那襲寬大的黑色披風擋住了肩部以下的身體,卻把整個人的輪廓襯托得很是偉岸,至少在小公主看來,他現在就是橫在自己面前的一堵牆,以她自己的能力絕對無法跨過。

烏鴉卻徑直走了過去,他的腳步在這時變得很奇怪,小公主可以肯定,這種腳步從未出現在烏鴉身上,這完全是一種放下所有戒備,甚至是一種得到了解脫的心情下才能展現的特質。那種輕鬆、淡薄,絕不可能被一個殺手或一個背叛者所擁有!

走到桌前的烏鴉看了看酒壺,一言不發的坐了下來。

在烏鴉坐下去的那個瞬間,艾妮.伊薩伯安特目光幾乎凝固了,一種不能置信的神情久久的停留在她臉上,直至逐漸崩散,最終面如死灰……

雖然很震驚科恩.凱達找著了他們,但在謀劃這個計劃的時候,她就在心中無數次推斷過這種可能出現的場面,最不濟的結果也是雙方大打出手、兩敗俱傷,無論如何,局勢都會被自己掌握。要知道,這是一個背叛者和一個被背叛者的相遇,怎麼可能出現另外的結局?!

這一路上,無論形勢惡劣到了什麼地步,無論烏鴉如何對待自己,她都沒有放棄希望,她深信只要走出了第一步,整個事件就會按照常理發展、並達成最初計劃的成果。但眼前的一切,卻打破了小公主最後的一個心理寄托……不得不說,失敗的滋味很難受。

在距離魔族小公主不到十步的地方,斯比亞皇帝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然後緩緩的轉過身來。

科恩.凱達此時的神情很平靜,不是在神魔分界線上昂視她的那種堅定,也不是在抱華樓裡咆哮的瘋狂,以至於在他這種平靜的目光下,艾妮.伊薩伯安特殿下的身體開始一陣陣輕微的顫慄!

此時,她心中只有一個很直接的疑惑──他真的是人類嗎?

如果真是人類,他怎麼會完全沒有人類應有的情緒與情感?

「殿下可知道,妳的出走讓斯比亞帝國大受影響,從妳離開憂雙宮,迄今為止是三十三天,」科恩.凱達的聲音很柔和,沒有夾帶任何情緒:「在這段時間之內,民政幾近荒廢,並導致帝國的政治格局產生了前途叵測的變化,而這一切,都將在以後的日子裡波及到整個大陸。以斯比亞皇帝的名義,我敕令妳承擔一切後果,殿下有十天時間去寫向上族請罪的文書。」

魔族小公主臉色鐵青,目光狠狠的瞪著烏鴉,一言不發。

「來人,」科恩也不在乎她是否回答:「帶艾妮.伊薩伯安特回憂雙宮,好生看管。」

腳步聲響,身材高大的半獸人大領主──岩石少將出現在魔族小公主身邊,用冰冷而鄙夷的目光提醒小公主,屬於她的舞台已經落幕,她應該上路了。艾妮.伊薩伯安特眼中湧動著屈辱和不甘,但最後還是決然的扭過頭走了,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你並不喜歡她。」良久之後,科恩的聲音打破小公主離開後的沉寂,而烏鴉的沉默也算是一種默認。

「多好的月色,」科恩微微一笑,在烏鴉面前坐了下來:「這時候喝酒,是最愜意的事情。」說罷提起銀壺,將兩個酒杯注滿。

「你的路線太詭異了,讓我好找,乾杯。」兩只酒杯在空中一碰,同時見了底。

「我並不在意你誘拐她,如果你們能成一對,我還要擺兩桌慶祝一番呢──乾杯。」兩只酒杯再一碰,又見了底。

「已經兩杯了,」烏鴉用手蓋住了杯口:「現在,就說說你在意的事情。」

「真的要說嗎?」科恩看著烏鴉,神情要比剛才陰鬱得多:「那可都是一些敗興的事。」

「或早或晚,事情總有一天會說清楚的。」烏鴉卻顯得很坦然,彷彿在這一刻他才是一個洞悉人心、擁有萬方的君主:「你不是一個喜歡藏心事的人,忍了這麼久,也難為你了。」

「同意,注定要面對的,始終逃不掉。」科恩點了點頭,手抖了一下,幾點酒汁灑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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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已經說了,我不在意你們的事,無論是你誘拐她、或者是她誘拐你,總之你們之間如果能有所發展,那將是我樂於看到的事情。」沉默了半天,科恩還是選擇從頭說起:「其實這也是我安排你看管她的根本原因,因為之前你對魔族女性的態度令我疑惑,作為朋友,我有責任為你解開這個心結……所以在我得知你一點都不喜歡她的時候,我很氣餒。」

「但這並不是你真正在意的事,」烏鴉很平靜的接受了自己被科恩設計的事實:「你不用繞圈子,直接說重點。」

「既然你這樣要求,那麼我們就說正題吧!」科恩似乎不太想去觸碰一些事情,但在烏鴉的堅持下,他顯得有些無可奈何:「你不喜歡她,可你又為什麼帶著她走呢?雖然我之前有暗示過你,只有神魔兩族產生變動,才有可能讓斯比亞擺脫目前的被動。但你一貫喜歡用直接的方式解決難題,帶著她離開憂雙宮,這並不是你為我、為斯比亞謀取利益的方式。」

「聽你這麼說,相比斯比亞已經趁著這個機會改變被動的局面了,」烏鴉的臉色還是那麼平靜:「或許我就是這樣打算的,你也應該清楚,近來我的性格已經變了不少。」

「只在兩種情況下,人的性格才會產生巨變,一是猛然醒悟,對自己以後的人生有了新的要求;二是萬念俱灰,意識到之前的事情都做錯了……但在你身上,並沒有發生任何能突然改變你性格的事情,」科恩輕輕的搖頭:「所以,即使你的性格有改變,也是萬變不離其宗。」

「有這樣一個洞悉我心態的人存在,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苦澀的笑容攀上了烏鴉的面龐,很難想像,這樣的表情也會出現在他的身上:「你就不能敷衍一下自己?非要弄清楚每一個細節?得到一切答案才算滿意?」

「是你挑起這個話頭的,所以我們兩個人現在都不能退縮了,如果心存懷疑,就算你遠颺天際又能如何?會過得很自在嗎?」兩個人的立場在談話中逐漸轉變,科恩的態度緩慢的堅定起來:「我思來想去,你帶著她離開憂雙宮,不過是為了給你自己的離開尋找一個藉口。」

「就因為我不喜歡魔族小公主,就讓你產生了這樣的聯想?」

「只有這個解釋才是唯一合理的,也是最契合你性格的。」科恩手裡的酒壺抬起,給自己的酒杯中斟滿美酒:「你知道如果不告而別,我會對你的離開耿耿於懷;你知道如果向我告別,我總是有辦法留下你來;你最後知道的是我對你和魔族小公主有這樣一個安排,所以你決定將計就計用這樣的方式離開憂雙宮……我說的,對嗎?」

「你這是何苦?」烏鴉的臉色沉靜如水:「很多事情,模糊一點不是更好?」

「你是一個很能隨遇而安的人,如果沒有特殊的原因,憂雙宮對你來說和這荒郊野外並沒有什麼差別。能讓做事如此直接、從不掩飾自己的烏鴉想出理由離開,憂雙宮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怕了?」科恩沒有理會烏鴉的話,而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如果不是因為憂雙宮,那就是我的原因吧……我到底做了什麼事情,竟然把你逼到這一步了?究竟是因為什麼,讓一個與我並肩戰鬥過、一起談笑搏殺過的手足要挖空心思的離開?」

「我是這樣的人嗎?」烏鴉不置可否。

「怕以後的危險嗎?那你就不應該在憂雙宮大門前跟三個魔將動手;是心裡厭倦了嗎?那你就不應該在離開前還哄琴倫入睡;是有外人威脅你嗎?但能威脅你的人,都被我打敗了……神魔是我們共同的敵人,自然不在此列。」科恩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能想的理由,我都替你想到了,但是,我卻找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者,你會願意為我解惑?」

「不是你的原因,」烏鴉終於正視科恩的疑惑:「是因為我的原因。」

「哦,原來是因為你的原因……所以你才要選擇這種方式……」科恩手裡的酒杯緩緩的放下,杯底與桌面摩擦,發出一聲長長的、令人無法忍受的雜音,然後,他整個人慢慢的站了起來:「那你在謀劃這件事的時候,有沒有曾經、偶爾、不經意的想到──我會怎麼想?!」

「你會怎麼想?」烏鴉問。

「我會想,自己之前為朋友做的事,非但沒有讓他開心自在,而且還讓他難過了,」科恩面無表情,聲音逐漸低落:「一個陪在身邊很久的朋友,突然用行動來表明,他這些日子以來都在憋屈自己陪我玩,而不是真正從這些歲月中感受到快樂、愜意,而且,他再也忍受不下去……」

石桌在抖動著,酒壺和酒杯在不斷的彈動,發出一陣細碎的碰撞聲。

烏鴉如同看不見這景象一樣,用他那古井不波的聲調回答:「我謀劃的能力有限,不可能顧及那麼多。」

「劈啪!」一聲響,石桌、銀壺都在科恩的盛怒中碎裂成片,佩劍被彈得高高飛起!科恩下意識揮出的拳頭帶著一串殘影,直奔烏鴉的臉頰而去──閃著藍光的拳頭撕裂空間,空氣震盪中混雜著低沉的悲鳴。

「噗!」的一聲悶響,烏鴉伸出的手掌和科恩的拳頭撞在一起,猛烈的撞擊在兩人之間的空間裡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其下的石桌碎片首當其衝,被這強大的衝擊力附著,硬生生的一起插入地下──兩人腳前的地面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你有種!」科恩的拳頭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回縮,反而欺身向前、斜肩曲肘,瞬間就把整個身體的力量傳遞到拳頭上──烏鴉的手心裡藍光大盛,已近刺眼!

「砰!」一聲轟然巨響,四周的林木被擴散開來的餘威衝擊、整齊的向外一蕩,腰身粗細的樹幹當場斷了數十根!

還坐在石凳上的烏鴉應變不及,被科恩霸氣十足的攻勢掀開,不能自己的連退了三步才堪堪站住!但這三步的距離,卻讓烏鴉眼睛一亮,他拉開步伐,沉聲喝道:「既然這樣,那就來吧!」

「我怕你接不住!」科恩向前一躍,身體騰空、兩腳交替踢出!

科恩這組攻勢的速度奇快無比,甚至連他背後的披風還沒來得及產生變化,這十幾腳已經一氣呵成的踢完!快如電閃、重逾千鈞,全部落在烏鴉格擋的兩臂之上,就算武力強悍得已經不算人的烏鴉,也忍不住在科恩踢完之後甩了一下手臂……皇帝生涯對科恩.凱達來說並不是毫無可取之處,至少他把在造勢、借勢、用勢的心得,都融入了自己的獨特武技中。

所以,當科恩又欺身過來,準備再次展示腿法時,烏鴉沒有再被動防守。雖然在這時烏鴉的手臂還處於麻木狀態,但是他的腿法一點也不比科恩差,尤其是在速度上更勝一籌。金牌殺手這四個字不是隨便叫的,那是在無數次成功刺殺累計出來的名聲!

一陣猛烈的撞擊聲之後,科恩被烏鴉一記彈腿踢回了原位!

站穩身體,解下了披風,神情冷峻的科恩均勻的吸了口氣:「幹得不賴嘛!」

爾後,斯比亞皇帝的一聲怒吼響徹山野。


正在歸途上的魔族小公主面色一喜,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一股從身後襲來的氣流衝亂了步伐,地面傳來的一陣震顫又讓她狼狽不堪的退了兩步……到了最後,還是小公主身邊的那位半獸人大領主將她扶穩了。

月光下,兩條快如鬼魅的身影在這塊小小的林間空地上飛轉騰挪,能被人眼看見的都是殘影,只有飛身而起時留下的深深腳印才能顯露出他們上一刻的真實位置。一個是殺人當水喝的冷血孤刃,一個是陷陣如吃飯的熱血豪傑,兩人每一次交擊,必然會像刀劍劈砍那樣迸射出耀眼光芒,周圍的空氣完全被凌厲的攻擊撕裂,變成了不帶絲毫魔法氣息的風刃,把四下的林木切割得七零八落!

