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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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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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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四十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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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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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這是個難得一見的晴朗天氣,頭頂碧空如洗,身側柔風細浪,遠方甚至還有一群群溫順的海洋動物在越波噴水玩樂。但身處在這片海域裡的人類,十之八九,面孔卻都不怎麼和善,因為今天是斯比亞海軍向南北條約商團海洋運輸隊移交第一批遠洋艦隻的日子。(注一)

斯比亞海軍是一支驕傲的部隊,雖然從誕生到現在還很年輕,但自成軍以來,他們從無敗績。潔白的禮服,耀眼的金線昭示著他們的榮耀、勇武和浪漫,要這些人交出賴以生存的艦隻,那就等若是要他們交出一半的生命,臉色怎麼能好得了?

在其中一艘艦隻的甲板上,艦長在向艦員們宣佈斯比亞皇帝軍務秘書處、總參謀部和海軍司令部聯合下達的移交命令。他是一個典型的海上人,雖然臉色陰沉,卻一絲不苟的念,膚色黝黑的手下們也在專心致志的聽。

低沉、嘶啞的嗓音傳遍四下,同樣傳到旁邊的艦船上。那些等待接收艦隻的條約商團官兵們──或者應該稱呼他們為「水手」──即將從惡魔手中接過兵刃的他們心情更為複雜,有的拳頭緊握、有的表情扭曲,怎麼看都沒有天降橫財的喜悅。

命令宣讀完畢之後,艦長俐落的轉身過去,面對著皇旗和軍旗。

「全體立正!」執星官高喊:「向旗幟──敬禮!」

轟然聲響中,百來人同時向上空的皇家旗幟和海軍軍旗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禮畢──降旗!」

軍樂聲中,兩面意義非凡的旗幟緩緩從旗桿上降下,神情嚴肅的護旗兵踏步上前,手法簡練的將旗幟疊好,捧在胸前。

「全體──」艦長的目光在甲板上巡視一遍:「棄船!」

「棄船?」遠方的一艘遊船上,斯維斯.赫本公爵皺了皺眉頭:「這是一種自我安慰嗎?」

「我更願意理解成一種宣洩,畢竟他們在移交武器,軍人建功立業的基礎,一切榮耀的來源,」站在公爵身邊的一位中年男子輕輕搖晃著酒杯,為斯比亞海軍的用辭解釋著,但在看到那位即將離船的艦長用斧頭硬生生的劈下銘牌時,不由得又補充一句:「太粗暴了!」

對手握大權、心繫萬民的斯維斯.赫本公爵來說,參加這種程序既定的儀式,其實是一種有利於身心的休息。但這裡有一個前提,就是身邊不能有卡爾.尤里西斯親王這樣的人物。

很不幸的是,此時站在公爵身邊的人正是卡爾.尤里西斯──因為南北條約商團有一系列重要事務要與斯比亞商談,所以這兩位商團執掌人才能在這處軍港附近見面。

「報告公爵殿下,斯比亞海軍向我移交的四艘運輸艦、兩艘護航艦已經完成交接!」副官們在身後匯報著:「報告親王殿下,斯比亞海軍向我移交的三艘運輸艦、三艘護航艦已經完成交接!」

「我接艦人員登艦升旗,斯比亞艦隊與我艦隊脫離!」海面上,條約商團的旗幟正在冉冉升起,載著「棄船」斯比亞海軍官兵的渡船正在向內陸航行……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這樣的移交儀式還會舉行幾次,直到南北條約商團的艦隊逐漸完備為止。雖然大家都明白用老式艦隻(相對於斯比亞海軍而言)武裝起來的艦隊不可能有多少戰鬥力,但這畢竟是條約商團邁出的一大步,因為這實際上是一種全新屬性的海上力量。

「閣下,」斯維斯公爵放下手裡的酒杯,向尤里西斯親王發出了邀請:「有興趣去我們的艦上遊覽一番嗎?」

「我們的艦?」尤里西斯親王微微一笑,點著頭說:「難得公爵有興致,理當奉陪。」

斯比亞人移交的艦隻裡並沒有交通船一類的小型聯絡船,所以即便是這兩位身份無比尊貴的實權人物,也只能乘遊船上配備的那種連風帆都沒有的小舟。兩位副官一人掌舵,一人搖槳,慢悠悠的向著誕生不足一刻鐘的「條約商團運輸艦隊」駛去。

能做到公爵和親王的副官,自然不會是尋常人物,所以在駕駛小舟的同時,他們也佈置了一個頂級的魔法屏障。

「這是一支完整的艦隊,七艘運輸艦、五艘護航艦,都是八成新。資料上說,這本是斯比亞海軍第三艦隊的後勤分艦隊。」打量著遠方第次排列的遠洋船隻,斯維斯公爵突發感慨:「相對於其他方面,斯比亞這次移交艦隊的事情辦得異常順利,親王殿下有這樣的感覺嗎?」

「也許是斯比亞太需要條約商團為它運輸物資了,」尤里西斯親王臉上保持著笑意:「難道公爵閣下有其他的解釋嗎?」

「或許是我想得太多,」斯維斯公爵很坦然的點了點頭:「現在的局勢一團糟,魔族小公主私奔,上族震怒,舉世慌亂,斯比亞陸軍的裁軍完全停滯,連帶很多條約也暫時中止,唯獨移交艦隊沒有波折,難免會讓人感到疑惑。」

「我聽說,公爵閣下跟那位……在私人關係上很密切?朋友嗎?」尤里西斯親王反問了一句。

「曾經是。」

「我年紀大了,不清楚年輕一代人對朋友的定義。但在我這個年紀的人看來,朋友應該有一個很明晰的判斷標準,那就是知心。」尤里西斯親王歎息一聲:「不知心,就談不上瞭解和默契,那朋友之間還剩下什麼?共同的利益嗎?但利益就像眼前這艦隊,再多都不夠分。」

「親王殿下很擅長歸納,這一點我很欽佩。沒錯,現在的南北條約商團就是只有共同利益的合作者。」斯維斯公爵避重就輕的接過話去:「我曾經所瞭解的,只是一個單純的人,而不是一個超級帝國的皇帝。」

「如果他是以皇帝的定位接近閣下,那麼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掐滅閣下這束魔屬聯盟的希望之火……但他沒有這樣做,」尤里西斯親王說:「即便是對我這個俘虜,他也沒有下殺手,要知道於公於私,我都沒有理由存活下來。你覺得這又是為了什麼?他的慈悲心氾濫成災了?又或者是他覺得我會因此而感激他、要犧牲條約商團的利益去成全斯比亞?」

「很顯然這是值得思索的地方,在很多事情上,他都不是溫情脈脈的人。我能離開聖都,並不是因為我跟他的私交;閣下能獲釋,也並不是因為神族的干預,這只能是他順水推舟的結果。」斯維斯公爵輕聲說:「他到底……能看多遠,又能走多遠?」

「我不想去費這個心思,因為實際上,我們目前沒有擺脫這個命運的能力,無論如何掙扎,到最後還是會做出符合他所希望的事情來,」親王笑了笑:「我也很想看看,他安排了這麼多年,到底給我、給閣下安排了什麼樣的角色。」

說到這裡,兩人同時陷入沉思之中,直到小舟靠上了運輸艦。

在微微的震動中,斯維斯公爵才重新開口:「對了,親王閣下新近執掌北方條約商團,家事解決得如何了?」

「閣下是問我家那幾個混小子?昨天才來了信,都還活著,」尤里西斯苦笑著回答:「說我國皇帝已經把他們招安,連著部隊一起送到條約商團名下,還搭上一批軍餉和物資。閣下那邊呢,家事處理好了嗎?」

「與親王跟皇帝的關係不一樣,我和帝國皇帝之間有代溝,所以處理起來很麻煩。」斯維斯公爵臉上也掛起了苦笑:「基本矛盾無法迴避,局勢又不能提供迴旋的機會……」

「閣下的伯父一定為你準備了大餐吧!」

「當然,而且是用皇室的傳統手法烹製。」斯維斯公爵不動聲色的說:「閣下請登船。」

靠上的這艘運輸艦是屬於北方條約商團的,所以尤里西斯親王也不客氣,順著舷梯當先而上,在甲板處,一大群軍人正等待著他們檢閱。但一套簡單的見面儀式還沒完成,就不得不中止,親王的副官送上一張名片,報告斯比亞方的一位軍官攜命令和公文前來會晤。

名片屬於一名斯比亞海軍准將,但這位准將的身份卻並不僅限於海軍,在斯比亞任何一個軍種裡,甚至在水火不侵的聯絡部,這位仁兄都有一個准將的頭銜……在與條約商團打交道的斯比亞軍人中,他的軍銜不是最高,可他一旦出現,都會預示著事情有了很大變化,稍感訝異的尤里西斯親王和斯維斯公爵沒有拖延,當即來到斯比亞海軍的聯絡船上。

「兩位殿下日安,」站在甲板上的海軍准將微笑著見禮,目光卻瞟了一眼遠方的艦隊:「對兩位來說,今天是個豐收的日子。」

「將軍說得沒錯,是個收穫的日子,但收成卻不怎麼好。」尤里西斯親王一點也不見外。

斯維斯公爵只是微笑點頭,卻沒有說話,因為他的目光已經被准將手中的一疊文件吸引。

「這個剛剛接到的命令,所以本將前來通報貴方一個消息。」准將也不跟他們客套,直接翻開了手裡的文件:「接下來的艦隻及物資移交有一些變化。」

「變化?」親王和公爵對視一眼。

「命令是由皇帝軍務秘書處、總參謀部和海軍司令部聯合下達的,鑒於向南北條約商團的裝備移交行動緩慢,已經影響到了帝國重要物資的流通,現聯合命令如下!」在傳達命令的時候,這位准將也不立正,用一種類似聊天的口氣宣讀:「一,待移交給條約商團的運輸艦隻,必須在半個月之內移交完畢。二,移交給條約商團的艦隻裡增加十艘通用艦、四艘遠洋測量艦及一批小型艦艇。三,移交給條約商團的其他器械和物資追加三成。」

親王和公爵再次對視一眼,目光中已是混雜了一絲戒備。

「下面是頒布給條約商團的命令,」准將再翻開壓在下面的一份文件:「斯比亞皇帝秘書處命令!南北條約商團必須在最短時限之內,向斯比亞帝國移交第一批賠款和物資。後續運輸路線以及各項配屬方案,將由斯比亞總參謀部派駐聯絡官直接下達。以上命令如有延誤,必將追究責任。這命令一式兩份,兩位拿好。」

「這可讓人為難了,」尤里西斯親王接過命令,一臉平靜的看著准將:「北方條約商團只不過才搭起架子,一應人員均無配備,怎麼能在時限之內完成這個任務?」

「是的,別的不說,就是半個月之內移交全部艦隻,我們根本就來不及準備接收人員。」斯維斯公爵當然要在這件事情上與親王保持一致,跟著搖了搖頭說:「更別提追加的艦隻,現在要我們上哪裡找海員去?」

「這點我們已經考慮到了,」准將微笑著說:「兩位也清楚,移交的艦隻是從海軍裡強行退役的,所以有大批現役軍人也跟著強行退役了。要知道這些人年輕力強,都是寶貴的財富啊……我們準備把這些一起退役的海員外派給條約商團,希望你們的薪水能讓他們滿意。」

聽到這個「提議」,親王和公爵臉上並沒流露出別的表情,因為斯比亞的命令條約商團無法抵制,除非告知兩殿,讓祭司們去找科恩.凱達的麻煩。所以,無論斯比亞這樣的安排裡有什麼深意存在,他們也不好現在擺上桌面來探討──斯比亞是在為它的退役海軍人員找事做,但那些兇惡的軍人絕不會是從事一般工作。

條約商團向斯比亞運輸物資,有這麼困難嗎?

「如果貴國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那南方條約商團樂意接受,」斯維斯公爵看了一眼身邊的親王:「但這畢竟是件大事,需要向黑暗魔殿報備一下。」

「報備?那是條約商團的內部事務,我們並不關心。」准將並不把魔殿放在心上,輕笑著回答:「只要不影響物資的運輸工作就好,一旦延誤了,真的會追究兩位的責任。」

「盡力而為。」尤里西斯親王也露出微笑:「但願不會耽誤時限。」

「既然兩位沒有異議,那麼我們就結束這次會晤吧!」

「兩位,」在親王和公爵轉身下艦時,准將突然想起了什麼:「我差點忘記了,我們還有一批其他軍種的退役軍人,條約商團的事情那麼多,應該有足夠的工作給他們吧?」

「沒錯,商團需要人手,」斯維斯公爵已經對類似話題毫不驚訝了:「不知道是多少人?」

「對帝國來說並不多,對條約商團來說也不少。」

「我們同樣需要報備。」公爵點了點頭:「祝你愉快,告辭。」

「也祝兩位一切順利。」准將看著小舟離開,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回去。」


小舟依然是那一艘,搭載的乘客數量也保持不變,但歸途時卻顯得沉重了許多。其上的親王和公爵,都不由自主的把眉頭緊鎖著,在搖槳時,副官們的動作也顯得更加輕緩。

「斯比亞這樣慷慨的做法,應該說是迷糊呢?還是包藏禍心呢?」事關南北條約商團,所以親王不介意跟公爵一起分析斯比亞的打算:「閣下對科恩.凱達的瞭解顯然要強過我,或許能試著解讀一下這位皇帝的初衷?」

「不像是在奪取條約商團的主導權,因為上族對條約商團寄予厚望,盯得緊。」年輕的公爵也不吝嗇,事實上,他比較熱衷與親王這樣的睿智貴族探討問題:「以條約商團做跳板,把這些力量逐步向其他帝國輻射?這就更不像了,斯比亞的外派人員啊,誰會不提防?」

「年輕的時候,我也是個不安分的人,我的意思是說,在我非常非常年輕、充滿好奇心和虛榮心的時候。」尤里西斯親王說:「我曾經跟一些美麗、智慧的女士有超越友誼的親密,閣下應該知道,其中總有一些女士是不適合與我見面或通信的,於是,我只能用另外的方法。」

「閣下的經歷真是豐富,幸好我沒有這樣的階段。」公爵有點不滿親王的舉例。

「我會做出些事情,恰好能讓對方知道,裡面包含著我希望讓其瞭解的信息。在旁人看來,這些事情與對方無關,但只要對方結合前後與彼此身份想一想……剩下的,就要看對方與我的默契程度了。」親王笑著說:「前面正好是我的護航艦,我在這裡也耽擱不少時間了,不如就此分手,大家有機會再見吧!」

「也好,我的辦公桌上也有很多事急需處理。」公爵笑著點了點頭:「商團事務繁多,我建議在南北條約商團互設高級聯絡官,閣下認為呢?」

「很有必要。」親王點著頭:「很有必要!」

面帶微笑的斯維斯公爵向登上護航艦的親王揮手道別,他的從容神情一直保持著,直到他上了自己的遊船,來到護衛嚴密的艙室裡。

「傳令!各潛伏部隊立即向福克斯堡移動,十天內到達位置,完成鐵鉗計劃的準備!延誤者軍法處置!」注視著地圖的公爵,臉色已經轉為鐵青:「福克斯堡內部潛伏人員,十日內完成一切行動準備,批准他們之前的申請,可以動用一切人員和手段,但務必要完成計劃!各地相關人員相機行事,盡全力配合!」

一道道命令從公爵口中說出,記錄命令的副官和助手們異常緊張,因為這個早已制定完畢,又遲遲無法決定施行的鐵鉗計劃,其目標不是別人,正是布盧克帝國的現任皇帝,斯維斯公爵的親伯父!

雖然這位伯父一直是南方條約商團的絆腳石,但公爵本人卻試圖找出另外的辦法解決這件事。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公爵突然下定了立刻施行的決心呢?

沒有人知道答案,也沒有人敢開口問,因為公爵此時的目光,很危險。

只有公爵本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有隱藏在這些事裡的信息,那些外派的人員根本就無足輕重,甚至根本就不會派出來……

科恩.凱達只是想告訴他和尤里西斯親王,他要做點事情了……

還是一件需要提前安排後路的事情……

剩下的,就是默契了……


注一:按照最正式的說法,應該是神屬(魔屬)條約商團,但在兩個條約商團能行使職能之後,三方都很默契的以南(魔屬)北(神屬)條約商團來作為正式稱呼。


∼第二章∼ 加入書籤



包裹著科恩和烏鴉的是黑暗,是目光和意識都無法穿透的黑暗,雖然有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但兩人很清楚腳下並不是地面,甚至都不需要低頭去看。

吸血鬼之觸就漂浮在無盡的黑暗中,刃口附著了一層白色光芒,科恩和烏鴉對看了一眼,各自收回了還流淌著鮮血的手,開始觀察起身邊的環境來,但很快,兩個人就放棄了這個打算,因為除了黑暗和虛無之外,這裡真的再沒有其他東西。

「打開這個門需要消耗的生命力,不是普通人類能夠承受的。」烏鴉輕聲說:「如果是單獨一個人使用這柄匕首,即便是強悍如你我,也會命懸一線。」

「除了開門,這匕首最大的用處是奪取別人的生命力轉為己用,我很早之前就使用過。」

「明白了。」烏鴉點點頭:「因為近段時間你用得更頻繁,所以匕首中儲存了很多你沒有吸取的生命力,剛好填補缺口,要不然,我們現在只能剩半條命。」

「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開門?其中有什麼深意?」

「大概是為了杜絕被神魔渾水摸魚吧,」烏鴉說:「神魔雖然強大,但他們那種生命力的性質卻不同於人類,如此大量的生命力,不是神魔能夠偽裝的。」

「可那些匕首中的生命力都是吸取自不同的人,」科恩說:「你知道的,那些死囚。」

「打開魔法陣貢獻力量,這本身就不是祭品應該完成的事情,」烏鴉歎了口氣:「正是因為匕首中的生命力來自很多人,是不是更像很多人合力打開了這魔法陣?不得不說,你真是幸運到極點了,連這種事情也能撞上。」

「只是我?你不也一樣幸運嗎?」

「我總有辦法逃脫,而你沒有,所以是你幸運。」

「這個玩笑可不怎麼夠格調,」科恩冷哼一聲,舔了舔自己手上的傷口:「我不喜歡。」

「你很少有這麼坦白的時候。」烏鴉注視著從自己手上滴落的血珠,那血珠直接沒入腳下的黑暗,卻沒有一點濺落的聲音:「除了開門方式,你還不喜歡什麼?」

「我沒告訴過你嗎?本少爺……」科恩笑了笑:「怕黑。」

「怕黑?」烏鴉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給他:「你在黑暗中幹了多少壞事?居然還怕黑?」

「是人都怕黑呀,不過我能戰勝我的恐懼,」科恩臉上是一種有恃無恐的笑容:「我能在黑暗中做事,我能在黑暗中戰勝我的對手,那是因為別人比我更怕,因為我明白黑暗的本質。」

「黑暗的本質是什麼?」烏鴉很虛心的請教:「我洗耳恭聽。」

「黑暗就是黑暗,」在烏鴉再次翻出白眼的時候,科恩才笑嘻嘻的解釋:「如果你夠強、夠堅定的話,那麼黑暗就是黑暗。除此之外,黑暗不能代表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威脅。既不能遮掩你的耳目,也不能蒙蔽你的心智。」

「你不去當祭司騙錢真是可惜了。」聽了這個解釋,烏鴉嘴角也逸出點點笑意。

科恩一愣,回答說:「我可沒騙人。」

「是的。」烏鴉點了點頭:「神棍都這麼為自己辯護。」

一記悶雷在兩人頭頂炸響,這震顫的聲音向四面八方滾動過去,就像是在昭示著什麼一樣。匕首刃口上的白光逐漸增強,又如液體一般凝聚、下滑,然後自刃尖滴落下去,在「觸地」的那一瞬間破裂飛濺,再觸地時點亮了幾根細微的線條,游動的光亮越來越快,點亮的線條也越來越多……最終,腳下的這片「地面」完全被點亮了,但遠處的黑暗依然如故。

「我很想罵某些東西的娘。」科恩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烏鴉好整以暇的問:「為什麼?」

「因為我們現在很像被裝在盤子裡的兩顆土豆,」科恩昂頭看看:「下面要出現什麼?刀叉嗎?或者是一個巨大的、裝著胡椒的罐子?」

「你的比喻很形象,我也不喜歡,」烏鴉很配合的點著頭:「那你為什麼還不罵呢?」

「我要確定被我罵的那個東西有娘才行,要不然罵了也是白罵啊──」一聲清晰的炸雷在兩人頭上響起,被打斷了話的科恩暴怒跳起,向著遠方那無盡的黑暗伸出一根手指,就要開罵,卻在這時被烏鴉伸手制止,於是不滿的向烏鴉吼:「幹嘛?!難道是你親戚嗎?」

要是之前衝烏鴉這樣吼,科恩無疑會被他暴打一頓,但這時的烏鴉只是淡淡的搖了搖頭,指了指科恩身後:「你弄錯方向了。」

科恩轉頭,目光一凜,接著緩緩轉身,面對著那個身高大約是正常人類三倍的類人物體。

之所以說是物體,那是因為它純粹由一些黯淡的光線構成,隱約可以看出人類的五官、四肢、身上的服裝,甚至在那張臉上,還可以分辨出細微的表情──冷峻、威嚴,還帶著隱隱的悲憫與堅持……這感覺猶如一種淡淡的意念,向四周散發著波動。

