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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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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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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四十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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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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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自古以來,凡是那些在歷史上聲名遠播的城市,大多都會與毀滅和災難扯上關係,這是一再得到證實的,讓人感覺很無奈、很奇特,可回過頭來仔細想想,卻又讓人覺得很正常。從興盛到毀滅再到興盛,這似乎已成為一個自然規律──如果神魔兩族同意的話,肯定會有很多人投入到對這個哲理的研究中,但很顯然,人們並不清楚上族對什麼感興趣。

所以,在經歷過戰禍不久的布盧克帝國首都福克斯堡裡,沒人去關注這個或許掠過了很多人心頭的迷思。整城效忠於老皇帝的臣民們,此時正在尚有餘熱的廢墟中忙碌著,他們要準備另一場戰事。當然了,一如既往的,在這些勞苦的人裡並不會包括貴族。

布盧克帝國法令規定,一旦戰爭爆發就不能再舉行歌舞酒會,因此,老爺夫人們正抓緊即將開戰的三天時間在皇宮中徹夜狂歡。在傳統上,這種舞會是為鼓舞士氣,也是為了表示自己國家的勇武,參加的人大多會戴上兇惡面具,並作各種奇異威猛的裝扮。

但根據大多數貴族傳統的命運,這個本來立意優良的傳統也淪落得差不多了。

國域狼煙,都城披甲,皇宮別院中卻是火樹銀花。

之前的某年某月某天,福克斯堡上演過一場名聞遐邇的魔法焰火晚會,起因只是一個玩鬧式的賭約。時至今日,可能很多人都淡忘了,但那一夜的景觀,卻超越了貴族晚會和魔法焰火的範圍,最後鬧得整個魔屬貴族階層,特別是在年輕一代中沸沸揚揚。

有人說,那是貴族中的迷惘一代首次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內心世界;也有人說,那是新一代貴族內心徹底腐敗的標誌……

至於那位晚會主辦人荷南伯爵,他的下場卻沒有人去關心。

事實上,跟幾位同樣倒霉的魔法師在一個「有助消化之地」進過食,並被皇家變相處罰之後,這位荷南伯爵就變得成熟多了,而且在其後的戰爭中積功甚厚,現在已經做到了福克斯堡治安督察官,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正是當初斯維斯.赫本公爵抓他時所擔任的職務。

伯爵、公爵只是一字之別,但在待遇上有很大差別,荷南可不能像斯維斯那樣萬年貓在家裡不上工,在每一個應該當差的日子,荷南都兢兢業業的出現在自己的崗位上,帶著手下巡查在福克斯堡的大街小巷裡,途中勞累時才會去一些方便手下尋找的地方暫時休息。

年輕人年富力強,所以他大多當的是夜差,徹夜巡查中最合適的休息地點是觀露宮,也就是當初老皇帝處置他的地方。不過現在的觀露宮卻只餘下一片廢墟基台──福克斯堡裡唯一一座山上宮殿,已在上次斯比亞遠征軍的攻擊中毀於戰火。雖然宮殿毀了,但山體的高度還在,補種上一些樹木之後,還算看得過去。

每次站在觀露宮的基台上鳥瞰福克斯堡,荷南伯爵心中都是思緒萬千、感懷不已,也總會默默的望著下方的那些燈火出神。其實這也怪不得他,任何人有那樣的遭遇,心境上都會產生極大變化,這個年輕貴族能支持著一路上進,已經很不容易了。

在這樣一個空氣中沁透著寒意的夜晚,荷南伯爵照例走上了基台高處,在一處平整地面停下腳步,沉默的看著城中情況,又拿出隨身攜帶的一個金屬圓壺,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

一股清淡的酒香飄揚過來,荷南伯爵眼眉一開,旋而又是一緊,扭頭向上風頭看去──只見上方歪斜的石柱邊依靠著一個黑影,他手裡拿著一只皮袋,正往嘴裡大口灌著美酒,從輪廓到動作都是一副懶散模樣。

「閣下真是好興致,」荷南伯爵不動聲色的摸到劍柄:「深夜在此豪飲,痛快得很啊!」

「冷夜喝冷酒,這有什麼好痛快的?」黑影身形一挺,離開被依靠著的石柱,一步步走近了伯爵:「三更半夜,你一人在這裡偷偷摸摸的做什麼?不知道這裡是皇家庭院嗎?」

「本人正在當差巡查,這個皇家庭院正在本人職權範圍之內。」堂堂的治安督查官被人這樣質問,荷南伯爵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不過戒備之心倒是去了不少,因為來人的衣飾華美,顯然不是平民百姓或刺客的裝扮。

「當差?巡查?」來人停在十步之外,身姿挺拔,風度不凡,只是一張臉還隱在樹蔭陰影下:「那你還喝什麼酒?」

「誰告訴你本人喝酒了?」荷南伯爵一愣,這大概是他當上督查官以來初次被人倒打一耙。

來人卻衝他一揚頭:「你手裡拿的不是酒嗎?」

「這不是酒,」看著手裡的圓壺,伯爵的目光變得溫柔了些:「是一壺熱飲。」

「半夜裡爬這麼高,既不嚎叫又不喝酒,你還是不是男人?」來人微感驚訝,幾步走出了陰影,終於站到了伯爵身前。

「嗯,閣下好運氣,要是早幾年對我說這話,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哦?會是怎麼個不妙法呢?」

「閣下沒聽過傳聞嗎?幾年前,我還是個什麼都不顧忌的紈褲子弟,閣下這樣說話,雖然不會有性命之憂,但總歸是要被群毆的……」

伯爵淡淡一笑,慢悠悠的抬起眼,但目光一觸到來人的臉,笑容就僵住了,手上的熱飲也灑了一半,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你?是你!」

「當然是我,」來人臉上有邪惡的笑容:「那麼今天會怎麼樣呢?」

「瘋狼!」荷南伯爵飛起一腿,雖然不是快逾閃電,卻也架勢十足。

「這是何必呢!」讓過幾腳之後,惡名昭彰的坎普瘋狼煩了,於是也一抬腳,輕巧端正的踢在伯爵小腿的脛骨上。

伯爵痛的大叫一聲,抱著被踢中的部位原地單腳跳,另一隻手卻還拿著圓壺不肯鬆開。

「怎麼會這麼想不開?」瘋狼坐到旁邊的石頭上,拿起皮袋灌了一口酒,鄙夷的說:「過了這些日子,你還是沒什麼長進嘛!」

「早知道打你不過,但是不打說不過去!」好半天之後,荷南伯爵總算緩過氣來,在旁邊罵了兩句粗口,先把圓壺仔細蓋上,再一瘸一拐的走到瘋狼身前:「私仇已經報過,現在你跟我去做個入城的書碟,省得你一會被人抓去當苦力。」

「誰能抓著我?」瘋狼有些好奇的看著這個治安督查官。

荷南伯爵呸了一口,說:「現在要打仗了,福克斯堡不安寧,到處在抓人。我知道沒人能抓住你,但這是皇家法令,你也不能和軍隊對抗吧?有了書碟,你去找那人也方便。」

「你知道我要去找誰嗎?」瘋狼臉上的表情更加有趣。

「誰能勞動你的大駕?你總歸不是來找我決鬥的,」荷南伯爵搖了搖頭,也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能去的話你就早些動身,留在福克斯堡沒什麼前途,兵荒馬亂的,別耽誤了。」

「居然知道福克斯堡沒前途,你也不簡單嘛,看來我得收回先前的評語了。」在伯爵的善意提醒下,瘋狼點了點頭:「你怎麼不去找他?按道理說你跟他的交情不錯,他手下也有大批你的同齡人跟隨,據我所知,其中也不乏你的熟人。」

荷南伯爵笑笑,只是看著手裡的圓壺,沒有說話。

「誰送你的?」瘋狼瞄了一眼,那是個造型簡單的金屬壺,表面有銀白色的花紋。

「還能是誰,一個傻姑娘啊!」伯爵晃了晃圓壺:「我很早的時候就是伯爵了,雖然說不上夜夜換新娘,卻也是群芳環繞。在跟你打賭徹底輸掉之後,在那些聰明姑娘們的眼睛裡,我就變成透明的,還會有小姐們掩著鼻子繞道走,只有這個傻姑娘……不計較我狼狽的名聲,不計較我晦暗的前途,依然用以前的態度待我。」

「我開始好奇了,」瘋狼看著伯爵說:「她以前是怎麼對待你的?」

「她家不在福克斯堡,只是我們兩家的莊園靠在一起,而我小時候曾經去偷過她表姐的東西,所以每次回莊園遇到,她總是會潑我一身水,然後罵我卑鄙無恥。說來也奇怪,我長大後糾纏過不少女人,但是卻沒打過她的主意。」說起以往種種,伯爵卻沒有羞澀慚愧:「決鬥後我就躲到莊園裡去,沒想到又遇到她,照慣例被潑了水,只是在她罵我的時候,變成怯懦怕事、不知上進了……」

「哦,果然不錯,雖然風格另類了些。」瘋狼點點頭。

「很少人能理解這一點!」聽到瘋狼肯定的話,伯爵顯得很高興:「之後,我就一步步爬了起來,別人很難想像我能做到這些所謂困難的事,我自己最明白不過,能追到她,當個官算難麼?!」

「可我是一般觀眾,」一臉好奇的瘋狼對一臉豪氣的伯爵說:「我就想知道她有多漂亮。」

「說真的,我已經不在意這一點了,漂亮的女人大多不能說心事,更不能共事,因為她們通常轉身就能把你論斤賣了。」伯爵輕聲回答:「可她不但漂亮,而且是我願意說心事和共事,甚至一直待在一起的人。」

「那你更應該帶著她走,」瘋狼說:「你已經看出福克斯堡的近況了。」

「她走不了。」伯爵的聲音低沉下去:「她叔叔是前線將領,她在福克斯堡為質。」

「原來如此。」

「或者在阿撒先生看來,我只是一個曾經的、根本不能入眼的對手,但是在決鬥之後,我卻很感激閣下,」伯爵感歎著說:「閣下能體會我這種心情嗎?」

「多少能瞭解一些。」

「我們雖然算不上朋友,但總能算舊識吧?」

「算!」瘋狼很肯定的點著頭:「特別是在那場焰火之後,我對你的印象很深!」

「那事情就別提了,」伯爵一臉平靜的說:「那麼,在殺了我之後,請阿撒閣下把她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吧!作為交換,我可以不反抗。」

「你反抗有用麼?」說到這裡,瘋狼呸了一口:「我什麼時候說了要殺你?」

「這很好理解,阿撒閣下是那個人的摯友,他做大事你不會不幫忙,而且你也不是經由福克斯堡去找他,那麼你來見我做什麼呢?」伯爵冷靜的分析著:「但是很遺憾,我不會提供其他官員的情報給你,阿撒閣下,那與我的誓言相違。」

「那麼,就因為我有能力救你那個──」伯爵很配合的舉起手,讓阿撒看到自己手上的戒指,然後阿撒乾咳一聲,繼續說:「因為我有能力救你的未婚妻,所以你選擇從容就義?」

「誰不想好好活著?換個人來看看!誰就義還不一定呢!」伯爵又罵了句粗口:「你曾經在我家門外殺過刺客,老子趴在牆頭看過,知道打不過你!玩計謀也不行!」

「哈哈哈哈!」好好的笑了一通,阿撒.古台才搖了搖頭:「你變成了一個有趣的人,已經能讓我刮目相看了,所以你不應該死,你也不會死。」

「就因為你這樣說,」荷南伯爵說:「我就不會死了嗎?」

「是啊,因為我這樣說了。雖然我這次來福克斯堡,的確是準備殺點人什麼的,但你已經在無意中救了他們的命。」瘋狼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我們這就分手吧,希望來日能有機會相見,再聽你說你追那傻姑娘的經歷──哦,按照傳統,我是不是應該祝福你們先?」

雖然不太相信對方這麼輕易的放過自己,但伯爵還是致謝說:「得到阿撒閣下的祝福,我很榮幸。但閣下如果還要在福克斯堡做事的話,我會很為難。」

「為難個屁啊!」一塊石磚從阿撒.古台手裡飛出,直接就把伯爵砸暈過去,隨即氣呼呼的說:「饒你不死你還跟我囉哩八嗦,欠扁!」

料理了伯爵,瘋狼閣下拍拍手上的塵土,把身後的披風一揚:「走!我們去找點樂子!」

一個白衣男子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阿撒身邊,與他肩並肩的走下山去,那些在路上游弋的巡查衛士竟然對他們視而不見,根本不知道有人與自己擦肩而過。

山腳下是一條直通皇宮的御道,深夜時分無人行走,只有幾處衛兵百無聊賴的打著哈欠。

白衣人回頭去看看山頭,不滿的說:「半夜爬山砸暈個小蝦米,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經事?」

「這能怪我頭上嗎?來的匆忙,沒有時間聯絡情報人員啊,」瘋狼閣下把兩手一攤:「我怎麼知道這個混帳皇帝不在這裡,這應該是他最喜歡的地方才對,雖然宮殿被燒了,可如果我是布盧克的皇帝,說什麼也要重建的。」

「那現在我們去做什麼?」白衣人沒好氣的問:「找樂子?」

「樂子而已,想找的話總是能找到的,就看你的目光是否具備探索功能。」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瘋狼走到御道邊,看了一會在搖曳燈火中勞碌的民眾:「有興趣去參加一個舞會嗎?」

「舞會?」

「聽說就在這御道盡頭的皇宮舉辦,其實也不是皇宮啦,是在新建的庭院裡,很盛大的哦!」說到這裡,瘋狼閣下一把扯下臉上的面具,然後大力一拍白衣人的肩膀:「而且我保證,這種舞會跟本少爺舉辦的皇室舞會絕不一樣!」

面具一去,斯比亞皇帝就恢復了自己本來面容,只是長髮與雙眼瞳孔的顏色並未復原,看起來未免有些怪異。

白衣人一點都不客氣,直接把他的手晃下去:「不都是跳舞?凱達家的舞很別緻嗎?」

「哎,烏鴉君啊,你快給自己的腦袋上點油吧,都快生蚺F!」科恩歎了口氣,邁步當先:「來來來,本少爺就自己受累,給你當一回解說員!」

進行途中,科恩不斷給烏鴉介紹著神屬與魔屬舞會的區別,但烏鴉明顯缺乏興致,就算被逼問感受,最多也只是嗯一聲而已……沒一會,兩人已經到了皇宮,可遺憾的是皇宮也在上次的戰爭受損不小,直到現在還處於翻修中,顯然是沒什麼好逛的,只好順著宮牆再向前。

等聽到隱隱樂聲時,兩人就知道距離會場不遠了,科恩在生命祭壇中下了苦功,顯然已經是當世頂尖高手,隨便找了個防守空隙越牆而過,大搖大擺的靠了過去。

「喲!」才打量了一眼,科恩就滿臉的欣喜:「原來是放蕩的化裝舞會啊!」

「我只看到無聊,」烏鴉平淡的看著那些奇異裝扮的人:「怎見得就放蕩?」

「這還用說嗎?烏鴉君,化裝舞會的精髓就是放蕩,」科恩一邊說,一邊掰手指:「如果她化裝成妓女,那麼她就是一個放蕩的妓女;如果她化裝成聖女,那麼她就是一個放蕩的聖女,如果她化裝成一個……」

「背的很辛苦吧?」烏鴉一笑。

「的確,」科恩手一揚,一本書被他扔進了旁邊的灌木:「我們還是去感受一下好了。」

「誰?!」灌木中突然冒起一個腦袋,臉上戴著一個眼罩,正緊張的四下張望:「是誰亂丟東西?!」

「哦,兄台你不去跳舞,跑到這裡來做什麼?」科恩轉過頭去,話裡帶上了魔屬通行官話的口音:「咦,兄台你沒有穿衣服呢,啊?你下面那團白花花的是什麼生物啊?」

「大膽!」那人一聲威嚇,然後放低了聲音:「我可是參贊軍務的公爵!你壞我好事,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靠,化裝之後誰認識你是公爵,」科恩伸手就是兩個耳光,打得對方腦袋晃來晃去:「老子還是皇帝呢!」

「你你你!」號稱自己是公爵的人捂著臉說:「你大逆不道!我剛才還見過陛下!」

「哦,這樣說起來,我這本書還扔得正是時候,」科恩眼中閃出一點詭異的銀輝:「你的陛下在哪?」

對方的眼神明顯的呆滯了,嘴裡說出一個地名,科恩點點頭,向下方一直不動的生物說了聲「打擾」,然後悠然回轉。

「樂子來了,」科恩哈哈一笑:「我們找布盧克老皇帝去吧!」

「你想好了,這裡可是福克斯堡,不遠處的魔殿祭壇是可以直通地獄島的,你也聽說魔殿這幾天來了大人物。」

「有你在我怕什麼?至於那個魔族長公主,她這時候恐怕正在往威登趕呢!」科恩毫不在意:「入鄉隨俗,讓本少爺去換身衣服先!」


沒過一會,科恩已經收拾停當,領著烏鴉大搖大擺的向舞會主場走去,根據參贊軍務的公爵所說,布盧克老皇帝此時正在舞場後面的某一棟小樓裡,最直接的路徑就是直穿舞場。

「雖然你的穿著……放在斯比亞沒有問題,」跟在科恩身後,烏鴉一個頭兩個大:「可你想過沒有?如果有一位黑髮黑眼、身穿皇袍的年輕人,趾高氣昂的走在魔屬布盧克皇宮中,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看看就知道了。」科恩回答:「我很期待的。」

說話的時候,兩人已經靠近了舞場邊緣,前方就是正在演奏的樂隊,正對兩人而站的樂隊指揮目光掠過科恩,手裡的指揮棒當場就掉了,樂曲明顯亂了兩個節拍,於是乎,滿場的目光轉移過來,被新出現的這兩人吸引!

在那些被各式面具掩蓋近半的面孔上,多是一副驚訝、迷惘的神情。

「……那是科……科恩.凱達!」

「……要……要叫衛兵嗎?!」

「你傻啦?這是化妝舞會!誰規定不能扮科恩凱達的?有比斯比亞皇帝更辟邪的嗎?!」

「……這是哪家的少爺?真是勇氣可嘉啊!」

「……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最拉風?早知不扮祭司了!」

「……本人可是見過斯比亞皇帝的,他臉上的面具至多只有七八分相似,完全沒有刻畫出科恩凱達的可憎之處!」

「……旁邊那個裝扮白衣殺手的人,明顯沒下功夫嘛,還一臉不怎麼情願的模樣……」

「嗨……科恩陛下是吧?」一具嫵媚的身軀靠了上來,用手指繞住了科恩.凱達的衣帶,唇間緩緩釋放著一股秘香:「有沒有興趣與我這位魔殿聖女談談……人生和理想?」

「很遺憾,朕沒有那兩樣玩意,」科恩.凱達讓聖女挽住自己的手:「不過朕希望聖女能陪朕走上一小段路。」

「大家都在看著呢,」女子軟若無骨的身軀緊貼著科恩:「那麼,陛下想拐帶聖女去哪裡?」

「我們去會見布盧克皇帝。」科恩臉上似笑非笑:「談談……國家大事。」

低低的嬌笑中,一口熱氣噴在科恩頸邊:「科恩陛下,你可真壞呢……」


∼第二章∼ 加入書籤



房門開,人影閃,浮光掠影中倒下一地護衛。

當緊閉的房門被猛然打開的時候,布盧克老皇帝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震怒,緊接著又浮現出一點驚異,然後就不動如山的坐在原位,再也不動分毫。倒是他身邊的一位老者反應迅速,第一時間擋在了老皇帝身前,左手裡的地圖向來人砸去,右手順勢去抽腰中短劍!

「嗆!」的一聲,才抽出三分的劍刃被外力壓回鞘中,一位白衣如雪的男子站在老者身前,面無表情的說:「再抽劍,他就死。」

「亞提律親王,讓開吧,」老皇帝的聲音中略帶沙啞:「讓朕看看客人是何等模樣。」

老親王怒視著近在咫尺的白衣人,慢慢的移開了身子,當老皇帝看到來人的臉時,安坐的身體卻禁不住一抖,口中驚呼:「你?!」

白衣人左手一揮就將親王打飛,右手長劍直接抵到老皇帝喉頭,讓老皇帝硬生生的把下面的話語嚥了回去,然後才陰冷的問:「你認識我?」

「不認識!卻是聽說過斯比亞皇廷有一位穿白衣的豪傑,武技舉世無雙,人稱烏鴉。」老皇帝兩手緊攥著,顯然是在壓抑心中的無盡憤怒:「閣下是要刺殺朕麼?」

「你?」白衣人冷哂一聲,側身退開兩步,他這個動作自然將老皇帝的目光引向門口。

誰知這一看,已經有幾十年專業經驗的老皇帝完全有違一國之君的氣度,又驚呼了一聲!

不是他心中有鬼,也不是他目光銳利,而是門口那人的特徵太過明顯──長髮如墨,眼瞳似鏡,臉上帶點玩世不恭的笑容,但在老皇帝看來,這笑容卻是喜怒無常的標誌。

今時今日,滿大陸的這些皇帝們誰會想到,誰又敢去想有一天斯比亞皇帝會親自登門?如果真的去考慮這個問題,那就意味著自己離亡國滅族不遠了!