被火速帶下山的小公主殿下,根本沒有機會回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但在她想來,發生在那片密林裡的總歸不是什麼安定祥和的局面。真是走運啊,斯比亞皇帝和他的第一打手,終於在自己的精心安排下內訌了,雖然在時間上稍微晚了一點,但總算是來了……來吧,讓這場風暴再猛烈一些、讓斯比亞帝國就此崩塌吧!

猶如黑暗魔王在冥冥之中回應小公主的禱告,林地那邊傳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就好像是天邊醞釀的雷霆、又好像是遠古魔獸噬人前的咆哮。這聲波時斷時續、時高時低,逐漸匯成一股,連心臟都給這聲音壓得隱隱做痛──最終,在一聲雄渾響亮的炸裂聲裡,所有的壓迫感都被釋放出來!

已經被丟到馬車上的小公主殿下,不顧岩石的阻攔,拚命似的撞開了車窗向外看去──這時,整個山林都被籠罩在飛騰的煙塵之中,圍繞著那片場地,湮滅的魔法、崩散的鬥氣正在化做無數光點向周圍溢去。

岩石少將很不客氣的把小公主殿下塞回車廂,在那一照面的時候,他發現小公主笑了,會心的、淡淡的笑容就在她純潔的面孔上浮現出來,就如同魔法一樣驅散了她臉色的陰鬱。他沒辦法理解這種事情,更不會對這個用心卑劣的上族女性有絲毫憐憫,但他沒有解決的辦法,只能重重的關上車窗,再忿忿的用幾道鐵鏈鎖好……擔憂的回頭看了一眼,肩負使命的岩石示意押送車隊出發。

然而,在那片已經被摧毀的林地當中,兩個人的戰鬥並沒有結束,或者說剛才那一幕,只不過是一個聲勢浩大的開場。

原本的空地表面,已經被兩人的打鬥削去一層,足足有一臂厚,這些泥土以及包含裡面的碎石、樹根等等,都被強大的力量碾壓成粉末,再被猛烈的衝擊波蕩上高空,形成一個直衝上天、百臂方圓的巨大煙柱!

徐徐降下的粉塵受兩人的護身鬥氣牽引,又加速流動起來,變成了圍繞著兩人旋轉的巨大漩渦,正隨著兩人的一舉一動,變化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圖案。雖沒有魔法陣那麼絢麗多彩,卻比魔法陣更為複雜與磅礡!

在無形中,浮塵的變化勾勒出兩人攻守時的鬥氣運轉軌跡──科恩身邊的浮塵都在向正前方湧動,一層疊著一層,緩緩的、鋪天蓋地的向烏鴉壓迫過去;而烏鴉身前的浮塵始終凝聚成一束,就猶如細劍一般尖銳,鋒芒直指科恩。

如果有另一個精通武技魔法的人在場,必定會看得如癡如醉。事實上,在這個時候,科恩和烏鴉的目光都在緊盯著對方的變化,神情裡都帶著點意外……大家都有壓箱底的東西!

「呸!呸!」吐出不小心吸到嘴裡的浮塵,科恩惡狠狠的瞪著烏鴉:「香蕉你個西瓜……本少爺費時三載才想出來的殺招,你居然敢躲?!」

在聽到科恩這句話時,同樣在剛才打鬥中鬧了個灰頭土臉的烏鴉不禁愣了一下。一個習慣了喋血搏殺、聽慣了斥罵求饒的人,在面對這種責罵不是責罵、玩笑不是玩笑,甚至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無賴語氣的話時,多少都會覺得很難辦吧?

但這並不是烏鴉發愣的主要原因,根本原因在於,兩人的架已經打到這種程度,烏鴉已經有點控制不住了。雖然打架不是他的本意,也不想傷害對方,但烏鴉解決爭端的辦法真的不多,況且科恩剛才表現出來的實力,讓烏鴉也不能確定最後受傷的就一定是科恩。

「不過沒關係,有心的話,我們總是能分個勝負的。」科恩的心思就跟烏鴉的武技一樣變化多端,也是旁人最難揣摩的:「友情提醒一下,光躲可不是辦法,那也不是你所擅長的,既然要打就不要縮手縮腳!」

「縮手縮腳,我會嗎?」烏鴉淡淡地反問一句。

從浮塵間隙中穿透的月光,影影綽綽地掠過他的臉龐,一向蒼白的臉色,此時卻不復平時的冷然,反而格外顯出了一些凝重。

「從精神上來說,你是。」科恩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語氣仍然平和,語意卻尖銳得近乎殘忍,剝開烏鴉那自欺欺人的藉口:「從你跑出憂雙宮的那個時候,你就變成縮頭烏龜了。」

「不要認為自己全知全能,」烏鴉一抬眼,直視著科恩,一道利芒自眼底閃過,讓浮塵也為之一凝:「你太自大了!」

科恩大笑起來,彷彿極其歡暢一樣,笑得全身上下每個部分都在抖動:「多謝誇獎,這就是我!」在烏鴉的沉默中,他的笑聲漸漸斂去,居高臨下地看著烏鴉:「怎麼,脖子還伸不出來嗎?要不要幫幫你呀?」

因為這裡是山地,所以科恩站立的地方相對而言要比烏鴉的立足點高一些,這本就讓科恩處於一種「睥睨」的位置,再加上科恩此時的眼神……不管有意還是無意,反正他成為了一個誘因,直接引爆了烏鴉心中的隱痛!

「穿白衣的雜種……」

「污穢的爬蟲……」

「來路不明的野種……」

記憶中,無數伴隨著這種眼神的話語翻騰起來,瞬間就淹沒了烏鴉的理智和冷靜,在這一刻,他只受控於身體的自然反應……沒有人能在烏鴉面前露出這種眼神之後還安然無事……沒有人可以!

眼神變換,烏鴉伸手出來五指一緊,「嗡!」的輕響聲之後,一柄通體雪亮的細長佩劍就被他握在手裡,再把手腕一顫,透明如冰的劍刃上就燃起了簇簇慘白火焰,無形的力量從劍身瀰漫出去,讓漫天的粉塵突然墜下,就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粉一樣,無比迅捷的圍繞著烏鴉擺成一個巨大的冰晶圖案!

這時的烏鴉面色如霜,連瞳孔形狀都有了細微改變。被科恩催動的浮塵雖然還在一層層的逼上來,卻無一例外的撞在冰晶環上,在消散後成為圖案的一部分。

沒有留給科恩任何思考對策的時間,烏鴉平端鋒銳,踏步向前,一劍刺向科恩的咽喉!劍刃未到,火焰先至,地面也順著這火焰的前進而龜裂綻口──科恩周圍的空氣剎那之間就變成冰寒刺骨,身上的兩件金屬飾品都裂成了碎片!

吐出一口白氣,科恩鬼魅一樣側翻避過冰劍的鋒芒,緊接著再閃身後躍,人在空中伸手一抓,躺在遠處的黑鐵佩劍電射而至──落地之時,科恩兩腳先後接觸地面,兩隻腳尖都指向衝來的烏鴉──地面呈線狀連珠爆裂,炸起的泥柱沖天而起,中間隱帶紅光!

這一次,兩個當世武技最高的人,沒有選擇迴避,雙方的鋒芒、燃燒的冰焰,與沸騰的熔岩直接就撞到了一起!

地動天搖!

「轟!」

巨大的爆炸聲並不完整,確切的說只有半聲,因為冰與火的撞擊引發了劇烈的爆炸,並以兩人的中心形成一個急速擴大的光球,每一寸空間都被擠壓、扭曲,在那個並不太長的時間之內,別說聲音,連視線都被完全阻隔了!

炙亮光球彷彿擁有生命一樣,輪廓猛的向外延伸,無論是樹樁還是巨石,所遇上的一切都是在瞬間被吞噬、溶解掉,比任何魔法的腐蝕速度都要快!彈指之間,它所迸發出來的光芒可以令一百個太陽羞愧、引發的空氣尖嘯能令萬物顫慄──無論遠近、無論人獸,幾雙在黑暗中窺探的眼睛都被同時灼傷、探聽的雙耳被同時撕裂,就連埋藏在土裡的身軀也被劇烈的震動波及!

待光球擴大到極限坍塌消失時,它已經在山腰開闢出一個三百多臂的平地來,這塊地面雖然凸凹不平,卻都在閃閃反光──那些泥土粉塵不是被結成冰塊,就是被燒出了點點釉彩!

很久之後,這裡的顫慄才逐漸平復下來,場地正中,兩個罪魁禍首居然還勉強的站立著,但是無論在哪方面來說,都已經是外強中乾,甚至連外強都算不上。

歪頭噴出一口血霧,臉被熏得焦黑,一身襤褸的科恩看看四周,大聲說:「我爽了!」

「你……」有潔癖的烏鴉臉上永遠不會有灰塵,但嘴角卻隱隱牽出一絲血跡,在聽到科恩搖搖欲墜時的話,他猛的喊出一句:「我還沒打夠!」

「老子又不是專門陪你打架的!」

「看劍!」烏鴉不依不饒的猛衝過來,長劍當刀,一劍劈下。

當然,兩個人在之前的瞬間透支了能力,現在只能算是一般意義上的勇猛。所以科恩懶洋洋的橫起黑鐵劍,只以一個人類的力量去格擋。

兩劍相擊,「噹!」的一聲輕響,幾粒微小的火星飛濺起來……


∼第七章∼ 加入書籤



先前的搏殺實在是太猛烈了一些,兩個人放手開打的直接後果,就是誰也控制不了最後的場面,在光球出現後,大家為了自保只有卯足全力。所以現在,無論是科恩還是烏鴉都很虛弱,只能勉強保持站立姿勢,到了這步田地還能打出什麼花樣來?沒砍到五劍,兩位力竭氣喘的煞星就裝不下去了,踉踉蹌蹌的摔倒不說,最後又一路「咕嚕咕嚕」的滾下山坡去……

接近山腳時,科恩被一棵小樹給攔腰掛住而停下來,正要哀歎兩句運氣不好之類的廢話,卻猛然發現烏鴉要比自己狼狽──他整個人倒插在一個小水潭裡,好半天都沒有翻過身來。抓住烏鴉的腳把他拖出來之後,科恩最後的一點力氣也就耗盡了,只好躺在水潭邊跟烏鴉大眼瞪小眼。

兩人現在的樣子真是前所未有的落魄,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也就算了,科恩臉上黑糊糊的、長髮也被燒焦一截;烏鴉卻是一頭的泥水、臉頰上還被碎石劃了些血絲……總之,真是比要飯的乞丐好不了多少。還好這場面沒別人看見,要不然以烏鴉和科恩的性格,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先把旁觀者給「滅口」掉。

大概過了一兩刻鐘之後,兩人的呼吸和心境才逐漸平復下來。等面上的水跡乾透了,烏鴉才把微閉的眼睛睜開,稍微打量了一下所處的環境。在經歷了那一場驚天動地的搏鬥之後,月光彷彿也變得黯淡了,四下一片狼籍,周圍到處都是從山上飛來的樹幹和巨石,地上裂縫處處、泥土翻捲、大坑套小坑……

「動手之前,沒想到會有這麼豪華的效果吧?」科恩懶洋洋的開口說話了,他本來是翹腳躺在水潭另一邊,但現在已經開始掬水洗臉了,看樣子還恢復的不錯──這並不是說科恩現在比烏鴉強,或是能跟烏鴉平分秋色,要知道,恢復快是科恩號稱打不死的先決條件之一。

「還不打算開口嗎?」科恩手裡的爛布條在臉上亂抹一氣,然後長歎了一聲:「你這人呢,有時候真是偏執到家了……看著我又能怎麼樣,說你偏執你不服氣?」

「那好,我就來點醒你!」在烏鴉沉默的眼神中,科恩把手上的爛布條一丟,咬牙站了起來:「剛才你是想放手一搏的對不對?你也清楚,以你這種能力放手一搏的話,我的小命隨時都有可能玩完──既然兩個人的架都打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有什麼話說不出來的?!」

「就算是你想造我這個皇帝的反,也要師出有名才行,再不濟也要給我一個近小人的罪名!」說完之後,科恩氣哼哼的蹲下去撈起那截布條,繼續抹起臉來:「說吧,為什麼要離開憂雙宮,你到底幹了什麼虧心事……或者是我在無意中幹了什麼令你無法忍受的事?」