科恩敏感地接收到了,雖然對它裝神弄鬼有些不滿,但心中隱然有所感悟。

它不是魔法生物,雖然它的產生和存在一定是魔法的原因。因為科恩感受到了它體內的強大力量,那不是一般魔法生物能夠擁有的,說得直白點,外面那個巨石領主替它提鞋都不配……科恩和烏鴉都是毋庸置疑的當世強者,但在這一刻,在身體和心理兩方面,兩人都下意識的採取了守勢。

沉寂中對視,彼此的目光如絲綿一般密密麻麻的環繞對方,雖然沒有任何實質上的舉動,但兩邊那臨陣一般的戒備態勢卻把氣氛弄得很緊張。直至確定對方採取的也是守勢之後,科恩和烏鴉才緩緩收斂了目光。既然沒有攻擊性,那麼就可以交流。

「這裡還真是寶庫,」科恩輕聲說:「單這一位,就能令全大陸的魔法師們瘋狂吧?」

「怕是連神魔也要大大的驚訝一番。」烏鴉回答:「如果是對手,至少我會很興奮。」

「我有種感覺,它不會是對手……」科恩的話語有些意味深長:「哦,它的眼神有變化,要說話了嗎?」

卻不是「它」要說話,而是從四面八方傳來話語,在最初一段雜亂、時斷時續的語音過後,清晰的語音不斷在各個方位響起,但很遺憾,都是陌生的語言,有的急促、有的緩慢,有的尖利、有的渾厚,都是重複兩遍,讓科恩和烏鴉聽得一頭霧水,臉上表情也越來越無奈。

而「它」的目光,卻還是靜靜的注視著科恩和烏鴉,一點開口的意思都沒有。

「……迷茫裡的人類,心境中的囚徒……」隱然間,一段剛好能讓科恩和烏鴉聽懂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幾乎是同時,兩個迷茫的人下意識的調整了自己的頭部位置,側耳傾聽。

「……迷茫裡的人類,心境中的囚徒……」科恩和烏鴉對視一眼,同聲說:「祭司古語!」

所有聲音,就在科恩和烏鴉說出這句話之後消失得乾乾淨淨。兩人抬眼看去,只見「它」已經閉上了兩眼,只有眼皮在微微顫動。

祭司古語,是現今比斯大陸上最古老的一種語言,因為那是光明神殿與黑暗魔殿在遠古時期「與神交流的語言」。隨著兩殿的傳播,也曾經是流傳最廣的一種語言,神屬聯盟和魔屬聯盟的官方語言,甚至無數地方語言都是來源自祭司古語。但隨著歲月的流逝,各類衍生語言與祭司古語的區別越來越大,精通祭司古語的人也就越來越少。

而現在,即便是在貴族學究和兩殿祭司中,通曉祭司古語的也沒幾個,更多的人是在擔當某種位置之後才開始學習。

比如出身貴族世家的科恩,他在幼時也曾粗淺的學習過,但在少年時期就把學到的東西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只是在成為皇帝之後,要經常跟祭司和上族打交道,這才虛心跟菲林皇妃惡補了一段時間,即便是這樣,科恩也只是堪堪達到能熟練使用的程度,精通還談不上。

「這個地方足夠古老,古老到連祭司古語都得排名在很多語言之後。」科恩不由感歎:「我也不得不承認,設計這個環節的人很聰明,至少他明白最重要的是彼此溝通,然後根據我們的細微反應來確定溝通語言。」

烏鴉默然點頭,緊盯前方的「人」,對他來說,能否與對方溝通並不重要。

被烏鴉所注視的人,這時已經慢慢的睜開了雙眼,嘴唇微微開啟,字正腔圓的祭司古語帶著一股卓爾不凡的威勢:「身為祭品的人,在獻祭法刃的引領下,爾等已經來到了吾之領域。」

「不好意思,我們並不是祭品。」科恩昂臉回答:「我們只是進錯門而已。」

「生命祭壇之上,生命守望者面前,任何人都沒有妄言的必要,試探、欺詐並不一定會帶給諸位利益。」聽了科恩的胡謅,對方語氣也沒有變得嚴厲:「雖然能進入生命祭壇的都是強大的人類,但請相信,與吾相比,諸位依然弱小。」

「很顯然,我們對閣下是有敬意的。」被評價為「弱小」的科恩回答:「但我覺得,無論是誰,貿然去評價他人強弱,這很不妥當。」

「吾接受爾等的敬意,並對吾的言詞表示歉意。」高大的守望者點了點頭,繼續著自己的話題:「諸位以犧牲生命的覺悟,來到了生命祭壇之上,那麼,你們就可以在這裡回顧人類的歷史,那些被遺忘、被隱瞞、被篡改的一切,都會浮現在你們面前,然後,你們就要承擔起拯救同類的責任與義務……」

「本少爺就是這個命嗎?每回都被人套上使命!」科恩嘀咕著,在被人強行冠以使命和責任這件事上,科恩有很強烈的反感,為此他絕不介意冒犯任何人。

「你有疑惑?」守望者注視著科恩。

「當然!」科恩毫不遲疑的回望著守望者:「在彼此交流之前,不是應該有個自我介紹嗎?在我看來,生命守望者的稱謂不代表任何立場和意義,我要知道你到底是誰、在為誰做事!」

就跟烏鴉挑選強大的對手一樣,科恩天性中最特殊的一點就是不畏強勢,少年時期就能跟光明神族打交道還不吃虧,而且他好歹也幹了這麼多年的皇帝,比生命守望者更清楚怎麼造勢,真要說起「寶相莊嚴」,科恩打扮一番還要強過守望者不少,怎麼可能被守望者鎮住!

「爾等冒死前來,居然不知此地意義?!」守望者眉頭一皺:「外間侍奉人等沒有說過?」

「侍奉人?就是那些血族嗎?」科恩兩手一攤:「很遺憾,他們千百年前就死光了。」

「謊言!」守望者的身軀輕輕一晃,接下來的聲音幾乎振聾發聵:「他們是世代傳承強大力量的種族,分駐數十處密宮,肩負為生命祭壇挑選人類強者的使命,怎麼可能死亡殆盡?!」

「你不信就去查查看嘛,」被質疑的科恩聳聳肩:「反正我們一路進來就沒有見到活人。」

「查?那不是吾分內之事。既然如此,吾就不再追究爾等因何來到此地了。」得知惡耗的守望者只是瞬間失態,然後就冷靜了下來,他看看科恩,再看看在科恩身邊卻一直保持沉默的烏鴉,緩聲問話:「如今的大陸,在人類之上,還有光明氏與黑暗氏的存在嗎?」

「閣下是說光明神族和黑暗魔族嗎?」得到守望者的確認之後,科恩冷然一笑:「還存在,而且活的很愜意。」

「光明氏與黑暗氏還存在,那麼吾的使命也就依然存在,」守望者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生命祭壇,乃是在人類的巔峰時期,由最傑出的一批人類俊傑所建立。建立祭壇的目的是要召集人類強者,要在光明氏與黑暗氏的手中奪取自由,擺脫自身被奴役的命運!」

「很偉大的構想,很有氣魄!」科恩開始鼓掌:「但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為什麼處於巔峰時期的人類俊傑們,不自己去神魔手中奪取想要的東西,而要留下祭壇召集人手呢?用祭壇召集人手,怎麼看也太緩慢吧?」

「他們當然已經親身去嘗試過了!」守望者很不滿意科恩的質疑:「爾等要知道,生命祭壇是承載遺志之地!」

科恩看了烏鴉一眼,眼神中包含的信息很多,然後轉頭過去對守望者說:「我瞭解了。但是很遺憾,我們來這裡並不是想做閣下所期望的人類救星,如此重大的秘密,我們無法承載,因為我們只是貪圖寶物的普通人類,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們想告辭了。」

「因為什麼而來並不是問題,關鍵是諸位已經來了,而且依靠實力通過了前面的甄選。」守望者對科恩的話並不意外:「特別是對於人類來說,貪婪並不是壞事,因為那至少表明諸位心中還有渴望,還有向上的動力。」

「這句話我喜歡!」科恩由衷讚歎:「閣下比大多數人要聰明得多!」

「生命祭壇,是要給普通人類一個目標,還有一個向目標前進的方向,並不強硬規定諸位之後要做些什麼。」守望者不為所動,繼續說道:「建立生命祭壇的人類俊傑,跟普通人類在身體上並沒什麼區別,只是他們有偉大的目標以及去實現這個目標的意志。只要承載了這個意志和使命,諸位也不再是普通人類了。」

「閣下為什麼肯定我們一定會承載這個意志和使命?」科恩問:「閣下應該知道,人類就是人類,趨利避害是我們很自然的反應。」

「吾當然清楚這一點,建立生命祭壇的先驅也清楚這一點,」守望者並不意外,反而很人性化的回答:「在吾給諸位看過一些東西之後,相信諸位自然會做出自己的選擇。」

「原來是這樣,我很期待閣下將要展示給我們的東西。」科恩暗暗向烏鴉做了幾個手勢,那意思是:小心應對,這傢伙之後有可能要滅口!

「在開始之前,吾想知道現今大陸的格局。」守望者並不急切:「諸位說得越詳細越好。」

「基本上,比斯大陸還是老樣子,斯比亞帝國剛剛完成一系列的戰爭,成功的拓展了帝國的版圖……」

科恩剛說了兩句,就被守望者制止:「先說宏觀態勢,之後再描述細節。」

「宏觀態勢?」科恩一知半解的反問。

「例如光明氏與黑暗氏如今的地位和影響,然後是他們的爪牙,再是人類帝國,這樣一層層的說。」

「明白了。」科恩把整個大陸如今的形勢完整的說了一遍,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在描述,說得也很籠統,但其中的信息量極大,從自己所知道的歷史直到不久前才發生的一些大事全有,卻沒有提到神屬聯盟和魔屬聯盟這兩個稱呼──因為守望者之前也沒有提到。

守望者並沒有挑出科恩這個遺漏,反而對科恩說到的一些細節比較感興趣,甚至牽扯到執政跟文化,還有人類本身的教育。

「還是沒有改變過。」在科恩解釋完後,守望者幽幽的歎了口氣:「一切回到原點……」

科恩突然打了個冷戰,因為看著一個那麼高大的人在自己眼前幽幽歎氣,這實在是一件很詭異的事情。

好在守望者沒有繼續走神,很快就把目光移到兩人身上:「爾等可知,現今人類最強的首領級法師和武士是什麼程度?人類帝國最強大的軍隊……比如斯比亞帝國最精銳的軍隊,又是什麼樣的程度?」

守望者這個問題很有趣,他絕不會知道最有資格回答這問題的人,其實就站在他面前。

科恩悶頭想了想,然後才回答說:「閣下應該知道,人類的強者從來都是東邊一個西邊一個,很少有碰面的機會,所以,很難有個恰當的判斷標準。」

「特例不論。」

「魔法方面,通行標準之下最強悍的是魔導士,」看科恩哼哼哈哈半天也沒說個所以然,烏鴉接過話:「除開治療系,現今的魔法主要分為水、火、土、風、電雷各系,個別種族和神魔的附庸者還有一些特殊或生僻的魔法,包括自然系、詛咒系、增幅系、生命系等等。以最常見的火系魔法來說,魔導士單人使用的最強頂級魔法可以攻擊範圍目標,我們所知的記載上,根據攻擊強度和準備時間,這種攻擊可以涵蓋一里甚至到五里的範圍。」

「火系魔法,」守望者問:「是星火燎原嗎?」

「不清楚星火燎原是什麼,」科恩搖了搖頭:「但這個範圍魔法被我們稱為流星火雨,雖然各個級別的魔法師使用起來強度有別,但模式是一樣的,都是在高空醞釀,然後引導火流星的墜落,去衝撞和焚燬目標。」

「這樣看來,當今的魔法還停留在一個相當粗糙的程度,而且沒有空間和精神類魔法。」守望者再問:「武士方面呢?」

「更加混亂,而且也沒有一個明晰的標準,最強大的……」科恩把神殿騎士團的大概戰力說了一遍。

「一樣粗糙。」守望者又問:「斯比亞帝國最精銳的軍隊又如何?」

科恩挑了一個近衛軍中等軍團做了概略說明。

「吾大概瞭解了,」守望者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對兩人說:「生命祭壇是由人類建立的,這點毫無疑問。諸位現在也應該感受到了,建設生命祭壇所涉及到的各方面水準……比如說魔法,已經遠遠超越了爾等所處世界的水準。」

「感受得……不是太深。」科恩笑了笑。

「吾所熟知的火系魔法,是這樣的。」守望者手指一點,身前出現一片光幕,上面有一處風景秀麗的平原顯示出來,異常遼闊。

「醒悟曆四百三十七年,人類一法師於哀傷谷地挑戰法師首領,這是挑戰者的開場試探,所用魔法就是星火燎原。」光幕上,平原中心有一點火星閃耀,然後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放射出去,瞬間點燃了整片原野,然後化作翻捲而起的火浪,一道道的交疊移動起來!

「十五里範圍內,不餘寸草,土焦半尺。」

科恩和烏鴉沒有做聲,兩人明白,這個開場試探可比流星火雨強大太多了,根本就沒有留下攻擊空白!本來還有的一些疑慮,也在守望者逐步的解釋下煙消雲散。

「首領法師以水系魔法冰心明鑒應對……火焰盡去,舉頭三尺之風可凍裂金石……」

「挑戰者施法,火系,嬌焰染霞,柱形火焰橫貫長空三十里……」

「首領法師施法,水系,子夜凝霜,瞬間凍結火焰……」

「等等!」出口打斷守望者解說的是烏鴉:「這兩位法師施法,都不需要吟唱和準備?」

「吟唱和準備?不需要,在吾所熟知的世界,信手拈來、心隨意動才算合格的法師。」守望者輕聲說:「夠資格挑戰首領的這一級法師,在應付別人攻擊時,所使用魔法的強弱、類別,甚至名稱都很嚴苛,否則就不算得體。」

科恩不由感歎一聲:「這架打得……真有格調。」

他本來想說真變態的。


∼第三章∼ 加入書籤


那場不知發生在多久之前的魔法大戰,在一個多鐘頭之後才完全終結,光幕上的景象逐漸淡去,但那滿目瘡痍的大地和變色的天空,卻永遠留在科恩和烏鴉心裡。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來,這都是現今人類還無法企及的高度──如果放寬條件的話,斯比亞帝國也勉強能維持一場大範圍、長時間的魔法戰鬥,可是,那需要動員整個帝國的魔法力量才能做到!

而根據斯比亞聯絡部的統計,這時的比斯大陸,總共只有三個含金量嚴重不足的魔導士,其中兩個分別屬於光明神殿和黑暗魔殿,主修魔法是治癒與戰鬥增幅。最後一位出身魔法世家的魔導士倒是修全系魔法,卻是個哪一系也不出眾的萬金油,目前在北條約商團的名錄上。

所以這一場被時光湮沒的戰鬥,帶給科恩和烏鴉的已不僅僅是震撼而已。對於烏鴉而言,這場明顯不是杜撰的戰鬥引發了自己身體深處的一種共鳴,讓他欣喜、讓他興奮,更讓他苦惱!因為他的身體對這樣強度的戰鬥感覺非常熟悉,但腦海中卻全無一點相關記憶──就好像站在故居外,隔著綠茵就能看到熟悉的屋頂,卻總是找不到進入的通道一般。

而科恩呢,他已經是定位於這個世界和世代的科恩了,而且在情感上,他嚴格對應於人類一員和斯比亞帝國執掌人。所以當這番景象在他眼前鋪陳開來之後,他心中所想的就要比烏鴉複雜得多,除卻那些現實的,甚至是功利的念頭之外,也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

「現在,諸位對吾熟知世界的魔法發展,應該有一個大致上的估計了吧?」在構成光幕的最後一點光亮也消失之後,守望者的語音響起:「既然這樣,那麼我們的話題可以繼續了。」

科恩和烏鴉只能默然點頭,坦然面對落後,對這兩人來說並不是什麼難堪事。

「請體諒,吾並不知道諸位的世界與吾的世界相差多少歲月,但吾肯定,這段時光不會短暫,而且有一點也是確定的,人類還是人類,光明氏和黑暗氏也依然存在著。」守望者為自己的話定下了這樣的基礎:「依照使命,現在就將吾所知的一切呈現在諸位面前。」

柔和的光亮從魔法陣邊緣束起,連接成圍繞整個法陣的圓形光幕,甚至瀰漫到了頭頂上。山川河流、城市鄉鎮都一一在其上浮現,科恩和烏鴉猶如置身於高空,正在鳥瞰著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

類似這樣的景象,在科恩這樣的帝王來說應該是司空見慣,因為比斯大陸上最繁華強盛的帝國就是斯比亞,而斯比亞裡最壯美之處不外乎聖都與待城,而這兩個城市,科恩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更何況在數次翹家的時候,科恩已經盡覽他國雄壯瑰麗之處。公正一點來評價,很難再有什麼景致能讓他驚訝,特別是人造景觀。

但這時在光幕上浮現出來的,卻真的讓科恩驚異了,因為這種景象已經在整體上超越現在的比斯大陸太多、太多。或者說,這樣的景象只能出現在比斯人類的美好夢境裡!

光幕上出現一個位於平原上的城市,它被幾條運河和沃野所圍繞著,六條道路呈放射狀延伸出去,將沿途無數小鎮連接起來,城牆格出它的邊界,牆內範圍幾乎比待城大了十倍,按照普通的容納量來計算,這城市可以裝下近百萬戶居民!當了多年皇帝的科恩,深知人口聚集與帝國狀態和生產能力之間的關係,單說糧食一項,這得需要一個極強大的農業來供養!

更別說這城市劃分合理,一個個街區各司其職,共同拱衛著中心的宮殿群,街道兩旁樓房林立、廣場中有噴泉雕塑、公園內綠茵如毯……雄壯間不乏秀美,緊密裡卻又點綴著舒緩。

一堵高牆從城市側面伸出,一直綿延到遠方的巍峨山脈,在連接山脈處,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堡磅礡挺立,如同一個站立的巨人,正鎮守著腳下的漫漫雄關……越過這層疊的山嶺,另一片盆地出現,不過這裡要比之前更為華貴,也更加前衛。除了規模大得嚇人的城市之外,還有截斷江河的巨大水壩、星點一樣分佈在原野中的風車、縱橫寬闊的道路……

陌生的是地理、城市、建築風格,乃至更細節的一切,但在其中生活的人類卻是令人感覺熟悉無比,因為他們跟現今的人類沒有任何區別!

一樣的形態,一樣的生活方式,一樣的喜樂悲哀,只不過他們體格強壯、精神健旺,身體素質遠比現在的斯比亞民眾好得多,也富裕得多,他們所穿服飾光鮮亮麗,出行的座駕神駿非凡……就連踏在他們腳下的街道都是彩色花磚鋪成!這難以掩飾的景象令科恩的嘴角抽動了幾下,彩色花磚?要知道那不是皇宮內院或豪門深宅,而只是普普通通的街道而已!

「平庸之輩不可能站在生命祭壇上,那麼吾就長話短說了,」守望者的話語中充斥著強烈的自豪:「諸位現在看到的就是吾的世界,人類曾經的世界──希列大陸!」

「希列大陸!」科恩一字一句的重複了這個名字,幾乎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希列大陸是一片熱土,是由希列大帝一手締造的盛世偉業!諸位現在看到的,是希列三世時期,也是希列大陸最耀眼的那一個瞬間!」守望者的話語逐漸激昂起來:「無論民生、政治、軍事和文化,人類世界都達到令人歎為觀止的高度!在這裡,有最龐大的帝國,有健全成熟的政治體系,更有最適合人類的武技和魔法!人類可以禁錮風火、可以生成雲霧雷電、可以伸縮空間!每一天,每一刻,人類都在向前探索、不斷進取,甚至僅僅依靠人力,吾等就能改變大地的面貌、改變河流的走向!」

在光幕上的影像面前,科恩沉默了,但眼神卻轉向凌厲──站在他身邊的烏鴉多少能體會科恩此時的感受,因為,那就如同自己剛才看見那場戰鬥一樣,身為統治者的科恩.凱達在看到這個遠比比斯大陸強盛的希列大陸時,他心中的那叢火焰就被撩撥的更加炙熱!

毫無疑問,希列大陸是極為富裕的,而這種普遍到平民級別的富庶表相,卻需要建立在一個相當強大的社會基礎之上!反觀比斯大陸的斯比亞,它雖然也很強盛,但它卻要去搶劫整個大陸才能供養好自己的子民!

強大,更強大!這是每一個強者孜孜不倦的追求!何況現在有這樣一個目標擺在科恩面前,他怎麼能平靜,內心怎麼能不起波瀾?