「科恩.凱達!」老皇帝的手顫抖著,後面的話已經說得不太利索:「你……你居然……你欺人太甚!我布盧克帝國的兒女是有血性的,你不怕走不出去嗎?」

「朕剛才這一路走來,布盧克貴族兒女的血性嘛,已略有見識。」科恩起腳把身邊一張沙發踢到老皇帝桌前,慢悠悠的走近坐下:「現在不妨來領教一下布盧克皇室的待客之道。」

「科恩陛下不遠千里而來,只是想戲弄朕嗎?斯比亞帝國雖強,但我布盧克從沒有怕過誰。」一般來說,皇帝的修養與年齡成正比,兩句問答下來,老皇帝好歹恢復了一些風度。

「就像老陛下說的那樣,斯比亞是個強國,很強,非常強。」科恩點了點頭,說:「朕有這強國之君的身份,難道就不能來探望一下同道前輩?都是當皇帝的人,不用這麼緊張吧?」

「當然可以,相信魔屬神魔之地還沒有科恩陛下去不了的地方,但兩國皇帝這樣見面,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一點。」

聽了老皇帝的話,科恩笑說:「推陳出新,正是朕的風格。」

不去理會科恩的笑語,老皇帝終於正色發問:「科恩陛下為何而來?」

「朕已經說過了,斯比亞是強國,強國自然有強國的擔當和義務。關心、維持現有大陸的平穩局勢是朕不可推卸的責任,」科恩也正色說:「布盧克帝國近來不太平,已經影響到了斯比亞。派使臣來問拖延時日,派軍隊又顯得小題大做,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朕來最合適。」

「合適嗎?」聽了科恩的一番囂張謬論,老皇帝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

「皇帝對皇帝的直接交流,真是再合適不過了。」科恩進入正題:「在運河沿岸,布盧克帝國與南條約商團排兵佈陣,這是想幹什麼?」

「斯比亞以戰立國,科恩陛下居然看不出這是一場即將開始的戰爭嗎?」

老皇帝拿不準科恩的用意,所以在回答時只能避重就輕:「不知這樣的狀況怎麼會妨礙到斯比亞帝國?或者說,斯比亞要插手全大陸的所有事務,布盧克國內這一場小小戰爭都需要向科恩陛下報備?科恩陛下什麼時候成為全大陸的皇帝了?沒錯,魔屬聯盟是與斯比亞簽訂了協議,但我們至少保留發動內戰的權利。」

「斯比亞不想插手全大陸的事務,朕也幹不來全大陸的皇帝,」科恩心平氣和的說:「老陛下不知道嗎?在目前局勢之下,任何一點動盪都會損害斯比亞帝國的利益。」

「如果科恩陛下真的關心斯比亞的利益,那麼就應該祝願布盧克皇室早日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說起戰爭,老皇帝顯然對自己信心十足。

「這樣說來,老陛下認定這場戰爭很有必要?布盧克皇室已經是非打不可了?」

「布盧克皇室當然有足夠的理由發動戰爭,」老皇帝說:「南條約商團不過是一群亂臣逆子,自以為攀附上了斯比亞,又有賠償條約在手,行事時就可以無法無天,他們搞得魔屬聯盟裡天怒人怨,這可怪不得朕!」

「亂臣逆子,老陛下這樣形容親侄子是否有些過分?朕聽說他父親可是因為救你而死。」

「朕不否認這點,但世間的事情就是如此莫測。」說這話時,老皇帝的目光在烏鴉的背影上一瞥,又立即回到科恩身上:「就算像科恩陛下這樣的豪傑,也怕難以調和家事吧?聽說幾位斯比亞親王就很讓科恩陛下頭痛啊!」

「老陛下這是在怪朕了?」科恩輕輕卸下關於自己的話題:「南條約商團是因為戰爭賠償條約而誕生,但卻不在朕的管轄之下,黑暗魔殿才是他的直接上司。」

「是誰在豢養商團並不是關鍵,關鍵在於南條約商團已經成了一條惡犬!如果布盧克現在不動它,未來必然被其反噬!」

「布盧克戰意澎湃啊,」科恩的話很直接:「可在朕看來,布盧克皇室贏不了這場戰爭。」

「勝利絕對是屬於布盧克皇室的!」老皇帝憤然而起:「無論兵員、外交、物資,朕都一力周全,三線攻勢一起發動,不出三月必將讓南條約商團覆滅!」

「朕能在瞬息之間讓老皇帝你永垂不朽,一天內屠盡布盧克皇室子弟,兩月內踏平福克斯堡!」以科恩的性格,這時候怎麼會放任老皇帝的氣勢高漲起來:「而且在這個過程之中,黑暗魔殿不會有不利於斯比亞的舉動,魔屬聯盟也不會有一兵一卒來救援布盧克!」

「哪怕戰至最後一人,布盧克也必將堅持信念!」聽了科恩的話,老皇帝心裡異常悲苦,因為科恩的每一句,甚至每一字都不是威脅,而是真切的事實。但老皇帝心裡知道,科恩此來絕對不是向自己下戰書那麼簡單,所以也不敢把話說絕,以免真的把科恩的暴戾秉性引發。

「老陛下請坐吧,我們現在沒必要劍拔弩張,」科恩的語氣緩和下來:「斯比亞帝國雖然以戰揚威,朕卻不是一個嗜殺的人。戰爭是最後的手段,而且效果並不怎麼好,這個道理朕早就明白了。」

「那科恩陛下因何而來?」老皇帝真是有點弄不懂科恩的來意了。

「朕來,是因為朕的仁慈,」科恩笑了笑:「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算布盧克皇室現在已經剷除了南條約商團,但因為魔屬與斯比亞的條約依然在,那麼就會有其他人來負責執行。會是誰呢?黑暗魔殿的下派官員還是外面舞場中的那些肉蟲?在老陛下看來,他們會比你的侄子做得更好?會比你的侄子更具善意?或者布盧克皇室能在他們身上獲得安全和利益?」

「無論以後是誰來重新組建新商團,布盧克皇室必然會在其中佔據相當份額。」老皇帝正色回答:「當然會比今天的狀況好。」

「是這樣嗎?怎麼朕的看法恰好與老皇帝相反呢?」科恩只是冷冷一笑:「新商團建立之後,第一件事必然是糾集其他帝國滅掉布盧克,將老陛下你剖心挖肝以平息民憤,並將首級飛呈斯比亞待城,以求得朕的寬恕!」

「你這是危言聳聽!」這個瞬間,老皇帝臉色大變,居然忘記了面前坐的是科恩.凱達。

「朕並不清楚是誰在推動這件事,也不清楚別國與布盧克達成了什麼秘密協議,但朕清楚這是個一石三鳥的陰謀。」科恩並不生氣,反而顯得耐心十足:「首先除掉朕首肯的南條約商團首腦,然後顛覆容不得商團的布盧克皇室,順便再給朕一個下馬威。之後他們就順風順水了,正所謂陞官發財各得其所……如果不被朕識破,倒真是個好計謀。」

「你……你……科恩陛下……你有何依據?」

老皇帝的臉色一變再變,幾乎口不能言,想來經過科恩這一指點,他也恍然明白其中的凶險,只是一時還無法完全確定,更為可能的是他不想在科恩面前失了這份應有的「氣度」,所以還有些不願承認。

「需要朕再多說什麼嗎?」科恩搖搖頭,頗有些無可奈何的模樣:「老陛下你也是幾十年的皇帝了,仔細想想各方的前後作為,難道還得不出答案?」

老皇帝頓時呆立當場,無言以對。

「斯比亞帝國就是這樣一路過來的,陷害、圈套、陰謀,朕的生活裡怎麼會少的了這些?至於說到看破,老皇帝你只是布盧克的皇帝,而朕卻是斯比亞的皇帝,這兩個皇帝之間是有差別的。」科恩淡淡一笑:「這結論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你總該知道目前對布盧克最友善的人,是朕,只有朕才不想看到這場戰爭。」

「斯比亞與布盧克的差距,正是從這裡開始的吧,」良久之後,老皇帝才發出一聲歎息:「今天才知道科恩陛下不是只憑勇武立世,可笑我等還一直腹誹陛下年輕衝動,不善謀劃!沒想到被仇恨和恐懼蒙蔽住雙眼的,卻是我自己!」

「經歷不同而已,如果朕有一個優秀的侄子,而這個侄子又在朕身邊發展起一個足以制衡帝國的勢力的話,朕大概也會被仇恨和憤怒沖昏頭腦,」科恩臉上並無得意:「加上身邊的人一味唆使,也會有殺機吧!」

「多謝科恩陛下提點。」

「老陛下還沒有明白,事情的起因並不這麼簡單,歸根結柢,這是兩種體制、兩種思維的衝突。布盧克帝國其實已經病得很重,而條約商團就像是稚嫩的希望之樹。」科恩說:「布盧克帝國並不是沒有適應變化的能力,但需要搭配一個好機會才能有所作為。為什麼不把條約商團看作是一個自我改變的好機會?說到底,斯維斯的志氣並不在布盧克,老陛下非要把他當成絆腳石,這算是怎麼回事?」

「科恩陛下此來,想必就是因為這件事了?科恩陛下為什麼會如此看重斯維斯?朕當然知道他志不在布盧克,但科恩陛下真能容得一個以斯比亞為目標的人嗎?」老皇帝考慮一陣,終於痛下決心:「好吧,無論怎樣,科恩陛下既然已經開口,那麼布盧克皇室可以罷戰!」

「罷什麼戰?架子已經拉開,布盧克要是不打,怎麼向其他勢力交代,之前與你簽訂協議的人會放過布盧克皇室?」

「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科恩陛下這是在消遣朕嗎?」

「老陛下已經瞭解真相,自然知道該怎麼辦。朕是不希望看到戰爭,但朕更不希望看到另一場不受控制的戰爭。為了避免更大的悲劇,朕一向是發動戰爭、控制戰爭!」科恩又一笑:「朕並不認為自己有多了不起,所以從不替別人拿主意,但既然戰爭是在布盧克與南條約商團之間展開,那麼相對於朕,老陛下不是有更合適的商議人選嗎?」

「這……」老皇帝當然知道科恩在說誰,只是難以想像科恩會這樣說。

「總算是一家人,能維持還是維持下去的好,老陛下你是長輩,細微處忍讓一下又不損顏面。打仗嘛,只要是自己說了算,消耗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說到這裡,科恩站起身來:「朕話盡於此,老陛下好自為之。」

「科恩陛下這就要離開了麼?」布盧克老皇帝還在思索著科恩上一句話,聞言不禁一驚。

「一個舞會已經讓朕大開眼界了,還要留下來吃早飯嗎?」科恩的手一揮,老皇帝的身體軟倒在椅子上,已經昏睡過去。

出了大門,科恩在樓前的花園裡吐了一口長氣,遠方的舞場上依然成雙成對,與這邊的清冷形成強烈對比。

「我越來越迷惑了,」烏鴉開口說:「你今晚的舉止很奇怪,與往常絕不一樣。」

「你迷惑算什麼?連我本人都很迷惑,今天分明只是想來殺個把人,結果卻變成說客了!」科恩用指頭點點自己的額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這裡萌芽,要破土而出。」

「既然已經注定要成為頭上長東西的妖孽,」烏鴉一本正經的說:「那你就要祈禱上面結出好果子來。」

「你才是妖孽!」科恩呸了一口:「這邊走,再從舞場裡過,我怕你把持不住!」

「你確定?」烏鴉說:「從這邊過去是毀在上次戰爭中的宮殿廢墟,都還沒有翻修,你現在心緒起伏,最好不要從這種亂成一團的地方過。」

「就算是廢墟,也比不上我現在的心情,」科恩搖了搖頭:「或者還能讓我的心情好點。」

「隨便你了。」烏鴉無所謂的聳聳肩,跟在科恩後面。


繞過幾棟樓宇,穿過一片樹林,再向前幾十步,福克斯堡皇宮的廢墟就出現在兩人眼前。在那一場戰爭大火之後,這片宏大的皇宮已經沒有翻修的可能,只能擇日重建──這可能就是布盧克皇室不去翻修皇宮的根本原因,因為修築宮殿是一項耗資巨大的工程,在這個戰爭前夕,老皇帝的腰包裡哪還能掏出閒錢來?

「這就是了,」烏鴉在夜風中抱胸而立:「你還滿意吧?」

「滿意。」科恩點了點頭,目光從身前的地面擴展出去,近處的路面龜裂凹凸,遠方的樑柱斜倒如刺,間中瓦石凌亂一片狼藉,再向前去,真是連個下腳的地方也沒有。

「前一次來福克斯堡,我也站在這裡看過宮殿,當真是堂皇大氣,冠蓋魔屬。你看,我們腳下就是分化這宮殿的中軸線,前面不遠,是被稱為『斂威閣』的大殿。」

「中軸線麼?」烏鴉取笑說:「我可沒見過蚯蚓模樣的。」

「我知道這條道路現在應該是蚯蚓模樣,但你知道我眼中看到些什麼?」科恩遲疑了一下,才緩緩說:「我還看到這宮殿之前的繁華堂皇,這往日景象與今天廢墟重疊在一起,兩幅畫面,相互交錯,我怎麼分都分不開……」

「你想說什麼?」

「有些事會突然改變,而有些東西卻永遠也不會變,」科恩說:「或者是我們不希望某些東西產生變化。」

「比如說呢?」

「比如說?比如說這宮殿、這帝國,甚至這大陸,一切總是在變化。而你眼中的我,或者我眼中的你卻不會變,或者說,是我不希望我眼中的你改變,你也不希望你眼中的我改變。」

「你能不能說得明白些?」

「我對這個世界本來是漠不關心的,」科恩看了烏鴉一眼:「我沒開玩笑,在某個時刻之前,我從來沒有當這個世界是『我』的世界,我只當這是『你們』或『他們』的世界,這裡發生什麼,將來會怎麼樣,我認為與我無關……即使有一點相關,那也是與我身邊的人,所以我需要照顧的、考慮的事情不會太多。」

「果然,」烏鴉點頭:「這點我們一樣。」

「但在某個時刻之後,我認同了這個世界。那個人,菲謝特.夏麥,他是引領我走進這個世界的鑰匙,從此之後,這世界就與我息息相關,悲喜與共。」科恩又說:「我也希望自己成為引領你走進這世界的鑰匙,讓你也如我一樣關心這個世界……」

「坦白的說,這有點難。」

「我希望你明白,你在我眼中永不會變,無論過去、現在或者是未來,相對於我,你永遠只是單純的朋友和知己。」

「你……能不能說明白些?」

「沒關係,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記住我這句話,你會明白的。」科恩頓了一頓,突然換了一種奇怪的語調:「大地及日月,時至皆歸盡,未曾有一事,不被無常吞。你明白嗎?」

「不明白。」烏鴉搖頭。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科恩又問:「你明白嗎?」

「如果你要我殺人的話,你就直說好了。」烏鴉的五官幾乎扭成了一團,劍鞘微微抖動著:「別跟我說這種謎語!」

「是你要問的,怎麼能怪到我頭上?」科恩莞爾一笑,回過頭說:「你說的對,這其實就是謎語,不只是你,我也想不通,更別說去做選擇……」

「有標靶送上門來了。」一聲輕鳴,烏鴉長劍出鞘:「只殺人多方便,非要搞出些花樣,現在只能希望你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還有能力自保。」

「那就要試試看了。」科恩笑意不減,一步向前踏出,皇袍邊角無風飄起,鞋底下的沙粒滑開,但他的身姿卻凝固在腳剛踏地的那一個瞬間,遠遠看去,十分詭異。

「嗷!」的一聲,兩人身後的地面炸裂,一隻黝黑的巨爪探出,向著烏鴉腰間抓來!

烏鴉反手一劍斬去,月華下寒光如練,先將巨爪無聲無息的斷為兩截,跟著回身一腳,把一顆巨大而醜陋的腦袋踩回地下,然後再冷笑一聲,沉肩回肘,與另外幾道撲來的黑影戰成一團!

「魔族降臨,翼下無塵!」

「恩威浩瀚,凡人跪伏!」

「科恩.凱達──你束手就擒吧!」冷喝聲中,一組組黑影由遠及近,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更遠處,聲勢浩大的魔法吟唱猛的響起,無數道明亮刺眼的魔法光芒衝上夜空!

科恩從凝滯狀態中回醒過來,面上一副不喜不怒的表情,繼續向前走去,每一步踏下都是緩之又緩,腳周圍的碎石殘瓦受到無形力量壓迫,都是無聲滑開,而烏鴉卻殺得暢快淋漓,讓突襲者始終無法完成外圈合圍。

「結陣強攻,分隔對方!」見一時無法拿下烏鴉,遠處有聲音指揮說:「三位魔將與長公主大人將至!諸君還不趁此時機建功?!」

語音一落,幾十道快逾閃電的影子輕忽忽的「飄」了過來。

「終於捨得自己上場了嗎?黑暗魔族的陣勢,吾也算是久違了!」烏鴉一劍劈開六隻魔獸,站在原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眼中已佈滿一層紅芒:「讓我來看看爾等的長進!」

然後手臂一震,劍鋒上附著濛濛白芒,烏鴉縱身向對方的攻勢反撲過去──霎時,黑白軌跡撞在一處,刺目的劍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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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登城,南條約商團總部。

正如科恩之前所預料的那樣,魔族長公主蒞臨這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當然,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就這樣?這就是科恩.凱達對你的要求?荒唐和兒戲都不足以評價這要求。」長公主殿下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清亮、平和,但絕不會讓人感覺親切:「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在你和他之中,必然有一個人是傻瓜。」

被她詢問的對象正單膝跪地,兩手放在自己的左膝上,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身前的地毯──正是斯維斯.赫本公爵,他拘謹的回答:「回稟長公主大人,這就是他的全部要求。」

「你確定科恩.凱達不是在耍什麼陰謀?或者是你遺忘了某些線索?」長公主丟下手裡的信箋,冷冷的看著斯維斯:「他辛苦跑這一趟,既為你化解危險,又給你送上急需的兵員,結果就提出這點要求?斯維斯卿,你要本宮如何解釋,才能讓黑暗魔族相信這是真實的?」

「回稟長公主大人,在下一開始也無法相信,但科恩.凱達再也沒有提出其他要求,然後就徑直離開了商團。」明顯感受到長公主目光中的嚴厲,斯維斯的額頭已經濕透,不由在心裡暗暗叫苦:「在下愚鈍,無法看破他的用意,也無法揣摩他心中在想些什麼。」

「你說無法揣摩科恩.凱達?這可真有意思。」聽了斯維斯的回答,長公主殿下不由把眉頭一揚:「斯維斯卿,你平常無法揣摩的都是哪些人?不要緊,一個個說來聽聽吧!」

「這……長公主大人恕罪!」

斯維斯真是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這場問答足足持續了一刻鐘,自己處處都小心謹慎,卻還是在這句話裡捅個大漏子!繁重的事務和壓力讓他幾乎忘了,這位長公主的心胸並不如常人想像的那麼寬大,類似這種大家都理解的事情,她卻會抓住不放的。

「事關大計,你據實回答好了。」長公主殿下說:「對於你的經歷,本宮也略有瞭解,不會因為幾句話而怪罪你,而是希望從你的話裡找出些頭緒。」

「長公主大人仁慈,」事到如今,斯維斯也只有豁出去了,咬咬牙說:「在下自幼喪父,加之周遭環境嚴酷,所以早年沉默寡言,久而久之,也就養成了揣測他人心理的習慣,這種方法只能求得一時自保,於大事無用。」

「斯維斯卿,本宮不想聽原因。」

「是,」公爵說:「除卻黑暗魔族之外,之前在下無法揣測的人,只有金袍主祭……」

「這樣說來,除卻黑暗魔族之外,科恩.凱達是你無法揣測的第二個人?」

「可以這樣說,但卻不完全準確。」既然已經說出來了,斯維斯就不介意把意見表達得更全面一些:「之前我曾經與科恩.凱達會過面,但在那時,他的心理是有跡可循的,雖然我能力上不如他,卻總歸可以猜個大致……但是這次見面,他就像是換了另一個人,讓我完全摸不到頭緒。」

「此話怎講?」長公主好奇的問:「是因為他的改變太大?」

「說改變,其實並不太貼切。」斯維斯回想片刻:「自從上次神魔大戰之後,在下就很關注科恩.凱達,眼看他從總督上升為統帥,最後成為皇帝,這條軌跡很清晰,而無論他處在哪一種身份上,說話做事總是有一種發展慣性,就算中間有變化,在下也能稍作模仿。」

「但是這一次出現的科恩.凱達,卻是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現在的思維根本不是從原先思維裡發展而來的,兩者之間沒有任何相互關聯的線索!」斯維斯接著說:「以我對他的瞭解,卻不知道他在什麼位置,正以何種身份看待這些事情,更不清楚他要作些什麼……」

「聽你這樣一說,事情倒真顯得有趣了。」聽完斯維斯的描述,長公主不由得點了點頭:「黑暗魔族雖然強大無比,卻不是真正的人類,很難發現人類個體這種細微處的變化。」

再思索了片刻,長公主正要開口,房門被第一魔將輕輕敲響。長公主轉頭看向魔將,後者走到近前,跟長公主說了句什麼。

「本宮知道了,這件事就到這裡。」長公主立時站起,對斯維斯公爵說:「你無需多想,這種事不會影響到你,你好生運籌眼前的事情,條約商團的事情魔族很看重,不能有絲毫的差錯,再有什麼變故,你要立即上報。」

「謹遵大人旨意。」

「本宮還有事需要處理,就不在這裡耽擱了。」

斯維斯想不到這麼輕易就能過關,但長公主顯然是不再追究,他心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於是向著門口行禮:「恭送大人!」

等他再抬起頭時,房間哪裡還有長公主和魔將的身影?出了一口長氣後,斯維斯公爵這才感覺自己全身乏力,居然站不起來了。

「看來,我也習慣了上位者的姿態,」抓著沙發扶手站起,昂望著窗外的無盡夜色,公爵臉上盡是自嘲:「但願,我不會在未來遺忘自己的初衷。」

繁星的光輝照耀在他消瘦的臉頰上,他的目光顯得孤寂而冷清。


「確定是科恩.凱達和烏鴉?!」威登城外,長公主問第一魔將:「不會弄錯?」

「第二、第三魔將已經趕到現場了,她們確定是科恩.凱達本人之後,才給我傳來消息。」第一魔將謹慎的回答:「雖然我們還不清楚他去見布盧克皇帝有什麼用意,但他並沒在第一時間離開,反而還在布盧克皇宮的廢墟處逗留,現在已經被魔將帶著人手圍困住了。」

「那個烏鴉是否與他同行?」長公主再問:「他的武技高超,可有做好安排?」

「除了福克斯堡魔殿的祭司們以外,最先到達的是大量魔獸,待命的魔域逆星眾和黑翼、滌塵也已經馳援過去。有這些魔族成員親自出手,科恩.凱達和烏鴉這次是插翅難飛。」第一魔將回答:「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福克斯堡大魔殿還出動了上千名魔法師。」

「無論科恩.凱達怎麼狡猾,他總是會露出馬腳。」聽到這樣的安排,長公主殿下不禁一笑:「抓來問問,他的奸計自然就會顯形!」

「長公主殿下說得對,抓來問問,奸計自然就會顯形了。」毫無預兆的,另一個女聲從上方飄忽而下,清晰的迴響在魔族長公主耳邊。

下面兩位仰首望去,只見一道潔白的身影高懸在夜空中,久違的神族長公主殿下素面如玉,正笑盈盈的俯視著他們。

「真是巧,神族長公主殿下也捨得出來了?本宮還以為妳會一直待在天堂島享清閒呢!」雖然嘴上說著客氣話,但神族長公主的到來還是讓魔族長公主臉色微變,她暗中吩咐第一魔將:「妳先過去福克斯堡,凡事仔細些。」

「謹遵大人旨意!」第一魔將身影一閃,已消失在夜色中,不過片刻,一股淡淡的神識就從遠方的福克斯堡傳來,讓魔族長公主知道了那邊的事態發展。

「所謂清閒的日子,一向就不屬於我。」神族長公主的身影緩緩降下:「殿下也知道,科恩.凱達是個麻煩,神王諭令要將之捉拿,但是我又不擅長找人,只好厚顏跟著長公主殿下了。殿下不會怪我吧?嗯,魔將的這股神識來得真是時候,看來這個麻煩身上又起了變化啊!」

「妳不擅長的不僅僅是找人吧?」魔族長公主長袖一拂,語氣裡已經帶上了鄙夷:「何必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相識這麼久,妳哪一次又甘願屈居本宮之下了?」

「殿下可不要誤解,我當然甘願了,比妳強又如何?用句人類俗語來說,這又當不得飯吃。」神族長公主繼續笑著:「奈何神族有赫赫威名,不能在我手裡折損半分,所以也只有跟殿下妳勉強一爭。但是殿下妳卻不能把這口怨氣灑在我身上,我啊,可是受不得半點委屈呢!」

在對方說話時,遠方與魔族長公主連接的神識一陣激盪,顯然是福克斯堡那邊的情況有了劇烈變化,而眼見自己脫身不得,魔族長公主的脾氣有些按捺不住,一句訓斥脫口而出:「陰魂不散!妳到底想怎麼樣?」

「本來,好不容易遇見了殿下,我只是好意來跟殿下敘舊的,但既然殿下惡語相加,我也就不再客氣了,不知殿下近來狀態如何?不如,我們來複習一下功課好了。」

神族長公主這句話一出口,手上已經有了行動──手指彈動間,一點白芒飛射而至!