「我只要做了一件事,就從來不會覺得虧心。」烏鴉還是躺在水潭邊,連手指都沒動一下:「你也並沒有做出什麼錯事。」

「那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是時間,是命運。」烏鴉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或者是我變得心軟了。」

「你再說一個命運,小心我用巴掌打你的臉!所謂命運,那不過是上位者的愚民之說。」科恩在旁邊冷哼一聲:「你一向乾脆俐落,這次怎麼變得吞吞吐吐的?直接說重點!」

「對你來說,」烏鴉盯著夜空中的月亮,眼神顯得有些空洞:「朋友意味著什麼呢?」

「朋友意味著什麼?」科恩啞然失笑:「我以為你已經在我這裡體會到了。」

「你沒有說錯,我的確體會到了。正是因為我深深的體會到了,所以才會想到要離開……」烏鴉回答說:「在某些時候,疑惑比答案要溫和得多,這樣的話大概會好一點。」

「這個理由在我這裡說不通,我是一個既然有了疑惑就必須得到答案的人。」科恩正色說:「聽你的口氣,似乎是一件很嚴重的事,說吧,我已經有準備了。」

「不,你沒有。」烏鴉緩緩的撐起身體:「你一點準備都沒有。」

「你看看我這雙飽含誠意的眼睛,它正在向你表明,即使你要說的是一件我沒有任何準備的事情,科恩.凱達也能承受得起。」科恩把擰好的「毛巾」丟向烏鴉:「本少爺命苦,生平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為別人操勞,多一兩件自己的煩心事也沒什麼大不了。」

「是這樣嗎?」烏鴉接過「毛巾」:「我已經說過這件事情不是因為你,我之所以要離開,只是不想讓你來承擔這後果。帝國的事情我不會在意,你更不會放在心上;神魔的事情那是你早已決定的,沒有什麼能讓你回頭……但這件事對你來說是無妄之災,而且你無法決斷。」

「這麼說起來,這件事說出來難受的只會是我一個?相反沒你什麼事?」

「當然有我的事,但那後果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因為我一直都在等著這個結果。既然已經做了,總有一天會被人察覺,我之前抱定的就是這種心態。」烏鴉搖了搖頭:「但我沒有想到自己也會軟弱,也有貪念,也會有難以割捨的東西……所以我逃避了,我甚至於寄望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直到它被人再次提起時,我才驚覺自己之前是在白日做夢。」

科恩沉默不語,但他的神情已經緊張起來,因為他知道能把烏鴉逼到這種地步,那件事一定非常嚴重──而且聽烏鴉話裡的意思,這件事還跟自己大有關聯。

為什麼他會說到朋友?難道是……

「其實,一開始我就不應該留在聖都皇宮的,如果在刺殺失敗之後我就離開,那麼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烏鴉繼續說著自己的話:「我承認我們是朋友,我也清楚你為朋友做事能做到什麼程度,可我越是瞭解這一點,心裡就越矛盾……我已經沒用到要用藉口才能離開的地步,這一次私奔,其實就是我最後一個藉口而已,錯過的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這個時候離開,就一定能掩蓋事實嗎?」科恩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能,但當以後、當我們回想起對方時,會覺得彼此依然還是朋友,這大概是因為我們還沒有找到機會正式決裂……」烏鴉話裡有說不出的悲涼:「很可笑的自我安慰是嗎?但至少對我來說,有你這樣一個朋友,或者說曾經有你這樣一個朋友,已經能令我感到滿足了。」

「你說這種話,」科恩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讓我覺得很怪異。」

烏鴉眼都不眨的說出一個名字:「菲謝特.夏麥,對你而言是什麼?」

「朋友。」科恩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捏住,異常的難受:「我沒有劃分過好朋友與一般朋友的區別,因為我對朋友只有一個定義,進了這個範圍的人不多,但對我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人。」

「令我顧慮的正是這點,」烏鴉無意識的捏著「毛巾」,生平第一次為自己將要說出的話而忐忑,半晌之後,他才在科恩的目光中說了下去:「菲謝特.夏麥和我一樣,他也是你的朋友……你一直覺得是因為你自己的一個失誤,他才會落到魯曼手裡,所以除了對朋友的情誼之外,你還懷有一份深深的自責。」

「這又怎樣?」科恩愈發感覺不妙:「難道你覺得……」

「我沒覺得什麼!在憂雙宮已經很久了,我知道你對那件事情很內疚,就算你不肯承認菲謝特.夏麥已不在人世,但事情卻已經無法挽回了。他的死,是你心頭永遠的一道傷口。」烏鴉用冷漠的口氣打斷了科恩的話,這個時候,他臉上的神情非常冷漠。但在內心裡,他卻需要鼓起全部勇氣才能把自己的話說下去:「那麼,如果有一天有人跟你說,這道傷口其實是因為……整件事都是因為我而起,你會怎麼想?」

烏鴉的話說完了,水潭邊一片死寂,蹲在對面的科恩就像被魔法石化了一樣,用一種懵然的眼神怔怔望著烏鴉,幾乎連呼吸都停止了,只有臉上微微抽動的肌肉在表明這是個活人……半晌之後,科恩的目光才像個正常人那樣開始凝聚。

「殺手必須按照指令去做事,行屍走肉一般的我也必須遵守這個規則,所以我殺了很多人,你可以不在乎我的過去,但我曾經傷害了你最重要的朋友──你對這點也不在意嗎?」

烏鴉的話語在夜空中震顫著,就連水潭表面的一圈圈漣漪也似乎是被這個消息激起的。

「我不相信。」

「你沒有聽錯,你也不需要懷疑。菲謝特.夏麥這件事情,我有份!」既然已經把埋藏最深的秘密說出來了,烏鴉就再也沒有了什麼顧忌。他站起轉身,背向科恩冷冷地說:「我是當世第一殺手,能在黑暗總督府門前擄走菲謝特.夏麥全身而退的,除了我還有誰能辦到?!」

「不對,」科恩堅定的搖著頭:「擄走他的是個女人!」

「要我再裝扮一次給你看嗎?」烏鴉說:「對我來說,化個女妝算得上困難嗎?」

「不對,」科恩還是搖著頭:「為什麼你的樣貌會和他一樣?!」

在這一瞬間,烏鴉的思緒回到了黑暗行省的邊緣,回到了那輛看似殘破的馬車上──

斯比亞帝國當時的皇帝菲謝特.夏麥,正在自己陰冷的目光中微笑著,但那笑容裡卻充滿了不屈和驕傲,使他既羨慕又嫉妒──

他憑什麼這樣笑?帝國皇帝的身份、家破人亡的遭遇、階下囚的現狀,哪一樣能允許他笑?!

「我的一切想必閣下很瞭解,那麼閣下的姓名能告訴我嗎?至少得讓我知道,是誰做出了這件困難的事。」面對擄獲他的殺手,菲謝特.夏麥的談吐依然是從容的:「事實上,我雖然每天都希望能離開總督府,但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

「烏鴉。」

「真巧,看來我們找到彼此第一個共同點了。」菲謝特隨意的撥弄著衣服上的雜草。

兩個處於敵對關係的人的對話,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或者是心中那種負疚的感覺,又或者是其他什麼情緒,反正,一向心冷如冰的自己沒有押送菲謝特走完全程……

「因為你不知道……我原本是沒有面孔的。這樣的我殺過很多人,但從沒見過這樣的人物,面對沒有面孔的我,他不發抖、不求饒、更不破口大罵,反而能擁有那種燦爛的微笑。」烏鴉眼中閃過無數痛楚:「讓我使用這樣的面孔,這是你的朋友,是他勸我這樣做的,他甚至因為這件事跟我有一個賭約……在你之前,他是唯一一個與我深談過的人。」

科恩冷冷的看著烏鴉,沒有說話。

「直到很久之後,我才明白他和你一樣,都是極富心機的人……」烏鴉卻還能笑得出來,雖然是一個苦澀的笑:「他要我答應,如果有一天遇到一個自稱白雲的無賴,不要傷害他……」

聽到烏鴉之前說的一切,科恩都忍住了,但他一說到菲謝特,特別是菲謝特最後的安排時,科恩心中卻猛的一痛!

菲謝特所做的一切事,都帶著他獨有的風格和洞察力,就算是這類最後的安排也不例外。這種細密、這種體貼是別人無法偽裝的,而這一份赤誠的心意,在科恩看來最寶貴──為什麼,為什麼在自己兩個最親密的朋友之間,會發生這種狗屁事?!

之前在經歷皇妃事件時,真相就像是一股烈火在科恩心中熊熊燃起,瞬間就能蔓延到他的全身,從頭到腳,讓他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都在嘶吼,連皮膚都好像被人用小刀一寸寸的割裂、再翻捲過來一樣。

但是這次的事情要嚴重得多,烏鴉和菲謝特都是科恩的至交,無論哪一個都在他心中佔據重要的位置,猛一聽到菲謝特的死跟烏鴉有關,在科恩心中翻滾的可不全然是憤怒,更多的是不能置信和混亂……此外,還有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就像是陷足在沼澤中,整個人正在逐漸滑落到冰寒和黑暗中,全然沒有一點辦法!

其實在內心裡,科恩不是沒有懷疑過烏鴉跟這件事情有關,雖然在那個瞬間之後,科恩潛意識的令自己迴避了這個問題,但懷疑卻一直存在著。否則,他怎麼會一廂情願的把這筆帳記在神魔身上,而不去直接追查那個擄走菲謝特的神秘人物?當時只不過是世俗爭鬥,魯曼這等人物怎麼可能指使神魔插手?他能動用的資源,說白了就只有那麼一點。

現在,烏鴉自己證實了他就是令菲謝特蒙難的兇手。那麼站在菲謝特朋友的立場,他應該替他手刃兇手,但他真能對烏鴉下殺手嗎?打不打得過是另外一回事,關鍵是,這與科恩一直以來的為人之本相違背!

「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你才要離開?」這幾乎就是廢話,但科恩現在心裡五味雜陳,一時之間找不到更適合的說辭。他之所以還能說廢話,是因為他知道菲謝特還有的救,這件事並不完全是死局,可這話他說不出口啊!

「難道這件事還不夠嗎?」烏鴉靜靜的佇立在原地,負手背身的模樣像一個無所事事的閒人,但那種絕望的目光卻又像是一個正在等待判決的囚犯:「現在,你會用什麼目光看我?還會覺得所謂命運是上位者的愚民之說嗎?還會覺得我這個殺手不可恨嗎?」

「就算是你在總督府門前抓走了菲謝特,這也跟他的死沒有直接關係。」科恩站起來:「你也已經說了,你那時必須聽命行事,即使你當時不去抓他,也會有其他人來頂替你!只要當日在城下不是你射出那一箭,你就跟他的死沒有關係──他在總督府外被抓是我的疏忽。」

「那一箭當然不是我射的,因為我當時不在那裡……」烏鴉的背影像是凝固在夜色中一樣:「但是,我還有事情沒有告訴你。」

「說!」科恩臉色陰沉:「還有什麼狗屁事,一次說完。」

「克里默.夏麥,納捨爾.福納,」烏鴉平靜的說:「這夫妻倆的事,我也有份。」

科恩目光一閃,心裡的悲苦與鬱悶,沒有任何人能夠瞭解和分擔。

「我大概已經猜到了,既然你抓走菲謝特,那麼聖都之變時最重要的一場戰鬥怎麼會沒有你的份?」科恩沉聲說:「當時光明神殿派了數隊騎士給魯曼使用,你只是其中之一,所謂冤有頭、債有主,不是你的罪過,我不能記到你身上。」

「在你看來,只是謀劃的人才有責任,而執行的人沒有罪過嗎?」

「道義也好,情誼也罷,你應該很清楚我的取捨標準,抓他的人是你,襲擊皇宮你有份,難道我就會割開你的喉嚨?」科恩的語氣斬釘截鐵:「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麼結局就很簡單──如果你扛不起,自然有我幫你扛。」

「這樣說來,你早就懷疑過我。」

「那只是偶爾的懷疑,而且永遠不會找你查證。」

「你現在這樣說,當然是因為我的緣故,但你心裡不會有對長輩的愧疚嗎?道義上,不用給他們一個交代嗎?」

烏鴉很清楚夏麥一家,特別是菲謝特在科恩心中的位置,在說出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早已做好了跟科恩決裂、甚至付出代價的打算。所以,當那些話從科恩嘴裡說出來之後,烏鴉心裡波瀾起伏,再也平靜不下來。