「但是,希列大陸最耀眼的這一瞬間,卻沒有能維持多久,最後,它真的成為了僅存於吾之記憶中的一個瞬間……」守望者激昂萬丈的語氣在最高點戛然而止,猶如一柄鐵劍被突然折斷!然後,他的聲音逐漸低落下去,其中還充滿了悔恨與悲憫:「希列大陸上全部的人類,還有他們創造出來的無數奇跡……都在這個瞬間之後淪為塵土……」

「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被抹殺得乾乾淨淨。」隨著守望者的述說,光幕上的畫面凝固、淡化,最後變成了半透明的遠景。科恩和烏鴉的目光,也就跟著回到守望者臉上。

「在吾的世界中,光明氏與黑暗氏也是凌駕於人類之上的神秘存在,也一樣有供奉他們的祭壇,只是相比起諸位的世界,光明氏與黑暗氏對人類的管控要寬鬆和空泛一些,手段更加直接、粗糙。」再次提起神魔的守望者,他的目光中充滿了仇恨:「他們在學習,也在進步。」

「這一點我同意。」科恩現在的氣質,已經不是「貪財的人類」了。

「吾使命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要向來到生命祭壇的人轉述發生過的真實,」守望者看著科恩說:「事情的起始點就是希列大帝──他的祖輩是割據軍閥,積累十代以上才成立了帝國。成立之初,這個帝國的國力在大陸排名中倒數第二,到希列大帝父親的時候順位第七,希列大帝執政中期,帝國當世第一!」

「希列大帝是一位異常傑出的皇帝,這種傑出,不僅是體現在他統一了大陸五成面積的土地上,也不僅體現在對光明氏與黑暗氏的洞察力和外交上,更反應在大帝對長期世態的把握和對繼承者的教育上。」守望者解釋說:「本來,一切都是很平靜的,直到希列大帝偶然得到了先賢所著的『醒悟曆』。在醒悟曆誕生的這一年,就是醒悟曆元年。」

「這本神秘的曆法是不知年代的前人所著,寫下這本醒悟曆的前人,曾經無意中進入過另一個生命祭壇,那應該是更早的人類世界所遺留下來的。他得知了光明氏與黑暗氏的真正面目,但他沒有力量去領導人類反擊,所以,這位前人只能纂寫這本醒悟曆,去揭示那種殘暴和陰暗,還有那種注定的結局!」

「其實在大帝執政初期,他已經對光明氏與黑暗氏產生了疑惑,在得到醒悟曆之後,大帝這樣的人也禁不住的恐懼和顫慄……終於,大帝確定了光明氏和黑暗氏不合理的存在性,也證實他們終將毀滅世界。大帝深知,逃避守成,人類大業依然會消亡,所以,明知必死,不如奮起抗爭!於是大帝戰勝了自己的恐懼,制定了他一生中最偉大的計劃,此計劃的時間長達三代。」

「這是真正的大手筆。」科恩點了點頭,他是皇帝,當然清楚這類計劃的艱巨和危險。

「大帝窮一生精力去制定和實施這個計劃,並為整個人類世界構建基礎,為此,他終生都在與光明氏和黑暗氏周旋。為了讓他們安心,大帝一次次的去取悅迎奉,他狠下心腸,親手殺了三個成年的繼承人、兩個未成年的繼承人,還有全部的妃子!甚至不惜秘密迎娶黑暗氏公主,讓自己也成為人質!最終……大帝按照計劃,死在了自己親生兒子的劍下!」

科恩下意識的罵了一句粗話,雖然同樣身為皇帝的他,能理解希列大帝的行為方式和思維方式,但希列大帝如此決絕的做法,還是讓科恩毛骨悚然!

「希列二世,他的性格溫和,是個敏感、細緻的人,本來不會成為皇帝,但命運卻把他推到要終生背負弒父名聲的境地!但對此,他沒有任何怨言。他是一個私生子,但同樣是一位偉大的君主,在希列大帝的計劃裡,他擔負著鞏固人類世界的使命,為此,他奉獻了自己終生的精力和名聲,不惜裝瘋賣傻、殺戮成性,甚至在光明氏和黑暗氏的足下痛哭流涕……」

科恩的拳頭不由緊緊攥起,相比希列大帝,他對希列二世的遭遇更感心驚,在守望者短短的幾句描述中,希列二世的作為深深的打動了科恩。

因為一個敏感、細緻的人,適合從事藝術而不太適合做皇帝,要這樣一個人終生去扮演這樣的角色而不露馬腳,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又需要多強的意志?!如果心裡單有對神魔的恨,那麼無論是誰,他都做不到這一點!沒錯,希列二世絕對是一個對人類充滿感情的人,但這樣的話,他承受的傷痛就會增加百倍!

「……最終,希列二世陛下也按照計劃,死在希列大帝長孫手裡。因為當時有光明氏觀禮,希列二世陛下被處以凌遲之刑!兩氏族的巡遊使不斷為二世陛下治療殘破的身體,他們把刑期延長到了一個月!」守望者的聲音在科恩耳邊迴盪:「在那一個月的時間之內,在二世陛下的慘叫聲中,吾等滿心歡喜,在刑場上慶賀暴君的滅亡……而這個生命祭壇,正是在二世陛下從容就義的那天,正式開工建造的……」

守望者的話語中,無數人的犧牲浮現出來,猶如發生在科恩眼前一樣,清晰而凝重。

「因為二世陛下的犧牲,三世陛下以希列大帝正統名義繼位,終於可以順理成章的扮演一個開明、正常的君主了。在三世陛下的運籌下,被壓制整整兩代的人類力量迎來釋放的機會。這種瑰麗萬千的人類文明成果,真的魅力無限,也迷惑了光明氏和黑暗氏,他們終於像希列大帝所意料的那樣放鬆了對人類的警惕……於是,三世陛下完成了一切準備……」

科恩大口的呼吸著,如果希列三世的遭遇也如他的前任皇帝那樣,他就無法忍受了。

「雖然在希列大帝統治之下的大陸有戰爭、有動亂、有無數的悲劇上演,但大帝留下的是一個具備了蛻變條件的人類世界!人類付出了無數鮮血,艱難的向自由邁出了第一步!」守望者的語氣雄厚起來,還隱約發出鋼鐵一般的迴響:「二世陛下接過職責,完成了從人才到物資的儲備,並將整個計劃改進得更加完善,而且還把這一切傳遞到三世陛下手中!到三世陛下時期,整個大陸所爆發出來的創造力,乃至人類世界的意識形態和進取精神,都處於無與倫比的巔峰!」

「以最容易評判的魔法來說,希列大帝時期,人類擁有首領法師三名,二世陛下時期已經增加到了八名,但在三世陛下治下,首領級法師數量達到空前的四十九名──另有五人已經突破首領級,魔法上的造詣甚至能與光明和黑暗兩氏族一比高下!」

「為計劃而準備的先決條件中,帝國精銳備軍二百二十萬,直接執行計劃的精銳武士三萬人、魔法師八千人,以及其他攻擊力量四千人!飛龍一千六百頭、獅鷲一萬三千隻、一族石像鬼、一族蝙蝠人和一族翼人!」

科恩靜靜聆聽著,不發一言,希列家族三代積累,如此龐大的人力和背後的物力,再給一百年的時間他也做不到,而且他也不能這樣去做。

但守望者所說的這一切,即使以科恩那「目空一切」的眼光去看,制定和實施這樣計劃的人,都夠資格用「偉大」來形容!雖然他們的某些手法並不恰當,理想顯然也沒有達成,可失敗的結局並無損其獻身於人類福祉的無畏精神。在這一組豐碑面前,科恩滿腹感觸,但他還能說些什麼呢?

「人類的反擊,終於在醒悟曆五百六十七年正式開始!」守望者的話音一出,周圍光幕上的畫面再次鮮活起來,在頭頂一塊空白光幕上,甚至出現了當世大陸的略圖,上面有閃動的光點和斑塊:「作為掩飾的煙霧,波及大陸的動亂爆發,戰事頻繁發生,激烈無比。依照常例,光明氏和黑暗氏的注意力被這其中充斥的『陰謀、暗流、慾望』吸引。於是人類精英趁機偷襲,同時對兩氏族巡遊使和他們的老巢──雙翼島和黑暗聖山發起攻擊!」

「結果……如何呢?」科恩並不是一個沉不住氣的人,他可以慢慢的去聆聽守望者那悲愴的追述,但他不想,或者說是不忍那些已成定局的事情被重新述說一次了,因為在守望者的話語裡,那些悲劇和犧牲並不是空泛的數字。

「開始很順利,但之後……我們失敗了!」守望者毫不掩飾自己的痛楚:「光明氏和黑暗氏的力量強橫無比,所以我們想奪取他們的力量,但是誰也沒有想到,人類的身軀無法承載那力量,我們殺掉了幾乎所有的巡遊使,也一度攻上了天空中的雙翼島,卻被那搶奪而來的能力束縛了手腳,我們更沒有想到的是,光明氏和黑暗氏還有一張底牌……因為這兩個原因,光明氏和黑暗氏最終贏得了時間,並發動了名為『審判』的終極魔法……整個希列大陸……」

「審判!?」科恩心中一顫。

「對反抗者,光明氏和黑暗氏有三種處理方式,」守望者說:「其一是派出一個特殊的執行者,對反抗者施行單個肉體上的消滅;其二是小範圍的審判,可以完全毀滅小到一個郡縣、大到一個帝國;其三,就是發動終極審判……」

「怎麼樣?!」問出這句話的,卻是烏鴉。

「吾等的一切,希列大陸的一切──被毀滅了!全都被毀滅了!」已經不知過去多少歲月,但守望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還是伴隨著一聲死也不甘心的悲切怒吼!

科恩的嘴角,也在這時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

光幕上華彩大盛!

氣流橫捲直上高空,灼目的光柱從天而降,整個大地如同滾水一般沸騰起來……科恩目光一抖,臉色變得鐵青!

畫面上並沒有血淚出現,也聽不到任何的哀號,但只要是個人就知道,那真真切切是有無數生靈的大陸!那種泛黃、陳舊的線條和顏色構成的衝擊力,在這一刻竟變得無比強大!

每一個火柱後面都有人類在哭叫、每一個漩渦下面都有生命在詛咒!

科恩的腳步慢慢的移動著,但無論他面向哪個方向,都迴避不了這種景象,也擺脫不了影響!不由自主的,科恩彎曲了身體,抱頭的兩手手指插入髮間……這究竟是從歷史中抄出的殘渣,還是對人類未來的預示?

科恩不知道。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可以像希列大帝一樣,在付出了本人、家庭與後代之後,還能夠坦然的面對一個失敗的結局……

審判,天罰,顛覆大陸,毀掉人類……

誰能從容淡定?!

「關掉……關掉……我叫你關掉!」

「這是吾的世界的終結,爾等的憤怒不應該指向吾,而應該將怒火燒向罪魁禍首。」

畫面閃了一閃,在光幕上淡化下去,滿頭冷汗的科恩終於能夠喘口氣了──此時在他眼神中湧動的可不僅僅是憤怒,那種景象將科恩的情緒烘烤得焦躁無比,甚至大步的急速走動也無法減輕他身心上的壓力!

第一圈時,科恩向烏鴉大吼一聲:「荒謬!」

烏鴉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彷彿毫不關心。

第二圈時,科恩向守望者怒吼:「愚蠢!」

守望者的目光平靜而溫和,沒有絲毫情緒。

第三圈時,科恩猛然揮出的手在中途凝滯,他緊緊地咬住牙關,硬生生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慢慢坐了下來。

只是他的臉色,鐵青而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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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陣周圍的淡淡光線變得冰冷,沉重凝滯的氣氛也逐漸圍繞上來。科恩閉上了雙眼,眼皮卻在以一種很快的頻率抖動著;烏鴉的眼神依舊平淡,臉上一片漠然;而守望者的目光卻始終在這兩人的臉孔間來回游弋著。

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或者在這黑暗包裹的境地之中,根本就不存在「時間」這個概念,那些累積起來、能讓人感覺時光流逝的,只是心靈上的塵垢而已……也不知過了多久,科恩的眼皮終於停止了抖動,英挺雙眉之下的眼簾慢慢打開,瀰漫而出的目光堅定而純粹。但配上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龐,沒有絲毫霸道,更沒有丁點的軟弱。

看到科恩恢復得如此快速,旁邊的烏鴉只淡淡一笑,守望者的神情中更是出現一絲歡喜。

「我要知道生命祭壇的全貌。」這是科恩睜眼後的第一句話,他甚至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如爾所願,那麼從頭開始,」守望者點頭,為科恩解釋起來:「生命祭壇是吾之世界最高成就的產物,是集建築、魔法、戰略心理之大成的體系。首先,祭壇主體建立在地底深處,位置異常隱秘而且能夠變換。即使是光明氏和黑暗氏知道了祭壇的詳細位置,他們也無能為力,因為連『審判』魔法也不能打擊到祭壇,這就是生命祭壇能夠存在到現在的根本原因。」

「祭壇共有數十個分隔甚廣的入口,這些入口自成體系,其中都建立了隱秘的魔法陣來凝聚能量,使得入口能分時段突出地面,所伴隨著的強大、混亂的魔法元素,足以讓光明氏和黑暗氏望而卻步。在這種能量消耗到一定程度之後,傳送魔法陣關閉,入口沉降,轉換位置並進入極其危險的不穩定狀態,直至魔法陣凝聚足夠能量、能進行自我控制為止……同一時期,至少會有兩個以上的入口存在,而諸位進入的地方,正是處於關閉前夕的一個入口。」

「看樣子是我們趕上了。」科恩淡淡的說:「生命祭壇,怎麼保證會有合適的人類進入?」

「吾等就是人類,當然明白人類的本質和慾望,所以,不需吾特別去做什麼事情,只要有這些入口存在,就會有人類想盡辦法進入,生命祭壇只需要做出選擇就好。」說到這裡,守望者臉上居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所以,被選中的這些人類往往都是當世強者──在經歷過一系列的鑒別和遴選之後,能進入這裡的人,無論才智和能力都是上上之選。」

「這樣的話,已經有不少人來過了。」科恩淡淡一笑:「品性不在生命祭壇的考慮之內?閣下如何保證這個秘密不會被光明氏和黑暗氏知道?怎麼保證不會被出賣?」

「品性?你想問的是忠誠吧?生命祭壇當然要考慮,但很遺憾,真正的人類只會忠誠於自己。普通人類會向某些勢力盡忠,只是因為這勢力被他個人所認同,而這種認同感會與性格和生長環境掛鉤。但生命祭壇本身無法介入人類的生長環境,所以也不做強求。要之前素未謀面的人一定忠誠於生命祭壇,吾等還沒有自大到這種程度。」

「閣下倒是看得開。」科恩點點頭:「不過也只能這樣看,強扭的瓜不甜。」

「按照這個基本邏輯,進入祭壇的人會做出三種選擇。」守望者說:「其一是出了祭壇之後,立即向光明氏和黑暗氏出賣這裡的一切,但這類人在出賣這個『秘密』之後,再也沒有其他東西,那麼他們的結局就很容易被推斷出來;其二是隱姓埋名,終生守護著這個秘密不對人言也不做任何事情,平淡生活直至入土,他們不對生命祭壇造成危害,所以不用去計較。」

「然後是最少的第三類人,他們認同了生命祭壇的意志,決意繼承、發揚這種使命。那麼,他們就會展開一系列的行動,去準備、去揭露、去抗爭!例如在你之前進入的血族,他們就決定永遠守護住這個入口。」守望者盯著科恩:「其實,吾並不在意被光明氏和黑暗氏知道生命祭壇的存在,因為他們早已知道了,而且有那麼一天,他們也會找到毀滅生命祭壇的辦法!但只要在此之前,生命祭壇將這星火傳播出去,就會有人類會去行使這個使命!而吾也相信終將有一天,人類會完成這個使命!閣下,你認為如何呢?」

這是第一次,生命守望者使用了「閣下」的稱呼,而且是對科恩使用,這至少說明,守望者認定了兩人與自己具備同等地位,而且在兩人中選了更有發展前景的科恩做重點交流。

烏鴉對守望者的態度變化漠不關心,而科恩,他很坦然的面對這一切:「成功的機率很小。」

「閣下說得沒錯,成功機率的確很小,因為從人類離開生命祭壇開始,吾便不能影響和控制他們。」守望者認同科恩的判斷:「即便是第三類人,也是從自己的意願去理解這個使命的,所以,他們甚至也會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甚至是背離使命初衷的舉動。這種意外,生命祭壇無法去消除,因為人類本身就充滿了變數的生命。」

「閣下說得很對,善變的莫過於人類。」科恩冷冷一笑,這笑容中當然包含著以往一些不愉快的回憶,比如說黑骷髏會、詛咒魔法,乃至烈焰焚城!這些事情之間的聯繫線索實在是太多了,可是,即使知道一切的源頭是出自生命祭壇,但科恩卻沒辦法跟守望者算這筆帳。

「吾等相當於是在『叛逆』中傳播星火,就要對這些人類性格中的激進和偏執有所瞭解,」對科恩突然變化的表情,還有語氣中隱隱透出的那份暴戾意味,守望者的話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雖然生命祭壇給他們建議,但卻無法去強制他們執行,那超出了生命祭壇的能力。」

聽了守望者這段解釋,科恩嘴角一動,慢慢的溢出了笑意,他站起身來,邊笑邊搖頭,肩頭還在不住聳動著。

守望者看著科恩,目光中湧動著疑惑:「難道閣下之前……曾經跟生命祭壇的遺志繼承者有過接觸?」

「也談不上接觸吧,刀光劍影而已。」科恩搖搖頭,目光淡定的回望著守望者:「因為閣下的那些遺志繼承者前仆後繼、不遺餘力的想幹掉我。」

「原來如此,吾很感謝閣下的坦誠。」守望者神情鄭重的點了點頭:「如果閣下能告之吾被他們攻擊的原因,那麼吾會更加感激。」

「並沒有什麼太特殊的原因,」科恩聞言一笑:「只是閣下的那些遺志繼承者單方面的認為我的存在,以及我所掌握的東西威脅到了他們的利益,所以就慷慨的、強制性的把光明神族和黑暗魔族的寵兒這頂帽子送給我了。」

「閣下很風趣,」生命守望者一點也不驚訝:「那麼閣下到底是不是呢?」

「光明氏和黑暗氏的寵兒嗎?閣下覺得呢?」科恩臉上的笑容更加深了一些:「或者,我是哪一種身份對閣下更為有利?」

「吾當然希望閣下是……」守望者臉上也出現了笑容:「光明氏和黑暗氏的寵兒。」

「閣下很有智慧。」科恩點著頭:「但很可惜,實際上本人還不是。」

「真遺憾。」生命守望者真的流露出遺憾的神情:「吾一直希望獲得一個具備如此身份的人類,對生命祭壇來說,那將是極大的助力,因為在吾等的反擊中,一直缺少這樣一個人。」

科恩與生命守望者相視一笑,在這一輪交流之後,雙方都沒有去探究對方的底細,所以在接下來的一長段談話中,類似的不信任也沒有出現。

「……光明氏與黑暗氏的強大在於力量,而人類的優勢卻在於創造性和發展性,兩相權衡之下,人類並不是沒有成功的可能。時間對吾與生命祭壇來說沒有意義,但相對於人類來說卻是越來越緊迫,因為光明氏和黑暗氏一直在尋找毀滅吾以及類似吾這樣傳承人類意志的存在。而且每一次,兩氏族對人類施行審判的時間都在提前,所以,人類必須在兩氏族這一次審判之前做好完全準備才行……」

「閣下是以什麼標準去做判斷的呢?而我又怎麼知道,是不是正是因為人類的準備活動,才是神魔發動審判的誘因?如果是這樣的話,閣下傳承的就是一團令人類自焚的火焰。」

「即便人類什麼都不做,時間一接近歷史的極限,光明氏與黑暗氏的審判一樣會發動。以蠻力來控制智慧和文明,在人類處於懵懂時期也許是個辦法,但順著人類本身的發展,這樣的方式必將會在一個臨界點上崩潰。光明氏和黑暗氏不願意放棄超然地位和管理大地、天空的權力,那麼他們的選擇就只有一個──毀滅、重建,並希望能在新一輪的人類發展中,從人類身上學習到新的管理方式。」

「閣下的意思是說,神魔本身也察覺這是一個死局?也希望找到解決的辦法?」

「雖然吾恨光明氏和黑暗氏入骨,但答案卻是肯定的。」說到這個話題,守望者異常艱難的對科恩點了頭:「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兩氏族對人類管理者、帝國皇帝一級異常寬容和大度,他們會縱容,甚至主動去推進一些人類族群和帝國領袖做些新的嘗試……哪怕這些人最後成為人類公敵、哪怕這些行為會深深的傷害人類,甚至傷害到兩氏族的一部分。」

「居然是這樣……」雖然科恩之前就已經知道,神魔縱容自己的原因裡有這樣一種因素存在,但卻沒有料到是這種程度。這話猛然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更讓他在感情上有些難受:一方面,這是對自己能力的肯定,另一方面卻也讓神魔兩族的目光更多的聚集在自己身上。

由此情況推斷,斯比亞帝國的「大計」,神王和魔王怕是早已知曉,至少是清楚一部分!而他們卻一直隱忍不發,這只能有一個解釋:神王和魔王都沒有把斯比亞看在眼裡,他們相信自己有能力迅速把握局勢,而事實上,到現在為止主動權一直被他們掌握著……擺在科恩前面的這條道路,比起之前更為艱難和凶險。

「閣下不必太過焦慮,」生命守望者顯然是誤解了科恩此時的表情,勸解說:「這巨大的壓力並不是單個凡人之軀可以承受,這必然要凝聚全人類的能量和智慧才能辦到。」

「我?我沒有感到有多大壓力,因為我已經習慣了。」科恩搖頭:「好吧,我已經瞭解到閣下以及生命祭壇的意圖,那麼我們現在來談點實際的吧!」

「閣下不再做些確認嗎?」守望者笑著說:「萬一這裡是兩氏族設下的圈套呢?」

「在我看來,神魔既然知道有生命祭壇的存在,那麼他們肯定會在這件事情上做文章的,陷阱和陰謀絕對不會少,」科恩也笑起來:「但在我離開這裡之後,我還有機會選擇。做了之後我當然是神魔眼中的叛逆,但結果未知。不做呢,我對神魔就是忠心耿耿……開玩笑,這樣的話我可以拿獎狀呢!」

「閣下說得很正確。」守望者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滿:「在閣下看來,什麼事情是實際的?」

「很簡單嘛,閣下代表的生命祭壇在人類中尋找代理人,而現在的人類在總體發展上落後於閣下所生活的世代,要跟打敗了閣下的神魔抗衡,那必然需要強大的助力──不但是力量,還需要經驗。」科恩按照以往的慣例開了口:「請閣下為我展示所知的全部。」

「閣下很直接,以往的人類,絕大多數會在宣誓效忠之後,才會委婉的提出此類要求。」

「這是一場贏面渺茫的豪賭,我要多一些把握才能決定。」科恩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閣下不給我看牌,我怎麼決定下注多少呢?」

「吾不贊成閣下的這種比喻,但吾會展示閣下想要知道的一切。」守望者沉默片刻,在周圍光幕漸亮之後,他才開始為科恩描述起光幕上的圖像……

「在希列大帝之前的時期,吾等人類已隱約知道魔法並不是這世間的唯一法則,並試探性的進行了一系列的研究,終於確立了獨立於魔法之外的一門博大學問,名為物理。從中引申出來的數十門學科,被稱之為科技。」守望者指向光幕上出現的一組組圖像:「在這裡面,有完全獨立於魔法的,也有跟魔法所結合起來的,但原動力只有一個,就是研究世間萬物的本質,以追求更直接、更便捷、更安全達到目的之方式。」

「在希列二世時期,這幾類科技已經展現出強大的能力,並逐步實用化、轉化成各類用具服務民生,同時也用於軍事。因為這些項目投資浩大、成果斐然,也極大增強了政體的穩定,使人類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自強的循環中……」

「為適應新科技和新政體,經濟方面也做了根本性的調整,物資配備、生產和運輸已經進入帝國計劃之中,實行地域和行業協作。比如南部的糧食供養北方,北方出產的礦石運往東部製造產品,而西邊的學院為東部提供配方……帝國形成整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人能逃得掉這種共同命運!」

「魔法的研究……武技的發展……哲學體系的悄然興起……政治體系的自我改變……軍事的變革……各階層民眾的意志改變……」

這些圖像分門別類、包羅萬象,很細緻的展示出守望者所處紀元的人類發展。而且是將事物做成延續的線性展示,從希列大帝時期到希列三世,軌跡十分清晰。其中哪些方面能加快步伐就能實現,哪些事情需要厚積薄發慢慢累積,讓人一目瞭然!