離開長公主身邊不過才幾息時間,第一魔將已到達福克斯堡皇宮的附近。

只略略看了一眼,她就知道今晚這事不容易收場──這時的福克斯堡,城內外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根本沒有人能制止這場混亂,無論軍民貴族都在蜂擁外逃,大小街道上擠滿了倉皇的面孔,尖叫嚎哭不絕於耳。

而在幾條主要的街道上,數量龐大的魔法師和祭司隊伍正向皇宮廢墟前進,卻很不幸的與外逃者擠在幾個十字路口,性急的祭司們已經在用風刃魔法開路了,更有人直接用魔法在民居中生生拆出近道……因為空中激盪的魔法能量非常紊亂,浮空魔法根本不能使用。

而在這些人身後,佔地極廣的皇宮被一個巨大的魔法屏障包圍起來,淡黃色的光芒照耀著整個夜空,就好像是一顆在黑夜中煥發無盡光彩的夜明珠,又像是阻隔在人類面前的一柱險峻高峰。凡人在此,只能昂望祈求。

在屏障接地處的附近,已有數千名祭司組成了巨大的魔法陣,數千道蒼涼的詠唱匯合後就如驚濤駭浪一般,各色魔法彩光當空飛馳,其聲勢已不能用浩大來形容了。

是黑暗魔殿最高裁決庭才能使用的超大型魔法!

這近似於城市防禦光幕的東西,其實並沒有防禦外部魔法打擊的能力,只是針對內部的防禦,而且,這魔法的針對對象根本就不是人類,而是為了防止光明神族成員無視協定進入魔殿為禍而設,雖然不能對神族成員構成直接傷害,卻能圍困住對方,以等待黑暗魔族馳援。

由此可以看出,他們遭遇的麻煩有多大!

「姐姐妳總算來了!」第二魔將迎了上來,還帶著一絲惶恐目光向愛米妮身後看去:「長公主殿下沒來?」

「長公主殿下隨後就到!」第一魔將壓下心頭震驚,一邊召喚出戰甲長槍一邊問弗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要讓魔殿祭司施放絕地屏障?不是有魔域逆星眾和黑翼、滌塵在嗎?」

「他們都進去了,但情況超乎我們的意料,我們不一定能拿下科恩和烏鴉!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戰力變得極為強悍。」弗格指著魔法屏障說:「古德龍正在裡面,支撐得很辛苦。」

「先不要驚慌,我們進去看看!」

心念電轉,第一魔將帶著弗格從魔法屏障的縫隙處進入,還沒看清楚情況,一具魔族的高大軀體就倒向她,更有一道凌厲的劍風如影隨形的從遠處追射過來──來勢極為兇猛!

愛米妮下意識的飛掠而起,長槍點在魔族的身體前幫他格擋,只聽「噹!」的一聲響,劍風在槍身上分裂,但餘勢卻不減分毫,甚至還割斷她一綹長髮!

「第一魔將?妳要小心!」倒地的魔族稍一喘息就挺身站起,顧不得跟她多說些什麼,直接就撲了回去。

在那戰團內,一道快如鬼魅的白影正在上下翻飛,他的速度極快,軌跡亦是變化多端,拖帶著包圍在周圍的十多名魔族一起快速移動,只要其中有某位魔族稍微露出破綻,接踵而至的必然是白影的一記重擊!

「這、這是烏鴉!」第一魔將吃驚不小:「他居然能擋住魔域逆星眾?!」

戰圈中的烏鴉聽到了她的疑問,先是停步大笑一聲,然後將長劍高舉過頭,猛的向下一劃──劍尖爆出的白芒觸及地面,恍若巨龍咆哮一般,巨大而無形的威勢向四周震盪,十多位圍在四周的魔族如被巨錘打中,一起向後飛跌!

就連站在遠處的第一魔將,也被這威勢逼退了兩步。

「魔域逆星眾?有這麼難嗎?!」

烏鴉好整以暇的冷笑著,眼中的紅光不住閃現,雖然還沒有展現出殺機,整個人卻充斥著一股陰柔和殘暴。如果說以前的烏鴉只是一柄鋒利的兵刃,那麼現在的烏鴉就應該是一柄屠戮人間、沁透著惡念的凶器!

趁著烏鴉說話的時候,倒地的逆星眾們紛紛站起,均是一臉憤怒。

雖然烏鴉並沒有真的傷到他們,但一次次的被他擊退,這可不是什麼光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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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烏鴉臉上妖異的笑容,一股熟悉的感覺掠過第一魔將心頭,但只有感覺,卻沒有相應的記憶。不過,僅是這種感覺就已經足夠了,因為那裡面充滿了暴戾和殺戮。

「讓外面的祭司繼續加強絕地屏障,」她踢起自己的長槍,輕聲囑咐著弗格:「妳走在我身後,小心應付,我們先去會合古德龍。」

「不會吧姐姐?」弗格小聲問:「上次他能打傷妳,是因為我們魔將的使命只是應對人類強者的,可這次他居然能傷到逆星眾!逆星眾可是真正的魔族戰將啊,難道說,他的實力已經超過了一般的黑暗魔族了嗎?」

「很簡單,因為他根本就不是烏鴉。」第一魔將沉聲說:「或者應該說,他現在已經不是烏鴉了!」

「誰說我不是烏鴉?」聽到了愛米妮的話,烏鴉臉上慢慢顯露出一絲猙獰來:「妳真的認識烏鴉嗎?」

被他的異樣目光一瞥,第一魔將猛的停住,全力戒備中,腳下的步伐再也邁不出去。

「我對妳沒興趣,」烏鴉卻又搖了搖頭,似乎對她不屑一顧:「去前面換魔翼和滌塵過來,也好把這個陣形弄得完整些,我要打得爾等心服口服!」

如果是換一個人來說這種話,怕是瞬間就會被周圍的魔族挫骨揚灰,但在此時此地,逆星眾全員卻都默不作聲──雖然缺了魔翼和滌塵兩組人馬,這個陣形的威力大打折扣,但以真正黑暗魔族的身份和能力,他們十多人聯手卻拿不下烏鴉,那麼被烏鴉侮辱也是很正常的。

第一魔將也不多話,帶著弗格從旁掠過,她們要趕去另一處戰團,也是今夜的核心所在。

不管烏鴉有多囂張,但他的實力已經擺在那裡,單由逆星眾組成的陣勢根本拿他無可奈何,三魔將必須把魔翼和滌塵換出來,好讓圍困烏鴉的陣形變得完整。換個角度去考慮,自己三人雖然對付不了烏鴉,但應對科恩還是有把握的,只要拿下科恩,也就等於拿下了烏鴉。

至於烏鴉的能力是不是超過了黑暗魔族,是不是應該被抹殺掉,這些並不是三魔將應該關心的事情。

繞過幾堆宮殿的廢墟後,愛米妮終於看到了科恩.凱達──不過這一瞥卻讓她更加震驚。

與烏鴉那邊打得天翻地覆不同,這邊是一片寂靜,別說人,連影子也沒有移動分毫。

在凌亂的廢墟土堆中,有一片乾淨無比的地面,身著皇袍的科恩.凱達就站在這平滑地面的正中。

科恩微閉著雙目,左手手掌貼在一位魔族胸前,右手反握一張金光閃閃的戰弓,似乎是挾持了魔族做為人質,而被挾持的魔族目不斜視的看著科恩,面上是一副驚駭莫名的表情。

十來位魔族成員分散站在科恩.凱達身邊的各個方位上,一動也不敢動,就連手持雙刀的古德龍,也只是在科恩身後作勢欲撲。

場中一片死寂,彷彿一切都很平靜;雙方都像是雕塑一樣,沒有動作、沒有聲音,甚至沒有思緒。但很明顯,靜止下來的只是一種表象,場中無形裡透出的壓力,卻讓這時趕到的第一魔將不敢妄動。

這太詭異了!

在這片場地上,科恩才是整個勢態的主宰,他把局勢控制在一種極易被破壞的平衡中,遠方光幕投射而來的光線,好像全凝聚在他一個人身上,也逼迫著旁人把目光放在這唯一的光源上。

而周圍的魔族成員,卻被迫站在沒有光線之地,接受著這光源的照耀,完全失卻了主動,正處於進退不得的境地──他們只能和科恩一樣保持靜立姿態,留意著科恩的下一個舉動。

魔翼和滌塵,是真正的魔族戰將,是能與光明神族成員直接對壘的強大組合,怎麼可能讓一個凡人制住?!雖然烏鴉對上逆星眾的場面已經讓第一魔將吃驚不小,但她好歹早有心理準備,因為在上次的事件裡,三大魔將就在烏鴉手裡吃過虧,她本人甚至還受過傷。長公主殿下本來要大舉報復,後來在魔王的干預下才作罷。

魔王說過,烏鴉是另有來歷,但科恩不同啊,他是真真切切的凡人!

在她的印象裡,但凡是遇上打鬥,流氓皇帝的表情一定是既豐富又精彩,各種心計和手段更是層出不窮,哪會像現在這樣,臉上一片平靜,手裡舉重若輕?

什麼時候,一個凡人,一個靜立不動的凡人可以壓制兩部魔將了?!

難道說,他已經達到能以實力威懾眾魔族的地步了嗎?!

不,這不可能,凡人怎麼能跨越上族的界線,擁有比黑暗魔族還強大的實力?這一定是假象,一定是科恩.凱達窮他全部心力製造出來的一個假局!他應該是在等,在等烏鴉殺退逆星眾之後再來支援他──可是在今夜,他不會等到這種機會了,因為黑暗魔族勢在必得!

如果他現在束手就擒,那麼還會有一大半存活的機會,可現在已經展露「如此實力」,又把局面搞成這樣,魔王陛下……不,長公主殿下豈能再容得下他?!

想到長公主殿下,魔將心頭一凜。

「滌塵的裂日弓,怎麼會到了他的手上?他……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厲害?」第一魔將又向遙遠的長公主殿下發去一道神識,知會這邊的異狀。

第一魔將的這句輕語,讓場中的科恩察覺,他兩眼慢慢的睜開了一道縫──瀰漫四周的氣氛也跟著一變。第一魔將驚訝莫名,因為她的感覺告訴她,睜開眼睛的彷彿不是科恩,而是周圍這死局一樣的迫人氣氛!

她終於稍微體會到了其他魔族的窘迫,原來這場地就如同科恩的本體一樣,他們雖然距離科恩有一段距離,卻如同那位站在科恩面前的魔族一樣,其實已經被科恩控制住了!

她不清楚科恩是怎麼辦到這一點的,他的鬥氣和魔力都沒有絲毫外溢,但那種被控制的感覺卻如此真切──因為在他睜眼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魔族跟著動作,他們只是更緊張。

看著他那隻貼在魔族成員胸前的手,第一魔將突然湧起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或者這不是科恩要加重對方的壓力,而是一個緩解壓力的手法……

「愛米妮,妳可來晚了。」

睜開眼簾的科恩向她這裡看了過來,語音比平時緩慢,甚至雙唇的每一開合都能讓她看得清清楚楚。從睜眼、轉移視線再到說話,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比平時要慢上許多,這讓她能很輕易的預測他的下一個動作,但是,他每兩個動作之間,卻沒有留下任何可供打擊的縫隙。

至少以第一魔將的眼力,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擊切入的縫隙。

「妳穿盔甲的模樣還是那麼耐看。」

「有多耐看?」對上科恩,第一魔將並不像面對烏鴉時那麼生硬,她聞言露出一個淡淡笑容:「你手上抓著個黑暗魔族,這可是犯了大忌諱。」

「他射了我三箭,難道就不犯忌諱?」科恩那漆黑的雙眼,正在漫天黃光下閃閃發亮:「說起來,妳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嗎?」

「差不多了。」第一魔將目光掠過科恩胸口,把槍尖放低了些:「陛下呢?」

「我是再好也沒有了,」科恩輕聲一笑,轉頭去問近在咫尺的魔族:「妳想好了?」

一直到科恩說出這句話,場中氣氛才稍有回緩,古德龍趁機退到第一魔將身邊,猶自氣喘不已,但面對著科恩的那位魔族卻沒有這份運氣,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第一魔將輕聲問。

「他用精神力能直接衝擊我們的身體,前所未有的精神力,配合上其他武技,讓我們很難近身。」古德龍語氣急促的解釋:「滌塵戰將射了三箭就被他找到,已經折磨兩次了──妳進入場中就能感受到,那種精神力非常詭異,雖然不會傷及肉體,卻能帶給我們極大的痛苦!」

「讓魔翼和滌塵去那邊助攻烏鴉,我們三人來負責科恩,長公主殿下一會就會趕到。」安排好戰術,第一魔將揚聲說:「陛下,你還沒玩夠嗎?」

「妳這是在故意氣我嗎?」科恩搖搖頭苦笑:「我什麼時候玩過男人了?」

「但是看起來──很曖昧呢!」

「是這樣嗎?那接下來就勞煩三位魔將吧!」

話音一落,科恩手掌中藍光一閃,站在他身前的魔族被打得飛起,落地時的狼狽也就算了,站穩之後居然還彎腰乾嘔,連三位魔將都看得有些不忍。

「愛米妮、弗格、古德龍,這才是我最喜歡的組合。」科恩把玩著手裡的金色戰弓,腳下紋絲不動,神情平淡的問:「三位準備用什麼來招待我呢?」

「只要你肯留下,用什麼招待都可以。」愛米妮說:「你要是跑掉了,我可是會被責罰的。」

「自己主子不夠仁慈,這又關我什麼事了?」灑脫的把手裡的戰弓折斷丟棄,科恩笑對三位魔將:「算了吧,如果妳們能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是留下又有什麼關係?」

「問題?」想起剛才滌塵戰將的遭遇,愛米妮的目光不由看向了古德龍,古德龍點頭回答說:「他今天晚上很奇怪,一開始就問了我們很多問題……這些問題很怪異,滌塵戰將就是因為不肯回答才被他折磨。」

「陛下什麼時候好學起來了?」愛米妮好奇不已:「好吧,請陛下考校。」

「難得有人肯為我解惑,真是不勝感激,」科恩欣慰的點了點頭,目光中顯然充斥著一股歡欣:「請問何時無淚?何時無聲?何時無言?」

「陛下的問題真奇怪,」愛米妮說:「這很簡單,無淚時便無淚,無聲時便無聲,無言時便無言。」

愛米妮的話一出口,另兩位魔將立即全神戒備!

「無淚時無淚,無聲時無聲,無言時無言……」

科恩將愛米妮給出的答案念叨了一遍,然後眉頭一緊,進而低頭閉眼,進入沉思狀態。

他這一思索,整個人的氣息就變得紊亂起來,時而低緩、時而高漲,就好像是一支燃燒在狂風中的火燭,緊跟著,身體內的鬥氣和魔力也開始了劇烈波動……對一個武技高超的人類來說,這種動盪是極為危險的,繼續下去的話,就有鬥氣爆裂、魔力反噬的可能!

可還不僅如此,隨著時間的推移,整個場地的氣氛,甚至整個空間也跟著科恩的起伏而劇烈變化著──無形中給予愛米妮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有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無形力量充斥在自己周邊。

狂暴的、凌亂的,毫無規則的撞擊、纏繞,就好像自己闖進了一個迷亂的心境,被萬千無序思緒包圍!

是的,就是這樣!科恩還是那個科恩──只不過這時的他,正好和以往顛倒了順序,靜的是人,狂的是心!

可以說整個大陸上,包括神魔兩族,只有愛米妮才能看到這一點。

她不知道這預示著什麼,她震驚不已,腳下不禁向後退了少許。

片刻之後,氣息起伏不定的科恩慢慢抬起頭來,目光罩定了她。

「愛米妮,」他嘴裡吐出三個字:「妳錯了。」

科恩的話一出口,場中氣氛當即凝滯!

「來了──」兩位魔將同時縱身:「快閃避!」

「妳,錯了。」一絲痛苦,湧入了科恩臉上的平靜神情中,他的手指向愛米妮緩緩一點,從指間湧現的藍色光芒猶如長鏈,兜頭向第一魔將抽去!

「轟!」的一聲巨響,從科恩到愛米妮的站立之處,足足三十步的空間裡出現一串爆裂的光球──愛米妮事前得到提醒堪堪避開,卻沒能完全退出爆裂範圍,被那瀰散的藍光掃中下肢,頓時半個身體像是被火焰點燃,痛楚到了極點,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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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科恩的攻擊餘威掃中,愛米妮固然是痛苦萬分,但在這同時,也還有另一人感同身受,那就是一直與第一魔將保持神識連接的魔族長公主──在威登城上空,正在與神族長公主對壘的她,忽然間眉頭蹙成一團,纖腰彎曲,一個才在掌中成型的魔法光球被她生生捏散!

「哎呀,忽然停下來可不合規矩啊,」神族長公主用手指撥弄著自己掌上的魔法光球,笑吟吟的打趣她:「怎麼?難道是無意間想起情郎,殿下心痛了吧?」

「本宮一直容忍殿下,卻不是真正怕了殿下,」魔族長公主直起腰來,神色變得極為堅定,一對紫色翼尖緩緩從她後背上探出:「殿下一直苦苦糾纏本宮,只怕是要自食苦果了。」

「殿下想多了,千百年前的一件事,並不至於讓我耿耿於懷,」神族長公主淡笑說:「殿下想在這裡以本來面目大戰一場?在魔屬聯盟已經毫無顧忌了嗎?」

「引發點人類的天災,還不就是那麼回事?」魔族長公主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說起來,這也是殿下逼出來的,誰讓殿下妳擅長用假身遊走人世,不用本尊,本宮還真是沒有勝算。」

「也好,就讓我用這副身姿來試試殿下的本事。」看對方下定決心擴大這場爭端,神族長公主不得不凝神戒備:「幾千年了,殿下想必進展神速吧?」

魔族長公主再不說話,背後那一對紫色羽翼越來越大,逐漸在夜空中伸展開去,接著是第二對、第三對……就如同一朵巨大的蓮花在月下盛開,連整個夜空都被這絢麗的紫色所渲染。

「等一下,」神族長公主越看越覺得不對:「這一場小小的爭端,還不至於讓殿下召喚出四對羽翼吧,妳是想徹底毀掉這方圓幾十里的生靈嗎?」

「長公主殿下膽怯了嗎?或者是捨不得下面城市裡的人類?殿下啊,妳幾千年前的好勝心去哪裡了?」魔族長公主冷冷的笑著,目光中閃動著絲絲妒意:「在那個時候,殿下妳不就是靠著殺伐果斷而揚名嗎?一連串翻江倒海、火燒連城的事情做出來,連黑暗魔王都讚不絕口,這才區區幾個城市,怎麼會被殿下放在心上?」

「做有做的必要,不做有不做的理由。妳什麼時候才能明白?」聽對方提及往事,神族長公主眼神微微一顫:「妳瘋是妳的事,但我不能陪著妳瘋。」

「殿下巧言令色做給誰看?殺也是妳對,不殺也是妳對,妳想佔盡一切便宜嗎?今夜這場爭鬥是妳挑起的,可與本宮無關──妳就承接本宮的憤怒吧!」

魔族長公主長笑一聲,雙手已揚起,炙亮的紫色光團閃現在兩隻掌心之間,滴溜溜旋轉著,從四面八方的夜空中吸取著能量,忽地在一聲輕響中飛出,拖曳著餘光向神族長公主撞去!

神族長公主兩手在身前重疊,撐起一道弧形光幕。奇異的巨響聲中,紫色光球撞在光幕一側,卻並沒有消散,而只是被震得向上飛去──又在上空一晃,分做數十個體積稍小的光球,各自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如網般向神族長公主反罩下來──而兩人身下正是燈火輝煌的威登城,如果讓其中任何一個光球飛射下去,那都足以引發一場人間慘劇!