一個人,無論他是多麼遲鈍、冷血、偉大,相比而言心總是向著自己的,潛意識裡也總是在拿自己跟別人比較……烏鴉要離開,除了之前所說的原因之外,也有覺得自己在科恩心中的份量比不上菲謝特的原因。

「愧疚?交代?當然需要,但在我下了決定之後,都是我一個人的事了。即使是跑到天邊從此不跟我見面,對我也一點幫助也沒有。」科恩深深的吸了口氣:「雖然你說出這樣的內情出乎我意料,但我並不認為這是你離開我的真正原因。」

「你──」烏鴉猛的轉過身來,臉上滿是憤怒:「你還想怎麼樣?!」

「你說出這種事情當然會讓我憤怒,但卻不能讓你達到目的,」科恩的口氣轉冷:「我承認,在你沒有意識到某些事情之前,這兩件事並不是藉口。」

「你說什麼?」烏鴉的心都揪起來了。

「以你的性格,這兩件事情會給你帶去壓力,但並不足以讓你心灰意冷,或許你真的心軟,但你不會對我處理此類危機的能力產生懷疑,你覺得我會殺你報仇嗎?你會怕我殺你報仇嗎?荒唐!」科恩一步步走上去:「你下意識的用這些東西來掩蓋真實想法,很牽強。」

「這是我沒做好,都這麼久了,我還是沒能讓你放下對身份、出身的偏見。」在烏鴉冷冰冰的目光中,科恩搖了搖頭:「我這個半桶水的便宜皇帝,就真的讓你那麼難受?」

「不要裝做一副很輕鬆的模樣,」烏鴉回答:「你有夢想,你正在實現你的夢想,你跟我的差距越來越大,無論怎麼彌補,我們之間的生疏感是存在的。」

「或許是吧,」科恩冷冷的點著頭:「如果我們的身份就是一個小流氓和一個殺手,你覺得這樣的身份就能讓我們心無芥蒂嗎?」

「至少比現在要好!一個殺手,能在一個皇帝身邊做什麼?」烏鴉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表達他的意思:「你口口聲聲說,讓我不要在意以前的身份,忘記那些殺戮的歲月,那我還剩下什麼?對,沒錯,我還有你這個朋友,但我唯一能幫到你的,就是我身為殺手的本領,給你看門!」

「住嘴!」科恩冷喝了一句:「守護心中最寶貴的東西,在你這裡就成了看門的?!」

「我幫你一步步的實現你的夢想,實現你從別人那裡分到的夢想,結果卻只能眼看著你一步步的遠離當初的身份……我每天都會記起自己是個殺手,自己不過是個殺手!」烏鴉慘然一笑:「每一次與你並肩作戰,才是最痛快的時候,但轉念想一想,我只有在與你並肩作戰時才能有這樣的感受,但如果有一天我們沒有了敵人和對手,那時候的我,還能是個什麼東西?!」

「原來你耿耿於懷的是這個,」科恩冷冷一笑:「其實,答案很簡單。」

「簡單?!」

「是啊,簡單得很。」科恩身體一晃,風聲乍起,拳頭就結結實實的打在烏鴉臉上!


∼第八章∼ 加入書籤



那一夜石破天驚的異狀嚇壞了方圓百里內的住戶,但因為出事地域的居民稀少,所以並不具備流言傳佈的基礎,在提心吊膽兩三天之後,這件事也就過去了。對那些在田野裡刨食的農夫來說,除了吃穿之外,什麼東西都是不切實際的。但另一些人,或者說那些非人類卻不是這樣想──當天晚上發生在那個無名山坡上的事,已經驚動了神魔兩族的長公主。

之前的一段時間,因為烏鴉擁有特殊的反神魔窺伺能力,神魔對烏鴉的監視都是通過最原始的方法、也就是人力和魔獸完成的,只要這種監視不靠近到一定範圍,烏鴉本人根本不予理會。在烏鴉與科恩相互接近之後,對科恩的直接窺伺自然也失效,有鑒於科恩性格的多變性,所以神魔兩方各自派出了一個純由人類組成的監視網,以彌補魔獸應變力不強的缺點。

相比那些只派出魔獸的人類勢力,神魔這次在安排上顯然是進步了,或者說是他們在下嫁小公主這件事得到了領悟,而且重新審視了自己對斯比亞、對科恩.凱達的現實關係。所以,他們既不派出地位低於人類的監視者去侮辱科恩和烏鴉,也不會貿然的把地位高於人類的上族成員送過去被他們倆侮辱……

事實證明他們這次做對了,當天靠近這兩人的監視哨,無論人獸都在那最後一擊中全數蒙難。如果神魔派出的是上族成員,無論結果如何都將是一場風波……其實要說起來,半山坡上被兩個煞星打平一塊根本不算什麼事,烏鴉和科恩兩人加起來當然具備這樣的實力,死幾個探子也無關痛癢,但要命的狀況卻是在之後出現的──兩位肇事者不見了!

在那個耀眼的光球之後,這兩人就像是泥牛入海,再也找不著蹤影──烏鴉的能力再加上科恩的狡詐,要想重新找到他們可不是件容易事。

但是,在這個上族針對斯比亞進行全盤抑制的關鍵時刻,科恩和烏鴉都是上族的重點控制對象,他們如果掛掉那當然是最好,但如果他們是在偷偷醞釀著什麼呢?沒有他們的行蹤、不能掌握他們的動向,斯比亞內的一切事務就會停滯。

所以,兩位長公主殿下分別派遣了得力人手,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盡快找到他們!

和神族長公主比起來,魔族長公主顯然已經對斯比亞事務失去耐心了,所以,她對下屬的命令稍微長了一點:如果找到兩人時有絕對把握,可「自行處置」。

當然了,長公主殿下不會對魔將們表明自己對科恩的厭惡:「如果斯比亞在科恩的帶領下繼續膨脹,將會迫使黑暗魔族對其施加最嚴厲的處罰,那將是黑暗魔族不願意看到的事情……」這樣的理由已經足夠了。

針對不同的帝國和勢力,魔族長公主也委婉的頒布了這個消息,她通過魔殿提高了格殺科恩和烏鴉的獎賞──在魔屬帝國的一些地方,魔殿對科恩的通緝從未停止過,雖然除了維護自身的威嚴之外沒什麼用──跟以前相比,現在的獎賞已經提升到超越人類貪慾的地步。

其實不用長公主殿下再去說明什麼,有了上族在道義上的肯定、有新仇舊恨的刺激、有獎勵的誘惑,懷有這個心思的人都開始行動了,就連斯比亞那些剛從聯絡部屠刀下逃過一劫的人,也開始連夜磨起刀來。

從突藍到坦西,到處在上演「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活劇;從坎普到銀霜,無數「熱血男兒」藏在商路邊、貓在旅店裡、徘徊在一切「人類公敵」有可能會出現的地方;居然還有人把主意打到憂雙宮頭上……不管這些人是否有能力幹掉科恩.凱達,魔族長公主的主要目的已經達成了,她進一步的孤立了斯比亞。


坎普特別行省,中南部山脈某處。

晨風吹拂,夜裡開始瀰漫的霧氣雖然還在湧動,但已經薄弱了很多,在太陽從遠方那座突兀挺立的山峰間躍出之後,霧氣就開始向樹林邊收縮著。溫暖的陽光穿透懸浮的霧氣,變成了燦爛的金黃色,逐漸掃過從霧氣裡顯露出來的小路、農田,並逐漸向山腳下幾棟孤零零的農舍靠近。

農舍邊黑影一閃,化為模糊的軌跡掠過庭院,悄無聲息的加速衝高、迎風一折,在房頂上完成一個高難度的圓潤回轉。就那麼一點高度,黑影卻能像飛鳥滑翔一樣飛到百步外的小樹林,姿態極為優美,更沒有絲毫勉強,雖然只是一個飛掠,卻幾乎是人類能達到的巔峰!

當然,落地時收腳不及,一頭撞進荊棘叢這種糗事,一般都是做自動忽略處理的──從荊棘叢裡爬出的年輕人回頭觀測了一下距離,似乎很滿意的點了點頭。

「進步真是神速啊,」他擁有一頭中短的灰髮,一張臉上遍佈的青紫幾乎破壞了整個臉型輪廓,手上還拿著幾件滿是補丁的衣服:「這個距離,已經超過你當天戰白影時的飛躍距離了,怎麼樣?我早就宣佈過,本少爺是天才!」

「關於天才這點我不否認,」另一個鼻青臉腫、認不出本來樣貌的年輕人不冷不熱的回答:「偷自己臣民衣服的天才。」

「再強調一次,這個行為是非間接性質的物資調集!」落魄的科恩陛下哼哼著,把手上的衣服分出一半給諷刺自己的烏鴉:「本少爺用得著偷嗎?只不過省卻了諸如折現、收稅、再分配等等中間環節而已……別看只是幾件破衣服,其實這裡面技術含量很高的,你要懂得分辨男女裝、分辨尺碼、清楚別人晾曬衣服的習慣……那晾衣繩上還插著幾根針!」

「是嗎?」烏鴉拿到衣服的第一句話可不是感激:「你那敏銳的目光就沒有發現這些衣服是才晾曬上去不久的嗎?」

「能穿不就好了嗎?!」一再被打擊,皇帝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用眼睛一瞪烏鴉:「話那麼多,怎麼你不去?!」

「如果我去,現在被譏諷的人就是我了。」烏鴉很誠懇的坦白了自己的心思:「走吧!」

「這麼急幹嘛?」科恩還在疑惑,但一陣隨風傳來的叫罵聲打消了他要挽回顏面的打算,那是開門出來的農戶發現衣服丟失了。以科恩的身份,去偷臣民的衣服已經顯得很落魄了,被人發現咒罵就更淒慘,但最憋屈的是不能還嘴──於是他跟著烏鴉,夾起尾巴落荒先!

他們並不是閒得肉痛才去偷別人東西,實在是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髒亂得不堪再穿。但現在的情況,根本就不能去接觸斯比亞當地的官方和軍方──兩人中,科恩的戰略判斷力、烏鴉的戰術感知力都非常敏銳,而這兩種能力都告訴他們,這時候千萬不能暴露行蹤。

無論出於什麼立場,都要在清楚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後才能露面,誰知道神魔會不會因為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而惱怒?就算他們不惱怒,也不覺得驚訝,被叫去背書總是免不了的,到了那時候,兩人要怎麼解釋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呢?

「我們為了慶祝心結化解才削平了那塊地。」這樣的說辭是很討打的。

所以,大家都覺得要拖上一段時間才好,至少要在上族顯得不那麼急切之後才能露面──當然了,這只是兩人最開始一廂情願的想法,在遇上幾批準備「拿兩人腦袋去換富貴」的人類精英之後,科恩和烏鴉才知道黑暗魔族下了一道格殺令。

雖然不知道魔族為什麼突然抽風,但既然連這些只曉得躲在路邊打劫的半傭兵、半強盜都來了,那麼從這裡去往待城的路上就更危險。還有無數夢想要去完成的科恩,當然不會把自己的小命拿去冒險,於是,科恩就決定把時間拖到兩人完全恢復為止。

不多時,兩人穿著烘乾的、用「非間接物資調集渠道」弄來的衣服從另一邊出了樹林,穿行在淡薄的霧氣中。亮燦燦的陽光,綠茵茵的草地,掛著金邊的身影,健康向上的步伐,真是好一副田原鄉間……游手好閒圖。

無論怎麼打扮,科恩和烏鴉都無法遮掩自身獨特的氣質,舉手投足間更沒有農戶子弟那種謹慎和質樸。好在兩人當天互毆得傷痕纍纍,臉部直到現在還是浮腫的,已經完全沒有以前的樣子了,兩手空空,穿著補丁衣服一路這樣走來,某人偶爾還會露出一個「下賤」的笑容,挺像兩個橫行鄉間的混混──穿鎮過村時雞犬不寧,男的避、女的躲,老少同驚!