甚至有最重要的、對希列王朝所主持的整體反神魔計劃的評判,進退之間、得失強弱,都做了最細緻、最中肯、最一針見血的自我判斷和自我批評。

畫面在動,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從時光的廢墟下翩然浮現,一絲絲、一條條的組合起來,成為一個鮮活、真實的世界;然後又一片片、一堆堆的坍塌,沉寂於空虛的光影之中……守望者的語音空洞而冷漠,像是在對人訴說過無數次之後,那些悲切和憤怒已經消耗殆盡;也好似對這類場面與景象的感受過於複雜,恐懼之下只能選擇逃避,於是用上一種照本宣科的口吻。

科恩已經無心去深究守望者的心態,他整個身心都投入這場流動的歷史之中。很顯然,這是一個浩大的記錄工程,是希列大帝在得到醒悟曆的時候就開始進行的。如此全面的審視,也是一個王朝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就連在科恩與守望者交流時一聲不吭的烏鴉,也在守望者解說武技和魔法的時候專心致志,兩眼中精光閃動,雙手肌肉緊繃,像是一隻要擇人而噬的猛獸!

偶然回頭發現這一幕的科恩只能在心中歎息,烏鴉是何等樣人?當年在聖都後宮對上魔族長公主時,都僅是面有冷笑而已,能讓烏鴉變成這副模樣,也算是絕無僅有了。

在科恩正面的守望者此時就感覺到,隨著自己的解釋越來越深入,這位到訪生命祭壇的神秘人類就越是將警覺提高。

沒有實體的守望者,並不像人類那樣憑觀察對方的表情和動作來做判斷,他有更直接的方法得知科恩在戒備方面的提升──這種戒備是科恩自然而然的下意識反應,連科恩自己都不一定察覺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守望者才把那方方面面的記錄全部交代完。偶爾會詢問一兩句的科恩這時候覺得自己口渴難耐,伸出手指一摸,竟然發現上下嘴唇都有了裂口。

「……以上,就是吾現在能展示給諸位的全部信息,希望在得到這些信息之後,諸位能做出最誠實的決斷。」守望者用別有深意的話語結束了展示:「那麼,吾需要等待多久才能得到諸位的答案呢?」

烏鴉當然是一言不發,而科恩卻從酒壺裡倒了些酒漿抹在唇上,不以為然的反問:「閣下希望是多久?」

「吾當然希望越早越好。」

「那閣下要失望了,」科恩舔了舔指頭上的酒:「這事要在我們出去之後才能決定。」

守望者點點頭,又轉目看看烏鴉,見烏鴉沒有反對後,正色說:「瞭解兩位的選擇了。」

「哦?閣下居然就瞭解了?」科恩不由得好奇:「不再懇求一下?」

「其實閣下的答案,只是下一步驟的鑰匙。」

「那又怎麼樣?一個謎題的答案是另一個謎題?」科恩心中暗叫不好,生命祭壇居然在如此關鍵的地方安置選擇題,用心真是凶險無比──如果一個人類在直面如此繁華的人類文明被一一毀滅之後,內心的情緒波動都極為強烈,這時候提出一個被精心掩飾過的問題,那麼被生命祭壇窺看的必然是這人的本心!

由此而來的後續……如果是針對科恩的本心,那必然不是好事。

「沒有謎題了,閣下。」守望者回答:「諸位只需要戰勝吾,就可以離開生命祭壇──」

「閣下所說的戰勝是什麼意思!」科恩用近乎粗暴的語氣打斷守望者的話:「如果我剛才給了決斷又怎麼樣?!」

「戰勝吾,這個很好理解。」守望者很坦誠:「如果閣下剛才就做出了決斷,那麼就無需戰鬥,可以直接離開。」

「有沒有搞錯!」科恩大叫:「現在我做決斷怎麼樣?!」

「因此話……戰鬥程度提升。」

「你──」

科恩正要暴起,身邊的烏鴉卻一把將他拉住,然後上前兩步,對守望者露出一個微笑。

組成微笑的那些線條,彷彿冰山中的裂紋一般,尖銳而鋒利!


∼第五章∼ 加入書籤



腳下一軟,眼前的景象虛化,科恩只來得及做了個格擋的姿態,猛烈的光亮就刺進了他的雙眼,撲面而來的氣流無比凜冽,將周圍氣溫變得冰寒徹骨──速度快得別說戒備,甚至沒讓人察覺變化,而環境已經如此嚴峻!

只是瞬息間,科恩就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人丟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氣流如刀,讓人再睜不開眼,身體的每一部分都不太受控制,手腳都在不由自主的搖擺著。

「這是空間魔法──還是別的什麼力量?!」凝了凝神,科恩發覺只有自己超常的感知力並沒有被壓制,而且還順利的找到了烏鴉的位置,於是用鬥氣保護好眼睛,轉過頭去向著烏鴉大聲詢問。但在他看到烏鴉的那個時候,卻禁不住破口大罵:「生命守望者,我,你個……」

原因很簡單,在孤零零的烏鴉身後出現的背景,正標誌著兩人真被丟進了一個巨大的空中漩渦──範圍龐大至極,程度劇烈得生平僅見,甚至連護身鬥氣在這裡都變得很薄弱,基本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只要一不留神,那些在身邊肆虐的能量就可以輕易把人切成碎片!

狂亂氣流中,充斥在科恩視野裡的,是圍繞無形中心急速飛旋的黑色雲團!是密集卻無聲的銀色閃電鏈!是鋒利如金屬的透明冰晶!雖然在事情來臨前那一剎那,科恩心裡也有一些準備,但誰又能想到守望者會把自己丟到這樣一個上望不著天、下看不見地的境地?

「唰──唰!」兩聲,烏鴉兩手中憑空出現了劍形兵刃,只是一晃,劍刃上包裹的紅霧狀光暈就被氣流吹散,露出錚亮的本體來。烏鴉身體一彈,將上身調整到合適方位,然後雙手連揮,兩團錚亮的光芒從他身前猛然綻放開──冰屑飛閃中,烏鴉已經移動至科恩前方,為他擋住大部分氣流,同時大吼一聲:「你在等開飯!?」

科恩這才醒悟過來,反手從背後抽出一柄黑鐵長劍,摸索幾下後手指一挑,將劍鞘上纏繞的皮索解開,一頭咬在嘴裡,另一頭套了個死結栓在烏鴉腳上。

還沒等他把咬在嘴裡的皮索換到手裡,一團黑雲就裹帶著大量冰片斜著向兩人撞過來,科恩兩手齊出才打碎對自己有威脅的冰晶,但皮索上傳來的巨大拉力卻差點把他滿口的牙齒拔掉!好在御用長劍上纏繞的皮索不是尋常裝飾,而是經過魔法粹煉的精品,足夠堅韌,兩人這才沒有徹底斷絕聯繫──儘管如此,在氣流中緊繃的皮索看起來也是支撐不了多久。

稍微適應了氣流軌跡的科恩大喊一聲,給回頭看來的烏鴉做了個旋轉的手勢,烏鴉只把頭一點,立即就拖著科恩撞向一大團黑雲。在身體剛一接觸黑雲邊緣的時候,烏鴉就被強大的力量給刮到一邊,因為有皮索的緣故,烏鴉飛出的身體繞著科恩轉了大半圈,也把科恩的身體帶著向旁邊一歪。緊接而來的雲團接近科恩時,施加給他更大的力量,而這時候,兩人盡量控制住方向和皮索長度,將兩人橫移的力量進行調整,最後讓兩人繞著皮索中點旋轉!

黑雲不住掠過身邊,兩人的旋轉速度也就越來越快。

巨大漩渦的邊緣包裹著一層厚實雲壁,在兩人轉的差不多要精疲力竭的時候,終於也靠近了這堵黑沉沉的凶戾氣流。科恩看準時機,手上的黑鐵長劍迎風斬下!

「你先!」在科恩的喊聲中,皮索被從中斬斷,烏鴉兩手抱膝,蜷縮身體像陀螺一樣衝向雲壁,轉眼就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投入其間。而失去依憑的科恩卻又被風帶著轉了無數圈,等他凝神再看時,烏鴉已完全消失在那黑沉背景之中!

在這個瞬間裡,科恩完全無視自己還在氣流中搖擺的身體,反而還有心情笑,因為在電光石火之間,兩人中已經有一個從這漩渦裡脫身了,先出去的烏鴉必然會想辦法讓自己脫困。然而心中又湧上一股疑惑,因為他現在想不到烏鴉有什麼辦法把自己弄出去──還沒有等他的心情再做轉換,一股強大力量從腰間傳來,幾乎把他生生扯成兩截!

沒有任何過程,科恩兩眼一黑很乾脆的就暈過去──就猶如一個被擊中的皮球,他的身體直接衝向雲壁,甚至比烏鴉剛才的速度還要快上那麼一兩分!

等科恩再醒過來時,他的身體已經穿越了黑沉雲壁,而且飛掠速度也大為減緩,之所以說是飛掠,那是因為他已經可以看到身下的陸地了。

科恩第一時間確定自己還活的很完整,然後才有閒暇研究烏鴉使用的方法。果然,科恩在自己的腰帶上發現一根極其細小的絲線,順著絲線的方向延伸觀察,他又看到了正在下方滑翔的烏鴉,於是向烏鴉大喊了句:「你這是要謀財害命嗎?!」

或者別人在經歷這種事會有死地復生的感覺,但科恩和烏鴉兩個人卻不會有這種感受,因為這兩位從來就不認為會有什麼東西是他們無法戰勝的,特別是在兩人聯手的時候!

回頭過去,科恩才有機會看到上空那漩渦的全貌。如果不是有剛才的親身經歷,他是絕對不相信世上會有如此巨大的龍捲風柱,謹慎估計這東西的直徑也是在十里以上。上粗下細,猶如一根通天的巨勺,正在這浩大的天空中旋轉攪動!

由此可見,能把兩人丟進這漩渦的生命守望者,他接下來的招數也不是那麼好接的!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脫出漩渦之後,鬥氣與魔法已經不太受影響,科恩趕緊控制住自己的狀態,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一邊靠近烏鴉並用手勢告訴他小心戒備。因為隨著臨近地面,兩人也更加接近守望者的下一輪威脅。從這樣的高度墜落,接地的那一瞬間必然不會有多大的戰力,將心比心,如果換了位置的話,科恩絕不介意在守望者落地時踹上幾腳。

烏鴉的衣服鼓脹起來,接近衣料的伸展極限,進一步減緩了下墜速度。但科恩沒有更多的辦法,他只能盡可能多的把鬥氣聚在兩腿,準備迎接觸地時的強烈衝擊──下方的大地已經很近了,但處在這個角度的感受,卻像是自己沒有動,而是一塊碧綠自天空向自己砸下來!

這時候,科恩完全無法分心去關心烏鴉的狀況。

收好長劍,算好時間,科恩深吸一口氣,全力運轉好不容易才聚集起來的魔力,並開始向任何能想起來的神靈祈求這個浮空魔法能有效。他是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只要能有用,就連光明神族和黑暗魔族也不會遺漏,甚至還有其他一些東西。當然了,科恩的祈求語言與別人大相逕庭,都是一些如果不能安全落地,他就會將祈求目標弄得淒涼無比的恐嚇……

「轟!」碧綠平原上閃現過一抹金光,但只是在轉眼間,這金光就像碎裂的魔法火球一樣,化作千萬點狀飛濺出去,然後才是一股巨大的煙塵從地面上升騰而起!

在連綿的巨響聲中,連大地都搖晃了幾下。

平原上的勁風刮走了猶自翻捲上升的浮塵,原地一個大坑也就顯形出來,已經走到坑邊的科恩回頭去看了看深度,然後一手撥弄著頭髮,另一手取下了黑鐵戰刀,嘴裡更是連串中氣十足、怒氣衝天的特色式叫罵,用辭通俗易懂,寓意簡單直接──直白的說,就是科恩將那種「我」後加動詞、「你」後加名詞,然後組合在一起的短句,不斷的丟出去砸向守望者。

每當科恩做出這類行為的時候,也就意味著這位少爺動了真火。當然了,被守望者丟進漩渦弄個暈頭轉向,再從這麼高的空中掉下來,是個人就會丟掉半條小命,而科恩現在只是發個火而已,這還是輕的!

相比而言,烏鴉的情況就要比科恩好很多,這可以從他尚算整齊的衣飾,還有那好整以暇的神情中看出來,在科恩走出坑沿不到十步的時候,烏鴉已經無聲無息的在他身邊出現。然後兩人並肩,一起緩步走向他們的目的地──生命守望者的立足之處。

在這裡,在這時,生命守望者已不再是一具虛幻的光體,擁有了活生生軀體的他就站在不遠處的原野上,相距科恩和烏鴉不到三百步的樣子。他消瘦的身體上披著一襲儒雅華貴的連身衣袍,腦後兩條輕盈髮帶正隨風蕩起,飛舞在周圍那些及膝高的花草之上。

一柄細長晶瑩的佩劍插在守望者身前的地上,兩手裡卻捏著一張碧綠葉片的兩端,平滑的葉緣被他的嘴唇輕抿住一點,整張葉片微微震顫著,一陣悠揚清越的曲調響徹了原野……這簡單卻又蘊含著深情與追憶的音律,讓科恩起伏不定的心緒逐漸平復,也讓他的腳步逐漸舒緩下來,等科恩走到守望者身邊時,他臉上甚至出現了一點難得的微笑。

「吾應該感激閣下,如果不是閣下真心流露,從而觸動了生命祭壇的這個領域,吾根本就沒有這個回歸本體的機會。」守望者放下手裡的葉片,悠悠的歎息一聲:「雖然吾已經不再是實體的存在,這裡也不是真實的世界,歲月時光更是對吾沒有意義,但對這種真實世界的眷念之情,吾卻總是難以割捨……很久之前,父親就對吾說過,這是吾最大的弱點。」

「在我看來這並不是弱點,卻反而證明閣下還是人,還是一個有感情、活生生的人。」科恩不由得搖了搖頭:「我並不能對令尊的說法去做評價,但人類不正是想保護自己的情感,所以才向神魔發起抵抗嗎?」

「閣下說的很對,作為答謝,就讓吾來為閣下解釋這場戰鬥的規則吧!」守望者轉過身來面對著科恩和烏鴉。

出乎兩人意料,守望者擁有的就是那張老面孔,但在這時看來,他的面容竟是俊秀白淨的,目光更加清亮得不含一點雜質,兩兩相加,反透出一股逼人的威儀。

「我個人對這地方很好奇,生命祭壇修建在地底深處,就應該不是真實的存在吧?」科恩並不是很著急:「那麼這裡,到底是怎麼來的?」

「這裡是生命祭壇賦予吾的力量,一個只屬於吾的領域。在這個領域裡,所有規則由吾制定,」守望者也不隱瞞:「比如吾可以禁止魔法、可以禁止鬥氣、可以轉換空間與時間,或者別的任何限制──只要在構建這裡之初加入條件,那麼就會成為領域裡天經地義的規則。」

「簡單的說,這裡是你說了算,」科恩聳聳肩膀:「那我們還有什麼搞頭?」

「閣下不用擔心,領域裡的規則是至高無上的,所以就算是吾也無法違反。」守望者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而這裡是最接近真實世界的一個領域,專為考校閣下這樣的人物而設。裡面的一切規則都是閣下所熟悉的那種真實,吾的能力也是一樣的真實,吾不能使用超越自己曾經擁有過的能力,而閣下亦然。在這裡,一切都以真實為準則,也就是說,閣下所擁有的一切力量,甚至是擁有過又遺忘的力量都會回到閣下身上。」

「我喜歡!勝利的條件是什麼?」

「只要能摧毀吾這具軀體就算勝利,無論閣下使用什麼力量。」

「似乎有點不公平啊,」科恩笑著說:「閣下就不能透露點自身的弱點嗎?」

「如果閣下制服吾,並強行逼供的話,想必吾也撐不了多久。」說這話的時候,守望者的表情靈動了許多:「吾亦期待閣下能發揮出全部能力。」

「坦白的說,我很欣賞閣下,不但是你的精神和氣度讓我印象深刻,而且這幾句話也很對我胃口。」科恩臉上的神情歸於平淡,也不再去詢問什麼:「那麼在這場戰鬥裡,本少爺就不對你使用別樣手段了──而我身邊的這位朋友,他的實力其實在我之上,你要多留心。」

「無妨,吾的對手本來就是你們兩位,請相信這不是輕視,而是生命祭壇對兩位的重視。」聽了科恩的話,守望者只是點點頭,並沒有往心裡去,或者在他來說,科恩以什麼態度來面對這場戰鬥是無所謂的。

可是科恩身邊的烏鴉卻很清楚,能讓科恩在戰鬥中主動放棄「別樣手段」的對手,生命守望者算是破天荒的第一個!因為科恩的狡詐多變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在戰鬥中使用實力之外的手段,對科恩來說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交代完畢的科恩轉身踏步,長笑聲中拉開了與守望者的距離,在相距三十步的地方才回轉身來。而早已按捺不住想打架的烏鴉,卻在這時放緩了情緒,閒庭信步一樣背對守望者走向另一側……在下一刻,三個人就在這片花圃中站成了一個規則的三角形。

右手「唰」的一聲抽出了黑鐵長劍,左手把黑鐵戰刀移動到趁手的位置,科恩那炯炯目光如冰霜一樣向守望者瀰漫而去,嘴裡一聲冷喝:「請!」

守望者默然將手輕輕揚起,碧綠的葉片在他手心碎裂成粉末飛散風中,修長的五指微張下落,緩緩蓋在劍柄尾端的紅色寶石上。然後他抬起目光,正式而不失優雅的回應科恩:「請。」

「叱!」沒有任何預兆、沒有絲毫花俏,在尖利的嘯聲中,科恩手中的黑鐵長劍向守望者前胸直刺而去,黑黝黝的劍尖在極速中變得白亮刺目!

與此同時,負手背身而行的烏鴉向後一縱,根本沒有出劍,只是在倒飛途中手指連彈──數百個黑色風刃就從他指間洶湧而出,海嘯一般向守望者奔襲而去!

守望者目光如炬,手起劍揚,迎面向著科恩的攻勢,同樣是挺鋒一刺!

「叮」的一聲輕響,兩劍劍尖相觸,同時凝滯在空中!處於攻勢中的科恩收力不及,黑鐵劍脊立時彎曲成拱,而守望者卻在這瞬間把花劍縮回半分,跟著手腕一挑一劃,下劈的劍尖點在還未恢復原狀的黑鐵劍上,正是劍尖後三寸的位置──黑鐵劍發出一聲怪響,劍脊又忽地向下彎曲,一股強大的衝擊力沿著劍身傳導,重擊之下,科恩的身體向後猛退!