「大膽!」神族長公主震怒不已,一對潔白羽翼瞬間從身後分出,翼尖一個轉折,繞著自己呈圓形展開,就像在夜空中張開一張大傘,穩穩托住了所有光球。

剎那間,柱柱青煙騰起,潔白無瑕的羽翼上已給腐蝕出數十個黑斑點來──神族長公主轉頭再看,空蕩蕩的夜空中已經沒了魔族長公主的身影,她與福克斯堡的神識連接也消失不見。

「消弭隱身?倒是小看了殿下妳,」身後的羽翼逐漸收攏,神族長公主搖頭一笑:「不過用這種耗費精力的方法,妳可走不了多快。」


福克斯堡,布盧克皇宮廢墟中。

「錯了,妳們的答案……都錯了!」

科恩憤怒、不甘的語聲裡,充斥著一連串的魔法轟鳴,絕地屏障之內,耀眼藍光不住閃耀,爆炸震起的瓦石碎屑如同千百枝利箭,一波波的飛出,撞在黃色光幕上後反彈回來,毫無規則的在絕地屏障內亂竄,讓一干黑暗魔族手忙腳亂,窮於應付!

但科恩的身體卻還在原地,自始至終,除了那輕輕的一指,他就沒有移動過分毫──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發溢出他身體的魔力和鬥氣引發的,這些狂暴的力量連續不斷的在他體內產生,又毫無規律的在他體表成型,最後化做浪湧一般的連綿攻擊。

那潔淨光滑的地面,就是被鬥氣生生刮出來的!

「停下!」

第一魔將一個後躍,腳尖點在廢墟中支出的半根木樑上,手中長槍直指科恩.凱達,一張俏臉上再也找不出任何笑容。

事實上,在親眼見識了眼前這人的能力之後,愛米妮已經不能把他當成是以前的科恩看待了。

好在科恩的「攻勢」並不是針對某人,而更像是一種鼓脹到極點的自然噴發,否則,這裡的魔族會是什麼下場,誰也不好說!

「陛下是在做什麼?你不知道這是在自取滅亡嗎?!」因為自己的神識正與長公主相連,任何不當的言行甚至心理都會被殿下察覺,所以愛米妮也沒有辦法在暗中幫助科恩,只能最大限度的盡一個魔將的本分:「殿下你已經犯下大錯,此時束手就擒的話,或許還能被魔王饒恕!」

科恩靜靜站在那片潔淨地面上,聞言抬起頭來,露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

「我為什麼要魔王饒恕?他是我什麼人?」說到這裡,科恩臉上的笑容又開始轉向困惑:「心裡的疑問既然產生,如果不能得到答案……那麼……那麼……」

「那麼怎麼樣?」第一魔將反問:「陛下你到底是怎麼了?你到底想知道什麼答案?!」

下一個瞬間,科恩就移動到她面前,兩人的眼睛只隔一臂的距離,第一魔將甚至能從那黑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驚惶表情。另外兩名魔將仰望著科恩懸空而立的身體,禁不住齊聲驚呼──這不是什麼快速移動的武技,而是一種真正的空間魔法,只有神魔才能擁有的魔法!

「有一個人,或者他不是人,算了,妳就把他當成人好了,他叫生命守望者……」科恩定定的看著第一魔將,嘴裡的話如同是夢囈:「他告訴我,這個世界是會毀滅的,徹底的被毀滅。我們的一切都會化作虛無、回歸塵土,無論我們做什麼,怎麼去做,最後都無法避免這個結局……然後過若干年,又會有人類來重複這一切,最後再經歷毀滅……再然後……」

「生命守望者?」第一魔將艱難的說:「這種瘋言瘋語,陛下你怎麼能信?」

「我分辨不出瘋言瘋語嗎?我已經看到了毀滅!我是皇帝,我擁有一切,帝國、子民、偉大的功績……但是這一切都注定要消亡!愛米妮,這一切都要消亡!」科恩的神色變得凌厲:「沒有希望,沒有改變,一切不過是永恆不變的循環!這不是我的命運,這不應該是我的命運!妳告訴我,妳回答我!愛米妮,怎麼才能擺脫這種枷鎖!」

「我……我怎麼會知道?」被科恩震懾的第一魔將喃喃的說:「我怎麼可能回答得了?」

「是啊,妳怎麼會知道?妳不是人類,妳感受不到這種痛苦和疑惑,所以妳連最淺薄的問題都回答不了……妳們,妳們這些魔族都回答不了我……」科恩搖著頭,懸浮的身體緩緩向後飄退:「不行,我要離開這裡。」

「陛下你要去哪裡?」愛米妮下意識的問。

「隨便,」科恩轉過身去,喃喃的說:「有可能是任何一個地方,我要去找尋我的答案,這才是我要做的事情……」

這個回答傳到愛米妮的耳中,又通過相連的神識傳向遙遠的地方,幾乎是馬上,一股震怒就像驚濤駭浪一般順著神識傳導回來,讓愛米妮身體一震。

她不由自主提起手中長槍,冷聲對科恩的背影說:「站住!」

「你的言行表明,在你眼中已經沒有值得敬畏的存在,也沒有真理的存在,」愛米妮陰沉著臉,長槍上纏繞著一圈圈的紫色電光:「科恩.凱達,你看看這四周,這是連光明神族都會被圍困的絕地屏障,更外面還有無數的魔法陣,就憑你,你能出得去嗎?」

「黑暗魔族要把我看做是自己羽翼下的傀儡,那是黑暗魔族的一廂情願,我科恩.凱達,似乎沒有承認過敬畏黑暗魔族,所以,請不要以主宰者的面目來面對我,這很可笑。」科恩轉過身,面沉如水,語氣平緩:「我不是光明神族,我就是我自己,我要找到我自己的真理,所以,這個能禁錮光明神族的牢籠是阻止不了我的。」

「你,已經瘋了!」

槍尖一顫,愛米妮已經騰空而起,弗格和古德龍分左右跟上。

科恩漆黑的瞳孔深處閃爍出一點銀輝,三位魔將飛躍而來的影像在其中倒映著,連最細微的動作都沒有遺漏,不但如此,他還看到了更多的東西──三魔將的身形逐漸在空中重疊、重合,直至化為一個被鬥氣包裹的整體!

雖然科恩看到了整個過程,但這一切其實是在瞬息之間發生的,不過眨眼間,合體後的三大魔將就已處在科恩上方,雙刀當空一揚,向科恩頭頂劈來!

科恩右手緩緩平舉,手掌才到胸前,一抹藍光卻已經在頭頂閃現出來。

「噹!」的一聲,由藍色光芒凝成的一柄長劍擋住了雙刀!

「不可能!」古德龍一聲哀號,雙刀被震回。

另一柄長刃憑空出現,就從古德龍的兩片刀鋒之間刺出,科恩胸前的手腕一偏,懸在頭上的藍光忽地一轉,端端正正的擋在長刃前。

兩兩相擊,一聲脆響。

長刃尖端如水果皮般一片片剝落,飛散出漫天金屬碎屑!

愛米妮的長槍終於出現,帶著淒厲長嘯,向科恩胸口猛刺。而科恩不移不動,只是用手指向前一探,藍光凝成的劍尖與槍尖絲毫不差的對撞在一起──雷霆萬鈞的長槍再也前進不了,槍身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聲聲怪響中向上拱起。

藍光長劍輕輕向上一提,然後下壓,拍在第一魔將的槍身上。

「啪!」的一聲,槍身立斷,寸寸飛裂。

一個回合之中,三位魔將的兵刃已經折損了大半,不得已只能向後飛退。

在不能置信的目光中,科恩手掌豎在胸前,飛退中的愛米妮身體一震,如同被繩索套住,又好像是被一股強大力量彈回,不由自主的飛向科恩──三大魔將的合體再也維持不下去,弗格和古德龍的身影左右飛散。

「我說過了,」科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真切:「我要離開,妳們是擋不住我的。」

「真的嗎?」愛米妮臉上出現一絲殘忍的笑容,用一個不屬於她的語氣說:「你唬我!」

一抹亮紫在兩人的身體之間迸射出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詭異的嘯叫中混雜了長長的布帛破裂聲。

強烈的衝擊之下,愛米妮與科恩都是立足不穩,同時向後退出好幾步……飛散的藍紫光芒裡,隨著科恩的腳步,點點殷紅的血珠灑在地面之上。

在他的胸前,出現一道長長的傷口!

「還以為你已經刀槍不入了,原來不過如此。」愛米妮脫力的身軀繼續後退,原地只餘下另一個女性佇立的身姿。她紫袍飄飄,眉目含煞,正是黑暗魔族長公主殿下!

兩側的弗格和古德龍忍住痛楚,上前扶住了嘴角溢血的愛米妮,三人勉強向著突然出現的身影跪拜下去:「見過長公主殿下。」

「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真是一群廢物,去那邊幫忙!」長公主殿下面若寒霜,長袖一揮:「怎麼樣?科恩.凱達,本宮這一記不怎麼好消受吧?值不值得你敬畏一下?」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太可能敬畏妳了,」科恩的手掌蓋在胸前的傷口上,陣陣柔和白光從指縫中透出來,深可見骨的傷勢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好轉:「不過,因為這一擊,我還要謝謝妳,芙莉格.伊薩伯安特。」

「大膽!誰給你直呼本宮名諱的權利?!」長公主手一揮,一股強烈的氣流直撞上科恩,打得科恩身體一歪。

「這是每個人生來就有的權利,說到底,妳的名字不就是給別人叫的嗎?」科恩站正身體,面上還帶微笑:「多謝,是妳讓我明白,我所見到的表象不一定就是真實的。」

「這不是每個人都應該知道的事情?」長公主殿下冷笑一聲:「因為要知道這個而付出代價,你也不怕在史書上留下愚蠢的名聲。」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抱歉,我不應該說這種妳聽不明白的話。」科恩搖搖頭:「簡單的說,就是我連妳都不怕,還會怕在史書上留下什麼名聲嗎?」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遠處就傳來一陣笑聲,神族長公主用她一貫的語氣調侃說:「果然,科恩.凱達再怎麼變,也不會變成一個笨蛋。」

聽到對頭的聲音,魔族長公主眼中凶光湧現,伸手就向科恩的頭頂抓去──指間紫光裊繞,指甲暴長達數寸,用看的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招數!

「鏘鏘!」兩聲,火星濺起!

白衣如雪的烏鴉擋在了科恩前面,先用長劍架住了魔族長公主的攻擊,爾後用劍身劃出數組弧光射向長公主,長公主長袖招展,輕鬆把烏鴉的攻勢化解,但看向烏鴉的眼神已有了異樣。

「你是誰?」

「妳沒長眼?」

「找死!」再出手時,魔族長公主直接捏碎了烏鴉手中的長劍,順勢一拳打得烏鴉栽了個跟頭──科恩抓住烏鴉的衣領把他拖向一邊,躲過了長公主接下來的殺招。但長公主卻不依不饒,窮追不捨,竟是要置兩人於死地!

幾下交手,電光石火之間,科恩的藍色光劍已經三凝三散……實力來不得半點虛假,科恩已經能鬥過三魔將,卻不能抵擋住魔族長公主,而長公主殿下的用意卻很簡單,就是要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殺掉他們!

這一幕隨時都可能成真,也許是下一次攻擊中,也許就是在這一次轉身時。

「啪!」的一聲,她的手被架住了,紫色的指甲已經擦到了科恩的頭髮!

「妳要殺他?」神族長公主的聲音響起。

「殺不得嗎?」魔族長公主恨聲反問。

「當然殺得,」神族長公主回答:「但靈魂要歸神族!」

「妳做夢!」芙莉格手臂一震,下一抓直追科恩頭頂。

神族長公主卻後發先至,再一次擋住了芙莉格的攻擊,自己另一手伸向科恩前胸──烏鴉嘴裡叫罵一聲,拖著科恩就閃!

數十名閒下來的魔族不敢靠近,只能遠遠站著,只見場中幾個身影翻轉騰挪,個個快如風、疾似電,移動軌跡匪夷所思,間中還夾雜著叫罵爭論,不由一個個目瞪口呆。

兩位公主殿下用一隻手與對方打鬥,只能用空出的另一手追著科恩,卻招招不離他的頭頂胸口,烏鴉和科恩要使盡渾身解數才能勉強化解,這還多虧兩人合作多時,配合上極有默契,要不然早就被插成馬蜂窩了。

但奇怪的也是這裡,科恩是一聲不吭,像極了以前的烏鴉;而烏鴉卻是說個不停,奚落、挑撥、咒罵,神魔兩族的祖宗十八代都被他翻出來當道具,潑了無數髒水在兩位長公主身上,用語孤高清雅,情節誇張荒誕,其中的陰損惡毒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像,連科恩都要自歎不如。

在這種氣氛之中,或者麗瑞塔.克納赫還能沉住氣,但周圍有數十位魔族目睹,芙莉格.伊薩伯安特怎麼還能鎮定自若?原本還有所顧忌的她,手上的力氣不由加了幾分。

而直接承接她這份怒氣的卻不是科恩和烏鴉,而是與她針鋒相對的麗瑞塔,於是兩位公主殿下可就打出了真火,威力也是越來越強,逐漸的,周圍的魔族都有點站不住腳了!

在烏鴉說到兩位長公主殿下的「宮闈秘史」時,兩位長公主積累的怒氣也到達頂峰,這場打鬥終於掙脫出雙方的理智和控制──轟然巨響中,光芒閃動、氣流爆裂,釋放而出的能量鋪天蓋地的向周圍湧去!

別說地上的廢墟了,就連三位魔將和遠處的幾十位魔族也被狂亂的氣流高高捲起,向著黃色光壁直撞過去!

豎立在夜空中的光壁猛的被撐大了一圈,科恩和烏鴉的氣息在光壁處閃了一閃,然後就如露水蒸發一般消失無蹤……


∼第六章∼ 加入書籤



……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一場發生在福克斯堡的、光芒萬丈的豪戰,就這樣在黎明到來之前落下帷幕。來的突然,去得匆忙,就像是中途結束的演出,在伶人消失不見、觀眾紛紛退場之後,舞台上下只餘一地的凌亂,還有幾柱瓦礫堆中冒出的裊裊青煙……

寫到這裡,鵝毛筆在羊皮紙上凝住不動,白髮蒼蒼的魔殿祭司轉過頭,目光從小窗中望向遠方,落在布盧克皇宮的所在地。他還記得幾個鐘頭前從那邊傳來的陣陣轟鳴,也感受到了劇烈震動魔殿祭壇的強大力量,而此時,那裡卻是一片寂靜,周圍連一點光亮都沒有。

絕地屏障的光亮消失了,威武的上族戰將隱退了,轉瞬之後,福克斯堡恢復到本來面目,猶如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皇室貴族中似乎沒有人消失,帝國各部依然在發揮著職能,軍士們走上街頭,喝令外逃的平民回去繼續準備另一場戰爭。皮鞭下的人群就像綿羊一樣溫順,也沒有人去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我們,在幾十年後,甚至幾百年後,是否還會記得這個夜晚?在無盡歲月長河中,又會有幾人知道今夜真正發生了什麼?

是的,我也同其他人一樣,不知道究竟都有哪些上族參與了今夜的戰鬥,他們所討伐的又是誰;但我知道,這一場戰鬥隱含的意義,絕不只是我一個凡人所看到的那麼簡單。

「絕地屏障」是一組複雜而偉大的魔法,是黑暗魔殿建立之初,由黑暗魔族傳授的,威力無窮,需要數千名技藝精湛的魔法師同時施展。有史以來,這個強悍的魔法並沒有被真正使用過,而與之類似的魔法也只被使用過一次,時間是數千年前,光明神殿在圍殺「殺戮之魔」時,曾經使用了他們得自光明神族的秘法,終於圍困住對方,等到了光明神族的馳援。

毫無疑問,兩場相隔千年的戰鬥具備同等意義,或者這一場戰鬥還會超出。我不知道怎樣去形容這種意義,要知道在數千年前,殺戮之魔的失敗並沒有直接影響到世間的凡夫俗子,而只是影響到我們所不知的、注定會被影響的存在,從而間接的改變了我們之後的路。

歷史之所以被稱為歷史,大概也是因為相似的兩件事不會完全一樣,在今夜,至少我清楚,這一場戰鬥並沒有結果。在數千年前,殺戮之魔被光明神族消滅,而在今天,上族卻沒有宣佈他們的戰果,我們所見到的只是一地的廢墟。或許上族另有深意,因為上族的睿智並不是我能夠體會,但我心中的確有了這樣一種疑惑──對方到底是誰?他︵們︶的命運如何?

因為他︵們︶的命運,將會影響到無數我們所不知的事物,也將影響到無數針對我們的決定,冥冥中,這一切後果,或者好,或者壞,都會在將來降臨到我們身上。

無論如何,我們未來的路已經被改變,就在今夜,也在更多我們無從察覺的時候。

無論如何,謙卑的我在此祈願,未來的路上還會有我們的足跡。

無論如何,黑暗魔王憐愛世人,必將指引我們前進的方向。

寫到這裡,祭司合上書卷,沉思良久,又提筆在書卷上寫下幾個標題大字:福克斯堡戰記──廢墟之戰。然後,祭司顫巍巍的站起來,把書卷放進一個鐵匣,藏到了壁櫃最下層裡。

第一抹陽光躍出地平線,穿過地獄島無數樓宇亭台,最後灑落在黑暗魔王的大殿上。

魔族長公主芙莉格.伊薩伯安特、第一魔將愛米妮、第二魔將弗格、第三魔將古德龍,還有魔翼和滌塵的首領們,此時正分做前中後三排,屏息凝神的跪伏在地毯上。在地毯的另一端,黑暗魔王冷然端坐在自己的權座裡,眼神不喜不怒,一片小小的光幕隔在兩者中間,上面正在反覆重演著福克斯堡昨夜的那一幕。

大殿裡的氣氛幾乎是凝滯的,不言不語的黑暗魔王,帶給所有魔族的壓迫感無比巨大,這不僅僅是因為黑暗魔王是魔族的領袖,更因為他是所有魔族心中的信仰──他們都親身經歷了昨夜的事,體會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而現在,輪到他們心中的信仰來體會了,黑暗魔王將會受到何種影響?這種影響又會帶給黑暗魔族什麼?

如果說這些魔族成員在昨夜感受到的僅僅是震撼,那麼他們現在感受到的就是恐懼,一種對未來和未知的恐懼!

直到太陽高高昇起在東方,黑暗魔王才把自己的目光從光幕上移開,放到後面的魔族身上。在這個時候,被魔王注視絕對不是一件愜意的事,被納入主上視野的魔族成員,都不約而同的把身體伏得低一些,再低一些,彷彿這樣就能抵消自己心中的惶恐。

「黑暗魔族的成員上一次公開出現在魔屬聯盟,已經有千年之久了吧?」威儀的低沉聲音迴盪在大殿內:「魔翼、滌塵,那似乎也是你們做的,是因為什麼原因?結果又是怎樣?」

「回稟魔王陛下,那是在一千二百餘年前,三名抹去記憶、在人類世界中歷練的黑暗魔族成員本該覺醒,卻被黑骷髏會無意詛咒,結果發生意外,以武力抗拒回歸。」跪在後排的一位女性魔族回答:「魔翼奉陛下旨意前去接引,滌塵隨後清洗了黑骷髏會九成的中堅成員。」

「九成的人類叛逆,這是多少數目?」

「回稟魔王陛下,」並列的另一位男性魔族回答:「一共七千人,其中五千一戰屠盡。」

「一戰屠盡五千人類叛逆,接引三位迷途的黑暗魔族回歸,你們做到了。」魔王的聲調沒有絲毫波動,但接下來的問話卻令他們難以回答:「與五千人類和三名魔族成員相比,科恩.凱達的戰力更強大?絕地屏障也被你們施展了,怎麼會徒勞無功?」

「回稟父王,」一片寂靜中,長公主殿下回答:「科恩.凱達變得很詭異……」

「外因姑且不論,」黑暗魔王卻沒有給長公主迴旋的餘地:「我現在看到的,是沒有絲毫進步的黑暗魔族。千年之前,你們尚且知道如何去做一件困難的事,而在千年之後,你們卻變成了只知道使用蠻力的莽夫愚婦。當事情出現意外變化的時候,你們不知變通、手足無措。」

「求魔王陛下教誨!」

「一件事,所有的事,總會隨時間產生這樣那樣的變化,我今天教誨了你們這一種,明天遇上另一種你們如何應對?難道只有經歷過之後,你們才能學會處理的方式?在這一點上,你們被科恩.凱達遠遠的拋在後面,失敗,是你們應得的。」黑暗魔王搖了搖頭,失望神情溢於言表:「魔翼、滌塵眾將,入血池靜思百年,輪值空缺由黑炎、蝕空眾將替補。」

「叩謝魔王陛下!」

聽到這個懲罰的瞬間,兩部魔將的身軀都微微顫抖了一下,在聽到時限的時候,再跟著顫了一下。在平常,也偶爾會有犯錯的黑暗魔族入血池領受懲罰,但很少有超過十天的,這次處罰之嚴厲,可算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去吧,希望你們能有所心得。」魔王把手一擺,兩部魔將退出大殿。

「父王,昨天的事情是因為有神族長公主從中作梗,加之還另有變化,所以才造成了今天這個局面,跟兩部魔將的牽連不大。」在兩部魔將退出之後,長公主殿下委婉的說:「這懲罰是否過重了?」

「戰敗斬將不是黑暗魔族所為,處罰他們,是因為有處罰的必要,理由我已經說得很明白。」黑暗魔王神色不變,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讓長公主起身回話:「至於其他,神族長公主的出現,不是應該在妳的預料之中嗎?神魔長公主針鋒相對這麼久,妳居然一點準備也沒有?」

「任何時候,兒臣都能應對麗瑞塔.克納赫,但在應對她的同時,卻沒有餘力將科恩.凱達的靈魂取到手裡,這是兒臣的疏忽,請父王責罰。」

「妳的確有錯,但卻不是錯在這裡,」黑暗魔王微微搖頭:「妳臨去之前我交代過,必須是確定科恩.凱達繼承了遺志,而且有了實質上的行動之後,妳才能殺他並奪取靈魂。但妳當時並沒有確認科恩.凱達繼承了遺志,也沒有判明他的行動,直接就動手了。」

「兒臣是怕神族長公主搶先下手。」

「那為什麼麗瑞塔.克納赫會在威登城外攔住妳?她想搶奪科恩靈魂的話,絕地屏障能阻止她嗎?」黑暗魔王說出關鍵:「妳不要會錯意,妳這樣的行為,其實並沒有讓結果變得更糟,只是一度讓形勢偏向危急而已。在某個角度上看,恰好是麗瑞塔.克納赫挽回了局勢。」