其實兩人的身體早已恢復如初,只是無法在重重監視下提高速度。這樣走了三天,烏鴉對裝扮混混的忍耐到了極限,開始詢問科恩具體的目的和方式:「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雖然目前我們還沒有出現紕漏,但別人既然在想方設法的伏擊我們,總會找到我們的破綻的。」

在經歷過那件事情之後,烏鴉就卸去了心中最重的負擔,雖然還保留著不苟言笑的習慣,但科恩卻可以感覺到他說出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輕鬆淡定,無論嘲諷還是疑問都是發自內心的,不加任何遮掩。

這也是科恩最希望看到的烏鴉,帶著一種很純粹的感覺,所以,科恩對自己當天晚上的行為非常滿意,心裡一點也沒有愧疚之類的感覺……依照某人的性格,醒來之後不太可能把這筆帳記在烏鴉頭上,如果他一時激憤非要找烏鴉報父母之仇,自己到時再為化解他們的仇怨而想辦法就是了。

大不了兩肋插刀,再大不了三刀六洞,再再大不了……哭給他看!

「嗯,我還以為你喜歡用這樣的方式探查民情呢!不過,既然你已經不耐煩,我們就結束這次微服私訪好了。」科恩伸手入懷,拿出一張「非……調集」來的粗糙地圖:「在去往待城的方向上,一定佈滿了視我們頭顱為囊中之物的好人們,如果我們要改變方略,那就只能翻山越嶺了……但這樣的話,我們就會像脫離了大海的一滴水,再也沒有了掩護。」

「那樣不是正好嗎?」烏鴉毫不在意:「我很久沒有檢驗自己的進步了。」

「你想檢驗啊?沒問題!」科恩嘿嘿笑著,手指在羊皮紙上一滑,點到地圖某處:「其實我們並不是只是去往待城,因為在待城和我們之間有一處隱秘的地點,聽說是寶藏哦!我早就想去看看了,但一直找不到機會,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順便去完成這次尋寶探險。」

「什麼寶藏?」很明顯,烏鴉對寶藏、財富等等字眼缺乏直觀理解力。

「從一個見不得光的種族那裡得到的線索,他們傳說中被塵封了萬年的寶藏,為了找到那把鑰匙,我可出了不少力,而他們……他們本身似乎無力搜尋寶藏。」

「沒有能力?」烏鴉有些意外:「一個種族都無力打開的寶藏?」

「為了找到詳細地點,他們已經折損了不少人手了,似乎那些埋藏寶藏的祖先為了防止東西被自己的族人打開,做了很多特別的設計。」科恩拿出一個貼身收藏的銀盒,在烏鴉面前打開來:「我想,用這種鑰匙打開寶藏,那個過程一定會很刺激。」

一抹冷冽的金屬反光掠過烏鴉雙眼,他看了看科恩手中的銀盒,點頭說:「我沒有異議。」

「全力趕路的話,深夜時分就可以到達。」科恩收好銀盒和地圖:「現在嘛,我們先去前面的鎮子上……嗯……徵集一些必要的東西吧!」

「探秘需要大量的準備。」烏鴉正色提醒說。

「那麼……」聽到烏鴉的話,科恩的目光一滑,已經罩住了鎮子裡幾棟最大、最高的房屋:「我們順便再除個暴、安個良!」

「除暴安良?」

「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科恩瞪了烏鴉一眼:「就是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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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天還沒有黑,所以這個看似手到擒來的除暴安良行動就以失敗告終了。一個翻手雲雨的皇帝、一個絕世無雙的殺手,按道理來說不應該失敗,但事實上,他們是雙雙撞在斯比亞帝國的強悍地方防禦體系面前,被一群光著腳板、扛著糞叉的鄉下漢子追得七竅生煙。

因為要符合鄉間混混的身份,所以兩個人不能施展自己真正的能力,在這個滿世界都在圍堵自己的時候,諸如在眾人前面一閃就不見了的身法還是少用為妙。科恩和烏鴉也不能對自己的臣民下殺手,只能跑,只能慢慢的向著夕陽狂奔,緩緩的在身後拉出一道煙塵……在道路崎嶇蜿蜒的山區,直線距離十里,但是卻能讓人走一天,沒把鞋底磨穿是他們運氣好!

如果住在那棟大宅子裡的鎮長知道被自己追的人其實就是「老闆」的話,這個胸前掛著討逆軍功章和遠征軍功章,少了一隻手臂的退伍老兵不知會作何感想。

「呸呸!大意了!」好不容易擺脫了追兵,兩人在一處溪流邊休息,科恩先悶頭灌了一肚子水,然後昂天一聲長歎:「忘記這是斯比亞的領土,邊陲村鎮都是退伍兵在擔任官員!這些混蛋,居然把老實巴交的農戶都訓練成了獵狗,只想搶點東西而已,至於這麼狠嗎?!」

「挺不錯的,追兵並不像普通平民那麼盲目,有堵截、有包抄,還有人去前後通信。雖然拿的都算不上武器,卻還是有長短遠程之分。」正在溪水裡洗手的烏鴉抬起頭來說:「至少你現在知道了,斯比亞邊境村鎮的防範意識很高,不是其他帝國那種可以任人魚肉的邊寨,就算是對上其他帝國的正規軍,他們也可以借地利之便與其周旋。」

「退伍兵也不是好惹的啊,」科恩回想起身後呼嘯而來的石頭、那些穿越灌木叢如同野獸的鄉民,臉上也禁不住露出了點笑意:「我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那些尋找我們的人只能在路邊設伏、為什麼會因為一個合適的埋伏點而大打出手了……因為他們根本不敢進這些村鎮。」

「在你欣慰之餘,是不是也要為探寶的工具傷一下腦筋呢?」烏鴉說:「雖然不用準備得很完善,但起碼的工具還是需要的,清水乾糧更不能少。」

「當然需要,我這不正在傷腦筋嗎?」科恩不滿的哼哼著:「再說,這次探寶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如果我們倆就在這裡晃一下就不見了,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的。不如我們再花個一兩天的時間,由這裡順著商路一直向前去,接連鬧幾個鎮子再消失……還可以增加人數變成三四個人,使用一般分身術的話,不會被神魔察覺吧?」

「只是一兩個分身的話,我可以把分身溢出的魔法能量掩蓋成一般火球術的程度,這樣就不會被發覺。」烏鴉點了點頭:「畢竟在任何一個地方,這類生活魔法的使用量都極大。」

「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開始行動。」說幹就幹,科恩站了起來:「封閉自身能力的日子真難受啊,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神魔兩族是通過能量溢出的方式監視人類的?」

「生來就知道。」烏鴉的嘴角微微向上一翹:「其實就神魔的關注點來說,這種方式最適合他們,畢竟能被他們看上眼的人不多。而每一個強悍人物的能量溢出,無論鬥氣還是魔法,在特性和強弱上都是獨一無二的。只要記住這個特性,就算天涯海角他們都能找到你。」

「可是,像我們這樣封閉能力就能免於被監視了嗎?」科恩疑惑的問:「在我想來,神魔的監視魔法應該很複雜才對,神王和魔王,他們也使用這麼簡單的魔法嗎?」

「神王和魔王使用的魔法要複雜得多,雖然我並不清楚細節,但我還是可以避免被他們找到。神魔兩族的幾位公主們使用的這種魔法,在防範上更容易一些。」

「再複雜的魔法,其原理都是簡單的,要想達成監視的目的,前提是要確定目標,如果連目標都分辨不出,還談什麼監視?」烏鴉氣定神閒的解釋說:「我們的方法不是完全封閉,而是隱藏特性。每個人都會有能量溢出,不能完全封閉,但可以改變強弱程度,在溢出時還可以加入微量魔法元素以改變整體特性。你現在的能量溢出,就像個半途而廢的魔法學徒。」

「你是想說我本來就是個半途而廢的魔法學徒嗎?」科恩竊笑一聲:「以本少爺這種魔法能力,能撐過那麼多大場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這就更證明了本少爺的天才!」

「是啊,」烏鴉突然加速,跑到前面之後半句話才傳來:「僅僅靠臉皮厚度就撐過那麼多大場面,你的確很有天才!」

「你給我站住!」雖然現在烏鴉的輕鬆心態很令科恩欣慰,但這句話也太傷人了,科恩跳起來就追:「你這個欺君罔上的廢柴,我要把你轟殺至渣啊!!」


兩天的時間,這個「荒原獵頭」組合的名聲就逐漸沿著商路傳開了。起先是因為他們一天之內洗劫四個鎮子未果,反而被打得抱頭鼠竄;後來是因為人數增加至五人、半偷半搶的從六個鎮子裡弄走不少東西;再後來是因為這個組合洗劫的物品很雜亂,從衣服到農具、從繩索到糧食什麼都要,簡直就是一夥窮瘋了的流竄犯。

而在現在的斯比亞國境內,像這種被吸引過來妄圖刺殺科恩以揚名立萬的小組合多如牛毛,但這些人都沒想到斯比亞帝國內部的防禦體系是如此強悍,遭遇其實也大同小異,流竄時間長點的、盤纏花光了的、沒實力偷雞摸狗的……這時候已經窮困潦倒得打獵挖野菜了。

而且斯比亞官方和軍方也在有組織的圍剿,他們通常都是把幾批人趕進同一個區域,讓其互相爭奪一陣之後才收網,這些人顯然不適合待在田野裡,條件艱苦的礦井更需要他們。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荒原獵頭」的銷聲匿跡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沒有人會在被抓住後主動承認曾經犯下的罪過,他們會眾口一詞的呼喊自己是初犯!

但實際情況是,半路折回、重返群山的「荒原獵頭」此時面對的環境,要比被抓去當苦力的罪人們更加惡劣,科恩和烏鴉付出的辛勞更是普通苦力無法想像的。

首先,他們要在遍佈危險的原始密林中搜索一個異常隱秘的地點,找到之後還要潛伏觀察,之後才能決定策略。當然了,以科恩和烏鴉的能力這些都不算什麼,但他們現在是以普通人──兩個半途而廢的魔法學徒──的狀態去做這些事,其中過程就變得艱難而漫長。

「準備完成。」烏鴉的目光掠過身前的一排工具,又透過茂密樹冠看了看天色,輕聲說:「現在就等天黑了。」

「大概還有半個鐘頭的時間,先吃點東西。」身上纏繞著籐蔓的科恩,正用一把小刀在把那種石頭一樣的乾糧切成小塊。

在危機四伏的密林裡,任何具有特殊氣味的食物都會令周圍的野獸或魔獸瘋狂,為了不暴露行蹤,所以他們只能吃這種產自本地,連野獸都不感興趣的東西──雖然難以下嚥,卻能保持體力,更不會引起野獸的注意。

「這些方法是從哪裡學來的?」烏鴉接過科恩遞來的乾糧,稍微有些感慨的說:「如果那個種族有你的本事,他們就不會折損那麼多人手。」

「生來就會。」科恩嘴裡嚼著食物,把早先烏鴉的話原封不動的奉還。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著天上的目光有點心不在焉。

烏鴉的感慨不是平白無故的,自從進入這片密林起,科恩就在兩人的裝扮上動了不少手腳,例如用植物汁液掩蓋汗味、在臉上抹油彩防止反光等等,還強制性的讓烏鴉放棄白色裝扮……科恩細緻和謹慎的程度,比一輩子打獵的獵人還要高,更不是那些本地居民可比。

一路上,他們掩埋了不少骸骨,那都是先前來探寶的人,很可惜,他們連地點都沒有找到就失敗了。這片密林中的危險程度,已經遠遠超過那些赫赫有名的兇惡之地。

連烏鴉都沒見過的魔獸在密林中據守著各自的地盤,其中還有一些奇怪生物在漫遊,連同隨時攻擊兩人,卻讓人無法分辨是動物還是植物的東西──這地方凶險得連惡名都沒機會傳出去!

這樣的一個地方,無疑具備著讓人類望而卻步的恐怖氛圍,但卻在同時勾起了科恩和烏鴉的興趣。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科恩真是抱著順路一遊的打算來的,而烏鴉是抱著跟隨科恩順路一遊的打算來的,但那些由外至內逐步加深的危險,已經讓他們一心一意起來。

相比烏鴉,科恩想的要多一些。在這樣神秘、凶險的地方,究竟隱藏著什麼東西?

神魔號稱是世間萬物的主宰,如果這裡真的隱藏著難得的寶藏,為什麼還沒有被神族和魔族的那些巡遊使發現?這裡會不會是他們故意設下的一個圈套呢?或者是……另一個沉眠之地?