橫跨一步,守望者的花劍在身前如蛇信一般晃動著,只是一個來回,竟然將烏鴉發出的黑色風刃全數穿在劍身,手腕微微一抖,全部攪成了碎渣!就在這時候,烏鴉已經轉過身來,看也不看,一拳擊向守望者頭部,守望者直接一掌切出截住烏鴉的拳路──兩者的速度都不快,但是又穩又夠力!

「轟!」拳掌相擊,撞出一聲悶響,烏鴉承受不住反衝的力道,居然飛跌出去!

試探完畢,正戲上場!

連退了五六步的科恩乾脆來了個空翻,將多餘的衝擊力在這個翻躍中消耗,然後猛的落下。燦爛的金光從泥土中迸現,一直竄到齊腰空中,向著守望者閃現過去!烏鴉的足尖在花叢中一點,身形也向守望者側面電射而去,他的兩手十指變得晶瑩透亮,表面如同有一層冰寒在流動,沿途捲起無數白霜!

面對這奇異的攻勢,守望者不退不讓,反而猛的邁進一步,端端正正的踩在金光頂端──以無往不利的黃金鬥氣直沒入土,震顫晃動中,在地底深處引發沉悶的爆響!

守望者就勢前掠,手裡的花劍攻向科恩必救之處,又是一挑一劃就盪開了科恩招架的長劍!烏鴉中途加速度救援,被守望者反手一拳打了個跟頭,一蓬鮮紅,就這樣隨著烏鴉旋飛的軌跡擴散開來!

「怎麼可能?!」別人不知道烏鴉的能力,科恩還能不知道?第一擊,兩人可以說是不知守望者深淺而吃了點虧,可這一次烏鴉是全力出手,居然會被人隨手一拳打成這樣子?!

「這不可能!」科恩兩腳連踢,澎湃的鬥氣全力灌注下,兩腿猶如黃金鑄成一般!

守望者單手接下科恩這足足二十次快如閃電的連踢,再輕鬆自如的用一記直拳把科恩打飛──

摔在地上的科恩就只有一個想法:「守望者太強大了!」

對科恩和烏鴉這樣的人來說,強大的對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這是命運的眷顧!


∼第六章∼ 加入書籤



這一回合的較量已經結束了,很明顯是科恩和烏鴉落在下風,但守望者並不窮追猛打,而是靜靜的站在原地,等待著他們倆發起下一輪攻擊。但在這樣的情況下,重整旗鼓可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因為在如此激烈的戰鬥中,三方灌注進肢體的力量都可以用巨大來形容,哪怕只是在戰圈中穿過,沒有發生實際上的肢體接觸,身體也一樣會承受很大的傷害。

更別說從開始至今,主動發起攻擊的科恩和烏鴉,每一次都會被守望者壓著打,攻守之間的變換太快,根本就來不及經營防禦,所以他們受到的傷害就更大……

生命守望者使用的戰鬥方式,是一種涵蓋了戰技與魔法的打擊力量,其運轉方式和強度已經遠遠超越比斯大陸的水準,也在科恩和烏鴉的認知之外。即使是能同時使用戰技和魔法的烏鴉,這兩者也是涇渭分明、有跡可循的。而守望者卻不需要時間進行轉換,常常是拳到中途,其中的性質已經轉換了數次,根本就不給對手進行有效防禦的機會!

「如果這就是真實,那麼你很強、很強!」爬起來站住腳步的科恩甩動持劍的手腕,對守望者說:「這就是可以比美光明氏與黑暗氏的力量嗎?」

「手法近似,但強度遠遠趕不上。這是吾真實擁有過的力量,放到希列大陸的話,這也算是人類巔峰時期的頂尖力量。」有問必答的守望者悠然回應:「至於光明氏和黑暗氏,他們也是真實的實體存在,雖然遠超人類,卻不是不能追趕的。忘記告訴諸位,你們是以實體進入這個領域,所以,諸位軀體上所受的傷害並不是虛假的。」

「沒有區別,」科恩對這一點倒是無所謂:「如果打不贏閣下,我以後也不用再混了!」

「閣下的戰鬥意志很強,」由衷的讚賞後,守望者提醒一句:「但這樣的力量無法戰勝吾,諸位還是盡快調整出最強的狀態為好!」

「這道理我懂。」科恩笑了笑,轉頭對烏鴉說:「是時候來真的了,給個驚喜怎麼樣?」

「好。」烏鴉抹去了嘴角的血跡,然後看著守望者,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不死不休。」

最初、最後亦是最強的戰鬥宣言,就這麼輕飄飄的從烏鴉嘴裡說出,但在場的另兩個人卻沒有任何一個會掉以輕心,因為就在這句話之後,一種異樣的感覺就從烏鴉身上瀰漫出來,逐漸濃烈,直至將整片花圃包圍──綿如絲、密如網,雖無形無影,卻是那麼的真切!

「很好,」守望者眼中閃過一點精芒,第一次目標明確的向烏鴉說話:「看來閣下往日曾擁有過的能力已經復甦了。」

「不是說了是驚喜嗎?」長劍還鞘,科恩抽出黑鐵戰刀,左手緩緩在刀身劃過,四道細微的紋路一一浮現在黝黑的金屬表面:「怎麼不見閣下恭維我一句?」

守望者看了看科恩手裡的戰刀,一點面子也不給:「現在的閣下並不值得恭維,看來吾施加給閣下的壓力並不足夠。」

就在守望者說這句話的時候,烏鴉已經抽出自己的佩劍,一道道與佩劍等長的銀亮光弧從劍身中分出,數量越來越多,整齊的排列在烏鴉身前,正在隨著他的呼吸而緩緩晃動,也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守望者顯然是沒有見過這種風格的戰技,看向烏鴉的目光中已然有了一些戒備和謹慎,花劍也已經橫在了胸前,飄逸的衣袍反而在勁風中垂墜下來……烏鴉的身影卻在這時一虛一閃,下一個剎那,在他與守望者之間爆出一路燦爛無比的銀華!

「叮!」金屬的撞擊聲響徹雲霄,戰圈中第一次飛射出了點點火星!

炙熱的火星中,守望者與烏鴉交錯而過,沒有人明顯落在下風,兩人都是同時回身,手中長劍同時橫貫而出──清越無比的撞擊聲再次響起,其中蘊含的力量刺得科恩耳膜發癢!

「殺──!」由低至高的咆哮聲中,科恩提刀過頭,邁步向前,只一步就跨過十來臂的距離,刀鋒呼嘯,向著守望者肩頭劈下,刃口處甚至還燃起一簇幽藍火焰!

守望者再不能以空手去應付科恩,只能放棄對烏鴉的攻勢,回收花劍去招架戰刀。

刀劍猛烈撞擊,卻沒有發出想像中的巨大鳴響,而只是響起一陣微小的電流聲。

科恩戰刀上爆出數百條手指粗細的白亮電流,水簾一樣飛向守望者,瞬間就罩住了他的上半身,細密的爆炸聲接連不斷的響起;周圍的氣流向兩人狂湧過來,擠壓得地面向下塌陷;身邊的溫度頓時下降至冰點,厚實的冰霜也無聲的攀上了守望者的雙腿,把他凝固在原地!

「全系魔法!」

守望者全身受制,還能活動的左手平推而出,一股凜冽的氣流向科恩身前撞來,還未近身,強大的壓力已經讓科恩胸口發悶,幾乎連血液也在沸騰──大驚中科恩飛退,戰刀接連在身前劈下,一道道厚達兩臂的土黃色石壁拔地而起,隔在他與守望者之間!

與此同時,烏鴉高高躍起,一股雪亮光柱從劍上射出,標槍一樣向守望者頭頂刺下!

「轟!轟轟!」強大氣流撞在土黃色石壁上,聲勢驚人的一連破開了三十多面,終於「咚」的一聲把餘威打在力竭的科恩身上──科恩身體一歪,整個人立即萎靡倒下!

覆蓋在守望者身上的一切都破碎成片,脫困的花劍再次揚起,直接刺進雪亮光柱中,在烏鴉劍尖上一啄、一引、一震,烏鴉整個身形衝得向外一滯,這開打以來的最強攻勢就此土崩瓦解!

冷哼聲中,無數銀亮光弧在詭異的翻飛著,有如活物一樣向守望者絞去,雖然並不致命卻也要守望者分心化解。趁著這個機會,著地的烏鴉開始一劍緊接一劍的強攻!

每一劍的技法絕不相同,所挾帶的力量也絕不一樣,如果科恩此時還清醒的話,就會明白烏鴉已經用上了渾身解數。他是在拚命了!

但如此密度與強度的攻擊,卻依然不能讓守望者手忙腳亂一下,雖然他臉上的神情已經有了很大變化,已經從悠然轉為凝重,但是科恩和烏鴉這一系列的攻擊卻只能讓守望者重視,離打敗他的目標還有很大差距。

按照烏鴉一貫的風格,只要是有可能,那麼在戰鬥中他絕不會去主動防禦,他手裡的長劍是為了攻擊而存在!

一次快過一次的攻擊幅度,完美昭示出他內心的堅決;劍上迸射出的火星在不斷閃動,爆裂後的氣味裡飄散著他武技中特有的狠辣和陰險;不會有相同的軌跡,也沒有一樣的附加屬性,他動用了自己全部的想像力和能力!

可是,無論怎麼做,他都始終攻不破守望者那柄花劍!守望者分明是個人類,也分明是可以被打敗的,但這樣的烏鴉卻做不到這點……

「該結束了!」守望者輕語一聲,身形向後飄開,花劍遙指被逼開的烏鴉:「承讓。」

疑惑在烏鴉眼中湧動,守望者手裡的花劍輕輕顫動,一道雪亮光柱自劍尖溢出,在烏鴉胸前一閃而沒!烏鴉臉色一變,他的身體就像是被擊穿的標靶那樣歪斜了……

「嚓」的一聲輕響,烏鴉把長劍插在地上,艱難的支撐住搖搖欲倒的身體,好半天之後,他才抬頭看了看倒在另一邊的科恩,然後低下頭去開始大口嘔血。

見此情景,科恩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十指插進泥土,身體顫悠悠的向上抬起。

「希列大陸,真的超越比斯太多了……」看著兩個已經背負上失敗命運的人,守望者的歎息中充斥著一股濃濃的失望:「希列,難道真的是人類不可超越的巔峰了嗎?就算是如此優秀的人,也無法彌補這段時光的差距了嗎?」

守望者的話說得很對,他那些疑問的答案也很明顯,比斯人類在任何方面都無法超越希列人類,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拚命的烏鴉,還有拿出被四神加持過的戰刀的科恩,這已經是當世最強大的人類組合了,但他們現在都是一副快要翹掉的模樣。

守望者久久的打量這兩人沒有說話,他又能說些什麼呢?如果這樣一個組合都戰勝不了他,那麼抗擊神魔也就只能是一句空話了。

「吾……」在科恩硬撐起半個身子的時候,守望者終於開口了:「吾很感激諸位,雖然諸位的能力並不足以戰勝我,但諸位的戰鬥意志與意識都強過我。」

「這是安……安慰獎嗎?」說了一句話,科恩又趴下了。

「雖然沒有達到之前訂下的目標,但諸位還是可以離開這裡的,因為通過諸位這件事情,吾發現生命祭壇的要求似乎太高。」守望者顯然是權衡了眼前的狀況:「如果可以的話,吾想請諸位仔細考慮傳承遺志的其他方式……」

「我有說打完了嗎?他有說打完了嗎?」臉色慘白的科恩抬起頭來看著守望者,分明是氣若游絲的音調,卻配上了鋼鐵一樣的眼神。

聽到科恩的這句話,烏鴉嘴角微微一翹,在原地站直了身子。

「請接受這個結果,你們已經無力再戰了,」守望者有些痛心的回答:「對諸位的身體來說,再受到的傷害會是不可逆轉的。」

「真心勸你一句,」科恩搖了搖頭:「不要輕易下判斷。」

「吾自認謹慎。」守望者看似是不想跟科恩在這個問題上進行爭論,伸出手來一劃,科恩和烏鴉之間的地面立即向下陷去,兩人被移到了一處,相距不過兩尺。

「卻不夠靈性。」科恩在烏鴉的幫助下站了起來,伸手撕開胸前的袍子,露出裡面貼身穿著的一塊三角形小胸甲,手指摸索著解開了上面的魔法封印:「記住,在我沒有說結束之前,這事就永遠不會結束!」

被揭下來的魔法封印,從科恩指間滑落,一陣隱約的輕鳴漸漸響起。

「這氣息是……如此邪惡,吾應該很熟悉。」守望者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不由緊握住了手中的花劍:「這上面怎麼會有光明氏和黑暗氏的殘留氣息!?」

科恩兩手平伸,一塊又一塊的黑色盔甲片在他身前憑空出現,又在「鏘鏘」聲中覆蓋在科恩身上。守望者眼中的訝異越來越多,像是看到了什麼不應該看到的東西,居然在後退!

「呼呼」聲中,一條頎長的黑色披風從科恩背後飄起,穿上全套盔甲的他似乎高了一點,在套上頭盔時,他還向守望者輕語一聲:「這是驚喜。」

隱約、沉悶的狂笑聲從盔甲中傳出,一個巨大的魔法陣圖案以科恩為中心向周圍擴散出去,一組組不同顏色的符文漂浮在地面上,範圍逐漸伸展,一直伸展,直到把生命守望者包圍在裡面──而站在科恩身邊的烏鴉,已經從虛空中抓出十來柄長劍插在身前的地面上!

「詛咒……怎麼會是詛咒魔法?這就是閣下最終的手段嗎?但遺憾的是吾並不是實體,詛咒對吾的作用極其微小!」守望者疑惑不已的對科恩說:「而且閣下的身體依然很脆弱!」

「試試看。」科恩用淡漠的口氣說完這句話,在他腳下蕩漾的魔法線條猛的向外一掙,像是無數的皮鞭向守望者抽去──臉色緊張的守望者嘴唇微微開合,身邊瀰漫起一股柔和白光,保護住整個身體,如同一塊激流中的巨石。

科恩兩手向上舉起,黑色盔甲顫抖著,他身後的披風、頭盔上的飄帶無風而起,劇烈晃動著,科恩不但發起了連環詛咒,而且全力驅動了自己的精神力!可以說,這比之前真刀真槍的搏鬥更加凶險,因為精神力才是科恩真正的強項──隱約可見的波動一重重撞向守望者,每一息波動掠過時,兩者之間的地面就會下塌數寸。

要知道此時的科恩可是重傷狀態,這一次再不成功,他是連站著的力氣都不會有了!

白色保護層被科恩的攻擊一層層的打碎,守望者兩手交疊放在胸前,開始營造更強大的防禦層,看上去他還有餘力,可實際上,在強大的精神攻擊下,他已經放棄背後和側面的防禦!

「這是我送上的驚喜!」一直在等待機會的烏鴉向前一步,臉上閃過的笑容裡竟然帶著一點猙獰,爾後他身形暴起,十來柄長劍幾乎是同時激發,順著科恩攻勢中的一點空隙刺向生命守望者!

「好!」守望者一聲大喝,整個人猛的向前一竄,不但脫出了烏鴉的攻擊範圍,還竟然在科恩的攻勢中鑽出一絲空隙,一拳打在科恩的前胸!

「你敢!」在烏鴉的嚎叫聲裡,科恩胸前盔甲裂成碎片,身體後仰飛起──看他的滑落軌跡,分明已經失去了意識,甚至可能還失去了生機!

守望者轉回身來,花劍精確無比的架住了烏鴉的攻擊。

他依然目光如炬,嘴角邊卻掛著血絲,看來在剛才的對攻中,守望者已受了不輕的傷。可他的強悍程度遠超過烏鴉,生受了這一輪重創之後,還能悶不作聲的用花劍與烏鴉繼續硬拚,飛濺的火星比剛才密集十倍不止,卻沒有能把烏鴉逼退哪怕一步!

但是,長劍並不是烏鴉的全部攻勢,守望者沒能防住從劍尖上溢出的那些光點。十來個光點像是自夜空中墜落的星光,向著守望者前胸投射進去,就如同剛才烏鴉被擊中那樣,直接穿透了守望者的身體!

「很好……就算是在希列大陸,也很少有人能傷到吾,你們這對組合很強大。」守望者看看自己胸前的十來處血點,又看了看烏鴉:「不過你的同伴已經昏迷,你再也沒有擴大戰果的機會……勝利,不會是屬於你們的!」

烏鴉丟掉長劍,俯身從地上撿起一片黑色盔甲碎片,呆滯了片刻後,他昂首向天發出一聲綿長、高亢、尖利的長嘯!

嘯聲未落,烏鴉的目光就罩定了守望者,後者震驚的發現他的瞳孔已經變成血紅色,彷彿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察覺到危險臨近,守望者身形向後電射!

烏鴉兩手一前一後的架在身前,嘴裡只吐出一個字:「死!」

左手掌緣如刀在身前劈出,劃出一道炙亮的橫弧,幾乎是差不多同時,右手拖出了另一道同樣炙亮的弧形光亮,一橫一豎的交錯在一起──在那之後,是一張表情狂亂的臉孔,還有那火焰一樣的瞳孔!

只是在瞬息間,十字形的弧光就追上了退避的守望者,守望者的花劍在身前織出一片銀網卻全無作用,就好像拿著一塊木板去擋雷電,根本就是防無可防。十字弧光直接穿透防禦,在他胸前一閃而沒!

轟然爆響中,守望者腳步凌亂、身軀不住顫抖,背後的幾層衣袍已經被衝擊波震得粉碎!

「這是──」守望者張目結舌的看看胸前的十字狀焦痕,只來得及說出半句話,烏鴉的第二輪攻擊已經近在眼前!

兩道一組的新月狀煉華正在空中迴旋著,以優雅的姿態循著弧形軌跡飛到,連續不斷的擊中守望者的前胸──他就像是被擊中的標靶,正隨著震顫向外噴灑著鮮血!

六次過後,守望者氣勢頹然。

止步,罷手,烏鴉一言不發。

氣息凌亂的守望者凝神看去,卻沒有在烏鴉身上發現異樣,然後又轉頭向科恩的位置看去,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開。

科恩的身體依然是軟綿綿,卻已經不是仰倒在地。一團藍光將他的身體從地上托起,穩穩架住他全身,靈活而有力,就好像是他的另一副骨骼、另一種肌肉!這光芒並不強烈,在架住科恩的同時,卻還在不斷的試探、擴展,而且對守望者所在的方向顯示出極強的衝動。就猶如那些最原始的、只憑本能吞噬一切的生物。

守望者不能辨別這是什麼,但他能看出這藍光的侵略性和暴戾程度!

科恩微睜著雙眼,氣若游絲的說了句:「承讓。」

就好像聽到了進食的號令,環繞著科恩的藍光無限歡愉的向守望者湧動過去,所過之處草枯成灰,卻絕不掉落飛散,居然連沿途的風也吞噬了!

守望者根本來不及躲閃,剛剛竄起幾寸的身子被藍光拖了下來,連動一動都很困難。藍光順勢而上,將那些保護住守望者的能量一一吞噬,就連那柄猶如神器的花劍也在被藍光覆蓋之後失去了神采!

這不是守望者能夠抵擋得了的東西。

「這是什麼力量?」守望者心有不甘的嘶吼:「這真是人類所能擁有的力量嗎?」

「不接受這個結果嗎?」烏鴉抱手上前一步,嘴角上翹幅度比以往大一些,語調比以往富於變化:「那就請你告訴我,人類應該有什麼?」

「你……」守望者沉默了。

「這的確是人類的力量,只是閣下還沒有機會見到而已,」科恩被藍光托住,一點點的移動過來,但他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慾望和本能交織在一起而形成的實體。」

「這是早已被我遺忘的力量,也是我最不願想起和使用的一種力量,一直以來,即使是在最危險的時候,我也只是在危急時使用這種能力的皮毛。因為我控制不住,」科恩輕聲解釋說:「我應該感激你,如果不是你的強大和不可逾越,如果不是連詛咒魔法都無法撼動你,如果不是我山窮水盡,這種力量還將在我的身體內深藏下去,直到永遠……」

「這不可能!」被藍光包裹的守望者的精神已經很虛弱了,但還是爭辯說:「這是能吞噬我靈魂和意識的力量,只有擁有強大精神體的靈魂才能凝聚出這種實體……」

「這不就是我的靈魂力量嗎?」科恩神情寂寥的點點頭:「你應該認輸了。」

「吾……」守望者看了科恩一眼,長長的歎了口氣,很不甘心的說:「我認輸。」

藍光放開守望者,重新依附到科恩身上。

「認輸就好,我們可以出去了?」

「我的能力已經被吞噬得差不多,現在沒有能力送你們出去了,」守望者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我胸中有一塊靈魂晶體,只要摧毀它,你們就能出去。」

「那……你呢?」

「放心,我並不是實體存在,能在這領域裡慢慢恢復。只是這時間極為漫長,我想我們是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守望者說:「不過……你能繼承生命祭壇的遺志嗎?」

「我想,」科恩鄭重點頭:「我會的。」

「很好,很好,很好。」守望者欣然點頭:「出去之後,你還可以在祭壇裡找到些武技與魔法的抄本,上面的記載應該對你有所幫助。」

「如果有機會,我會把你的故事傳播給世人,讓人們永遠將你銘記。」科恩此時也是滿心的感觸:「閣下有其他稱呼嗎?」

「希列四世,」守望者眼中出現了神采:「朕是希列四世。」

科恩一愣,然後緩緩的抬起手來放在守望者胸前,在下一個瞬間,這隻手就插進了他的胸膛。

守望者眼中有一點精芒閃現,然後逐漸擴大,越來越璀璨──在兩人目光的對視中,這種璀璨也在科恩的瞳孔中以同樣頻率閃動著!