「兒臣不是很明白。」

「這很簡單,妳沒有察覺科恩.凱達身心上的變化?在妳看來,這種變化是因為什麼?」

「在兒臣看來,科恩.凱達昨夜似乎是情緒沮喪、思維迷亂,所以才滿嘴的瘋言瘋語。而且兒臣並不認為科恩.凱達沒有實質上的行動,他秘密會見了南條約商團的首領,達成一個援兵的協議,又和布盧克帝國皇帝長談,為其指出一系列的錯誤……」

「長公主認為這些事情,與他繼承遺志、反抗現有信仰的行動有關聯嗎?」

「兒臣認為他是在收買人心,經營勢力,好在來日為他所用。」

「乍一看,我們並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但深入考慮的話,這個推斷就不成立。長公主有沒有想過,作為斯比亞的皇帝,科恩在任何時候都有足夠的理由去這樣做,而出發點僅僅是因為斯比亞。」黑暗魔王說:「換一個角度來看吧,如果科恩.凱達真的要繼承遺志,那麼他一定是在生命守望者那裡得到了確切信息……第一魔將,科恩.凱達對妳說了什麼?」

跪伏在長公主身後的第一魔將把科恩對自己說過的話複述一遍。

「明白了嗎?生命守望者告訴了他這些,這裡面會不包括所謂的醒悟曆?會不包括希列王朝的往事?以科恩.凱達的洞察力和智慧,他還會去追隨希列王朝的覆滅之路嗎?」黑暗魔王歎了口氣:「三大魔將並不知道這些往事,所以她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妳早就在我的圖書館中知道了這一切。妳覺得科恩.凱達如果真的繼承了遺志,他還需要使用這種方式嗎?迫不及待的聯絡其他勢力,那跟自取滅亡有什麼區別?」

「兒臣堅持認為科恩.凱達是在收買人心,父王所說的種種,不過是他放出的煙霧。」

「不過是他放出的煙霧?」黑暗魔王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兒臣沒有質疑父王的意思!」在魔王的笑容中,長公主的身姿矮了一分:「兒臣愚鈍,直覺科恩.凱達是如此打算。請父王指點。」

「這種事情,應該怎麼對妳說呢?也罷,現在也到了讓妳清楚一切的時候了。」黑暗魔王輕輕歎氣:「第一魔將之外,其他人退下。」

等大殿裡只剩下三人時,魔王開口說:「妳應該知道,我們為什麼留著生命祭壇吧?」

「生命祭壇有針對黑暗魔族布下的禁制,神魔兩族與屬下力量都無法進入。」長公主如此回答:「另外,黑暗魔族也需要人類進入,以考察人類進步的程度。」

「妳所說的這兩點,是我告訴一般魔族成員的,但事實上,情況並不只這樣。或者換一個說法,這只是事實的前半部分。」黑暗魔王搖頭:「生命祭壇的創建者,的確針對黑暗魔族布下了很多禁制,這是真的。但後面一半的事實卻出乎這些人的預料,因為第一個進入生命祭壇的並不是人類,而是我;第二個進入生命祭壇的,是光明神王。如果不是瞭解到生命祭壇的存在意義和威脅程度,我們怎麼可能還讓它存在?」

聽到這裡,長公主和第一魔將都震驚莫名,忘記發出聲音。

「簡單的說,如果一個普通人類進入生命祭壇,接觸到了生命守望者,並且成功的走了出來,那麼他們的選擇不外乎三種,一是沉默,二是順從,三是繼承並行動──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破蛹。」魔王解釋說:「而在破蛹之後的這個階段,人類的心理和行為都會產生極大的變異,這也就是我感興趣的地方。在一般情況下,我只需要平常的手段就能獲得我所想要的東西,但科恩.凱達不一樣,我必須拿到他的靈魂,才能保證這種信息的真實度。」

「我所想要的,不是一個被黑暗魔族威逼,不得已產生反抗行為的靈魂;而是一個接受了多種信息,冷靜思考後做出選擇的靈魂,妳們明白嗎?」

「大概明白了。」長公主回答:「可父王您這麼做……有什麼深意嗎?」

「有什麼深意?這個問題問得很好,」黑暗魔王又一笑:「魔族為什麼建立魔屬聯盟?為什麼又要建魔殿?為什麼要不斷將魔族抹去記憶放入人類世界?為什麼,人類世界那麼低迷、令人厭煩,而我們卻要不斷的給予他們關注?還要不斷的去幫助他們?甚至要在一些天災發生時去保證人類的一部分存活下來?人類,僅僅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物種嗎?」

長公主搖搖頭:「顯然不是。」

「至少妳明白這點。」魔王點點頭:「黑暗魔族和光明神族,並不是被看成上族那麼簡單,上族自然就會有上族的作為。我們指引人類的根本原因,不是因為我們仁慈,也不是因為他們可憐,而是因為我們與人類的關係──我們需要人類,或者說我們需要人類的某種東西。」

「我們需要人類的某種東西?」長公主驚訝了:「人類能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們關切?」

「打個比方吧,人類就是土壤,或者說人類的軀體是土壤,在這種土壤中生長的東西是靈魂,靈魂上結成的果實是思想。人類世界中的國家、階層、種族差異,就如同土壤的差異;人類的愛恨情仇,就相當於風霜雨雪和養分……而神族和魔族,就是最後採摘這果實的人。」

「但是,我們並不直接採取這種果實,因為裡面有太多普通的,這類平庸的果實對我們毫無意義。所以我們要用最普通的果實去催生特殊的果實,用特殊的果實去催生更特殊的果實,直至出現最特殊、最有滋味的果實,」黑暗魔王問:「妳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大體上明白,」長公主回答:「就好像奴隸滋養平民,平民供養貴族,貴族供奉皇族。」

「不完全一樣,果實的特殊與否並不限於身份,平民奴隸中也能出好果子,只是機率比較小。」魔王糾正說:「在某些時候,我們要做些修剪,例如清洗一些人類、終結某個帝國;有些時候,我們要澆水施肥,例如傳授他們魔法等等……」

「二十年一次的神魔大戰,可以看作是一次大範圍鬆土、培土的過程,因為戰爭和殺戮可以促進人類靈魂成熟,使甜美的更甜美、苦澀的更苦澀。而生命祭壇,就好像是保存遠古果實的一座園林,我們會允許一部分思想接近成熟的人類進入這個園林,讓這些人類的思想產生變異,藉此帶給我們更大的驚喜。」

「可是,我們魔族要這些果實做什麼呢?」

「當然是充實自己,妳也可以理解為食用。以人類產生的思想,來補全神魔兩族的缺憾和遺漏,這就是人類存在的全部意義。」魔王正色說:「妳不要小看了這一點。」

「思想,是人類與神魔所共有的東西,能力的強大,並不意味著思想就一定強大。相對於神魔兩族,人類世界複雜多變的環境使得他們的思想更富於變化,而神魔卻不具備這點──就算勉強擁有了這一切環境,但思想的成熟卻要以無數生死為代價,神魔都不可能達到這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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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恩.凱達,」長公主突然抬頭問:「他也是這樣一顆果實嗎?」

「他當然是,而且還很有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具特色的一顆,所以我與神王都很小心的呵護著他。至於這果實的滋味,我們可以從他的生長歷程來估計──其實他降生時並不是我們關注中的幼苗,而是與絕大多數人類一樣,僅僅是催生其他果實的養分而已,但在之後的日子,他逐漸取代了身邊那些有發展前景的人類。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有吞噬和同化的能力。」

黑暗魔王回答:「幼年開始,他擁有常人難及的善良。這個年齡的善良沒有實際上的意義,僅僅是他心性的一種折射,這種善良越純粹、保持的時間越久,則證明他抗拒外部環境的力量越強──對一切事物,科恩都有自己的判斷標準,而且會獨立保持下去。」

「到少年時,他已不受禮法約束,天性的自主性展露得相當充分。成為總督並經歷一系列戰爭後,他的特殊性已經開始生成,斯比亞的一切作為裡,無不充斥著這種特殊性。」黑暗魔王做出了這樣的評價:「可以說,科恩.凱達執掌斯比亞之後,是大陸最為特殊的一個皇帝。受到的外部影響最小,對自己的信念最為堅持,斯比亞在他的掌控下,很短時間內就完成了蛻變。當然,帝國的改變也與他身邊的人有關,但不能否認,科恩.凱達才是這裡面的關鍵。」

「所以,我們才讓他靠近了蛹?讓他接觸希列大陸時期的思想,還有反抗我們的使命?」

「每一個進入生命祭壇的人類都經過長期觀察,確認具備一切條件之後才被允許,否則的話,他們連入口都找不到。」黑暗魔王說:「在我們的安排中,科恩.凱達的進入是必然過程,他這樣獨立的心性,會如何去判斷那一切?希列大陸時期的思想會對他造成怎樣的變化?這才是我們最關心的。」

「一如既往,科恩.凱達這次也讓我們感受到了驚喜,並不是他昨天晚上有了對抗一般魔族成員的能力──因為進入生命祭壇的人類都會在身體能力上產生飛躍──他思想上的變化更為奇特,簡直出乎我和神王的意料。」說到這裡,黑暗魔王拿出一個卷軸:「妳可以看看這個,這是你們昨夜趕到之前,科恩.凱達說出的兩句話。」

「大地及日月,時至皆歸盡,未曾有一事,不被無常吞。」緩緩拉開卷軸,長公主的目光掠過上面那金光閃閃的字體:「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父王您明白這些話的含義?」

「坦白的說,這生疏的語句我也不是很明白,」黑暗魔王回答:「所以我昨夜一直在思考,但直到現在,也不能說完全清楚,只能掌握一個大體上的脈絡。」

「前一句比較好理解。世間萬物,必將在某個時間歸於虛無,沒有任何東西例外,是很寫實的描述,也可以說是提出了一個疑問;而後一句是站在另一個角度的描述,也算是提供了一種解釋的思路,卻還不是真正的答案。」黑暗魔王正色說:「綜合起來,這不是任何一種我們已知的思想模式,這裡面沒有反抗,也沒有憤怒,而是一種反抗和憤怒都不可比擬的深層思考,也不同於以往任何一種人類哲學,可這一字一意,都跟這個世界和人類緊密相關。」

「父王的意思是說……」

「以往人類進入生命祭壇之後,思想的果實雖然也多姿多彩,但除了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自我欺騙之外,大體上呈現兩種趨勢,一是反抗,二是順從。而這兩種思想的產生,都有一個既定的自我定位,即『我』是在這個世間,是構成這個環境的一部分,而且一直如此。」黑暗魔王說:「但科恩卻好像要跳出這個局限,他思想中的『我』有脫離環境、轉向獨立的趨勢。所以,現在的科恩並不是在一個皇帝的位置上看待世事,而是上升到了另一個高度。」

「接洽南條約商團首領、會晤布盧克皇帝的種種細節,就是他這種新眼界的直接體現。他昨夜之所以會迷惑、之所以會狂亂,恰恰是因為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位置發生了變化,這是一種瞬間錯位,他身心上極度的不適應。」

「這些……」長公主問:「這就是破蛹的真正意義所在?」

「我們留下生命祭壇的本意,並不是為神魔創造幾個反抗力量。生命祭壇的思想給予科恩的影響,比我預想的要大,直接導致他本人的思想產生質的變化,這種變化過的思想模式超越了之前種種。」黑暗魔王說:「這就好像在我們面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對神魔兩族來說都是千世難遇的契機,所以,讓科恩.凱達一路不受干擾的思考下去,這才是我們最正確的處理方式──神族長公主正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全力阻止妳的行動。」

「可是……」長公主愣了愣:「父王分明知道一切,為何不事先阻止我們?」

「科恩.凱達生長在人類世界之中,而妳,我的長公主,妳是人類世界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缺少了妳一貫的影響,科恩所處的世界就不完整,這必然影響他思想的成長,所以在很多事情上,我能看到結果,光明神王也能看到,卻無法告訴妳們。」黑暗魔王頗有深意的解釋:「就如同昨夜這件事,我阻止妳之後會發生什麼事?科恩.凱達又能從中得到什麼信息?會不會影響到他思想的自然發展?長公主,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道理妳應該知道。」

「那麼,兒臣今天就可以知道這一切了嗎?不會對科恩.凱達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長公主看了一眼身邊的第一魔將,下半句話沒有說出來。

「這個問題,就關係到時機了。在科恩的角度來看,黑暗魔族昨夜無功而返,無論在之後產生什麼樣的變化都是正常的,因為科恩.凱達不瞭解我,而我有可能施加給妳們任何一種影響,甚至是不聞不問。」黑暗魔王說:「所以在之後的時間裡,長公主妳仍然可以用自己的本性去對待科恩.凱達,只是那一條底線,妳不要去跨越。」

然後,黑暗魔王的目光放在第一魔將身上:「之所以要第一魔將旁聽這一切,是因為魔將一直在跟科恩打交道。可以說,科恩接觸魔將的時間比接觸其他魔族要多得多,魔將,特別是第一魔將已經成為科恩瞭解魔族最重要的渠道。而且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在對待科恩的事情上也需要第一魔將配合,讓她知道事情的始末是必要的。」

「一切遵照魔王陛下吩咐。」第一魔將依然保持著謙卑的跪伏姿態。

黑暗魔王看向芙莉格:「我所說的這一切,長公主明白了嗎?還有什麼不解的地方?」

「兒臣還有一些疑惑,請父王指點。」長公主殿下稍微抬起頭:「兒臣大膽請問父王,我一直以來的作為,究竟是對還是錯?因為父王的話讓兒臣疑惑,仔細想下來又似是而非。」

「長公主,黑暗魔族是凌駕於人類之上的,以我們的目光去看的話,這種事情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有需要或者不需要。」黑暗魔王回答:「以人類的目光看,妳似乎做了很多錯事,可關鍵在於,這些錯誤的累積影響,卻成為了催生科恩思想轉化的一個誘因,從而帶給黑暗魔族莫大的好處──那麼現在,妳覺得妳是錯還是對?誰又有資格去判斷妳的對與錯?」

「兒臣──兒臣似乎明白了一點,」長公主目光中似乎有些醒悟,卻又湧上濃濃的疑惑:「另一個疑問,父王,科恩這種思想,究竟能給黑暗魔族帶來什麼好處?」

「這一點,就不是現在能告訴妳們的了。」黑暗魔王嘴角又露出一絲微笑,這抹微笑跟剛才不同,有一種讓長公主如釋重負的魔力:「好了,妳退下吧,我還有些事情要交代魔將。」

「是,父王。」長公主退了出去,大殿中只餘下黑暗魔王和第一魔將。

「愛米妮,妳是否在奇怪,為什麼我要獨自留妳下來?」

「魔王陛下睿智無比,臣下不敢揣摩。」第一魔將甚至沒有抬頭。

「看來妳已經明白了,沒錯,我是藉妳去刺激芙莉格。」黑暗魔王微微點頭:「長公主需要知道這一切,否則她不會再有行動;而清楚了這一切之後,她就不再是以前的她,所以我需要再給她一個保持自我的方式──對她而言,嫉妒就是最好的復原藥劑。」

「需要臣下做些什麼嗎?」

「不需要妳做什麼,因為妳走出這個大殿之後,嫉恨就已經產生,芙莉格對妳會更加苛刻,但在無法宣洩的情況下,她會把這種嫉恨發洩到其他人身上。」黑暗魔王說:「辛苦妳了,出去之後妳先去找科恩,隨便說點什麼,然後回來覆命……小心中途不要讓長公主遇到。」

「謹遵諭令。」第一魔將謹慎萬分的回答:「臣下告退。」


魔屬聯盟,布盧克帝國邊境密林。

午夜的月光柔柔的灑下來,雖不似陽光那麼強烈,卻也滲透了林冠,在草地上鋪上一層迷濛的光輝,密林中的小河潺潺奔流,光影與柔聲的層層交疊,匯合成一股使人倦怠的氛圍。

繞了一個彎,河水進入平緩地勢,河面擴大將近兩倍,波光粼粼的水面頓時平靜了不少,清淺水波中,倒映出一名曲腿坐在河畔的白衣女子。

她低垂著頭,微閉著雙眼,正在靜靜梳理著自己的長髮,一張凝脂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微風裡,她頭上的垂柳和身畔草葉一起拂動著,而她本人卻彷彿是獨立於這環境,連一根髮絲也不晃動分毫。

她白皙的面容皎潔無瑕,她眉目間淨無一物,目力所及之處,這裡再沒有任何一樣能與她爭輝的存在,她,就是這一切的焦點。

薄霧,正漸漸的生成,一點點漫過了水面,一絲絲擠過了草叢。

密林外面,有穩健的腳步聲響起,並且堅定的一路移動過來。但越是靠近小溪,這腳步聲就越是緩慢,聲響也就越大──似乎腳步聲的主人心頭正在極力掙扎著,在到達她身後時,每一步之間的空隙已經相當大了。

女子不聞不問,猶自梳理著手上的一縷長髮。

在她身後十步的地方,來人最後一次踏步聲大得出奇。

這一聲,分割了一切。

剎那間,漫天的月華收斂,四周的水聲蟄伏,就連輕撫在河面的微風也彷彿靜止下來。但水依然在流動,月華如舊照耀大地,只是這一切夜的神韻,卻像是被封印在時光之中,再也沒有任何意境可言。

女子眉頭一緊,放下玉梳,修長的手指繞動著,將手中長髮緩緩盤成一個髮髻。然後,她睜開了雙眼──周圍的一切靈動與活力,已經重新流動起來,而且都依附在她身上,並再由她向周圍發散。

因為那一聲腳步而失卻神韻的萬物,終於又經由她的恩賜而恢復過來。

身後傳出一陣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月影下,來人單手扶住的佩劍微不可察的震顫著,他的呼吸也不如初時那麼平緩,而是短促了許多,在他腳下瀰漫的霧氣,被無形力量一層層的排擠開去,猶如水面的漣漪。

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器,雖然只是靜靜的佇立,卻充斥著割裂一切的威懾,讓人不敢正視。

女子幽幽的歎息了一聲,眉頭輕輕舒展,婉約的轉過身來。一襲長裙在風中輕蕩,正是光明神族長公主殿下,麗瑞塔.克納赫。

兩兩相顧,無聲無言。

她那一雙眼瞳燦爛若星,溫柔的目光一寸寸的將那人纏住,圈進自己的視野。

在她的凝視下,他如刀鋒一般冷冽和鋒利的目光,在快速的軟化、消融。

爾後猛然明亮!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隨著他這份明亮向她傳遞過去──麗瑞塔像一面至純至淨的鏡子,將他明亮的目光映照、放大,直到彼此間再無他物,直至這明亮如火焰一般洶湧澎湃,點亮自己、點亮對方、點亮周遭的一切!

瀰漫在兩人四周的霧氣,正被無形力量翻捲蒸騰,一時形如萬千花瓣,一時浩如蒼茫煙海……又在無聲的沉寂中平復下來,最後化作點點晶瑩的露珠。

一朵緋紅的花朵被他拿出來,緩緩舉到身前,在嬌艷的花瓣之後,是一張平靜的臉龐──雖然俊美得幾乎完美,卻毫無生氣。

她輕輕的一笑,笑容裡有一點欣慰、一點歡愉,但到中途時,卻又被注入了無言的苦楚。

手指放開,花朵輕飄飛出,端正的插在她的髮髻上。

花的艷麗,人的淡雅,相得益彰。

無論在誰眼裡,神族長公主殿下都是多變的,而此時的她卻素淡如玉、冷清如水。這一朵艷麗的花,就好像是打開了她的魔法陣,讓她每一處的柔美都被襯托出來,要比她多變時亮麗千萬倍,就如同一個漩渦,足以讓她身邊的人與物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迷失、沉醉。

他的手緩緩收回,冷峻的表情也有了細微的消融。

「難為你。」她的身子微微一傾,手指輕輕滑過花瓣:「這花已不多見了。」

「遲了幾千年,妳喜歡就好。」他的聲音清雅而悠長,就像是穿越了時光,正在與大地和天空一起共鳴。

「你……你還好嗎?」

「我既然能來,當然一切都很順利。烏鴉的一切現在都歸了我,或者說我的一切都歸了烏鴉。妳的魔法和智慧,都很完美。」來人的面容上浮現了一抹笑容:「我雖然忘卻了很多,卻顯然沒有忘記妳。」

「其實,如果你真能忘記我,也許是一件好事。」

「我只忘該忘的,即使是妳,也無法把意志強加於我。」說話的「烏鴉」穿著一襲白色武士服,一隻手隨意的插在腰帶上,目光內斂,如同深潭。

「你這又是何必?假裝沒有醒來,就在科恩身邊做烏鴉不好嗎?」

「絕不!」烏鴉表情一凜,眼中殺機滾滾,低沉的聲音中飽含著憤怒:「他們欠我的!」

「世界變了,神魔也變了,僅僅靠你自己,機會是很渺茫的,」長公主長長一歎:「難道又要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殺你一次?」

「這樣殺我,對妳而言不是很簡單嗎?」烏鴉的語氣恢復了平靜,似乎並不是在說自己的生死:「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再做的話也不會出什麼紕漏。」

「然後讓我再等上數千年,甚至是一個世代?最後只能這樣見一面?」長公主搖了搖頭:「數千年,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你知道有多少高山變成了海洋?你知道是多少個寒暑時光?僅僅一笑,你可以就忘記這些,但那是你。而我,這就是無解的深淵。」

「時光……就那麼令妳忌憚嗎?」

「夏蟲,」長公主搖了搖頭:「不可語冰。」

「我可不是夏蟲,」烏鴉也搖了搖頭,隨即灑脫一笑:「如果按照那個人的說法,我是一隻睡了數千年的睡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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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這句話一出口,麗瑞塔公主就定定的望住了他,質疑的目光幾乎有點令烏鴉經受不住。

好半天之後,長公主殿下的嘴角才浮現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跟著科恩,又繼承了烏鴉的一切,堂堂的殺戮之魔也變得油嘴滑舌了。」

「聲明一下,我現在只是烏鴉,並不是殺戮之魔。醒來之後,我就在觀察周圍的一切,我改變了自己的言行舉止,改變了很多其他的東西。」上前一步,烏鴉兩眼看著麗瑞塔的臉,滿滿的嗅了一口含著她身上淡香的空氣,然後,他的嘴角又流露出一絲笑容,只是其中的邪惡比科恩更甚:「不過這名字可不怎麼有趣,妳也捨得讓我的一半意識用這個名字?」