但一路上,兩人並沒有發現任何能與神魔掛得上勾的線索,攔路的絆腳石很多,卻無一是神魔屬下的生物,這一點烏鴉已經確認了──而對烏鴉的話,科恩是確信不疑的。

在兩人藏身的不遠處,一個孤零零的環形山荒涼的杵在那裡,山口高出地面百來臂,像一張正衝著昏暗天空嘶吼的大嘴。整個山體上到處都是大小不等的裂縫,向外散發著淡黃色的煙霧,也讓一種濃烈的臭味充斥在空氣中。

陡峭的山坡上,全是嶙峋的暗紅色巨石,一些奇異而醜陋的爬行生物充斥在巨石間,時不時的用相互殘殺來證明牠們已經進化得相當高端了。

而在山口裡面,則棲息著一種巨大的五彩蝙蝠,在不到半天的時間裡,這種狡猾而敏捷的動物不止一次的表演過自己的絕技,牠們能把等同於自己體型的堅甲魔獸抓起,滑翔一陣後丟下來一具乾癟的空殼──眼神銳利的科恩已經認出,這種魔獸的堅甲外殼是製造盔甲的材料,他曾經在戰場上發現很多敵軍將領的盔甲上有這東西。

然而,烏鴉卻一再交代這些生物只是寄生蟲,真正危險的是那些暗紅色的巨石……因為在整個環形山範圍內都充斥著紊亂的魔法能量,這樣的環境正是催生元素生物的天然溫床,而山上山下寸草不生的荒涼,正揭示了這些元素生物的暴烈程度!

「無論神族還是魔族,他們都有一個相同的特質,那就是制定嚴密的規則,而且會去遵循這些規則,」烏鴉說:「這種魔法能量橫流、生物分佈紊亂的場面,正是神魔絕對無法容忍的,所以,這裡不太可能是神魔佈置的陷阱。」

科恩問:「那神魔……為什麼不來這地方找找寶藏,再順便為這地方制定一些規則呢?」

「魔法能量不是死的,不但會產生、流動、凝聚、湮滅,而且還會相互影響。如果混亂的魔法能量強大到一定的程度,就會引發附近的魔法能量變得不穩定,或者是這裡的混亂超過了一個程度……」烏鴉搖了搖頭:「這些問題的答案,不進去仔細查看,我們是不會知道的。」

「你說得對,我們不進去的話,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就算是龍潭虎穴,闖一闖又能怎麼樣?」科恩點點頭,緩緩的把纏繞在身上的籐蔓取了下來:「天黑了。」

「對了,你一直沒說這是哪個種族的寶藏,我們之前掩埋的那些遺骸,似乎和人類沒有區別。」烏鴉一件件的拿起面前的工具。

「血族,除了皮膚顏色和四顆長點的牙齒,他們跟人類沒區別,死的就更分辨不清楚了。」科恩回答說:「這個倒霉種族本來人數就很稀少,因為這件事死了不少好手,於是就跑來哭給我看……你也知道我心軟嘛,當時一走神,不小心就答應下來了。」

「以你在偷竊行動中展示出來的飛躍能力,從這裡到山頂大概需要觸地三次,其他的你不用管,力求在最短時間內到達山頂就好,」烏鴉的目光掃過自己與山頂之間的路線:「如果我沒有估計錯的話,那裡會有一個大傢伙在等著我們送上門,以免牠自己爬出來覓食。」

「如果你估計錯誤的話,會有什麼結果?」科恩挑釁的問。

「如果我真的估計錯誤……」烏鴉看了看他,用科恩一貫的方式和語氣回敬:「那就是兩個大傢伙等著我們。」

「看來今天要熱鬧了,但願能從裡面弄出好東西。」科恩笑了笑:「不過,我們全力施為的話,不是就向神魔暴露本來氣息了嗎?」

「所以你只能在進入山口的時候才能動手,因為在那裡有大量紊亂的魔法能量,」烏鴉說:「雖然不清楚是怎麼產生的,但其濃度足夠掩蓋你氣息中的特點。」

「既然是這樣,」科恩瞄了瞄自己要通過的路線:「那麼──我們開工吧!」

烏鴉點了點頭,整個人就好像失去了重量一樣飄起,越升越高──科恩則像是一枝離了弦的利箭,貼著地面向山頂飛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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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之下,環形山之側,兩個身影忽地從靠近山腳的樹林中顯現出來,循著一高一低的路線向山口飛掠。雖然是從同一個地點出現,但兩人的風格卻完全不一樣。

輕如飄絮的烏鴉隨風而進,姿態角度極為詭異,身影轉折迴旋就像是一條弄潮的游魚,手上一柄軟劍連連點出,劍尖蕩出細絲一般的鬥氣,在科恩身前掃出一片腥濃血霧。

而貼近地面的科恩卻在前進時選了直線,有烏鴉居高臨下為他掃清道路,餘下那些地形障礙已經無法阻擋他了──羽箭離弦,必然要兼具速度與力量,否則就沒有任何意義,科恩現在就是這樣一枝箭,飛到山口並不是他最終的目的,在那山口裡,還有他要挾勢擊殺的目標!

轉瞬之間,在這幾百臂的上山路已是怒吼連連、風雲變色!

原本死氣沉沉的斜坡間,正有無數生靈被驚醒過來。色彩斑斕的毒蛇搖晃著三角頭瘋狂亂噬,毒液飛得漫天都是;紅色的巨岩咆哮著,伸出了邊角銳利的手腳,橫掃直捶、間中還夾帶著屬性不明的魔法!

但無論是盤踞遊走的毒蛇,還是驚醒盛怒的巨石人,只要處於科恩前進的道路上,都在烏鴉那毫不起眼的鬥氣游絲中分崩離析,他手中的軟劍越揮越急,但飛翔速度卻不受影響。

在四下迸射的石屑中,科恩已經靠近了環形山的山口,但在山口內側卻有一陣急促的震撼傳來,彷彿正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裡面奔跑──就在視線越過山口基線的那一剎那,科恩發現一隻巨大無比的拳頭向自己撞來!

甚至,科恩甚至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那是一隻拳頭!

因為它太大了、來勢太猛烈了!

拳頭表面纏繞著一團通紅的火焰,還未近身,帶起的拳風已經讓山口的碎石橫飛、讓科恩感受到一股針刺般的灼燒感!周圍發出一陣爆響,發出淒厲嘯叫的風刃、晶瑩剔透的冰稜、荊棘籐蔓交纏,甚至還有一些科恩從來沒見識過的魔法正劈頭蓋臉的籠罩過來!

是的,這就是科恩之前察覺不到的、非常紊亂的魔法氣息……但是烏鴉卻沒有說明,這種攻勢並不比斯比亞一個魔法師中隊的瞬間攻擊力遜色。在這樣強大的魔法能量下,別說一個科恩,就是三個科恩都能掩飾自己的氣息!

嘴裡罵了一句,科恩身體一橫,腳底與力盡下落的烏鴉一碰,一道藍色光幕在身前張開,堪堪擋住迎面第一輪魔法急襲──在身體急旋下滑時,他已經選定了落腳點。

「轟!」的一聲巨響,科恩兩腳踏地,硬生生的擠進了山口內側。金黃色的鬥氣在他腳邊一閃而逝、身前的地面呈扇形向前爆裂!

裹在泥土裡斜衝的鬥氣並不帶魔法屬性,正是克制魔法的最有效手段,卻還不能將那隻巨大的拳頭阻擋,它依然直奔科恩而來,在衝破漫天激飛的鬥氣後,拳頭表面的紅焰散去、露出如水晶一樣晶瑩的質地,雖然紅通通的很漂亮,但如果有人讓這隻與成年人等高的拳頭打上,他會毫無疑問的變成散件!

而科恩這時卻不能後退哪怕半步,因為烏鴉在飛掠那麼遠的距離之後,已經淪為強弩之末,兩人之前那一撞雖然可以借力,卻無法持久,而烏鴉卻要善用這點力量堵住從斜坡上湧來的石巨人……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科恩向內打開局面。

想也沒想,科恩腳下穩住,收肘、沉肩、弓步前衝──裹在藍色光芒裡的右拳平推而出!

「噹!」的一聲巨響,隱有巨鐘長鳴的風範,直震得科恩兩耳發痛。

兩隻拳頭凝在一起,劇烈的對撞引發空氣震盪,環形山口裡肆虐的魔法能量被壓迫得向外捲去,再順地勢揚上高空。直到這時,科恩才看清了眼前生物的全貌。

那是一隻足有類龍大小的岩石巨人,全身是半透明的紅色結晶,五官已經進化得相當完備,至少那隻碩大的獨眼裡正湧動著狂怒和震驚!

「看什麼看!」一拳無功,科恩何嘗不怒?右拳稍微收回幾寸,腰、肩、手臂的肌肉依次發力,閃電般的一拳擊在紅色巨拳上──如果說第一拳是光明正大的比拚,那麼這一拳就是陰險狡詐的刺殺!

巨人當然有兩隻拳頭,但環形山口不同於其他地形,除了那一圈環形的山體之外,裡外都是向下的斜坡,在這樣的地形上,岩石巨人必須要用另一隻拳頭保持平衡才能站穩!而此時,它唯一能攻擊的拳頭正在回縮,根本來不及應變,於是整個身體向下沉降了一些。

這種變化怎麼逃得過科恩的眼睛?他當即乘勢追擊,連續七八拳都轟在同一位置,終於,碎裂聲起,岩石巨人腳下的地面次第塌陷,巨人心有不甘的嘶吼著,卻無法改變翻倒的命運──轟隆隆一路飛沙走石,直滾到山口正中的一小片平地上才停了下來。

科恩輕笑一聲,接過烏鴉投下的武器,一步步的向岩石巨人迫去。而力盡的烏鴉,這時也終於能踏足地面了,他輕飄飄的落在科恩身後……至於後面那些追兵,牠們根本不敢翻越山口,幾隻收勢不及的已被魔法能量絞成粉末。

「這是一隻變異的岩石巨人,因為長期處於紊亂的魔法力量中,它整個身體已經被魔法提純了,看上去像水晶,事實上是沒有一點雜質的堅韌岩石,」烏鴉一邊走,一邊把自己的觀察結果告訴科恩:「呈現紅色的原因,大概是它的內核是一塊紅色魔法水晶。」

「挺聰明的一隻元素,」科恩點了點頭:「還懂得掩飾自己的要害。」

「每個地域的元素群體,都有本群體的法則,但毫無疑問的是最強悍者得到領導地位,那麼,我們面前這位就應該是這裡的領主,而他所在的位置,一定是魔法能量最集中的地方。」烏鴉提醒說:「在這個區域,最輕微的魔法都不能使用,以免禍及自身。」

「不能挑逗來自地下的魔法能量嗎?」科恩的目光放到那片看似平常的地面上:「也好,客隨主便,不用魔法,那就打個痛快淋漓好了!」

「你想打個痛快?這很簡單,」烏鴉慢條斯理的走去一邊:「我不出手了。」

科恩正要反駁兩句,站在平地中央的岩石巨人發出一聲咆哮,兩隻握在一起的巨拳重重的捶打在身前地面上,彷彿是捍衛領地的宣示、又好像是不加掩飾的挑釁!

「跟我玩悲憤?」科恩一眼瞪過去:「你還差得遠!」

於是正色上前,左手反持單手劍、右手正握黑鐵刀,步幅逐漸縮小、頻率越來越快,在距離二十步的時候,科恩猛的一聲怒吼,整個人的氣勢忽地拉高,黑鐵戰刀蕩了一個半圓,以萬鈞之力劈下!

岩石巨人迎上,左臂橫檔在身前,右拳自身側向內橫掃過來!

一聲短促而堅決的呼喊迴盪在環形山內外,出自肺腑、振聾發聵──其中充斥的悲切、沉痛、憤怒和怨恨,都遠遠超出了一個元素生物能夠理解的範疇!

「還──錢!!」

在岩石巨人的那隻獨眼中,迎面劈下的刀鋒已破碎了漫天星光!

光芒乍起、火星四濺!

無數紅色碎屑飛散到空中!

科恩變成一個急速旋轉的風車,黑鐵戰刀就是他唯一的轉翼、輪迴的刀鋒一次快過一次,瞬息之間已經揮出三十刀以上,而且全部砍在岩石巨人的左臂處!那些飛出的紅色碎屑並不是被刮擦下來的,而是被巨大的力量震掉的,就連岩石巨人那高大無比的軀體都在這種撞擊下震顫著,直到科恩的攻擊速度緩和下來時,岩石巨人的另一隻手才橫掃過來!