只是一瞬間過後,兩人的雙眼慢慢的恢復原狀。

「希列四世閣下……」科恩別過目光,輕聲說:「朕是斯比亞帝國皇帝,科恩.凱達。」

「科恩.凱達閣下……幸會。」聽了這句話,守望者卻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的合上了眼簾。

他眼中的神采黯淡下去,嘴裡輕輕吟唱著,正是科恩從天上落下時的那個曲調。

整個世界同時顫抖著,天空完全暗了下來!

寂靜而黑暗的虛空中,只留下科恩的一聲:「幸會。」


∼第七章∼ 加入書籤



天堂島,光明聖山。

因為神族長公主的個性和氣質,所以一直以來她的宮殿中就沒有多少人氣,特別是在殿下卸去了管理光明神殿的職責之後,這處華貴雅致的宮殿就顯得更加冷清了。平日裡除了殿下以及幾位貼身的女侍之外,再見不到外人,裡面的整體氣氛亦是沉靜如水,清淡似雲。

殿下每日的生活是一種依照慣例的循環過程,就在花園、靜室、露台、寢宮間週而復始。

不過在某些時候,長公主的行止也會有所改變,但這並不會讓人感覺奇怪,因為她的性格就是多變莫測,即使是端坐在花園中,旁人也猜不準殿下的注意力是不是真的就放到了那些花草上。同理,身處於武庫中的長公主殿下,她所關切的也不一定是那些精美絕倫的藏品。

此時,長公主殿下就走進了一個平時很少涉足的武庫,就是科恩在受封神祐騎士前進入過,並且挑選了盔甲的那個武庫,雖然在世人眼中這武庫很博大,但在長公主的宮殿裡,這樣規模的武庫只能以小來形容,而且數量還不少。

沿著武庫一側慢慢走著,長公主秀美的眉頭正微微皺起,帶著些憂慮的目光全部放在身邊的空處──那裡原本放置著上百柄長劍,排列整齊、琳琅滿目,當初讓科恩.凱達垂涎三尺,而現在卻變得空空如也!缺額之大,以至於在視覺上讓人感覺武庫已被搬空了一大半。

長公主停下腳步,右手向前伸出,一個空空的劍鞘從地面上漂浮起來,在空中翻了一翻,然後服帖的躺到了殿下白皙的手心裡。

很明顯,這古舊的劍鞘不是平凡物品,從頭到尾都是以一種黑裡透紅的不知名皮革包裹著。幾根交錯盤繞的金屬絲鑲嵌在皮革裡,如果分開來看,每一根細絲的走勢都如最狂放的劍技那樣狂放不羈、不可捉摸,但組合在一起看來,卻又讓人覺得是渾然天成。

「已經有自我覺醒的徵兆了嗎?還是出了什麼問題?又或者破蛹失敗……」模稜兩可的低吟中,長公主的指尖在劍鞘上滑過。忽而心有所動,她的目光看向了入口處,腳下只輕輕一動,曼妙身軀已經來到外間的迴廊上。

遠處正有一位女侍轉出拐角,逕直來到長公主面前。

「長公主殿下安好。」女侍俯身回稟:「神王宮殿來了信使,召喚殿下前去。」

「有說什麼事嗎?」長公主把玩著手裡的劍鞘,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女侍低垂著雙目,輕輕搖頭說:「信使並沒有提及任何事務,只是說這是神王的口諭。」

「知道了,妳下去準備本宮出行的一應用具,之後在宮門前等著就是。」長公主交代說:「本宮不在的日子裡,切記不要讓他人進入宮殿,免得留下令人討厭的氣息。」

女侍應聲退下,長公主向外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手裡還拿著劍柄,於是搖著頭自嘲一笑,隨手放下。又走了幾步,長公主的腳步再次停下,轉頭回顧劍鞘的目光已經有了一絲疑惑,伸手一招,橫放在窗台上的劍鞘電射入手。

殿下凝視了片刻,把前端湊在鼻下試探著嗅了一下,立時,一股並不深切,卻會心的笑容就在她臉上慢慢綻放了。在她重新邁出的步履中,充盈著一股由衷的愉悅。但這種輕快的步伐只維持到宮門處,在外人眼中,殿下還是老樣子。

沒過多久,一臉漠然的長公主已經走進了光明神王那氣象萬千的大殿之中,向著垂簾之後的神王盈盈跪下。

「父神日安,」一絲不苟的完成了繁複的禮節,長公主才抬起頭來:「父神有事找我?」

「看起來,長公主還是沒有開心的樣子。」端坐在皇座上的神王抬手示意長公主站起來說話:「本來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擾妳的清修,但妳也知道,有些事情是必然要發生的,而且那是屬於妳的使命,交給別人我也不太放心。所以,這次也得讓妳親自去解決。」

「父神是說……」長公主順著神王的話向下推測:「斯比亞皇帝的事情?」

「科恩.凱達並不是事情的全部,這件事情裡還包括另一個人,妳應該知道他是誰。」光明神王的身體略向前傾,將平靜的語氣加重了一些:「之前已經交代過妳,等破蛹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就要把他回收,那麼,妳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回收的事情已經準備好了,只等他們出現就可以實施。」長公主恭順回稟:「但女兒這裡一直沒有確切的消息傳回,也不知他們是否真的有機會破蛹。」

「我們應該相信科恩.凱達的能力,之前妳不是也很看重他嗎?更何況還有烏鴉在他身邊。」談及斯比亞皇帝,神王臉上流露出一絲笑容:「連我們都做出了這樣的評價,試想以人類為目標的生命祭壇,又怎麼會放過如此優秀的傳承者人選呢?妳無需擔心,他們會成功的。」

「既然父神有把握,那麼兒臣這裡就立即著手回收事宜。」說到這裡,長公主遲疑了一下:「但是科恩.凱達要怎麼處理呢?假設他們破蛹成功的話,那他一定知道了整件事情,生命祭壇對人類的蠱惑力一向很強大,如果科恩.凱達決定繼承那所謂的遺志……」

「無論是誰,只要他決心繼承生命祭壇的遺志,那就是在自取滅亡。」神王用清冷的語調下了定論,然後話鋒一轉:「妳怎麼評價這件事的發展?我想聽聽妳的判斷。」

「回稟父神,我們推動整件事情的初衷,就是要讓科恩.凱達成為能進入生命祭壇的人,而且最好是帶上烏鴉進入。所以,他知道事情原委是在我們的預料之中。」長公主正色回答:「兒臣想,科恩知道其中原委是一回事,而繼承遺志、做出實質性的舉動則是另外一回事,兩者並不等同。」

「妳的意思我明白了,看在他帶領烏鴉進入生命祭壇的份上,只要他沒有實質上的舉動,那麼光明神族可以放過他這一次。妳查清一切之後只需略微懲處,再讓他找機會把我們的小公主送回來,這事情也就算了結了。」神王似乎也不想就此對科恩施以殺手:「雖然斯比亞在他的統治下變得很有趣,但只要他做出了不明智的行為,那我們就得為斯比亞挑選一個新皇族。妳得看緊些,早點排除這個可能才好。」

「謹遵諭令。兒臣會看緊斯比亞皇帝,必定不會讓他做出有違父神意志的事情來。」

「這樣很好。」神王滿意的點頭:「魔王那邊必定會派出人手來湊熱鬧,預祝妳玩的開心。」

「謝父神,」長公主俯下身去:「兒臣向父神辭行。」


在綿延沉寂的黑暗中,隱約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如果仔細聆聽的話,任何人都能判斷出這足音是分屬於兩個人的。其中一個步伐沉重,而另一個足音卻在穩健中流露出一絲躁動。

「這裡應該就是生命祭壇通向外部的門戶,是一個小魔法陣,還有輕微的魔法波動,但不混亂。」一個冷冽的嗓音在說話,語調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這裡可以使用魔法。」

「已經可以了嗎?」一簇魔法火光在平舉的手掌中躍動,驅散了周圍的黑暗,也映紅了科恩沉靜的面孔:「我是沒有想到,這次尋寶探險居然會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你想不到才是正常的。」烏鴉接過了他的感慨:「如果你能事先猜到這個結果,那我就會拉住你的衣領,讓你猜猜我還能活多久。」

「你把我當神棍了?」科恩被烏鴉的話逗笑了,這一笑,讓他臉上凝滯的表情放鬆了不少:「即便我不是神棍也可以替你算命,你要知道,皇帝的嘴可是很準的,要不要試一下?」

「你還是先養好身體再說吧,」烏鴉一本正經的搖搖頭:「我怕你這個半桶水皇帝說不出什麼好話,然後我就會忍不住一拳把你打散架。」

「一切都很好,其實那領域裡的戰鬥並沒有對我的身體造成什麼損害。生命守望者那時候的話,是為了激發我們的戰力……」科恩正活動著身體,可一旦不經意講到守望者,他的語氣又低落下去:「守望者這一個家族還真是決絕……反正我做不到,在某些方面,他們擔得起『變態』二字,但我心裡對他們卻沒有鄙視,反而有一種敬佩之情。」

「我以為你會把之前的一些老帳算在守望者頭上。」烏鴉挖苦說:「沒想到你這麼大度。」

「當然得大度,要不然怎麼配得上我這張英武的臉,」科恩哈哈一笑:「至於你說的陳年老帳,黑骷髏會的那些理念肯定是出自生命祭壇,但要把責任歸咎在守望者身上就過分了。迷途的人類乖寶寶猛然間撞到希列一家的懷抱裡,處事手法當然會被這一家的風格影響,這不值得奇怪,讓我奇怪的是黑骷髏會一直用這種手法樹敵,居然還沒有被神魔滅掉!」

「只有一個解釋是合理的,那就是神魔有意放過。不然以他們的作為,黑骷髏會足夠被滅上千百回。」烏鴉對黑骷髏會嗤之以鼻:「那麼你呢,是不是打定主意繼承那個……遺志?」

「你真是笨得沒救了,」科恩瞟了烏鴉一眼,開始研究起腳下的傳送魔法陣來:「繼承那玩意做甚?我看上去像個吃飽了沒事幹的人嗎?」

「像!」烏鴉說:「既然不想繼承,你為什麼要騙守望者?」

「一時心軟嘛,不可以啊?」科恩沒好氣的直起腰來:「而且這也不是騙人,這叫人文關懷,是高雅的行為、是有格調的事……算了,這玩意你不會懂。」

「那麼你是決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賭這一場了?」烏鴉並不在意科恩的語氣。

「表面看來賭是一種機率爭奪,但實際上只是數字遊戲,而只要是數字遊戲就會有一個特點──可以作弊。」科恩露出一個陰邪的笑容:「當然了,前提是要有高超的手法和智力。」

「生命守望者一家的手法和智力不比你弱,」烏鴉搖頭:「但他們輸了,輸得乾淨徹底。」

「對啊,他們輸了,所以他們這一家人很有教育意義,是我的前車之鑒。」科恩幾乎不用考慮,直接說出了自己對希列一系的看法:「我的確對他們有敬佩之情,但我對他們的做法並不贊同。我不清楚他們是怎麼看待神魔的,更不知道他們憑什麼認為自己能扳倒對方……」

「或者是因為希列大陸在各方面都極為出色。」

「極為出色?他們是有預謀的反叛!極為出色這種自我評價有意義嗎?跟神魔相比,人類的力量又算得了什麼?在神魔的角度,再怎麼強悍的人類也只是螻蟻。我敢肯定,無論在什麼時候,神魔都能剷平人類!」科恩正色說:「換了是你的話,你會這樣做嗎?」

「怎麼做?」烏鴉有點迷糊。

「糾集全人類去跟神魔拼蠻力對砍啊,」科恩耐心解釋說:「神魔力量的強大程度,就好像你這張臉的白皙程度一樣,你們都是靠這個混飯吃的,只有傻子才會跟你們比強項!」

「我不是靠臉混飯吃的。」烏鴉不能容忍這樣的調侃。

「那你還站著幹嘛?快點來找出去的辦法啊,這些魔法線條弄得我頭暈目眩!」科恩把手上最麻煩的工作丟給烏鴉,然後自顧自的站了起來:「其實在看那些事情的時候,我心裡的感觸是很多的。想那希列一族也是顯赫皇族,但他們卻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什麼錯誤?」烏鴉的手指在魔法陣中滑動,幾根由符文組成的線條已經亮了起來。

「衝動!一拿到醒悟曆、一得知事情始末就開始衝動,連自己姓什麼都忘記了。這頭腦一發熱,連續三代都沒冷靜下來,結果還賠上了全人類。」科恩說:「遇到神魔這種等級的高手,人類怎麼能去力敵?當然只能智取啊!這麼簡單的道理會不明白?」

「你心裡有怨氣,所以說出的話不太公平。」烏鴉不同意科恩的觀點:「在希列一世得到醒悟曆的時候,神魔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他們只能加快步伐。」

「我的話是不怎麼客觀,但他們在情報上的疏失和遺漏也的確存在,」科恩歎了一口氣:「不值得啊,真的不值得用整個人類作為代價……」

「看來你已經下定決心了,為什麼又說不繼承生命祭壇的遺志?」

「繼承什麼?」科恩眉頭一揚:「本少爺老早就決定要跟神魔一比高下了,希列家族的往事對我來說只是一份額外的情報,讓我在對付神魔的過程中少走彎路而已!」

「那你有什麼計劃?之前的安排,效果可能不太好。」

「計劃當然要調整……但我要先考慮一下計劃之外的情況……」

「這個傳送魔法陣已經被喚醒,」烏鴉拍拍手裡的灰:「現在能出去了。」

「那好,」科恩把手一揮:「我們先出去再說!」


∼第八章∼ 加入書籤



希列大陸的魔法水準果然夠強大,這傳送法陣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卻依然運轉正常,唯一出人意料的是傳送點,在經過一系列謹慎周密的探查之後,科恩和烏鴉驚訝的發現自己的位置很是令人尷尬,因為兩人正處在魔屬聯盟、布盧克帝國偏西靠近艾裡納帝國的地域──更讓人感覺怪異的是,在視野盡頭有一座黑暗魔殿的金字塔正高聳著,相距不過二十來里!

「這就是命啊,每次都搞得這麼狼狽!」科恩哀歎一聲,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帶有明顯神屬風格的破爛衣服,轉頭對烏鴉說:「你能像抓劍那樣抓出些衣服來嗎?」

「要不要再順便給你抓個女人?」烏鴉根本就沒有正眼看科恩,立即駁回科恩的建議:「我會魔法,但是我不會魔術。要說到弄衣服,還是你的『非間接物資調集渠道』更管用。」

「那倒不必,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附近應該有個靠近運河的小鎮,只要我們趁夜摸進去,那麼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科恩得意的宣佈:「斯比亞好歹也是當今最強大的帝國,在這樣的鎮子上,情報部門肯定會安排下潛伏人員。雖然規模不會太大,但區區幾身衣服還是能解決的,運氣好的話,我們還能搭上運河裡的免費船呢!」

「我可沒見過像你這樣關心雞毛蒜皮的皇帝,別的皇帝不是沉迷於花天酒地被掏空了身子,就是意氣風發的整天想著宏偉計劃。」烏鴉抬頭看了看天色:「依你這樣的性格,能把皇帝一路當下來沒翻船,還真是好運氣。」

「皇帝嘛,各有各的當法,關注些小事也是圖個開心愜意而已。」對於烏鴉的批評,科恩笑咪咪的並不在意:「對了,說到這個宏偉計劃,我突然想起我們的計劃要大改才行啊!」

「不是我們,是你的計劃,我只是一個看熱鬧的路人而已。」烏鴉搖頭說:「不麻煩的話,我出出主意可以,但別想我給你做苦力。」

「你能幫著出主意已經讓我很感動了,要知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可是智取啊,綜合考慮了希列一家的成敗得失之後,我們的計劃是一定要改,而且幅度不小。」說到計劃變更,科恩的眉頭就皺起來了:「整個希列計劃中,最大的敗筆就是以人類之力去全方位的挑戰神魔。換個環境和對象,這種趕超行為無疑是穩妥的,但要記住,我們的時間遠遠不夠。就算我們能發展到希列計劃那樣的水準,跟神魔比起來,我們依然是落後和失敗的一方。而神魔他們會再一次讓人類獲得這種發展機會嗎?顯然不可能!」

「那你準備怎麼做?」

「既然已經沒有希望在整體上趕超神魔,那麼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某些關鍵的節點上做手腳。一旦讓我們找到那些足以引發坍塌的節點,只需要施加一點力量,整棟建築就會倒下來!」科恩臉上的表情在迅速的變換著:「但在目前情況下,如果我們的地盤上有任何大範圍的變動,那一定會引起神魔的注意,要是被他們發現真相的話……那麼一切就都完了!」

「你的意思是說……」烏鴉的眼神逐漸尖銳起來:「又是瞞天過海的這一套?!」

「是的,跟我們之前的做法不一樣,我們要把神魔的注意力引到別的方面,而且要盡量維持一段時間,」科恩點了點頭:「你想啊,守望者既然說神魔知道生命祭壇的存在,那麼我們進入祭壇的事情也不再是什麼秘密。生命祭壇對於神魔來說就是眼中釘、肉中刺、除而後快的存在……那麼,我們現在好手好腳的從祭壇裡面出來了,你猜神魔心裡會有什麼想法?」

「他們會好奇、會疑惑,甚至會有那麼一點恐懼,」烏鴉斷言:「他們一定會派出得力幹將找到我們,弄清楚我們在祭壇裡的一切遭遇!」

「所以對神魔來說,我們就成了最要緊的目標,在弄清楚我們身上的線索之前,他們沒有理由全神貫注的看著別處。」科恩的計劃已經呼之欲出了:「整件事情的關鍵就在於我們要讓他們找到,卻不能讓他們給抓住,一旦我們落到他們手裡,這計劃也就失敗了……唯一的應對辦法,就是讓他們的注意力被我們身邊的事物分散、再分散,無法一心一意的追我們!」

「神魔派出來的應該是他們的長公主,我是無所謂了,」烏鴉淡淡一笑:「但你呢,你有把握跟兩位長公主玩好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嗎?」

「放心好了,我又不是軟腳蝦,關鍵時刻不是還有你在我身邊嗎?加上在生命祭壇裡的經歷和提升,雖然打不過長公主這類對手,但至少我會爭取到腳底抹油的機會。」科恩信心十足的說:「關鍵是我們怎麼運作這件事,這次是生死攸關,從頭到尾一點紕漏都不能有啊!」

「你這麼有把握,難道是因為在祭壇裡學了些技能的緣故?」烏鴉對科恩的計劃不置可否,反而換了另一個話題:「說起來,我之前也見過你使用藍光,效果也就是一般。但在領域裡的那種藍光跟之前相比是完全不一樣,連性質都變了,你什麼時候有這種攻擊手段的?」

「你沒看出來嗎?本少爺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啊……找機會可以給你透露一點,也好讓你開開眼界,不過現在不行。」科恩先「靦腆」的笑了笑,然後臉上的神色一正:「天快黑了,時間緊迫,我們先去弄幾身衣服,再把改變計劃的消息發回去。然後嘛,我們可以順著這條運河移動,找個恰當的機會閃亮登場,留下些線索讓兩位長公主來找我們就好。」

烏鴉點了點頭,沒有其他意見。於是兩人找準方向出發,將身影逐漸沒入昏沉日暮中,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已經進入科恩先前提到的小鎮。

但這個本應該很平靜的小鎮,現在卻充斥著一種很緊張的氣氛,街巷中往來的多是巡邏的士兵,雖然只是裝備低劣的土雞瓦狗,但卻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這景象弄得兩人迷惑不已,還以為是在自己進入生命祭壇期間神魔有什麼大動作,暗中又把警惕等級提高了些,好不容易才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找到目的地。

之後在潛伏人員的解釋之下,科恩才總算搞清楚了布盧克帝國現在的局勢。原來,街上那些零散軍隊、鎮上的緊張氣氛,並不是衝著科恩和烏鴉來的,而是因為布盧克帝國自身的原因。要說起來,這種事情無論放在哪個帝國都算是一個傳統節目──皇家內亂!

說起來,這即將橫掃布盧克帝國的風波其實並不是什麼新鮮事,至少斯比亞聯絡部和科恩心裡早有預估,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而已。原因很簡單,在條約商團這個怪物誕生之後,布盧克帝國老皇帝與他侄子輩裡的新貴──斯維斯.赫本公爵勢成水火。

條約商團本就不是民間機構,而是擁有合法身份和暴力手段的打手!此時的魔屬聯盟裡有大批失意的不滿者,南條約商團很順理成章的承載了他們的殷切希望,被不斷的加強,進而擁有了一個帝國才應該擁有的一切……在這種狀態之下,千瘡百孔的布盧克帝國怎麼能沒有想法?