「這種事情也來怪我?」麗瑞塔殿下並不生氣,嘴角的笑意反而更加真摯:「雖然只是一半意識,但你自己也應該知道你的秉性,連面容都不肯要,名字這種事就更不聽人勸了。」

「無論如何,『我』當初要取這種沒格調的名字,妳就應該教訓才是。」烏鴉的眉頭挑了挑:「嚴厲一點,也不至於讓我空等多年,盔甲就是我的牢獄,其中的歲月可不是那麼愜意。」

「對烏鴉嚴厲有用嗎?即便烏鴉早早做好覺醒前的準備,科恩這種人物也不是可以憑空出現的。你這具身體是神族挑選的,二十多年就會被清洗一次自然記憶,沒有科恩這樣的人,一切都是白費力氣。」麗瑞塔殿下搖頭說:「既然你已經遇到了這麼難得的契機,就應該好好把握,不要再憑一時意氣去對抗他們。要知道時光可待,科恩卻再沒有第二個了。」

「妳對科恩.凱達的評價如此之高嗎?」烏鴉似乎有些意外:「說來聽聽,也許有些事是我所不知道的。」

「殺戮之魔也需要別人的意見了?」長公主頓時輕笑出聲,眼中滿是打趣的意味:「數千年之前,某人不是號稱眼光獨步大陸嗎?」

「那似乎是對於別人而言,對麗瑞塔大人,我可不敢這麼自大,讓長公主殿下追殺可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烏鴉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說起來,科恩也似乎被魔族長公主追殺過,什麼時候讓他被妳追殺看看──妳和芙莉格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上一次嗎?芙莉格只是逗弄科恩,其實並沒有殺心。」麗瑞塔糾正烏鴉說:「不過以當時的情況來判斷,科恩能以人類之身逃脫,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逃得那麼狼狽,還有什麼了不起?」烏鴉的語氣很是不以為然。

「你這樣評價當日的科恩,明顯是有失公允。難道是容不得別人被誇獎嗎?這個脾氣還是沒有改掉。」麗瑞塔公主倒是很公正,不過之後又一笑:「見微知著,你在科恩身邊也不是一兩天了,難道還不清楚他的可貴之處──別的不論,科恩能以本身有限的實力去博取無限的環境,這正是值得我們借鑑的地方。」

「已經有所領略,特別是夜間大戰布盧克皇宮,讓我看到他真正的潛質,雖然沒有見血,但我也滿意!」

「如果你認為科恩僅僅只是個打打殺殺的人類,那你就大錯特錯了。」麗瑞塔輕聲說:「不過我也在開始時犯了這個錯誤,當初遇到他的時候,他的性格裡不過是隱約有你的影子。」

「於是妳就把盔甲給他了?」

「他出身貴族,又在斯比亞有軍職實權,性格更是狂放不羈,之後經歷的血腥殺戮一定不會少……有這樣一個人類出現,正好可以做為你的藏身之處。這不是最合你的意?雖然後來的事情有了偏差,但科恩總算做到了我希望他做的事情。能早日醒來,你不是應該對科恩心懷感激嗎?」麗瑞塔輕歎說:「當天把盔甲賜給科恩的時候,我並有意料到你真能在科恩時期醒來,也沒想到那一場戰爭中的詛咒,會解開盔甲上的封印──你可知當時的情形?」

「我當然知道,不過就是有芙莉格在場而已。但我對神魔兩族的爭鬥一點興趣也沒有,也沒有興趣理會她。」烏鴉伸了一個懶腰:「妳什麼時候知道我與烏鴉融合的?」

「你拿走了劍,送回了劍鞘。」麗瑞塔說:「在劍鞘上留下這花香,我還不明白嗎?」

「一時玩鬧心起,」烏鴉笑笑:「妳今天找我來有什麼事?」

「我本來只是試試而已,沒想到你真能丟下科恩來見我,他就放任你一個人出來?」

烏鴉──或者應該叫他殺戮之魔更合適,他聽了長公主的話後又是一笑,如果有熟識的人在場的話,恐怕很難想像,這樣頻繁的笑容會出現在「烏鴉」身上。

「不是烏鴉丟下他,而是他丟下了烏鴉……他說兩個人走在一起目標過大,不如分開來得靈活,約我之後在神魔分界線某地會合,我這邊高調行進,他潛行去另一處找些東西。」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科恩還有心思潛行去別處?」麗瑞塔殿下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情:「他還說了些什麼?有了更深入的變化嗎?神王很關心這件事。」

「光明神族長公主殿下,我是殺戮之魔,說起來,我應該是為黑暗魔族服務才對,長公主殿下當我是賣身給神族了嗎?」提起光明神族,烏鴉語氣裡有很明顯的反感:「科恩.凱達怎樣,我並不十分關心。他隨便說說,我也就隨便聽聽,至於研究其深意,我還沒那個心思。」

「但是這種話,科恩.凱達不會說給其他人聽,他只會對烏鴉說,這也是烏鴉還能留在科恩身邊最重要的原因,要不然,早被帶回神族清洗記憶了。」麗瑞塔公主的語氣卻是嫻靜而柔和的:「如果得不到進一步的消息,光明神王還是會下令讓我回收烏鴉。」

「真要回收啊,誰會比較著急?」烏鴉笑笑:「我是無所謂了。」

「你當光明神族沒有這個打算嗎?只是因為科恩,這一切才被延後了。」麗瑞塔說:「早先科恩說的那兩句話,神王已經知道了。而正是因為這兩句話,神王才決定暫不執行回收,讓烏鴉繼續陪在科恩身邊,隨時匯報他的最新情況。」

「光明神族會如此緊張一個人類?難道世道真變了?」烏鴉冷笑一聲:「莫不是科恩身上出現了什麼異狀?」

「不但是光明神族,就連黑暗魔族也很緊張科恩,」麗瑞塔說:「黑暗魔王已經下令,所有人間的魔族都不得靠近科恩,亦不得干擾斯比亞……自然,神族也下達了一樣的命令。」

「就憑那兩句話?」

「是的。就憑那兩句話,科恩改變了神王和魔王的態度,也改變了很多事。」麗瑞塔點頭:「神王在得知這兩句話後,沉默了三個鐘頭之久,我從來沒有見過,甚至也沒有想到過,神王會為了一個人類而沉默這麼久。」

「光明神王不是號稱最強大和最睿智的存在嗎?唯一能與他齊名的,不是只有黑暗魔王嗎?僅僅兩句不著邊際的話,怎麼可能讓他們如此重視?」

「事實上,改變一切的就是這兩句話,不由我們不信。」麗瑞塔正色說:「說到底,神王心裡在想些什麼、在關注什麼,我們都不清楚。而現在出現了這樣一件事,正是我們弄清楚一切的機會,有很大可能,我們會通過科恩而知道這一切真相。這不是與你也息息相關嗎?」

「我想要的很多、很多;也可以說很少、很少。」烏鴉皺了皺眉:「我們真不能放棄科恩,獨自去完成我們的事?」

「不能。」雖然語氣很輕柔,但麗瑞塔公主的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堅決:「科恩,他是打開這一切謎團的鑰匙,他能開啟的,是我們一直希望得到的真相。」

烏鴉微微側身,目光望向遠方的夜空。

「以前的殺戮之魔無論遇到什麼事,也不會有絲毫的躊躇,但現在你卻開始猶豫了。」麗瑞塔公主緩緩說:「是因為科恩吧?其實你在接受另一半自我的時候,對科恩的感覺也跟隨著一起被接受了──你依然把他當作朋友。」

「我沒有朋友!」烏鴉眼中殺氣一閃,語氣冰冷透骨:「永遠!不會有!」

「有一個這樣的朋友,對你而言是一件好事。」

「沒有人能與我並駕齊驅!」烏鴉斬釘截鐵的回答:「即便是科恩也不行!」

「為什麼要這麼頑固?能與你並駕齊驅?你現在說得倒是輕巧,上一個有希望與你並駕齊驅的人是什麼下場來著?你追了他三個半帝國,最後把他活活累死!」刺激完烏鴉,麗瑞塔公主再次放緩了口氣:「你不用急著決定,好好想想。也許在某個時候你會醒悟過來,覺得與這樣一個特殊的人類成為朋友,其實並無損你的驕傲。」

「女人!」被提起往事,烏鴉顯然不是很開心:「不要以為妳是女人,我就會處處讓著妳!」

迎接烏鴉這句話的是一個大白眼──麗瑞塔公主這時的目光高傲而清冷,只在烏鴉臉上微微一瞥,然後就很是不屑地轉開了頭。

無論是對烏鴉,還是對殺戮之魔,這樣的目光都會引發災難。但此時的烏鴉,他除了呼吸粗重一些外,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動作,而且接下來,這位連神王與魔王都不放在眼裡的桀驁人物,很明顯的把這口氣憋了回去……

「這些年來,表裡不一的人和事,我也見過很多了。」在殺戮之魔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後,麗瑞塔公主才開口:「但是像你現在這般斬釘截鐵的表裡不一,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殺戮之魔輕聲說:「不過是一句話,值得妳這麼上心嗎?」

「因為你對科恩的感覺,關係到很多事情,所以我一定要弄清楚才行。」麗瑞塔公主說:「就現在而言,我更願意相信這樣的事實──你之所以說剛才的話,是因為你不想把科恩拉進到我們的事情裡。」

「真不愧是長公主啊,是的,這是一部分原因。」殺戮之魔坦然承認:「一個人類,他不夠份量參與我們的事,強拉他進來是不合適的。」

「無論你在顧慮什麼,我必須要提醒你,科恩早已跟我們要做的事情攪在一起了,誰也不能分開。」麗瑞塔公主輕輕搖頭:「難道你……是在擔心他的安危嗎?」

「我不是保姆。」

「那你對科恩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你從烏鴉那裡,承接了多少科恩的印象?」麗瑞塔公主並不打算讓殺戮之魔隨便過關,反而是越問越細緻:「或者說,你有多大可能會接受他這樣一個朋友。不要在朋友的定義上與我糾纏,你的作為,我一直都看在眼裡。」

殺戮之魔皺起眉頭,心情似乎很煩躁,不過還是強忍著不對公主發洩。

「其實,你不是不能有朋友,只是你的標準太高吧?」麗瑞塔公主問:「這可以在烏鴉身上看出來,他是你一半意識,只是沒有你的記憶而已。他的性格、喜好,跟你相差無幾。」

「公主殿下真是……善解人意,既然妳一定要知道,那我就告訴妳好了。」烏鴉露出個無可奈何的苦笑:「烏鴉是我一半的意識,所以在我醒來之後,他對人或事的感覺當然會與我這一半意識融合。可以說,我現在所見的一切,所想的一切,都令我難受。」

麗瑞塔公主評價說:「一個孤零零的意識,加一個禁錮數千年的意識,兩者的融合只是讓你難受,這已經很走運了。」

「烏鴉當他是朋友,而且很堅定的確認這一點。」殺戮之魔歎了口氣:「每當我要想謀劃他時,心底裡湧起的抗拒感便異常濃烈;而每當我想接受他、像是朋友那樣對待他時,記憶的閘門就會茫然打開,過往的無數畫面浮現出來……在這種記憶面前,我和科恩的這部分經歷,能佔到多大比重?這段被喻為友情的東西,顯得太過於幼稚和單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你很迷惑。」

「換了妳,妳會不迷惑嗎?」

「我沒你那麼愛鑽牛角尖。」

「我不愛鑽牛角尖,但對他的感覺,這是一直存在的一種折磨!」殺戮之魔說:「烏鴉在這方面很脆弱,不單是對科恩,他甚至還對一個人類小女孩有強烈的依賴。而因為意識的融合,我無法阻擋科恩在意識上對我的侵襲,如果我真的接納他成為一個朋友,那會對我造成很嚴重的後果──在我要殺掉一個人類時,我會想到這是我朋友的同族,我要顧及我朋友的感受!」

「你……你還真是單純得可怕。」麗瑞塔公主又好氣又好笑:「很簡單,有很多人類都有魔獸朋友,但他們就會因此而不殺魔獸了嗎?科恩本人也有魔獸,你可曾見過他殺魔獸的時候心軟過?!」

「為了果腹,魔獸會相互殘殺;而人類,甚至會因為取樂而殘殺同類;但妳覺得科恩會這樣嗎?」殺戮之魔正色說:「不要小看科恩的侵蝕性,烏鴉的殺機,是在和科恩成為朋友之後開始改變,這是為什麼?那是因為科恩的作為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他!以本身的行為讓烏鴉變得不嗜殺,妳覺得什麼樣性格的人才能做到?而我,卻正在受這樣的影響!」

「你……難道不能抵抗這種影響嗎?」

「我是烏鴉,我是待在科恩身邊、拿他當朋友的烏鴉,這樣的狀態下,我拿什麼去抵抗?」殺戮之魔苦笑:「成百上千次,我都想過一劍結果他,但是這種念頭根本無法存留,到後來,只能是一閃而過,而且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小……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科恩.凱達,他正在成為我的弱點,而且是致命的弱點!」


∼第九章∼ 加入書籤



大運河的水面,還是那麼平緩;駐紮在兩岸的軍隊,數量還是那麼可觀。每當夜晚來臨的時候,江邊的烽火幾乎可以和天上的浩瀚星辰連接成片。當然了,以上只是浪漫主義的說法,現實一點的人已經能預見到,運河兩岸在未來十年的夜裡將會處處幽火。

今天晚上,就是布盧克帝國內戰的爆發臨界點。

因為此次內戰裡有充足的皇族成分,所以在這個節骨眼上,也會有富於傳統色彩的事情發生,比如說布盧克皇族的私家夜宴──其實這宴會的真諦在於雙方都想標榜自己的風度和心胸,最不濟也要撈個談笑用兵的招牌回來,說不定還能鑲嵌上愛與正義的花邊。至於打起來要死多少人,這種「小事」真的不在考慮之列。

換個角度看,在這時候擔心死多少人,那不是沒有信心的舉動嗎?

兩支劍拔弩張的小型艦隊,很誇張的在航道上擺出「T」字陣形,同時下了錨,布盧克老皇帝與斯維斯.赫本公爵上了同一條小遊船。

放置碗碟的是老親王亞提律,執壺傳菜的是斯維斯的母親,酒是十年陳釀,魚是現撈現做,看起來只是一次普通的家族聚會。岸邊、水中,同時有上百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老皇帝與公爵對面而坐,侃侃而談,儘是些家長裡短,沒有一句話涉及了眼前的軍政……不得不說,這兩叔侄如果去劇團謀生,都會成為實力派。

終於,酒足飯飽之後,老皇帝抹抹嘴,義正詞嚴的要求公爵歸順自己,而後者幾乎不假思索的拒絕了,於是,晚宴就在這唯一一絲異樣的氣氛中結束。

大家不住稱讚女性美貌、男子英武,溫文爾雅的握手道別,兩支艦隊也逐漸退開。

但等脫離對方的火力範圍之後,一路默不作聲的布盧克老皇帝回首過去,只把手臂一揚,第一枝火箭就劃過了黑沉的夜,點燃了這場帝國內戰!

「言而無信!無恥至極!」南條約商團首腦所在的戰艦上,公爵的下屬們義憤填膺的喊叫:「迎戰!迎戰!南條約商團不是羔羊!」

「迎戰!」斯維斯公爵的目光,放到了河岸上:「一線部隊堅守,等待直屬第三團支援!」

戰鼓擂響,火光連綿,爭奪大運河的第一次攻防戰拉開了序幕。

主攻是大剪刀步兵軍團,此軍團從建立之日起就由皇帝親信統領,所以軍紀嚴明,裝備精良,屬於布盧克帝國近衛軍序列,是一支相當有戰鬥力的部隊,也是近衛軍中唯一的戰役級別攻擊力量。這一次,他們是作為老皇帝的護衛軍團來前線,投入戰鬥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防守此地的,是南條約商團第六地方守備隊,因為皇族家宴的地點,剛好就在這個守備隊營地外的河面上,所以他們無形中排在了最前面,甚至比公爵隨身近衛團的位置還要靠前。

第六守備隊,其實本身是混雜了地痞、傭兵、土匪的一股流竄勢力,半月前才依附地方貴族加入到條約商團裡,甚至沒被納入商團直屬部隊名冊,不但是如假包換的風吹兩邊倒、打仗四處跑的混吃等死部隊,而且還是商團臉上的一塊爛瘡──僅僅加入商團半個月,已經犯了無數案子,官兵上下一心,搶劫、殺人、綁票無所不為。

對於這支「部隊」裡的「士兵」而言,上戰場並不需要太多技能,只需要學會三件事情就能富貴吉祥了。

第一是要有眼色,仔細觀察戰場上的一切,知道哪些地方是缺口,哪些地方不在對方的攻擊路線上。第二是跑,跑不過敵人不要緊,只要比自己的「戰友」跑得快一點就會很安全了。第三是跪,等山窮水盡之時,兩膝蓋一彎來個五體投地,不過是換身衣服吃糧而已。

就像今天晚上的戰鬥,雖然此地地勢狹窄,正前方是敵人,正後方就是凶悍程度不亞於敵人的商團督戰隊。但左邊有山,右邊是水,打起來這兩個地方都是好去處,趁著夜色應該很順利的脫出戰團……可他們沒有想到,等戰火燃起之後,這情況就發生變化了。

戰鼓一響,先是萬惡的魔法師照亮了天空,後是弓箭手點燃了山林和水面,把第六地方守備隊牢牢的限制在敵人的衝擊路線上。

「軍官」們大驚失色,數十逃逸者當場被督戰隊射殺,「士兵」們開始爭搶先前沒人願意拿的盾牌兵刃……

不得不說,攻擊一方的風格極富特色,大剪刀步兵軍團不做開戰熱身,也不做火力試探,直接進入正面突擊。一聲令下,攻擊線上巨盾成牆,長槍如林,各兵種步步跟進,三百步距離上加快速度,弓箭手集群拋射五次之後,突擊兵就壓到千瘡百孔的地方守備隊面前──這是實力,來不得半點虛假!

就好像鐵錘砸麵包,只是聽見鐵錘響,沒有聽到麵包叫。

縱深兩里的防禦陣地,很快就被洶湧的兵潮淹沒,整個視野裡都是翻飛的帝國制式兵刃,第六地方守備隊遭遇滅頂之災,想跑的,撒不開腿;想跪的,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被稱為「大剪刀」──只要是會動的生物,都會被他們「剪」成兩段!

當地方貴族們跟斯維斯討價還價時,他們絕對沒有想到自己的「軍隊」會變成現在這種模樣,不到半個鐘頭的時間,整個營地就被穿透了,只因為營地裡的建築帳篷雜亂無章,清剿殘兵讓剪刀們花了更多的時間。

夜戰中的野戰,很難讓一支部隊打得暢快淋漓,對雙方來說,黑暗處就是無法控制的地區,好在現場狹窄的接觸面不用投入太多兵力,突破之後,就要清剿、固守,而兩里的縱深剛剛能消化大剪刀的兵力。

半個多鐘頭之後,南條約商團的直屬第三步兵團已經開上來,與開闊處的督戰隊換了位置。

搶了開門紅的大剪刀軍團並不急於進攻,士兵們在陣營裡清理出幾條通道,讓後續部隊能順暢通過。於是,在噠噠的馬蹄聲中,貴族僱傭軍──薩瓦利家族的屠夫上來了。

薩瓦利是布盧克南方的世襲貴族,在政軍兩界擁有極大勢力,而且財力雄厚,成天跟魔殿眉來眼去,每每成為帝國法令必須繞道的絆腳石,這支騎兵部隊,就來自其家族的私兵序列。老皇帝給薩瓦利家族開出的條件,凡是薩瓦利家族打下的土地,大家三七分帳,帝國七成。

按一般的戰場勢態,這時候應該是最好的出場機會,因為局面已經打開了,而且那個什麼直屬第三步兵團是臨時進入戰場,怕是連起碼的防禦都組織不起來,所處地形相對前面要寬敞一些。於是剽悍的僱傭軍指揮官掄圓了馬刀,嘴裡呼喝著,讓麾下擺出衝擊陣形──作為特殊的,只為家族服務的私兵,他們不用打神魔大戰,戰力保持得很完整。

所以,這支部隊跟那些在神魔大戰中混過的部隊不一樣,他們對某些事物缺乏警惕,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們的戰意高漲,以致聽不到對方步兵團裡的號令聲。

「敵騎兵──十五節外列陣!」

「弓箭手列陣完畢──射界良好!」

「陷阱檢查完成──撤樁!」

「器械準備完成──射界良好!」

商團直屬第三步兵團的指揮旗下,身形偉岸的中校指揮官正昂望著夜空,悲憤莫名的念叨著:「……最後一名,媽的,就因為是最後一名,就被發配到這裡來指揮菜鳥……早知道就去學寫詩了……」

「報告指揮官閣下,全軍準備完成!」作戰參謀聲音響起:「等候閣下的作戰命令!」

「叫長官!」指揮官對著這個軍銜比自己高的下屬吼:「對方排得那麼緊密,先給他們加點油──長程弓箭誘騙散射!」

「是!長官!」少將作戰參謀在肚子裡咒罵著,卻不敢頂撞這位披著黑披風的軍官──對方是斯比亞帝國援助的戰場指揮官,而第三步兵團本身的全部軍官,這次只作為參謀和副職參與戰鬥。

「哈哈哈──稀稀拉拉幾枝破箭!」薩瓦利屠夫的指揮官大笑:「命令──緩步向前!」

「緩步向前!」整齊的馬蹄聲響起。

「標定十節──穩住!」商團軍陣營中傳出語音怪異的命令。

「舉盾──中速迫近!」薩瓦利屠夫們開始提速。

「穩住──穩住──」商團軍中,幾十雙眼睛緊盯著指揮旗:「放!」

天空中,響起奇異的尖嘯聲。

「自由衝擊──」驚惶中,屠夫指揮官的喝令聲戛然而止,一枝來勢迅猛的破甲箭貫穿他的面門,另一枝破甲箭從肩胛射進,直接刺入肺部!

整條進攻線上血珠飛散!

整齊的騎兵陣列正準備衝擊,但瞬間就被箭雨籠罩,刺眼的魔法光線中,被射成刺蝟狀的戰馬悲鳴著,拖著影子栽倒,最後只能徒勞的彈動腿腳!