科恩側身翻起,足尖在掃來的拳頭上輕輕一點,身體已經騰飛起來,左手黑鐵劍悄無聲息的撩出,劍尖斜向上挑,直指巨人的獨眼!

「呲──」在一串摩擦聲響起的同時,科恩後翻脫離,岩石巨人發出一陣悲鳴。

「噹!」的一聲,巨人的半截左臂直接砸在了地面上,變成一堆不住湧動的碎石,而在岩石巨人的頭部,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由下至上、貫通了整張臉!

巨人變成了獨臂,碩大的獨眼也失去了神采……不過也不是很慘,至少掉下來的那截左臂已經變成了一個小號的巨人,與主體一模一樣,正虎視眈眈的衝科恩嘶叫著。

「這個辦法好,橫豎不會浪費。」科恩冷淡的評價了一句。

他正待欺身上前繼續砍,烏鴉在後面說了一句:「時間不早了,做我們的事吧!」

「什麼?!」科恩這一驚非同小可:「你要我放過它?!」

「沒有殺它的必要,能在這裡誕生、存活,這隻巨人很特別。」烏鴉點了點頭:「別看它現在很狼狽,那只怪它運氣差,剛好屬於被你克制的那一類。我們進去之後,它還可以守門。」

獨臂巨人一邊退縮著,一邊警惕的注視著兩人──雖然遲鈍,但它已經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了,也知道面前這個對手完全不同於那些爭奪領主地位的同類,就連那隻斷臂化成的小巨人,也見機躲到主體的身後去了。

「我覺得是這傢伙沒怎麼打過架,所以才如此笨拙,枉費我為後面準備的殺招了!不過嘛,既然你好不容易心軟一次,我得給你這個面子。」科恩轉頭過去打量了巨人一眼:「我今天饒了你,但來日別人不會饒你,想繼續存活的話,好好練習打架吧!」

岩石巨人看似並不清楚科恩在說什麼,很不客氣的「呸」了科恩一口──烏鴉信手拂去飛來的石塊,把刀劍的鞘丟給科恩。

「去哪?」科恩把戰刀背在身後,長劍拎在手裡,目光左右巡視:「沒什麼地方可去。」

「如果你的心夠冷靜,你就應該從剛才的回聲中發現異狀,」烏鴉走到一處緩坡處,看著身前的一塊石頭:「入口就在這裡了。」

「是嗎?讓我來試試看!芝麻開門……以榮耀的萬物之主的名義……換班了……」完這一大串廢話,科恩看看烏鴉:「咒語沒用。」

「你的咒語真奇特。」烏鴉無奈的搖了搖頭:「嗆!」的一聲抽出軟劍,插進石頭下緣,手腕一抖,整塊石頭被挑飛到一邊。石頭下是一條僅容一人來寬的裂縫,黑黝黝的深不見底。

「真是別有洞天啊,」科恩湊近裂縫,用手扇過點空氣嗅了嗅:「空氣是新鮮的,沒有異味,看來不止這裡一個口子。」

「還有一點,裡面沒有任何魔獸,」烏鴉補充說:「因為在這些飄散出來的空氣中,魔法能量比剛才高得多,這種地方沒什麼動物敢進去,或許連這塊石頭也是那些動物搬來的。」

「是啊,雖然會靠近取暖,但沒有任何一隻雞會走進爐子把自己烤熟……」

「我不認識你。」說完之後,烏鴉先進了裂縫。

「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點,安全第一啊!」嘴上沒停,科恩跟著烏鴉走了進去,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散發著柔和光輝的天然寶石,塞了些給烏鴉:「我們倆都進來了,外面怎麼辦?」

「依照岩石巨人的習慣,它會再蓋上洞口,如果有人跟蹤我們,那種程度的打鬥不就是提醒嗎?」烏鴉觀察著縫隙的走向:「我們向下走。」


被石頭掩蓋著的,只是這條縫隙直線突破地面的一個裂口,向下走了數百步之後,他們才接近主體,一條寬十臂、高足有三十多臂的狹長山體縫隙!

這縫隙一路向下延伸,根本不知道有多深,裡面也沒有通常寄居山洞內的那些生物,就連最起碼的昆蟲都沒有,兩人只能根據空氣的流動以及地勢走向摸索著前進。迎面撲來的魔法能量快速的變換著屬性,其濃度已經達到可以傷人的程度,被這種不受控制的能量包圍,如果稍有不慎、或者有人使用魔法,就會引發連鎖反應。

「這全是岩石,而且是整塊巨岩從中裂開,不是自然形成的溶洞。」每走上一段距離,科恩就要在經過的路線上做好道標,個別分岔口還會鑲上一顆寶石照明:「這種能量相當強烈,而且看縫隙裡的坍塌狀況,年代並不久遠。」

「大概是在五十年之內,」烏鴉點了點頭:「我們現在的位置,已經在地底數百臂之下了,但還是沒有靠近核心部位。」

「我有點懷疑,如此濃度的魔法能量,就這樣數十年如一日的白白空耗著?」科恩疑惑的說:「就算寶藏裡有神器一類的東西,也禁不住這樣消耗啊!」

「你的魔法是怎麼學的?」烏鴉不以為意的批評了科恩:「世間一草一木都蘊含著魔法能量,有些是可以供人直接吸收使用的,比如水火、以及帶有自然屬性的植物;有些則是屬性不明而無法利用的,比如那些被用來製作防魔盔甲的材料。地底深處,有多少蘊含能量的物體?天然的魔法能量凝聚起來,就必然會有一個釋放的過程,別說幾十年,就算幾千年又怎樣?那些癡迷研究的魔法師,費盡心機都想找到一個這樣的地方,前提是他們要進得來。」

「我學習的魔法,可跟一般人不一樣,」科恩笑了笑:「別人是學習怎麼使用魔法,我是想著怎麼讓別人的魔法失去效果……也許吧,這裡聚集的魔法能量是自然存在的,但我依然不認為其凝聚和釋放的過程也是自然的……」

「你說得這麼肯定,有什麼根據?」烏鴉說:「難道就因為這裡是寶藏埋藏的地點?」

「當然不止這一點,你不覺得這一切條件都太湊巧了嗎?」科恩說:「首先,血族有四樣遺寶提供寶藏線索,接著這裡充滿了危險的魔法湧動,讓神魔都不願靠近,再接著是剽悍的生物群守門,還有持續湧出的紊亂魔法能量……這個地點就是用種種手段排斥了絕大多數生靈,而且嚴格限定了能靠近它的人群。」

「你說的沒錯,」烏鴉突然停下了腳步,微弱的寶石光華中,他的臉色看起來很凝重:「那麼在前面等待我們的,依然是這種排斥……和甄選。」

兩人面前是一處坍塌的碎石堆,完全堵住了去路。

科恩問:「我們的位置?」

烏鴉回答:「深入地下一千五百臂。」

「那就說明這裡還不是大門,只是一處坍方,」科恩反手抽出黑鐵戰刀,一刀刺進旁邊的石壁:「從這裡挖!」

兩人都是萬中無一的強悍人物,所持的又是絕世利刃,很快就在石壁上開出一個小通道。但下去沒有多遠,才拐出幾個彎又遇上一處塌陷,週而復始,等下降至地底三千臂,前面出現一道由碎石和晶體凝成的牆壁時,科恩和烏鴉都累的夠嗆了。

「這就是大門了,」烏鴉的手掌貼上去,閉目感受了一下:「牆壁本身不算太厚,後面是一個相當廣闊的空間……圓形的。」

「要看見主人了,」科恩微微一笑:「不知道有沒有茶水招待呢?」

一截黑黝黝的刀尖,貼著晶體的縫隙刺進牆壁,緩緩的遞進,慢慢的穿透過去。一聲輕響,刀尖透出,打破了牆壁另一側沉寂萬年的黑暗……

「這裡我先。」在烏鴉正要抬腿進入的時候,科恩拉住了他,順手向裡面灑一把照明用的寶石,然後刀橫胸前,從那個狹小的洞中穿過。

「香蕉你個西瓜!這麼大場面!」

聽到科恩的話,烏鴉趕緊鑽了過去。

只看了第一眼,他就被眼前的景象給怔住了。


篇外篇 ∼「黑暗傳說──破繭」∼ 加入書籤



天堂島,光明神王宮殿。

光明神王的大殿無疑是島上一處最威嚴的所在,但永遠都是那麼冷清,就算外面的日光從門窗中透入,卻也只能在地板上投下淺淺的影子,絕對融不進由四壁寶石燈中散發出來的光芒,就如同沒有人能改變光明神王的威儀一樣。

「父神安好。」長公主殿下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中迴盪著:「麗瑞塔.克納赫應詔前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變得如此生疏了?」

隔著一卷晶簾,神王淡淡的問:「宣妳前來,是想問問斯比亞的一些事情,另外,我們的小公主如何了?」

「回稟父神,自從魔族小公主私奔之後,斯比亞國內一片嘩然,局勢也變得微妙不已,三位親王勢成鼎立,共同牽制著科恩.凱達的局面也被打亂,」長公主垂目回答:「小妹她……她目前還好,只是被科恩.凱達勒令跪在菲謝特.夏麥的晶棺前。」

「她是妳小妹,被科恩.凱達如此侮辱,妳也不生氣?」神王的聲音緩緩傳來,溫文爾雅中卻帶著一絲質問。

「以科恩.凱達的性格,在小妹下嫁當日我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現在生氣有什麼用?僅以此事非難斯比亞,倒是顯得神族是在藉機發難。」長公主輕聲說:「也不是不能懲罰科恩.凱達,但只是怕壞了父神大計。」

「妳這樣說,我就明白妳為什麼生我的氣了。神魔聯袂下嫁小公主,而且是嫁給同一人類,這是我與魔王的一個嘗試,對小公主來說,未嘗不是一個磨練。妳當初不也是經過一些事情才長大的嗎?」見長公主沒有回答,神王沉默片刻後轉了話題:「事情後續發展如何?」

「私奔的兩人已經被科恩.凱達找到,魔族小公主被勒令回宮,隨後科恩.凱達與烏鴉發生了打鬥,」長公主回答:「之後一段時間,我們失去了這兩人的行蹤。」

「魔族或許找不到,但光明神族的長公主殿下應該找得到這兩人。」

「父神過獎,他們……靠近了蛹。」

「當真?」光明神王語帶驚奇。

「已經查明,科恩.凱達之前派了龍族長老去確定了蛹的大致地點,並派遣血族去詳細查探過,不過血族死傷慘重,」長公主回答說:「結合他們最後出沒的地點,我能肯定他們是去找蛹了。不過這兩人並不清楚在尋找的東西是什麼,大概還以為是一般的寶藏。」

「在妳看來,他們使蛹破繭的機率如何?」

「以科恩的才智,破繭的機率很大。」長公主小心翼翼的加上自己的建議:「需要貼近監視嗎?」

「那是為神魔而設的陷阱,以妳的能力怕也無法全身而退,還談的上什麼貼近監視?」光明神王做出了決定:「也罷,妳做好準備,等他們一出現,就將烏鴉回收。」

「是,那科恩.凱達和斯比亞呢?」

「回收了烏鴉,我們就能知道蛹是否真的破繭,」光明神王回答:「那時,一切自有定論。」

「遵從父神諭令。」


十來顆璀璨寶石在平滑的地面上跳躍滾動著,發出一串串清脆的撞擊聲,這不住躍動的柔和光芒被四周物體多次反射後,就變得銳利起來,首先照亮了周圍一部分空間──映入科恩和烏鴉眼簾的是無數菱形水晶柱,或密集、或稀疏,全無章法的矗立在幽深的黑暗中。

「叮」的一聲輕響,最大的那顆紅色寶石撞在一截雪亮的金屬上,然後滴溜溜的轉進了遠處的水晶柱叢中,經過水晶表面無數次反射的紅色光芒,居然從底部透射進了水晶內部──霎時,這粗大水晶柱就像是被點燃的火炬一般,讓整個空間都籠罩在一片搖曳的紅光之中。

在科恩和烏鴉的正前方,是一對堪堪伸直的雪白長翼,雖沒有完全舒展時的那種飄逸和飽滿,但每一個彎曲中都灌注了強大的力量,如同剛剛綻放的生命之蓮,橫貫了這個高達百臂、直徑兩百臂的寬闊空間!