其實要真正追究起來,科恩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雖然是斯比亞製造了這個怪物,但逼迫這個怪物暴起傷人的卻是科恩──之前他透露給南北條約商團的一些信息,就像是澆在火焰上的油,讓這一切提前發動了。而唯一能阻止這一切發生的魔殿,他們這次卻沒有表現出任何要干預的意圖,這就是說身為幕後大老的黑暗魔族不想管這件事。

所以,這已經不是布盧克皇帝和南條約商團首領能私自解決的狀況,他們是親戚沒錯,但他們同時也是兩柄匕首上最鋒利、堅硬的尖刃,正被身後的力量推動著相互拚殺。這樣的局勢,必然會以其中一方的徹底退場而落幕──性命攸關,根本容不得有半分溫情和仁慈!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在面對威脅的時候,伯父和侄子都拿出了同樣的果斷與決絕,僅僅幾天時間而已,布盧克帝國已經處於風雨飄搖之中。這不是街角的小流氓打架,隨便一記悶棍、一包石灰就能解決問題;也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謀逆叛亂,只要一場刺殺、幾條陰謀就可以建功;這是兩個暴力集團的猛烈對撞,不但要調兵遣將、運籌帷幄,還要在政治、民生、外交和宣傳上做全方位的角力!

這種規模和範圍的猛烈交擊,是無法向天下人隱瞞的,那些旁觀的貴族平民雖然不是很聰明,但是他們也不傻。所以兩邊都沒有選擇偷偷摸摸的行動,當然他們會有很多隱秘而不能見光的行動,但至少在備戰、宣戰這種事情上,他們沒有隱諱什麼,直接高調進行。

兩邊都盡量讓自己左手拿刀子、右手抓糧食的高大形象深入人心,同時還要不遺餘力的宣揚自己其實是愛好和平的,內心裡裝滿了愛與正義。

粗略看來,似乎一個商團與一個帝國沒有可比性,但只要認真研究一下,有心人就會發現這兩者的實力並不是呈一面倒的狀況。

首先,南條約商團正處在創建之後與發展之初這麼一個階段,正式歸於商團建制之下的軍事單位並不太多,滿打滿算也不足十五萬人,刨除指揮參謀後勤等等,能直接用於布盧克帝國的作戰部隊總員額只有六萬人。但好在條約商團是新興勢力,沒有背負歷史舊帳,內部還沒機會出現派系,做起事情來當然效率就會很高。

而布盧克帝國這邊,老皇帝擁有一個完整的軍事體系,他的軍部可以完成從徵召、訓練到作戰的一條龍服務,但是帝國才經歷過慘痛的失敗,國庫空虛、民生凋零、軍隊的士氣更是一落千丈。再加上內部派系林立、鄰國虎視眈眈,應對起眼前局勢難免縮手縮腳的施展不開。別的不說,在強大的邊境防禦壓力下,老皇帝能調動的軍隊也只有八萬,加上福克斯堡禁軍,其實南條約商團要面對的帝國軍隊總數也只有十三萬!

整件事情的精彩之處在於兩位關鍵人物──皇帝與公爵具備相同的出身背景,而且也都有豐富的組軍、作戰的經歷,又極為瞭解對手的一切……幾乎可以肯定,這一場內戰在規模上不會太大,持續時間也不會太久,最多一兩個回合就能定勝負。因為其自身的獨特性,所以戰爭行為本身的致勝作用被縮小,而其他因素的重要性被提高。

也就是說,直接取得戰場上的勝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這種情況出現之後,怎麼對已取得的勝利進行再利用!只要手法精妙,哪怕只一個小勝利,也會變成空前規模的勝利!

皇帝和公爵都是深諳此道的人,這從他們初期的作戰準備就能看出來,兩邊都發動了一切可以發動的力量。

政治上,他們都做出了嚴正的保證;民生上,他們向帝國臣民畫出一個香甜的大麵包;外交上,他們拼老命拉攏一切周邊勢力加入這場戰事;宣傳上,他們在把對手妖魔化的同時也完成了對自己的神聖化……相比之下,軍事行動本身卻不是那麼有吸引力。

所以,就算匯報軍事行動的情報人員說得舌粲蓮花也沒用,面對軍事勢態圖的科恩一副懶散模樣,沒再詢問什麼,反倒是烏鴉一反常態,拿起地圖來看了個仔細。謹慎的情報人員知道自己匯報的使命已經完成了,於是輕手輕腳的退出房門,又佈置上了隔音魔法。

趁著烏鴉看地圖,科恩站起來,在屋子中間繞著圈子,嘴裡哼著含糊不清的小調,腦袋忽而仰起、忽而低下。

烏鴉終於放下了地圖:「你有什麼想法了?想要進去插一腳?」

「如果是在平時,我沒興趣去關注這種小場面,但現在不一樣,」科恩算是證實了烏鴉的話:「如果你是神魔,知道兩個剛從生命祭壇出來的、有可能繼承了遺志的人在第一時間捲進了這種事情,而且還跟其中一方有了直接聯繫,你會怎麼想呢?」

「那當然是……」烏鴉一怔:「你是要把瞞天過海變成禍水東引?」

「聰明,我想這些線索足夠讓他們忙上一陣子了。」科恩點頭:「我們不如去找某人蹭個飯吧,以我們現在的能力,平常人應該留不住我們。」

「我喜歡這種事,」烏鴉很有興致:「現在就動身!」

「要準備好。」科恩去敲了敲門板,向外面吩咐幾句:「家裡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安排。」

那名謹慎的情報人員再次出現,兩手裡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個金屬箱,打開正面的隔板,三排緊密排列的魔晶石顯露出來。科恩讓其退下,自己坐到桌前親手操作,很快,面板上的魔晶石有規律的閃動起光亮來。

「機會難得,你要不要給誰捎個口信呢?」科恩轉頭問了烏鴉一句。

重新站到地圖前的烏鴉隨口回答:「不必。」

轉回頭的科恩嘴角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然後一手翻開本小冊子,另一手在面板上撥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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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比亞,待城,憂雙宮,地宮深處。

身穿軍服的中年軍官在奔跑著,皮靴異常急促的踏在青石板上,腳步一聲聲的交疊起來,在狹窄的通道中迴盪撞擊,無論音量與頻率都足以令人側目。但目光一觸及到中年軍官胸前的標誌和手上的火紅色信封,旁人就趕緊閃身給他讓出前進道路。

能佩帶少將軍銜的斯比亞軍人雖然不少,但在帝國機要部卻只有兩位,而胸前能佩帶特殊徽章的就只有一個。

被金色刀劍環繞著的銀白色鵝毛筆,不但證明這位中年男子是隨侍皇帝級機要官,同時也昭示著他還同時擁有收發、譯碼員的身份,那麼他的保密等級已經高到能接觸帝國軍事絕密了──這樣的人在帝國軍機中樞裡奔跑,大家還是讓開點好。

在通道盡頭,警衛官已經提前核實了少將的身份,於是先抬手敲了敲會議室大門,然後握住了把手,配合對方的前進速度打開、閉合,少將則很有默契的從兩扇門間的縫隙閃了進去。

「報告!機要室在一刻鐘之前收到最高等級密件,已經譯出來了!」顧不得滿頭的汗水,少將向會議桌邊的幾位長官說:「交件方使用的是聯絡部的發送機,發送位置是在冰點系統之下的鐵葉山定居點,發送方的驗證代碼是──沸騰、沸騰、沸騰!」

一聽到這話,坐在會議桌邊的幾個人同時起身,雖然每個人的表情略有差異,但整體來說都是驚喜居多。

因為在斯比亞帝國之內,這個「沸騰、沸騰、沸騰!」的識別碼是絕無僅有,因為它所代表的不是別人,而是科恩.凱達!

雖然只是一個重複了三遍的單詞,卻用了三種密碼,而且會隨時間和前後順序而加入不同的算法,跟隨在這之後的真正內容也進行了獨立加密。舉國上下,能譯出陛下這種密件的機要官屈指可數。就目前來說只有三個,一位隨侍皇妃,另一位在聖都,最後一位就在眼前。

「拿來我看!」

滿臉鬍渣子的海爾特中將劈手奪過機要官手裡的紅色信封,正要一把撕開,卻看到總參謀官閣下那嚴厲無比的目光。海爾特這才想起誰的職務最高,嘿然一笑把信封遞過去。總參謀官大人先定了定神,這才輕輕的在信封側面撕開一個口子。

看起來,他的情況也不怎麼好,似乎連熬了幾個通宵的樣子,兩眼裡都是細密的血絲。

「是陛下的密件沒錯,陛下說他目前混的很好,血族寶藏取出來了,身體完整、行動自由,只是暫時還不能回待城來……」總參謀官閣下的聲音響起,略微有些嘶啞,但在旁人聽來卻猶如仙音般美妙:「陛下說他有幾件必須要完成的事情,需要我們這邊密切配合……」

「只要科恩現在還安全就好啊,」老成持重的莫亞中將說:「關鍵時期可不能出意外。」

「是的。」總參謀官的目光順著密件上的字跡移動著,突然,他捏著信箋的手指顫抖了一下,瞳孔猛的收縮了,他加快了瀏覽的速度,最後又從頭到尾的重新看了一次,這才喃喃自語說:「這……長官你這玩笑開過頭了!」

卡羅斯中將這番作為把其他人的好奇心引發了,信箋以極快的速度在各人手裡轉了一圈之後,現場的幾個人卻都沒有再說話,他們只是互相打量著,目光中傳遞著迷惑、疑慮還有謹慎。

良久之後,卡羅斯中將才記起機要官還在,擺手讓他出去,而密件卻沒有交給他留檔。

「卡羅斯,你是我們的總參謀官,你應該清楚我們心裡在顧慮些什麼,我個人是絕對不相信科恩會枉顧這麼多人的生死。」到最後,還是莫亞中將最先開了口:「那麼,在密件真實可信的前提之下,請你試著為我們解釋一下科恩這番安排的用意。」

「這個安排的前半段應該很好理解,陛下要讓魔屬布盧克帝國當一回冤大頭,邏輯上沒有問題,關鍵是上族為什麼會鑽進這個圈套,陛下又用什麼做吸引……但既然陛下很有把握,那我們也不用擔心了,」總參謀官分析說:「至於這安排的後半段,我也說不出個道理來,因為中間缺失的環節太多,僅憑這一封密件是不足以連續線索的。那麼就只有一個解釋,我們所知道的,或者說這密件上提及的,只是陛下安排中的一部分,關鍵環節陛下沒告訴我們。」

「也就是說,陛下要用其他人手去完成關鍵環節?」

隨著傑克的一句話,大家都向帝國聯絡部統領看去,目光銳利得讓有血領主職的瑪法大驚失色:「不要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的話,事情就要費思量了。」莫亞中將收回了目光,好半天之後才若有所悟的說:「分析密件裡所涉及的環節,我的結論是科恩根據原本計劃的框架和發動條件進行了大幅度的修改,不過我們現在已經來不及去追究原因,參謀部也沒有時間再做模擬……」

「那就幹!」海爾特中將那隻碩大的拳頭砸得桌子晃動不已:「要我們做的事情,科恩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我相信科恩。」知道不能遲疑,莫亞的目光順著會議桌巡視一圈:「誰有不同意見?」

「沒有。」瑪法興奮的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

「沒有。」沉穩的語調裡,傑克的兩根手指撥弄著自己左手上的訂婚戒指。

「沒有。」卡羅斯折好信箋,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那就這樣幹!」莫亞一錘定音,手掌猛的拍在桌面,披在肩上的中將軍服被震了下去:「參謀部立即制定前後步驟、聯絡部負責掩護、軍法處監督執行情況,我和海爾特主持大局──開始行動!」

一個鐘頭不到,會議室的門就被人猛的推開,傳令官雄厚的聲音響起。

「命令!立即召集後勤部萊頓.羅倫佐以下將領,在第三會議室!」

「命令!召集聯絡部內聯局、保密局、特情局、獨立第三、第五司統領,在第六會議室!」

「命令!召集參謀部中校以上的參謀員、敵情員和作業員,立即趕往主會議室!」

「命令!召集軍法處上校以上的統領軍官,在第二會議室!」

「命令!本地駐軍和近衛軍,軍團長以上將領立即前往軍部作戰室等待行動命令!」


六十盞白銀魔法燈座上,共有六百簇魔法火焰正在燈罩中燃燒,柔和而恆定的光亮均勻的灑在清幽廣闊的空間裡,卻無法給這大廳增添絲毫暖意。因為廳中那塊巨大的魔法晶石是冰屬性的,無時無刻不在向外溢出刺骨的寒意,絲絲白霧從晶石表面沉降,又順著地板向外漫去,直到把整個大廳地面都覆蓋住。

一臉冷漠的光明神族小公主就跪在這層寸許的霧氣中,她微閉著雙眼一動不動,還穿著那身大喜之日的晚禮服,火紅的裙擺在身下鋪成了圓形,就像是一枝盛開在雪地中的玫瑰。在她正面,晶石裡是沉睡的菲謝特.夏麥,他臉上還依然保留著那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從「下嫁」那天開始,小公主就依照科恩的命令跪在這大廳裡了,她沒有反抗、沒有說話,甚至連身體都沒有移動分毫。

而科恩.凱達也沒有再理會過她,就連一滴水也沒有送進來過……

當然,小公主不是普通人類,根本不會被餓死、渴死。科恩的用意很明顯,他需要小公主以這樣的方式贖罪,而小公主殿下卻把這當成是一場與科恩.凱達的意志較量。身為光明神族的一員,小公主絕不能在區區人類面前示弱,她堅信會有那麼一天,科恩.凱達和斯比亞會受到百倍於此的報復!

整齊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最後停在那扇從來沒有被開啟過的大門外,有兩位魔法師在輕聲吟唱著精靈語,解開了門上那個象徵性的魔法封印。然後,廳門被緩緩的打開,外間溫暖的空氣湧了進來,小公主臉頰邊的幾根髮絲輕柔飄動起來。

「殿下日安,」一位腳步輕柔的精靈女性走近小公主身邊,低聲說:「剛才接到皇帝陛下旨意,請殿下移駕,前往別宮隨侍。」

「別宮?」小公主冷冷一笑:「斯比亞皇室有別宮嗎?」

「既然陛下說有,那就一定會有。」女精靈的態度雖然溫和,但用辭卻很強硬,根本不容小公主拒絕:「車隊已經準備好了,請允許我等侍候殿下出行。」

小公主殿下沒有拒絕,從原地起身,讓女精靈將一襲絲絨披風蓋在她肩上,然後又在女精靈的引導下向外走出。

追隨在小公主身後的「內侍」全是精靈,無論男女,一個個都是謙和守禮、有問必答,讓小公主找不到發飆的機會。

的確有一支規模不小的車隊等在宮門內側,小公主前後看了看:「就算是本宮出行,似乎也用不了這麼多馬車,你們是想讓本宮去坦西嗎?」

「回稟殿下,這些馬車有一半是調撥給另一位殿下的。但是她目前不在憂雙宮,所以我們只能在半路上匯合。」跟在小公主身邊的女精靈回答說:「因為別宮是建在分界線內的一處風景絕佳之處,所以路途較長,準備的物品也就相應多了些。」

「這樣說來,本宮對這處別宮倒很好奇了。」小公主冷冷的說:「你們可別讓本宮失望。」

「恭請殿下出行。」女精靈直接無視了小公主的怨氣:「請上車。」

小公主沒有再說什麼,直接上了馬車,車隊立即出發,在旁人好奇的目光中向城門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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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屬聯盟,布盧克帝國,大運河西段。

是順風,但老式運輸船還是在運河上慢悠悠的行駛著,因為中間的主桅桿上只掛了半帆。衣著光鮮的貴人們忍受不了這速度,不斷打發人從專屬艙裡衝到甲板上來氣沖沖的責問,船長就不斷的把主桅中部那處裂紋指給他們看,告訴他們,那裂紋是上次戰爭中被斯比亞遠征軍的礌石擦掛造成的,然後叫罵聲就會消失在艙口。

在這條船上,在這個時段裡,不會有人公開侮辱斯比亞,就算是貴族和武士也不敢,因為這是被南方條約商團控制的地段──在人家地盤上罵人家的主子,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其實,就連那些貴族老爺們也知道,有這樣一條舊船坐就不錯了,要知道在運河其他地段,現在最流行的交通工具是小漁船和舢板。以前那些豪華舒適的班船,先是在戰爭中被毀壞一批,然後在戰後丟失一批,最近又被運河防務軍徵用一批,已經很難再見到了。

大運河的運輸壓力大到什麼程度呢?就連那些沉在水裡的破船,還沒有打撈起來就被人搶著買走了,根本不管是什麼類型的船,修修補補之後就湊合著用。也不是沒有新船下水,這運河沿途有不少船廠,可那些船早已被條約商團訂購,直接用來抵充戰敗賠款,因為有外交條約在,所以就算是帝國皇帝也不能插隊。

沒錢進客艙的乘客們在各處扎堆,閒聊中,各種消息在甲板上彙集。從條約商團領地過來的人繪聲繪色的向別人述說自己的經歷,稅收有多重、世道如何艱難、民眾有多灰心……聽完後,從福克斯堡過來的乘客就會冷笑一聲,把那人剛才說的事情在悲慘程度上加個三到五倍再描述一遍,然後信誓旦旦的告訴大家,這才是真實的帝國現狀。

偶爾會有人打斷這種「誰最慘?我最慘!」的無聊遊戲,號召大家及早投入條約商團名下去謀條活路,然後甲板上的保皇黨就會冒出雜音,接著兩邊就會打起來……

船長聲嘶力竭的在旁邊主持公道,威脅說誰再打就把誰丟下水,但是也會有沒心沒肺的人打賭誰會贏得勝利。

在這種事情上,烏鴉的觀察力是異常敏銳,他連贏十把,科恩輸的怒火中燒,恨不得自己親自上場打過……等這位少爺的忍耐力到達極限時,船也終於靠上了碼頭。

「這就是大運河西端的樞紐城市?規模倒是不小,就是破舊了些。」烏鴉下了船,回頭看了一眼遠方那座在戰爭中被破壞的大橋:「我們要怎麼找到蹭飯的地方?」

「早安排好了,你看那邊的人,」科恩看著一隊正在下船的人:「看出名堂沒有?」

「法師、武士。」烏鴉說:「沒什麼奇怪的。」

「他們只是護衛,中間那癆病鬼才是主子,」科恩笑說:「跟上去,他就是我們的路引。」


魔屬條約商團,它的全稱應該是「魔屬聯盟與斯比亞帝國戰後事務專屬條約商團」,這個全稱不但囉嗦,而且叫起來還會令魔屬人士心情沮喪,所以只會在最正式的文件上使用。在日常文件和口頭上,魔屬各國、商團內部人員,甚至商團總部都稱呼它為南條約商團──完全不用擔心名稱重複問題,那些民間商團絕對沒膽量爭奪這個名字。

以前,南條約商團總部設在首都附近,原本與福克斯堡城區只是一水相隔,但後來,因為商團與布盧克帝國的關係日益惡化,所以在實力和道義上都呈弱勢的商團就開始遷移總部,然後一遷再遷,直至退縮到大運河西段的樞紐城市──威登城為止。

在這之後,南條約商團就開始對布盧克帝國展現出強硬的一面,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已經是條約商團退讓的最後底限了──威登城是魔屬戰後賠款和物資往來的關鍵點,當初與斯比亞帝國簽訂條約的時候,斯比亞就一再要求商團必須控制威登城,以保證賠款和物資能夠順利運往斯比亞。如果南條約商團做不到這點,那麼它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性!