「斯比亞人……斯比亞人……」運河戰艦上,老皇帝身邊的一名將領喃喃自語,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後退縮著:「這是斯比亞人的箭雨……」

「撲通」一聲,失魂落魄的將領失足掉下水去。

「不用救,這種窩囊廢,死了更好!」老皇帝臉色鐵青:「命令薩瓦利家族,給朕把那些人拿下來!拿下來!朕就站在這裡看!」

老皇帝的命令被傳達了,薩瓦利僱傭兵將領們拿出了他們的看家本領,步騎聯合衝擊──在古老的傳說中,薩瓦利家族就是因為這個戰術幫助布盧克帝國建國。但那畢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特別是在今天晚上,在面對一個不知名對手的時候,薩瓦利家族踢到了鐵板。

十節,薩瓦利家族以前並不知道這東西的具體概念,只知道大概是一個距離單位,但這個時候,他們深刻體會到了──那是斯比亞軍事體系中,戰場覆蓋火力的邊界線,進入十節之內,會遭受猛烈而精準的遠程打擊,就像是踏入猛獸的領域一般!

對方的弓箭指揮官太狡猾了,他們能準確測量出僱傭軍的行進速度,指揮弓箭在最恰當的時機發射,在魔法照明箭的引導下,對方的箭雨鋪天蓋地。英勇而強悍的薩瓦利僱傭軍,在進入的時候就遭到了巨大打擊!

連射、拋射、直射、緊急連射,商團直屬第三步兵團的弓箭兵們苦不堪言,手套下已經鮮血淋漓,但來自斯比亞的傳令官卻一次次的下達口令,根本不顧他們的體力已經耗盡──平常弓箭兵只能連續拉弓五到十次,最優秀的弓箭兵也只能連續拉弓十五次!

而他們,已經拉弓十次以上,能射擊的人已經越來越少。終於,本隊指揮官上前提醒弓箭指揮官,自己的士兵已經到達極限,再這樣射下去就會變成殘廢了。

「廢物──這就是一群廢物!」對這些體能與技能都遠遠落後於斯比亞弓箭兵的下屬,指揮官破口大罵之後也只能改變戰術:「改變隊形,站成六排,準備在接戰時支援射擊!」

突然稀疏下來的箭雨,給了僱傭兵一個難得的喘息之機,他們跌跌撞撞的衝了上去,居然還沒有忘記保持戰線。在短兵相接的時候,誰的戰線保持得好,誰就佔有優勢。

然後,他們就進入了預設陷阱區。

人仰馬翻。

一個小小的套洞,能折斷一匹駿馬的腿骨;一根尋常的木桿,能瞬間拉倒七八名步兵;一截三十臂長的繩子,能讓一個小隊陷入混亂……

沒有人能想到,只用半個鐘頭時間設置的陷阱區會有這樣的效果。加上之前弓箭的打擊效果,能最終衝到陣前的僱傭兵,只有總數的三分之二,而且稀稀拉拉不成陣形,所謂的步騎聯合衝擊,已經成了一個笑話。

而陣前,卻還有一道看不見的死亡線。

弩箭、飛斧、魔法,徹底把僱傭軍送入絕地,還騎在戰馬上的僱傭兵傷亡尤其慘重。

越過這道線,僱傭兵面前就是一個很傳統的兵種,長槍兵。但他們那稀稀拉拉的戰線,已經顯然不是對手,即便是衝擊力強大的騎兵,看見特別加粗過的長槍也會心裡發寒……

沒有什麼意外,短短的接觸之後,僱傭兵的戰鬥意志就接近崩潰。

在死亡線上的魔法漸漸湮滅時,前線指揮官一聲令下:「突擊兵上前──準備投矛!」

本來斯比亞軍中沒有這個科目和戰術,這是針對部分魔屬士兵的爆發力而臨時設置的。

「投矛!再投!衝鋒!」

精悍的突擊兵將自己手中的兩支短矛投擲出去,然後再抽出戰刀,吼叫著開始了反衝鋒。這個戰術沒有讓支援軍官失望,上千支短矛敲碎了僱傭兵最後一點戰鬥意志,他們開始潰退,但卻跑不過處於體力巔峰的追兵……飽經打擊的薩瓦利屠夫在他們面前變成了羔羊!

這次進攻,最終變成徹頭徹尾的找死。

看著威名赫赫的薩瓦利屠夫被人屠宰,布盧克老皇帝的戰艦上,一片靜默。

看著自己人屠宰威名赫赫的薩瓦利屠夫,條約商團首腦所在的戰艦上,也是一片靜默。

其實這一次戰鬥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對整個戰役佈局造成什麼影響,因為這本身就是一個應景的安排,只是為了向對方表現自己的態度和意志。老皇帝和公爵,都沒有想到最後會打成這種局面。相比第二階段的慘厲,第一階段就像一場殺懦夫的馬戲。

僱傭兵從士氣澎湃到意志崩潰,這一過程非常清晰,清晰得讓薩瓦利家族代表哭成淚人,也讓旁觀者毛骨悚然。而感受最深的,卻是商團軍隊的將領們──因為斯比亞援助軍官,進入這支部隊不過才十天時間,他們根本沒辦法把士兵改造成滿意的狀態,只能在戰術、指揮、配合上想辦法,可即便是這樣,成果也極為顯著。

看著最後幾名薩瓦利僱傭兵退出布盧克舞台,斯維斯公爵冷峻的目光中隱藏著縷縷疑惑。他知道,關注著這裡的目光不僅僅是商團和布盧克,還有很多很多,甚至還包括──

科恩.凱達!


∼第十章∼ 加入書籤



在戰爭進行得如火如荼時,在距離戰場不遠的山頭上,也有其他人在觀戰。

這個「不遠」的概念,就是剛好處在交戰雙方的弓箭與魔法打擊範圍之外。通常情況下,這種地方會遊蕩著交戰雙方的斥候,所以,現在一共有九名斥候倒在地上──因為某位煞星的突然到來,完全打亂了這場本應該很短促的戰鬥。也沒見那個煞星做什麼,剛開始搏殺的斥候們就同時倒下,不是死,而是比死更難受的麻痺。

「魔法師都有這種身手了,為什麼不去正面戰場?」在煞星拿出大酒囊開始喝的時候,本身隸屬斯比亞參謀部戰術偵察局,暫時隸屬商團的斥候隊長很不服氣的腹誹著:「跟我們這種不會魔法的人較勁很有趣嗎?」

斥候隊長剛剛抱怨到這裡,他的對手,一個魁梧的布盧克斥候兵就詭異的拱起身子,把碩大的屁股蓋在了他的臉上。雖然沒人告訴他,但商團斥候隊長知道這絕不是巧合,他什麼也不敢想了,心裡面猛唱軍歌,然後就覺得臉上一輕,碩大的屁股已經移開,輪到自己的身體詭異的扭動,等每一塊肌肉都靜止下來的時候,他屁股下已經墊著別人的腦袋。

「好漢不吃眼前虧。」再也不管外面的戰事如何,斥候隊長穩了穩心神,開始默唱「魔法天長地久」。

遠處的天空中,照明魔法在不斷飛掠,一路散發出強烈的光線,煞星的影子忽長忽短,不住劃過斥候隊長的視野邊緣。他不想去辨識對方,但他卻經受過最頂級的偵察訓練,自然而然的,對方的基本輪廓就在他腦海中成型:種族、性別、身高、穿著、習慣坐姿、行為模擬、性格推演……等進行到估算偷襲成功率時,斥候隊長終於淚流滿面。

「看來是沒有活路了,這魔法師會讀心術……」再然後,他就很徹底的暈了過去。

遠方的戰事逐漸平定下來,反攻的突擊兵正把僱傭兵追得七竅生煙,還有些不小心追過界的突擊兵被敵人的弓箭偷襲,少數幾個逃得性命的僱傭兵在友軍陣地上嚎啕大哭,而交戰雙方都沒有要繼續打下去的意圖……在場面上,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再值得關注的東西。

「本來是個很幽靜的夜晚,卻被這戰爭打擾了。」隨著這輕柔的話語,樹後走出一個穿著紫色裙裝的女性,明滅不一的光線飛掠而過,並無損她那嫵媚的風韻:「陛下真是令人猜不透啊,分明是打過無數仗的人,還有興致來觀摩這種無聊的小戰事。」

「這不一樣,以前都是我自己在打,全部精力都要放在贏得勝利上,從來沒有機會真正關注過全局。」煞星的神色很平靜,沒有因為有別人出現而產生任何變化:「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戰爭,當然要從小處入手才能適應。」

「那麼,」一雙盈盈如水的眼看過來:「科恩陛下在旁觀者的角度上看到了什麼呢?」

「幾千人在眼前搏殺,每個人背後都牽引著無數命運線條,就是這些命運導致了各種變化和掙扎。雖然是一樣的命運,卻會引發不同的結局,這感覺很真切,也很奇妙。」

「可仗已經打完了,科恩陛下可看夠了嗎?」

「可以說夠了,也可以說沒有,這種場面看多了也沒好處。」科恩放下手裡的酒囊,歎了一口氣:「說起來,愛米妮妳老是從別人身後出來,萬一不小心嚇到人怎麼辦?」

「我這個不稱職的魔將,還不至於嚇到陛下吧?」第一魔將緩緩走近,最後就站在科恩身側:「陛下這次的開場白怎麼不循慣例了,哪怕只是稍微驚異點,也能滿足我的虛榮心啊!」

「很遺憾,妳現在遇到了一個誠實的人,要是早來幾刻鐘,我還可以驚異一下配合妳。」科恩微微一笑,把酒囊遞給愛米妮:「事實上,我是專程在這裡等妳的。」

「專程等我嗎?你怎麼知道我會出現?」愛米妮雙手捧住了酒囊喝了一大口。

「妳不來誰來?」科恩語氣平和,但其中卻充斥著無上威嚴和信心,好像他不是在跟對方閒聊,而是在宣揚天經地義的真理:「魔族長公主嗎?如果我是黑暗魔王,也不會讓她來吧!說起來,她比妳更適合當魔將,而妳呢,愛米妮,妳真是不怎麼適合做打打殺殺的事情。」

聽到科恩這樣說,愛米妮不由呆了呆,臨現身之前,她針對科恩的變化做了種種準備,但現在顯然是用不上了,只好歎了口氣:「可我不管懺悔,也放不下面子去賣贖罪牌。」

「這才是我熟悉的愛米妮,」科恩點了點頭:「我要去一個地方,請妳做我的導遊,如何?」

「只要不是地獄島,去哪裡都無所謂。」愛米妮說:「那我的報酬是什麼?」

「地獄島實在太遠了,而且主人不怎麼友善,我們隨便去個近點的地方就好。」誠摯的笑容浮現在科恩臉上:「至於報酬嘛,我以後不打妳行不行?」

「好豐厚的報酬,真是讓我受寵若驚。」愛米妮把手裡的酒囊丟棄,向著科恩莞爾一笑:「請陛下指明想要遊玩的地方,我這個客串的導遊也好馬上開工。」

「不講講價錢嗎?愛米妮,我難得做一回老實人。」科恩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位第一魔將。

「不用了,在魔屬聯盟的地域之內,很少有我不清楚的地方。」愛米妮說:「至於報酬,只怕我爭取不到什麼更好的東西,陛下每次打定主意欺負人,總是能夠得逞的吧!」

「既然這樣,我們就出發吧!」科恩不置可否的站了起來:「黑骷髏會,妳一定很熟悉。」

「黑骷髏會?」聽說是要去這裡,愛米妮倒是有些驚訝:「陛下要去黑骷髏會殺人嗎?」

「我不介意殺人。」科恩走過去,踢了踢斥候隊長:「你要裝到什麼時候?」

「是!」斥候隊長一個俐落的翻身,挺胸收腹,立正敬禮:「長官好!」

「第一期夜鷹被發配,這是個記錄啊!」

「是的長官!我很抱歉,長官!」

「把這裡收拾好,然後滾回去。」說完這話,科恩就轉身跟愛米妮一起離開了。

斥候隊長哭喪著臉,開始收拾長官留下的攤子──所謂的收拾,其實就是滅口。他左手拿刀抹了三人的脖子,用重手法打碎兩人的脊骨,再正手捅了剩下人的胸口,然後又檢查一遍,這才潛進了夜色裡。


兩天後的正午,在愛米妮的帶領下,科恩站在一處廢棄多時的農莊前。

「這就是黑骷髏會總部?我得承認,它跟我想像中的有些差別。」

「陛下又在說笑了,不過這樣的你,才是我所熟悉的斯比亞皇帝。」愛米妮攏了攏耳邊垂下的髮絲,站到了科恩前面。

在這兩天的相處中,她對科恩的氣質、性格變化深有體會。

他像是一個心性不定的孩子,很容易被外界的事影響,從冷淡到溫和、從和藹到凜冽,這些迥然的變化通常都是在一瞬間完成;他更像是一面鏡子,真實的映照到身邊的某種跡象,一片飄落的樹葉就能使他悲切,一株盛開的野花也能讓他興奮……這完全取決於他的目光。

在這樣無序的變化過程中,要與他保持良好的溝通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愛米妮要用盡渾身解數才能化解掉那些變化帶來的障礙。第一魔將甚至覺得,這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戰鬥,而且比真正的戰鬥更加消耗心力和體力。面對科恩這個對手,自己已經越來越吃力了。

「陛下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就可以進去了。」好不容易,愛米妮才將繁亂的思緒從心裡排擠出去,輕聲對科恩說:「因為我只是導遊,所以只管帶路和解說,至於一路上可能出現的干擾,就要煩勞陛下親自動手了。」

「情理之中。」科恩點點頭,言行之中很是體貼:「愛米妮,妳看起來很累。」

「陛下現在才看出來嗎?你是皇帝嘛,不是很好伺候的。」愛米妮也不申辯,手臂從身前劃過,將農舍的大門緩緩打開:「這是一個廢棄已久的入口,連這代黑骷髏會的高層都不知道,但我們進入之後,總部裡應該有盛大的歡迎儀式吧!」

農舍地窖一側,豎立著一片魔法光幕,藍波蕩漾,從微小的褶皺看過去,那邊人影參差。

「我對黑骷髏會聞名已久,只希望它不會讓我失望。」科恩想也不想,一步就跨了進去。左手微抬,光幕的另一側已經人仰馬翻。

很顯然,裡面已經警號長鳴!

「黑骷髏會做過的那些事情,對陛下傷害很深嗎?以至於在這個時候,陛下還要來報仇。」愛米妮跟著走了進去,目光一掃,發現已有十多人倒在面前的通道裡,在他們凝滯的面孔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不是來報仇的,這種行為現在對我毫無意義。」科恩對愛米妮搖了搖頭,對從通道那頭湧來的人潮視若無睹:「我只是來拜訪一個遠古的存在,而這些人──」

「殺!」身手敏捷的武士悍不畏死的衝上來,用最精良的武器、最忠勇的身軀堵死了科恩前進的路線!

而科恩再次舉起手,雙眼中一片清澄:「他們並不是主人。」

幾百條細如髮絲的黑光從科恩手掌中噴湧出來,順著通道向前飛射,瞬間就刺穿那些前赴後繼的武士和魔法師,沒有任何武器和魔法能夠阻擋分毫,那些被刺穿的人沒有外傷,卻都倒在地上軟成一團──這是不折不扣的魔法攻擊,而且是默發!

身為魔將,愛米妮很清楚科恩的魔法造詣,因為科恩每一次實力增進,她幾乎都有親眼目睹。初看到科恩如此作為,她微微吃了一驚,但轉念一想,他前些日子連三大魔將都打敗了,還有什麼值得自己奇怪的?

直到再也沒有人進入通道,科恩才回過頭來,看到愛米妮兩腳懸浮於地面,他笑了笑說:「或許妳並不喜歡現在的情形,但這是我的風格。」

「陛下的風格我早已領教了,」愛米妮沒好氣的回答:「陛下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如果現在不做決定的話,恐怕一會就看不到什麼東西。」

「直接去黑骷髏會存放記錄和秘密的地方吧,我要翻看他們的一切記錄。」科恩說出此行的目的:「妳應該很清楚這地點。」

「陛下你真走運,我剛好知道這個地方。」愛米妮笑了笑:「但我很好奇的是,陛下看這些記錄做什麼?如果有什麼事情是陛下想知道的,直接問我這個導遊不是更方便嗎?」

「聽說黑骷髏會為我和斯比亞安排了一些命運,」科恩笑答:「我想親自揭開這個謎底。」

「既然如此,」愛米妮婉約的做了個手勢:「請右轉下樓。」

兩人可以說是不慌不忙,閒庭信步。

可這裡是黑骷髏會的總部,是他們的聯席會議所在地,雖然他們的勢力一再被打擊,首腦也慘遭清洗,甚至連最後幾張王牌也因為對付科恩而消耗殆盡……但這裡畢竟是他們的總部,傳承無數年代,以拯救人類為己任的骷髏會總部!

或許在漫長的年代中,伴隨著腐化、墮落和偏執,他們遺忘了很多宗旨,也放棄了很多主張,但是此刻,在面對這兩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的時候,他們身上表現出來的強硬和決然,卻一如骷髏會誕生之時那麼強烈!

隨著科恩的腳步,通道外的大廳中響起了繁雜的魔法詠唱,有蒼老的、有渾厚的、有稚嫩的,充斥著遠古的氣息,沁透了無畏無悔的心意……間中還夾雜著無數晶石被捏碎的響聲。

科恩當先走出通道,來到外面的大廳處,愛米妮飄飛跟上,映入她眼簾的,是一片燦爛。

沒錯,那是燦爛──燦爛的魔法光耀,燦爛的鬥氣劍芒!

以生命為代價,前赴後繼,無窮無盡,擠滿每一寸空間!

熾熱而刺眼,猶如彩虹般絢麗,恍若千萬顆星辰降臨在此!

即便是身為魔族的愛米妮,她也絕想不到黑骷髏會能做到如此程度,這是近千人的自殺攻擊,不說被攻擊的對象會是什麼下場,就是這個大廳也保存不下來了──當這燦爛狂亂掃過之後,接踵而至的必然是一次劇烈的魔法爆炸,甚至在這時,連她與黑暗魔王的神識聯繫也被切斷了。

愛米妮當然能避讓,但她卻沒有退開分毫,她想目睹科恩的作為,因為無論生死,科恩必然會在這燦爛中一舞,就如同在土城的血戰、在黑暗城樓上的飛躍、在神魔分界線上的逃亡一樣!愛米妮渴望著這一幕,哪怕逃不開後面的爆炸,她也要親眼看到這一切發生!

因為這片燦爛,是專屬於科恩的,而此刻的他並不會被其他魔族分享,在這個瞬間,科恩.凱達的身姿只有她能看到,也只有在這個瞬間,她才能放下一切紛擾,真的用心去看。

科恩,他就站在這燦爛的終點,坦然的面對著那些忿怒和暴戾,坦然面對著那些不容分辯就橫加於他的一切攻擊!皇家衣袍緊貼在身體上,背後的披風激盪不止,他就如同一支佇立在驚濤駭浪中的信標,又像是出現在星河中的無盡黑洞。

在他那平靜目光的源頭,兩隻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

他的兩臂舉起,高過了頭,相對的雙掌中空無一物,又好像是捧起了整個世界。無數黑絲從他體內竄出,煙霧一般的向四面八方瀰漫,所過之處,一切都恍若被凝聚了起來。

無形的震盪傳播向四面八方,燦爛盡墨,生機無存!

無數乾癟的身軀化為塵土,無數鋒利的刀劍轉瞬腐朽,在黑暗的大廳中,隱約響起了低沉的悲泣!