在長翼交匯之處,是一具身著戰甲的修長軀體,雖然光線不是很明亮,但兩人都看出那是一位女性。在時間停止的那一刻,她的一手抬至胸前,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支樣式古樸的長槍,槍尖就點在前方地面,與插入石壁的右翼尖共同支撐著這個就要驟然下撲的傲然身姿。

那一片片翩然欲飛的羽毛、那作勢上提的手臂、那滑動前出的槍尖……一瞥之後,就讓人再也無法忘記這氣勢威猛的畫面,即使不知道已過去了多少歲月、即使她很顯然沒有完成要做的事、也不能真的撲下來,但後來者依然要抬頭仰視,仰視她以生命構建的這一副宏偉!

她的四肢雖還裹在盔甲中,可胸腹處的盔甲均是從內爆開,只剩下後背的盔甲還連接著,精美的頭盔也被那強大的力量衝擊得歪向一側,頭盔面罩下是一張粉雕玉琢的精緻面孔,肌膚潔淨、五官清晰,擁有不染凡塵的優雅和純潔,只是面上神情卻凝固在不能置信的在那一瞬,雙目中透出一股迷茫。

「看來我們不是第一批客人,」科恩昂頭看著,輕聲問:「她是誰?」

「光明神族巡遊使,」烏鴉口氣冷漠的回答:「看她的羽翼,應該只是一位出身人類的低階巡遊使。看她的盔甲和武器,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

「神族的巡遊使,怎麼會出身人類?」科恩不解:「這對神族來說有什麼好處?」

「如果你之前向神族小公主低頭,那麼你也有機會成為一個巡遊使,她會賦予你一些力量,然後收取你一些東西,」烏鴉看了看科恩:「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她能撐到這裡,因為她所具備的魔法力量相比神魔要小得多。儘管如此,到這裡之後她還是隱藏不下去了。在釋放能量的那一瞬間,她誤殺了自己。這裡的守衛者只需要激發她使用自己真正的能力,就能達到殺死入侵者的目的。」

「守衛者?」科恩一愣。

「你看她槍尖指著的方向。」烏鴉向前一揚頭:「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應該是有備而來,大概是光明神族的一次嘗試吧!」

槍尖所指,就是那一叢叢顏色各異的水晶柱。

「每一叢水晶裡都包裹著一個守衛,水晶應該是他們的防禦手段。雖然他們消滅了巡遊使,但巡遊使的最後一擊也達到了同歸於盡的目的。」烏鴉靠上前去,鋒利的劍刃順著水晶的表面削下一層來,露出裡面景象──穿著法師袍的瘦弱身影,枯木一般的雙手護住頭臉,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

「是血族……」科恩仔細端詳了一陣,才做出了這個結論。

「沒錯,雖然跟今天的血族有些差別,但的確是同一種族,」烏鴉點點頭,目光掠過身邊那些密密麻麻的水晶柱:「這看似凌亂的站位,其前身應該是血族守衛最堅固的防禦陣形,我們現在看到的是被衝擊後的狀況──也就是說,當他們察覺事態不妙、使用出這種防禦的時候已經晚了,結晶最終所包裹的,是在前一瞬就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

「魔法能量的連鎖反應嗎?」科恩又用刀刮開其他幾柱水晶:「但令我疑惑的是,什麼樣的魔法能量才能在瞬間殺死巡遊使以及上百血族守衛,卻又不損壞他們的肉體?」

「其實已經損壞了,水晶之所以不透明,就是因為表面被這種魔法能量衝擊過,」烏鴉給出了答案:「不同屬性的魔法會在速度上有細微差別,但殺死他們的,顯然不是我們所熟悉的魔法。」

「你是說,真正造成他們死亡的,其實是一種全新魔法,或者是魔法能量失控時的一種伴生力量?而且速度快過已知種類的魔法?」科恩又抬頭看了看高懸的「她」,好半天之後才說:「原來她在之前就已經沒有知覺了……這樣也好,你要知道,任何一個美人都不願意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你還說我心軟?」烏鴉淡淡一笑。

「這不是心軟,這是一種尊重。」科恩搖了搖頭:「曾經身為人類,她能達到這一步也不容易,成為神族的爪牙當然是一種罪行,但她這時的神態,這歷經歲月而不腐的姿態和威勢……至少能換得我的一聲歎息。不要動她,就讓她和她的對手永遠這樣對峙下去吧!」

「不研究一下這種伴生力量對神魔的殺傷力嗎?我覺得那才是你真正關心的問題吧?」

「是啊,所以我第一時間就已經想過了,既然神魔一直沒有再來這個地方,就說明他們對這種力量懷有恐懼心理,至少這是一種令他們不願意面對的力量,」科恩笑著回答:「所以接下來,就讓我們去找到這種東西……沒錯,對我來說,這裡真的是寶藏啊!」

「那麼,我們先得把光線再弄得明亮些,不要輕舉妄動。」烏鴉又找了幾柱醒目的水晶,小心翼翼的把寶石安放在合適的位置,終於讓各色光亮同時渲染在這個空間裡,之前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線索也跟著明顯起來。

在巡遊使的翼根正下方,其實是一個巨大的魔法陣,無數金屬絲線鑲嵌在平滑的地面上,簡潔的線條相互纏繞著,組成了一個複雜的圓形圖案,所有線條的最終流向都是直指中心那塊佈滿寶石的黑色石板。

科恩踮著腳尖走到側面,目光一遍遍掃視著魔法陣、守衛者和「她」。

「無論怎麼看,這也是一個剛剛開始的打鬥,因為這是一個很容易被破壞的脆弱法陣,而巡遊使和守衛者都在盡力迴避對其的破壞。」良久之後,科恩手指著魔法陣說:「巡遊使是從魔法陣外側起跳,而守衛全部集中在另一側……無論怎麼推斷,這種陣形都不對勁。」

「除非巡遊使進來的時候偽裝了身份,」烏鴉替科恩說出了答案:「甚至有可能,她偽裝成獻給魔法陣的祭品。」

「這樣說起來就符合情理了,那麼,這地方很平坦,不像是一個能藏下什麼寶藏的所在。」科恩的目光盯住那塊黑色石板:「你看,那石板像不像一把鎖?」

「是不是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紊亂的魔法能量都是從那石板上傳來的。」烏鴉聳了聳肩:「你不是有鑰匙嗎?去看一下不就真相大白了?」

科恩謹慎查看了四周,還蹲下來研究了一會魔法陣,直到確定魔法陣並不是處於激活狀態之後,才來到法陣中心,用疑惑的目光端詳著那塊石板:「如果血族是這裡的守衛者,那麼現在大陸上的血族又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分裂成兩個部族,各自掌握著這個秘密的一部分……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嗎?」

「我估計是逃離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漫長的看守歲月並不是每一個種族都甘願忍受的,」烏鴉站到了石板另一邊:「如果是陷阱,這裡會有其他佈置。」

「找到了,這應該就是鎖孔。」科恩的手撫摸著石板上的一個裂縫:「我在想,鑰匙插下去之後,會不會又是一個甄選的過程?」

「我覺得是。」烏鴉點了點頭,但神情並不緊張:「做好準備就行。」

「是啊,要做好準備。」科恩掏出那個金屬盒:「血族這一任的首領,是個非常狡猾……不,既然他是我的長輩,那麼就應該說他是一個很聰明的族長。」

「他一共交來了四件寶物,但真正屬於他的卻只有兩件,其他兩件是聯絡部從魔屬血族那裡弄回來的,」打開金屬盒盒蓋,科恩交代起裡面幾件物品的來歷:「看見這柄匕首了嗎?名為『吸血鬼之觸』,可以吸取敵人的生命歸自己使用,在我剛剛成年的時候,血族就把這柄匕首送給了我──多高明的藏逸方法,任魔屬血族怎麼想,也想不到秘寶在一個半大小子身上。」

「你覺得血族欺騙了你嗎?」

「稍微有一點,但後來這匕首救過我一次,就算扯平了。」科恩笑了笑:「我本來對這寶藏並不太熱衷,因為在我想來,部族寶藏裡會有什麼好東西?只不過血族在得到這幾件東西之後,在聯絡部協助之下依然損兵折將,不得不跑來把東西獻給我……而且還說找到東西後,分配權在我。」

「你覺得又被利用了嗎?」

「不,我只是被冤枉了,」科恩搖了搖頭:「血族把東西給我,是因為他們害怕,他們害怕一個小小的血族擁有了寶藏,會被我認定有不臣之心,甚至會認為之前探寶失利也是因為我的緣故……所以我現在頭痛的是,得到寶藏之後,我要分些什麼給他們?真相嗎?」

「真是優柔寡斷的心理。」烏鴉輕蔑的評價著:「分一個銅板也是人情,他們能說什麼?」

「說得好,就這麼幹吧,」科恩拿起匕首:「按照這匕首的特性,它應該是一柄獻祭時使用的器皿,它能奪取祭品的生命力,而這個環境是禁魔的,所以我斷定這裡唯一不受禁制的,就是生命魔法!」

「而匕首是鑰匙,也就是說,開門的代價是生命。」烏鴉的語氣很平靜:「很明顯,我們沒有祭品。」

「這不是問題──看你那麼強壯,放一點血應該沒有關係吧?」科恩笑嘻嘻的看著烏鴉。

「囉嗦!」烏鴉猛的抓住科恩握匕首的手,就向石板中的那道縫隙插進去:「一人一半!」

「我還沒準備好──」科恩這句話沒有喊完,匕首就已經完全插入了縫隙裡。石板輕輕一晃,其上鑲嵌的寶石一顆顆亮起來。而在魔法陣中,在與寶石對應的方位上,地面的線條慢慢的活了,金屬細線中湧動著一股鮮紅色。

「香蕉你個西瓜!」科恩一瞟就抓到了其中關鍵,大吼著:「寶石這麼多,生命魔法怎麼能全部點亮?!」

「你是一個活力充沛的人,」烏鴉把科恩的手指壓到還留在縫隙外的那一段鋒刃上,一注血絲順著冷冽光華流下:「放點血對你的身體有利。」

「我可是皇帝!」科恩暴怒:「皇帝不是拿來這麼用的!」

「我是烏鴉。」烏鴉慢條斯理的說:「在烏鴉心裡,皇帝就是這麼用的。」

「沒義氣啊!」科恩悲呼:「太不給面子了!」

「不要叫了,魔法陣快被激活了,」看見石板上寶石被點亮的速度有減緩的趨勢,烏鴉臉色一正,自己的手指按到另一側的鋒刃上,鮮血汩汩而下:「準備好見此間主人了嗎?」

「不要讓我見到這個混蛋,」科恩咬牙切齒的喊:「不管他是誰,我都要讓他付出血的代價!」

「只要見到了,那還不是隨你高興?」

石板上的寶石全亮,烏鴉的目光放到了魔法陣上──無數鮮紅的符文正在飄飛起來,向四周散發著五彩的顆粒,數百條明亮的線條繞著法陣旋轉,組合成如同心跳一樣的躍動節奏。一聲奇異的響動,如同利刃劃破空間的震顫,一條筆直的黑線出現在魔法陣中心偏斜一點的位置!

「這是……」科恩的抱怨還沒有說完,又一條偏斜的筆直黑線出現,兩條黑線同樣長短,一端連接起來,另一端遠遠隔開:「這是指明方向嗎?」

話音剛落,又出現了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黑線,在法陣中心組成一個規整的五芒星。

「畫圖?」科恩一愣:「畫這東西我很拿手,保證比這個好看。」

烏鴉緊緊的盯著五芒星的一角,在那個點上,正有一點隱約的陰影──在下一個瞬間,陰影擴大開來,就好像演出完畢時滑動的幕布,向整個五芒星掩蓋過來。而科恩和烏鴉,就在五芒星的中心部位!

整個魔法陣都晃動了一下,然後在一片耀眼的閃光中,法陣中的所有物體都消失不見,整個空間都沉寂了下來。構成魔法陣的線條慢慢的褪色,漂浮的符文瓦解成無色的粉末……在淡淡的寶石光芒照耀下,這空間裡的一切,都已經回到之前的模樣。

「嘶──」的一聲輕響,點在地面的槍頭收了起來,一雙纖細的腳點到了地面,一塵不染的潔白羽翼正在緩緩收起。

冰冷、不帶一絲情感的目光,停留在科恩和烏鴉消失的地方。

高懸上空的巡遊使,她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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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9.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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