所以,威登城對於南條約商團的重要性,就等若福克斯堡對於布盧克帝國。

南條約商團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在建立初期就在威登城扎下了根,把這裡當成大本營一樣經營;布盧克老皇帝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帝國的軍事部署有一半以上是針對這個運河上的城市。在福克斯堡與威登城之間,雙方部隊沿著運河一層層擺開,戰爭氣氛已經相當濃厚。

在兩隻猛獸搏殺前的對峙階段,總是會有一些想在事後撿便宜的禿鷲、野狗在旁邊遊蕩。這些以腐肉為生的野獸雖然沒多大力量,但在明智的統帥看來,它們並不是全然無用。南條約商團的首腦斯維斯.赫本公爵就是一個明智的統帥,所以他在氣氛如此緊張的日子裡,依然在接見這些勢力的代表。

運河沿岸金戈鐵馬,城牆內外的武士們枕戈待旦,但在此時,公爵的臨時府邸裡卻在舉辦各種名目的宴會,人來人往門庭若市……如果不是公爵大人在此地擁有絕對權威,外加一直以來聲望卓著,他早就被軍民戳破脊樑骨了。

而公爵本人卻照顧不到這些,他現在不是一個只需要對某場戰役負責的將領,而是統御條約商團的唯一領袖。條約商團很龐大,這個領袖身份在各方面都與帝國皇帝持平,而商團的管理體系卻還沒健全到能媲美帝國,所以很多事情公爵要事必躬親,怎一個「忙」字了得。

「公爵殿下,」護衛隊長輕輕敲擊著房門:「客人們已經來了,正在小客廳等候。」

「知道了。」斯維斯公爵向身邊的秘書交代幾句,放下手裡的公文出了門,幾名副手緊跟在他身後,一邊翻動手裡的資料,一邊向公爵匯報客人的情報以及在會談中要注意的事項。

「前線軍報一到,就送到我的房間去。」斯維斯公爵拿過資料自己翻看,又向副官交代:「明天起,每一批運往前線的物資都要加兩成,不夠的數額就近在商團押運物資中截留,向斯比亞那邊報損耗,必要時你可以把明年的損耗也用上──必須保證前線!」

「讓秘書處下個通告,向運河周邊地域的帝國主官和領主們傳達,我不要他們的錢,我要勞力、大量的勞力。」路過樓梯間時,公爵大人對著牆上的鏡子整理了一下儀表:「每十戶攤派三個名額,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威登……如果不給,我就讓那些勞力給他們挖個合葬坑!」

副官們飛快的做著筆記,一直到了小客廳門外,才把公爵大人交給他的貼身侍女們──手腳麻利的侍女們給公爵整理服裝、送漱口水、遞手絹,幾下功夫就把一個熬夜的苦命人打扮得冠冕堂皇,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各位日安,」小客廳的大門一打開,斯維斯公爵就不再是鐵血果決的商團領袖,而是一個優雅雍容的貴族外交家:「我是否讓大家等得太久了?」

客人們起身客氣一番,然後賓主分別坐進沙發,短暫而必要的寒暄之後,大家就進入了共同關心的主題。能讓斯維斯公爵請進小客廳的人,代表的都不是小勢力,當然眼光也比別人要遠大一些,他們不想吃點殘湯剩飯,而是想跟著公爵從布盧克帝國身上扯下一塊鮮肉來。

想吃鮮肉就要出力,這道理大家都明白,但出力與吃肉的比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我們只能出一個狩獵團,三千私兵。至於在戰鬥開始之前就宣佈起兵的消息,這個要求我們無法辦到,但作為補償,在戰爭中期我們會自籌給養,還會加派一支不少於一千五百人的警備部隊幫助商團維持本地治安……」

「兩個團六千私兵,給養由商團來供應,至於警備隊員就免了。」公爵洞悉了對方的意圖,微笑著回答:「我這不賣官,但戰後商團會給你家族一項專屬品經營權,免稅六個月。」

「這……好吧!」清楚公爵在這種事情上說一不二的風格,對方點了頭。

立即就有秘書來領人出去簽協議,而另一位客人,已經開始闡述自己家族的立場了。

「殿下的其他要求我們能辦到,但是中止我家小姐與皇子聯姻這件事,我們卻難以辦到,殿下知道,家族信譽是很重要的,這婚事在年前就已經訂下了……」

「聯姻必須中止,而且要高調宣佈,要讓舉國上下都知道閣下的家族不看好皇室在這場戰爭中的前景。不要兩家下注,這是我們合作的前提。」公爵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只要皇子沒死,戰後你們一樣可以把小姐嫁過去,這樣的話,家族的名聲不就被保全了?」

「關於安排我家主人在陣前反戈之事……」

「關於由我家族揭露皇帝侵吞戰爭賠款的事……」

「關於讓我家族停止向福克斯堡供應糧食以及藥品的事……」

客人們提及的每一件事,在往常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但在這個小客廳裡卻像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一樣拿出來商議,因為這些家族很清楚南條約商團的背景和能力,也清楚在商團的眼裡這些事情就是生意,也沒什麼好避諱的──大家都在挖帝國的牆角,誰怕被誰出賣?就算老皇帝知道了,他管得過來嗎?除了商團,他還有精力管別的嗎?

很快,客人們就相繼離開,廳中只剩下最後三個人,斯維斯公爵有些失禮的翻了翻資料,以瞭解這三家與自己的交易內容,趁著公爵的動作,一名最靠近他的客人也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說話。

「公爵殿下,關於我家族要向商團提供的沿途供應,我們已經準備了十二個點,而且還可以新開闢……抱歉,我看看資料,」上了年紀的客人伸手進兜,在公爵等待的目光中,他從兜裡拿出的卻是一顆各種顏色盤繞糾結的魔法晶石,向著公爵一舉:「皇室向殿下問候!」

「刺客!」早在客人的手出兜的那一瞬,斯維斯公爵已經察覺不對,但事出突然,於是只能整個人向後一倒,把沙發翻覆擋在他身前,保護自己的魔法屏障也同時展開──但很顯然,刺客手裡拿的那東西足可以把整棟建築完全摧毀,而公爵本人卻沒什麼機會逃開,他只能把魔法屏障的等級提升到極致,以抵禦即將到來的衝擊!

沒響。

沒有猛烈的亮光,也沒感受到有震動,只有一些奇怪的聲音傳來。公爵很奇怪,他又等了一等才探出頭去查看,然後,公爵大人就見到了他這輩子所見過的、最憋氣的刺客。

另一位客人捏住了刺客舉在空中的手,被雙重握持,魔法晶石中的艷麗色彩已經消褪了不少。能在短時間內憑借一己之力壓制這種爆裂型魔法的人,全魔屬聯盟……不,就是全比斯大陸也找不出幾個來,至少斯維斯公爵自己就辦不到!

刺客又氣又急,拚命揮舞另一隻拳頭去打阻止自己行動的人,天可憐見,能發動這種魔法類刺殺的都是造詣精湛的大魔法師,這個苛刻要求就決定了刺客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他被對方搖晃著,連站都站不穩,哪還能打中對方?一張老臉上早已是涕淚縱橫了!

雖然還不清楚是誰阻止了這場悲劇,但斯維斯公爵卻對此懷有感激,如果對方成功發動了魔法,他自己是能活下來,可商團的損失就不可估量了。

「閣下能不能稍微解釋一下,」就在公爵努力辨認對方的身份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為什麼每次看到你,你都是比較倒霉的樣子?」

公爵的目光抖了一下,然後向左橫移,在沙發邊看到一個蹲著的人,雖然在這個角度只能看清他大半張臉,但那上面的表情已經足夠邪惡了!

「科恩.凱達!」斯維斯公爵咬牙切齒:「是你!」

「嗯,是我。」某人揭下自己臉上的面具,露出了屬於瘋狼的臉孔來:「我說,你要不要先站起來呢?如此俊美的人兒,趴在地上裝死狗可不太雅觀……」

「這刺殺是你安排的!」斯維斯站起身來,壓低了自己的聲音:「你想幹什麼?!」

「不要用老眼光看待我嘛,人是會進步的。不過最根本的是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幹這種沒品的事……」科恩把自己丟進旁邊的單人沙發:「本來只是過來跟你打個招呼,沒想到撞破這位仁兄的大計,你知道,我不是那種喜歡打小報告的人,又不好提前打斷你做事。」

「你們散了吧,這裡沒事。」公爵在門邊吩咐一句,然後回轉頭來:「不是你?你會這麼好心救我?」

「什麼救不救的……你又死不了,別人死不關我事,但嘰裡呱啦大陸稀里嘩啦帝國第一任皇帝冊封的女貴族不能因為這種無聊原因出事。對了,說到這個,叫她給我們拿點喝的來。」科恩呵呵一笑,轉頭吩咐同伴:「別玩了,讓這位老兄安靜點嘛!」

一陣劈里啪啦的輕響過後,驚魂未定的刺客被丟到沙發上,他全身關節被卸,嘴裡還含著那塊魔法晶石。

斯維斯又到門邊吩咐兩句,他的貼身侍女之一,也就是那位「嘰裡呱啦大陸稀里嘩啦帝國第一任皇帝冊封的女貴族」就輕手輕腳的走進來,見禮之後為科恩等人送上各式飲料,連刺客身前也放了一份。

「獨來獨往的瘋狼閣下,如今也有同伴了?」等侍女退場之後,斯維斯公爵才在原位坐下,臉色僵硬的說:「怎麼,覺得自己壞事做多了,擔心被人找麻煩?」

其實公爵明白,科恩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定是有原因的,但他卻無法去揣測,而且,他現在還做不到冷靜的面對科恩,這從他的言行上已經顯露無遺。

但科恩不存在這個問題,簡單的說,這個人的臉皮厚度已經破紀錄了。他聞言又笑:「我是怕你一見我就要衝上來亂砍,當然要準備一個能拉開你的幫手。」

「這裡是商團,」斯維斯公爵臉色愈加不善:「我的地盤上只談生意!」

「當然了,難道跟你談交情嗎?」科恩抽出一張薄紙丟過去:「我私人有筆生意跟你談。」

公爵接過,展開一看之後眉頭就開始跳動:「你耍我?」

「沒難度的事情我不做,」科恩搖搖頭:「你沒看錯,我要向你提供三個團九千人的私兵,另有五支別動隊,甚至是──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再借你一個魔法師大隊。這些人的水準不是貴族私兵可以相比的,足夠為你奠定一場關鍵戰鬥的勝利。只要你點頭,他們就可以在五天之內趕到這裡,不用懷疑,我老早就在布盧克埋伏了人手,你應該慶幸是你在使用他們。」

斯維斯公爵沉默了好一陣,才說:「你要什麼交換條件……」

「那上面不都寫著嗎?」科恩的臉上滿是和煦的微笑:「如果你不答應,我想你那位大伯應該會答應的。現在是打仗嘛,誰不想自己的力量強一點呢?」

公爵這時的目光,兇惡得就像是要吃人。

「沉默啊,那好,我就當你答應了!」科恩哈哈一笑站起來:「這刺客老兄挺有趣,我帶走了──你別送,千萬別送,不然我就捨不得走了。」


篇外篇 ∼黑暗傳說──犯禁∼ 加入書籤



沿著寬廣的河道,滔滔運河水從布盧克帝國滾滾而來,在流經艾裡納帝國和已不屬於魔屬聯盟的坎普之後,終於歸入無邊無際的大海。在這個地段上,運河水量已經增大了數倍,河水中夾帶的泥沙在入海口堆積,形成數十個三角洲,運河水只能循著其中數十個曲折的河道注入大海,也把入海口拓寬至三十多里。

毫不誇張的說,這個區域是一片澤國,水文環境的改變,再加上肥沃的泥土,生長的植被也就變得繁雜起來。在淡水充裕的季節,內陸水生植物瘋長;而在潮汛季節,就換成鹹水植物肆虐;而在兩者之間的時段,這方圓數十里則是混生植物的天堂。

但無論是在哪一個時段,這裡都從不缺少遮天蔽日的綠蔭。所以,除了三條寬度可通行海船的主航道之外,其他運河分支就成為了走私者和傭兵團的樂園。

不是魔屬聯盟、斯比亞又或者南條約商團不想去管,而是他們真的解決不了這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在幾次努力未果後,這三方都達成了共識,只要在保證主航道暢通的情況之下,並不介意某些人在這裡混飯吃──走私者和傭兵團的確不是什麼善類,但他們懂得孝敬,更何況,這些人還能在某些時候幫上些「小忙」。

沒有任何標誌的快船靠在岸邊,三名臉色陰沉的年輕人走上簡陋的碼頭,很快就與一夥漁民打扮的海盜接上了頭。只在腰間圍了條遮羞布的海盜頭子接過對方遞來的錢袋,小心的掂了掂重量,然後回頭一聲呼哨。不多時,就從後面河道上駛來一條破舊漁船──在目前,這是所有民間涉海團體的戰鬥、運輸以及後勤通用艦。

「別看這東西一副隨時都會散架的模樣,在俺們手裡它好著呢!」海盜頭子一臉質樸如老農的笑容:「客人放心好了,才三百里而已,只要一天就得!」

「來接包裹的是官面上的夥計,三桅客船,掛的是條約商團旗,」客人首領的語氣冷若寒冰:「距離三里就閃黃燈,六短六長,這面腰牌是接頭的信物。」

「清楚清楚!」海盜頭子拍著膚色黝黑的胸脯說:「包裹一定按時送到!」

「我說話有點口音吧?」對方對海盜頭子的保證一點興趣都無:「你聽得出來?」

「這個……」海盜頭子拿不準對方的心思,雖然知道語調中的貴族口音,卻還是在裝糊塗:「俺老瞎子一輩子跑海,很少上地面,所以……聽不出來。」

「聽不出來不要緊,你只要知道一點就可以了,」對方露出一個帶著殘忍意味的微笑:「如果包裹出了事,你和你的手下就會出事,你們那三個村子也不會留下任何活物,明白了嗎?」

「明白了,老爺!」海盜頭子一個大禮行下去,額頭在泥地上撞出一個淺坑,然後轉頭去吩咐手下:「搬包裹──趁著風趕緊划水!」


一天之後……

陰沉的天空中,一艘掛著南條約商團旗幟的三桅客船靜靜的漂浮在海面上,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客船甲板上等待著,神情焦慮。在他目光所及的海面上,有一艘船身上半部被完全炸裂的船隻,從殘餘部分來看,那應該是一艘漁船。

「已經徹底檢查過了,這就是那艘要與我們交接的船,」客船的船長來到中年商人身邊:「上面沒活人了,而且……艙室裡沒有我們要等的東西……」

「誰幹的?」

「漁船上面兩層被魔法從內部一次性炸裂,而下面的艙室卻分毫不損,船員身上沒有外傷,死的那一瞬神情平常──沒人能把活幹得這麼漂亮,就是上面的特戰隊都不行。」

「報告上去,」中年商人臉上的肌肉抽動幾下:「任務失敗,我們失去了山峰托運的包裹!」


在距離入海口不到兩百里的內陸,就是一條綿延的山脈。此時,在山脈中最高的一座峰頂上,輕衫素面的第一魔將背倚絕壁、婷婷而立,明亮的陽光中,她那白皙的面孔上帶著點兒慵懶神情,看起來分外嬌艷。

「差不多都清楚了,這老頭是個魔法師,精通控制混亂元素,按魔屬的標準,他在這方面的造詣已晉身大魔法師之列。」一身戎裝的古德龍從石頭後走了出來,正用一方碧色絲巾仔細擦拭雙手:「這次是在布盧克老皇帝的授意之下,前去條約商團總部行刺斯維斯.赫本的。」

「如果他只是去條約商團行刺斯維斯.赫本,那麼即使是失敗了也應該是在商團手裡吧?怎麼會在斯比亞人手上?」第一魔將秀眉輕皺:「妳是怎麼注意到他的?」

「兩天之前,斯比亞人就在運河上鬼鬼祟祟的運東西,到臨近運河入海口的時候,斯比亞人分成兩批,一路大張旗鼓卻只帶了些文書,另一路悄然無聲的去找了個海盜幫他們運包裹,那包裹裡就是這老頭。」古德龍丟下血跡斑斑的絲巾:「確定無誤之後,我在海上下的手,海盜本身沒有價值,就擄了這老頭回來。因為事關重大,所以就召喚妳和第二魔將過來。」

「第二魔將是去查對他的資料了吧?她還是這麼心急。」聽了古德龍的話,第一魔將歎了口氣:「這老頭是怎麼落入斯比亞人之手的?」

「他選擇的行刺時機很好,其實以他本身的能力,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不但有機會傷害斯維斯.赫本,而且還能重創商團管理層。」古德龍回答說:「但事情很湊巧,在他行刺的時候,偽裝的科恩.凱達就在他身邊──於是,本該十拿九穩的刺殺就毫無懸念的失敗了。」

「科恩.凱達在南條約商團出現了?」驚訝的瞬間一過,第一魔將就冷哼一聲:「他憑什麼知道那就是科恩.凱達?科恩.凱達的偽裝就這麼不濟事?」

「在科恩.凱達出現之後,斯維斯.赫本震驚之下叫破了他的身份,」古德龍說:「這段是直接提取的記憶,我查驗過,不是幻景,所以不可能混入虛假信息。」

「然後?」

「他們進行了一次談話,其中涉及到一筆交易。科恩.凱達將向斯維斯.赫本提供九千人的私兵、五支別動隊和一個魔法師大隊,以幫助條約商團在這次戰爭中獲得勝利,但是我們不清楚科恩的交換條件,只知道斯維斯.赫本對這個條件很難接受。」

「但他畢竟是接受了,是嗎?」第一魔將的語氣變得陰冷了:「那麼刺客呢?在得知這一切之後,刺客居然沒有被雙方滅口?」

「科恩.凱達需要刺客的技能,在被運到這裡之前,刺客已經被連番審問過。」古德龍說:「為了少受苦,他把自己的所有技能都說出來了,之後為了保住性命,又向斯比亞人隱藏了核心部分──時間太短,他們是出於無奈才讓他活下來,準備帶回斯比亞再慢慢研究。」

「這一切都太巧了,」第一魔將有些難以決斷:「這魔法師是研究什麼的?」

「研究混亂元素,」古德龍回答:「新興的一個魔法研究分支,目的是將各種魔法元素提純、壓縮、儲存進魔法晶石,然後在特定方式的控制下瞬間釋放強大能量──在理論上,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材料,這種能量的強大程度和破壞性,都遠遠超過一般魔法。斯比亞對這種技藝表現出的旺盛熱情,很值得我們懷疑,這不應該是用在一般軍事上的東西,也許斯比亞是想給我們一個驚喜也說不定。」

「這種結論,只能由長公主殿下和黑暗魔王去下,我們只是魔將,還不具備這資格。」第一魔將輕聲告誡古德龍:「對我們而言,眼前最重要的事是確定這一系列事情的真實性,只有這樣,所有資料才有參考價值,才能向長公主匯報。」

「妳要我做什麼?」

「妳先把提取出來的記憶封好,再趕去布盧克帝國,」第一魔將交代說:「無論妳用什麼方式,都要盡快查清布盧克老皇帝與這個老頭的關係,以及老皇帝是什麼時候決定派他去進行刺殺的。特別是要查清在這個過程中,有沒有別的勢力干擾老皇帝的決定,尤其是斯比亞。」

「好的,我現在就可以出發。」

「查清楚一切之後與我會合,我就在布盧克帝國大魔殿。」

「不用回去地獄島向長公主殿下匯報嗎?」古德龍疑惑的問。

「長公主殿下也在布盧克大魔殿。」第一魔將說:「殿下此行,正是要尋找科恩.凱達。」


一天之後,第一魔將走進了布盧克大魔殿,晉見了不久前移駕此地的黑暗魔族長公主。

之後僅過了半個鐘頭,長公主就帶著第一魔將返回地獄島,直接來到黑暗魔王的宮殿中。

聽了長公主的匯報,黑暗魔王揮手讓第一魔將退下,然後從王座中站起來:「……科恩.凱達已經出現了?還去了條約商團跟斯維斯.赫本見了面?長公主對這事情有什麼看法?」

「回稟父王,這一切消息都經過了再三確認,裡面不會有假消息。」長公主殿下沉聲說:「安插在商團裡的眼睛已經證實了此次刺殺,而第二魔將也證實了布盧克老皇帝派遣刺客的想法沒有受過他人干擾,刺客本人是世襲貴族,這一次也是被老皇帝隨機選中,所以整件事情到這裡都能合理解釋。」

「這樣啊,繼續說。」魔王那刻板的臉上不露一絲表情。

「兒臣認為,科恩的確在向斯維斯提供幫助,而且這兩人之間也會有一個協議。但關鍵就在這裡,科恩.凱達為什麼會親自去?魔屬對他而言是一個危險的地方,即使是國家大事也有外交使臣可以調派,還有什麼事情值得他親自出面?」

「其中或者涉及到他與斯維斯之間的糾葛。」魔王的語氣很冷淡:「人類總是感性的。」

「在平時我們可以這樣去想,但在這個時候,兒臣卻不能僅做這樣的推測。」

「長公主的意思是──破蛹?」

「父王睿智,兒臣就是這個意思。科恩.凱達剛剛離開生命祭壇,連待城都沒有回去看一眼就來到魔屬見斯維斯,這裡面是否別有深意?」長公主說:「我們現在並不知道科恩.凱達是否打算繼承生命祭壇的遺志,他這種離奇的行為正好為我們提供佐證。」

「長公主請繼續說。」

「黑暗魔族並不在意有人繼承生命祭壇的遺志,就像黑骷髏會一樣,我們隨時都可以剷除掉另一個妄圖反抗的組織,即使它的首領是科恩.凱達。」長公主遲疑了一下:「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條約商團是唯一能在未來與斯比亞這種超級帝國抗衡的人類力量,也是我們決定要呵護、培養的實驗品,如果讓生命祭壇的遺志侵襲的話,我們就得不償失了。」

「已經能確定科恩.凱達繼承了遺志嗎?」黑暗魔王對長公主的話不置可否。

「現在只是懷疑,還無法完全確認。但科恩.凱達不會無故扣押一個精通新興魔法研究的刺客,這跟黑骷髏會當初收斂人才的做法何其相似。」長公主說出了自己的分析:「兒臣覺得,如果科恩.凱達有意要這樣做,那麼他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一定會有另外的舉動,而且時間不會太久。」

「他還會去聯絡北方條約商團的首領是嗎?」黑暗魔王道出了長公主的預測方向:「可我們現在卻無法找到他,妳打算用什麼手法去確認呢?」

「只有使用大量的人手,找到科恩.凱達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到之後再做。」長公主回答:「就在數天之前,斯比亞帝國國內的一些活動逐漸中止,大量的物資和人員正在往兩三處地點調集,連小公主也轉移向別處……兒臣想暫時抽調一些人手去尋找科恩.凱達的行蹤,只保留基本數量的眼線監視這幾處重要地點。」

「這樣做也算穩妥,長公主考慮的大方向沒錯。」黑暗魔王終於點了頭:「南條約商團那裡,長公主應該對斯維斯.赫本稍做警告,免得他將來不務正業。」

「對於科恩,即使他已經繼承了生命祭壇的遺志,也不能對我們造成實際上的損害。可他還是斯比亞的皇帝,在這個位置上,只要他願意去推動,那麼生命祭壇遺志就會像毒藥一樣向大眾蔓延,犯禁的人類會大面積出現,而我們訂下的次序也就會被破壞。」

「所以,在能夠確定科恩.凱達繼承了生命祭壇的遺志,並且已經有了實際行動之後……」魔王淡漠的說:「殺了他。」

「是。」長公主殿下領命。

「然後把他的靈魂帶回來給我,」黑暗魔王輕聲交代:「可別讓光明神族給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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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9.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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