還有,還有一種吞噬的歡愉在飛旋蕩漾……

不過片刻,光亮就重新籠罩下來,而大廳裡空空蕩蕩,再也看不到一個人影。

科恩轉過頭來,看著愛米妮,他線條硬朗的臉上一片蒼白,平淡的神情中,還有一絲憐憫和落寞沒有來得及消失。

對視中,科恩走近愛米妮,手指掠過她的臉龐。

「妳流淚了。」

愛米妮這才察覺,自己臉上竟然一片冰涼。


篇外篇 ∼黑暗傳說──湮滅 過往∼ 加入書籤



空蕩、碩長的大廳裡,第一魔將跪伏的身影很孤單。遙遙端坐在她對面王座上的黑暗魔王,一雙毫無生氣的瞳孔中倒映著愛米妮的身姿,甚至連那份孤單都不曾遺漏半分。

「照妳所說,在神識被紊亂魔法氣息阻隔之後,科恩就殺死了黑骷髏會總部的留守者?」良久之後,黑暗魔王低沉的嗓音才迴響在偌大的殿堂裡,引起一陣陣悠長的共鳴:「他殺死了全部的留守者?」

「是的,科恩.凱達殺死了所有向他攻擊的留守人類。包括武士和魔法師在內,數量龐大,直到剩下的一部分留守者意志崩潰,奪路而逃為止。」愛米妮據實回稟:「在整個過程之中,他沒有主動進攻過那些留守者,也沒有去追擊逃走的人,但交手時卻沒有絲毫的仁慈。」

「不是尋仇,也不像是報復,更不是拜訪……科恩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還真是違背他的習慣,」黑暗魔王的手指在額頭上輕輕點擊著:「他就沒有對自己的行為解釋過?」

「針對這種境況,科恩只說了兩句話。」愛米妮回答:「第一句,他說這是個悲劇。然後又說,既然已經成為悲劇,就要讓這一切早些結束。」

「既然已成為悲劇,就要早些結束嗎?」黑暗魔王輕搖著頭,波瀾不驚的評價說:「這兩句話就說得有些過火了──那麼妳覺得,這兩句話是他真實的內心寫照?」

「回稟魔王陛下,我無法做出這樣的判斷,因為我根本看不到他的內心,這令我感到羞愧。科恩,比在福克斯堡的時候更加難以捉摸,他忽而會映照周圍的環境,忽而會被某個突然出現的變數吸引。」愛米妮回答說:「但他此行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就是查閱黑骷髏會中的記錄。不但是那些關於他和斯比亞的,甚至連千百年的一些廢棄計劃他也仔細看過。」

「是什麼原因促使他這樣做的?僅僅只是對黑骷髏會的好奇?」

「科恩對此的解釋是,黑骷髏會自誕生之後,就已經擺錯了自己的位置,認為自己掌握了真理,進而把自己視為人類和世界的救世主,甚至自大到替別人去安排命運,這就是黑骷髏會一系列悲劇的源頭。這顯然是一條死路,前車可鑒,他自己絕不會踏出這樣的步伐。」

「這種生硬的解釋就不那麼有趣了。妳呢?妳對此有何感想?」黑暗魔王淡淡一笑,目光聚集在愛米妮身上:「身為第一魔將,可不要浪費了我對妳的恩賜,在所有的魔族成員之中,只有妳才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情感。現在讓我來聽聽看,妳所感受到的,有關科恩的一切。」

「回稟魔王陛下,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驚異,不但是科恩的心性,而且也針對他所展現出來的新能力。他已經能默發魔法,大範圍的殺死敵人,這比一般的黑暗魔族還要強一些。」

「黑暗魔殿、甚至很多黑暗魔族的成員總是以為,一旦人類擁有了超越一般魔族的能力,那麼接下來就必然是滅亡,我絕不會允許有這樣的人類存活。關於這種論調,愛米妮妳應該知道吧,其實,我真正的用意被掩蓋了。」黑暗魔王從王座上站起:「那些為求身體強大而枉顧其他的人類,只會造成妨礙;而對於科恩這樣的人類,我卻還嫌他進步緩慢……」

「魔王陛下的意思是?……」

「妳不要跟其他魔族成員一樣去關注這種細枝末節,這只會禁錮妳的目光,妳應該看得更遠,因為妳本就可以看得更遠。」看著魔將的疑惑,黑暗魔王歎了口氣:「愛米妮,妳擔任第一魔將這個職務,有多少年了?」

「回稟魔王陛下,我擔任第一魔將的職責已近千年。」

「已經過了這麼久嗎?妳一直表現得體,恭順謙和,這真是難得。」黑暗魔王點了點頭:「第二魔將是妳從人類中選定、點化的,第三魔將也是妳親自喚醒的……在完成這些職責的時候,妳對自己的過往和經歷就沒有一點好奇?妳不想知道自己的過去?」

「回稟陛下,」愛米妮溫順的回答:「我並不是不好奇,但陛下的一切安排都有深意,我無法揣測,等到了能讓我知道的時候,陛下自然會告訴我的。」

「我召見妳的次數明顯比召見長公主要多,這種跡象,妳一點都沒有察覺?」

「回稟陛下,類似這樣的比較,我認為已經不是一個魔將應該做的事情了。」

「嗯,我聽出來了,妳心裡還是有一點不滿的。」黑暗魔王並沒有動氣,反而笑得更自得:「好吧,現在已經到了讓妳知道一切的時候了。」

魔王轉過身,莊嚴而高大的王座無聲滑開,後面的牆體從中裂開一條通道,盡頭處的平台上,有一個小型的魔法陣。

「不用太拘束,」魔王向愛米妮招了招手:「妳隨我來吧,我們要去赴一個約會。」

聽到魔王這樣說,愛米妮這才謹慎的站起來,跟著魔王進入魔法陣。

這種魔法陣她沒有見過,甚至沒有聽說過,充沛的魔法力量順著簡單而古樸的線條流動,整個魔法陣的構成顏色只有黑、白兩種──這就是說,這魔法陣裡沒有那些常見的屬性魔法。

「妳看出來了?沒錯,這魔法陣裡沒有其他屬性。這黑色是魔族的原生力量,而白色是神族的原生力量,」魔王微笑著解釋:「彼此交匯在一起之後,就成為了統治世界的基本力量,如同白晝和黑夜共同籠罩世界,世間一切魔法力量,都是以此為基礎。」

「難道,這就是神魔兩族免疫許多人類魔法的原因?」

「不全然是,一般意義上的神魔成員,並不都具備這種原生力量,他們只是帶有原生力量的烙印而已,必須要在被賜福之後,才能真正擁有免疫一般魔法的特性,比如幾位公主,她們的羽翼比一般魔族多,這不但是實力的寫照,也是被賜福的特徵。」

「也就是說,幾位公主殿下的實力,都是魔王陛下賜予的?」

「當然如此。」黑暗魔王微微點頭,伴隨著他的輕語,兩人腳下的線條開始閃爍,緩慢流淌的魔力加速迴旋,風格古樸的線條逐漸飄蕩著,黑白兩色瀰漫,這魔法陣已經被激活了!

被濃烈的魔力包裹,愛米妮早就閉上了眼睛,但她還是能通過自己的神識,清晰的「看」到這些正在發生和變化的場景──她身處的空間中出現了大小不一的褶皺,正如暗流那樣湧動著,壓縮了時間、扭曲了光線,直到面前一切真實存在被擠成薄薄的一層,就像紗幔一般緩緩「伸展」在魔王和愛米妮的身前。

「走吧!」魔王的聲音響起,雖然溫和,卻帶著不能抗拒的威儀。

愛米妮向前邁動了一步,她的身體就穿過了那紗幔一般的時光,腳下的地面微帶彈性,顯然已不是魔法陣那種堅硬的質地。她依然閉著雙眼,但神識卻變得極為敏銳。

神識從身體中延伸而出,不斷的向遠方、向更遠方探尋著,卻沒有找到盡頭和邊際,這竟然是一個無比廣大的空間,甚至比她以前所見過的景色都要優美和豐富……

她能「看」到身邊那鮮活亮麗的色彩,她也能「看」到遠方雪原中挺立的千山,她甚至想抓住那些在天空中一閃而逝的流星,捧起腳邊嬌弱的草葉細細呵護……

但在下一個瞬間,她就感受到另一股具備無上威儀的意志存在著!

雖然不同於黑暗魔王的一貫風格,卻如同黑暗魔王一樣強大,一樣不可違逆!

四散的神識如被熾熱的光線燒灼,猛的倒捲回來──在前所未有的強烈震驚之下,愛米妮臉色煞白,幾乎無法思考。任何一位黑暗魔族成員都清楚,這樣的存在不會再有第三者!

因為,只有光明神王才具備這種與黑暗魔王並駕齊驅的實力!

黑暗魔王的王座之後,居然有一個可以與光明神王見面的魔法陣?!如果其他的魔族成員知道魔王和神王直接見面,不知會有何等想法?!

但既然魔王帶她來赴這個約會,一定是另有深意吧?

兩股強大無比的意志正相互掩映著,不但沒有任何一方被壓倒,反而在匯合交流中變得更加純粹、渾厚。在他們面前,愛米妮那可憐的神識可以被忽略不計,其實沒有任何一方針對她,僅僅是站在兩個意志的邊緣,她緊貼在身體表面的神識就被一再的沖刷,幾乎沒剩下多少,或許在下一個瞬間,她就會被某一方的神識侵蝕,以致完全破滅!

「不必緊張,」魔王適時開口,將愛米妮納入自己的保護之內:「見過光明神王陛下。」

在魔王的話音中,兩股瀰漫四處的神識不再咄咄逼人,愛米妮也才有機會收斂心神。

「是。」她睜開雙眼,不卑不亢的向光明神王行了個無可挑剔的見面禮:「黑暗魔族第一魔將,見過光明神族,神王陛下。」

然後,愛米妮才微微抬起頭來,去打量那位「黑暗魔族永遠的對手」,身為魔將,她這樣做或許有違禮儀,但她內心對光明神王的好奇壓倒一切──她的目光掠過地面,再越過一張石桌,順著光明神王那華麗無方的衣袍向上攀升,直到與光明神王睿智的目光相接。

但出乎意料的是,光明神王回望她的目光是柔和的,氣質也很儒雅,甚至連他的長相,也和被黑暗魔族崇拜的魔王一樣,都是那麼的完美無缺。只是在氣質上,神王與魔王稍有不同。兩相比較的話,魔王外露一點,而神王則內斂一些。

「魔王陛下請入座吧!我等候多時,沒想到你會帶她來,看,就和以前一樣,她一點都不怕我。」端坐在石桌後的神王露出一個微笑:「愛米妮,妳也免禮。」

魔王和神王相對而坐,愛米妮不等吩咐,自然而然的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酒壺為兩位斟滿。

神王和魔王不以為意,但愛米妮卻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隨便、大膽。

「愛米妮為我們斟酒,真是難得。」光明神王淡淡的問:「科恩發展到什麼地步了?」

愛米妮知道神王是在問自己,於是把科恩的近況描述了一遍。神王專注的傾聽著,不時點頭,他這種認真的態度,就跟魔王初聽她回報時一樣的反應。而愛米妮也沒去想這兩位為什麼會重視自己的話,仔細回想著科恩的一舉一動,說得很詳盡。

聽完之後,神王沉吟片刻,然後看著魔王說:「你如何判斷?」

「雖然有很多干擾,但現在的科恩對我們來說極為寶貴。」魔王的回答並不那麼輕鬆,語句中的每一個停頓都顯得沉重:「這樣的思想新奇可待,卻稍嫌脆弱,我們要幫他一把。」

「但我們找不到科恩成長中的源泉。」神王似乎不是完全贊同:「在同樣的環境下,他思想中卻出現了這樣的轉折,這似乎解釋不通。我們早已經知道,突變的思想最難以控制。」

「我們永恆不變的命運,已接近終點和原點。無盡漫長的時光之輪,也會再一次碾壓在亙古的車轍上。這種沉重,我們經歷過太多次了。」魔王沉默半晌:「現在的科恩,是這些世代以來,最有可能為我們帶來變化的存在,怎麼重視都不為過……所以,我想去見他一面。」

「雖然有這個必要,但你要和科恩說些什麼?上族之王與下位者的交流……」神王眼中湧起一股惆悵:「這讓我想起了從前。」

「我想,簡單一些好。」魔王回答:「魔王和神王不能垂下目光,那就允許他昂視吧!」

「似乎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神王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了站在一邊的愛米妮。

「愛米妮很用心,把科恩的一切說得很細緻,這在別處可聽不到。」神王溫和的目光蘊含著讚許:「那麼,我送妳一件禮物。」

垂首站在一邊的愛米妮,其實早被神王和魔王的談話所震懾,雖然並不清楚原委,但她明白,這裡響起的每一個字都足以引發比斯大陸的巨變──科恩的思想,會被神王和魔王如此重視,甚至要給他更高的地位,這是愛米妮以前不敢想的事情!

而神王突然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愛米妮不知道這位統領光明神族的神王的習性,不知他是否對其他人也這麼和氣,但她清楚自己是第一魔將,絕不能接受神王的禮物,特別是在黑暗魔王面前。

「第一魔將身份低微,不敢領受神王恩惠。」

「魔將的身份,壓在愛米妮心頭太久了。」似乎早知道愛米妮會拒絕,魔王柔聲說:「既然已經進入這裡,那些所謂的神魔兩族的分別就拋掉吧,神王陛下的禮物,妳接受就好。」

神王的右手伸過來,手掌緩緩打開,一團柔和的柱型白光從他的手心冉冉升起,升至五寸高時,已化作一副全身鎧甲,秀美的銀色紋路中鑲嵌了無數寶石,平舉的雙手裡托著一支纖細的長槍,兩抹純淨的小光翼在盔甲背後打開,逐漸向外伸展,最後變得飽滿而圓潤。

然後是第二對!第三對!第四對……一對又一對的光翼在鎧甲背後出現,伸展、交疊、融合,雖然最後看起來只有一對,質感上卻已完全不同!

愛米妮根本就沒有在任何一位魔族身上見過這樣數目的光翼,哪怕是魔族長公主殿下,她本尊的羽翼也沒有這麼多!

「這本就是屬於妳的,只是暫時存放在我這裡而已。」神王說:「拿去吧!」

「魔王陛下,我……我不是很明白。」愛米妮後退了一步,求助的目光看向黑暗魔王。

「愛米妮,通過科恩身上發生的事,妳大概也瞭解到一些神魔的前塵往事吧?」魔王說:「能進入這裡的除了我和神王之外,還有三位,而愛米妮妳是其中之一。這就意味著,妳比其他魔族成員要高貴,即使對方是芙莉格.伊薩伯安特。」

「長公主?!」愛米妮又後退了一步,她哪裡能想到,這種話會從黑暗魔王嘴裡說出來?!自己比魔族長公主高貴,這可能嗎?!

「很難接受嗎?但這是事實。」魔王接著說:「神魔兩族平常做些什麼,我與神王幾乎不聞不問,公主們就可以自行決斷。因為值得我和神王關注的,只是類似科恩這樣的人類,他們一路成長,最終都會進入生命祭壇。」

「而生命祭壇是我和魔王刻意保留下來的,那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地方。這樣關鍵的地點,必須要守護住,所以我們會在神族或魔族的長公主中挑選一位去駐守,」神王接過魔王的話:「沒有被挑選上的那位長公主,則要負責監督神魔兩族的作為,既要保持神魔兩族對科恩這樣的人類施加一定影響,又不能讓他們對其造成真正的干擾。」

「那麼……我……」愛米妮隱約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發生,或者是一些已經發生的事情正被提及,但她卻猜不到接下來會聽到什麼。

「妳,愛米妮,就是在這一個世代裡,負責看守生命祭壇的魔族長公主。」

「可是,」愛米妮猛然抬頭:「我沒有看守過生命祭壇!」

「生命祭壇並不是我們建的,所以這祭壇能量有限,不能任人進出。而且祭壇有很多入口,所以我們只能將妳的意識剝離,塑成普通巡遊者的模樣去看守,而妳的本態則不再有這方面的記憶,恰好可以擔任有豐富情感的魔將。」魔王說:「而現在,科恩已經破蛹,生命祭壇不用再守護,這些被剝離的意識自然就要歸還給妳──賜福妳,愛米妮。」

光彩瑩瑩的鎧甲飄升起來,逐漸變得如同真人一般大小,展開的雙翼閃耀出奪目的光輝,華麗面甲的眼部位置似乎有目光在湧動,就像是有另一個愛米妮在凝視著自己,引起她內心深處的陣陣共鳴。

「去擁抱真實的自己吧,」魔王說:「妳是愛米妮.伊薩伯安特。」

「我……我是愛米妮.伊薩伯安特……」遲疑片刻,愛米妮向半空伸開了雙手。

鎧甲微微顫抖著,傳出一陣悠長輕吟,一道道虛幻的影子投射下來,就像是無數分身幻影撲進了愛米妮本尊的懷中──愛米妮的身體微一搖晃,後退了兩步,然後整個人飄起數寸。

銀色的光芒斂去,鎧甲已經穿在愛米妮身上,她整個人的風格煥然一新。等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的目光已有了很大改變,表面平靜,內中冷寂,更深邃處還隱隱潛藏著什麼。

「愛米妮.伊薩伯安特,見過兩位陛下!」

兩王對視,都是輕輕一笑。


神魔分界線。

在森林的邊緣部位,有一座不知多少年前修建的小型祭壇,在歲月的侵蝕之下,只剩下大半個石頭基座,它孤單的佇立著,嶙峋的表面支撐著早已崩潰的輪廓。周圍的樹木,大部分都比這祭壇來的高大,這使它看上去顯得很悲涼、很無助、很聲嘶力竭。

一陣清越的樂聲從這堆亂石中響起,經過最初的生澀之後,逐漸悠揚和輕快起來,雖然旋律簡單,在正午的時候卻有驅逐煩熱的功效。

一曲之後,那裊裊餘音彷彿滲進了微風裡,正伴隨著芬芳浮動。

「這混蛋跑哪去了?」甩甩手中的樂器,穿著皇袍的黑髮年輕人站了起來,輕聲抱怨:「這麼沒有時間觀念,怎麼跟我闖蕩江湖?」

他的話音剛落,不遠處就傳出一聲冷哼,很顯然,有人很不高興。

「還不現身?」科恩搖了搖頭:「你什麼時候學會裝神弄鬼了?」

「我早到了。」白衣如雪的烏鴉從樹後一步步走出來:「只是不想打擾你吹這個東西。」

「這是我親手做的,絕對是前所未有的樂器,」科恩笑說:「閒來無事,想吹吹生命守望者的那個調子,卻找不到趁手的葉片,乾脆就做了這個。不過做好之後,我卻忘記了他的那首曲子,只好自己找點東西應景。」

「閒來無事?」烏鴉問:「你的事情都做好了嗎?」

「當然,我去骷髏會總部遊玩了一番,進入分界線之前也跟那些傢伙們聯絡過,想知道的已經知道,該安排的也已經安排了。」科恩回答:「從這裡向前,不需要幾天的時間,我們就能跟近衛軍會合,他們已經在森林裡開闢了營地……」

「你去吧!」烏鴉神情木然:「我不去了。」

「你說什麼?」科恩一愣:「你不去哪裡?」

「哪裡都不去。」烏鴉冰冷的目光錯開了點:「有你在的地方,我不適合出現,反之亦然。」

「你抽什麼風?」科恩盯著烏鴉,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玩笑的神情。

「我說真的,你有一個皇帝要完成的事。而我,也有我的目標。」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烏鴉用劍鞘撥開科恩伸向自己額頭的手,冷聲回答:「你說的對,我們都不希望對方改變,但改變是必然,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科恩搖了搖頭,驚異一絲絲的斂去,臉色轉而變得慎重:「你這不是改變……」然後眼光一動,口氣突然變得嚴厲:「是誰?出來!」

「真是人心不古啊,」神族長公主緩步走出,站到烏鴉身後:「科恩也變得這麼凌厲了。」

「你們倆怎麼會走到一起?」科恩眉頭皺起,爾後恍然大悟:「你們倆有一腿!」

「大膽!」長公主殿下的威勢可不是鬧著玩的,一股猶若實質的氣流捲起,把科恩推出去好幾步遠。

「等一下!」科恩站定之後大吼一聲:「被看破了要滅口嗎?!」

「科恩陛下,我們彼此也算是熟悉了,」神族長公主平伸著手,一根修長嫩白的手指對著科恩:「但你非要用這種粗鄙的語氣來說話,那我唯有讓你消失。」

「在讓我消失之前,長公主妳不是應該解釋清楚嗎?」科恩無所謂的搖著頭:「妳明目張膽的在我這邊搶人,還到我面前炫耀,如果我彬彬有禮的接待妳……這才是人心不古!」

「你這話可不對,他──」長公主殿下看了烏鴉一眼:「他又沒和陛下你簽訂契約,怎麼就不能離開陛下身邊?」

站在兩人之間的烏鴉神色不變,一言不發。

「烏鴉早已是斯比亞的國民,有官爵在身的,就算是光明神族要他,也得過我這一關,因為這規矩是光明神族定下的!」科恩用手撣撣身上的灰塵:「再一個,他是斯比亞皇室的一員,如果要離開,必須得到大多數皇室成員的同意。這規矩,是本少爺定的!」

「其實我只是受他所托,勉強來做個中間人而已,既然科恩陛下要自找麻煩,那麼,」長公主殿下淡淡一笑:「你自己說吧!」

科恩的目光落到烏鴉身上,烏鴉的神情依然平靜。

「其實,」沉默片刻,烏鴉開口:「在生命祭壇的時候,你就察覺到我的變化了。」

「每個人都有變化,這沒什麼要緊。」

「你是在欺瞞我,還是在欺瞞你自己?」烏鴉的語調裡毫無波動:「就算我在你身邊,也幫不到你;離開你,也不會向別人洩露你的事情。」

「我沒打算要你幫我什麼,也不在乎你洩露什麼。」科恩回答:「獨自生存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可你看看自己,你像是一個生活可以自理的人麼?除了殺戮之外,你還擅長什麼?」

「我要做的事情,能殺戮就足夠了,」烏鴉並不反駁:「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現在當然知道了。好吧,我可以不去理會你的事。」科恩眼神閃動:「但你要把烏鴉還給我,他是自由的,並不屬於你。」

「烏鴉就是殺戮之魔,那個數千年前被圍剿的殺戮之魔!」烏鴉的眼神中隱藏著一股決然:「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你早就在我醒來的那一刻死了!」

「你覺得我很好哄嗎?」科恩冷笑:「殺戮之魔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離開我,去跟數千年前殺死自己的長公主混?啊,或者說,數千年前的被殺只是一個幌子,是你們的算計──在那個時候,你們要算計誰?你們還需要算計誰?」

「你是想威脅我嗎?」烏鴉的目光有了變化,冰冷中有鋒利滲透出來。

「你聽到了,這不是威脅。不管你們是如何做到的,但你是你,烏鴉是烏鴉。」科恩平靜的回答:「我可以忘記你們利用我,也不想管你們要去做什麼事,但你們要把烏鴉還給我。相對於殺戮之魔和神族長公主,他那點能力可以忽略不計,但對我,烏鴉卻很重要。」

「烏鴉是我意識的一部分,這是不可分割的。」

「既然能融合,當然也能分割,」在這個問題上,科恩有著異乎尋常的固執和忍耐:「殺戮之魔去做殺戮之魔的事,烏鴉去過烏鴉的生活,互不干涉,這多好。」

「我的話就這麼多,如果你不服,也可以試著留下我們。」烏鴉的手垂到身側:「不過我要提醒你,殺戮之魔的手中,沒有任何仁慈。」

「我不信。」

殺戮之魔眉心中湧起一股凶戾,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然後向前一步,冰冷目光將科恩鎖定。

「何必做出這副沒信心的姿態,殺戮之魔還需要累積殺氣嗎?或者說,因為你和烏鴉融合,所以你已經沒有了在盔甲裡的決絕。」科恩不無蔑視的搖了搖頭說道:「我很瞭解烏鴉,他的意識絕不會被殺戮之魔壓倒,而他,是不會跟我動手的!」

隨著科恩的這句話,遠處響起一陣暢快到有些嘶啞的笑聲,充滿了譏諷的意味。

場中三人都在第一時間確定了這個笑聲,卻都是靜立不動,因為這笑聲屬於魔族長公主,她的突然到來,夠份量讓事情複雜化和死結化,更麻煩的是,剛才三人的話顯然被她聽到了。

科恩保持著臉上的表情,目光卻捕捉到殺戮之魔與神族長公主之間的隱蔽交流──那肯定不是留下對方吃飯的意思,魔族長公主今天有難了!

「真好看──簡直是千載難逢!」魔族長公主毫無察覺,她一步步的走近,怨毒的目光在神族長公主、殺戮之魔和科恩身上來回移動,最後罩定了殺戮之魔,那目光很鋒利,就彷彿要刮下他的皮膚一樣!

「殺戮之魔,久違了。」芙莉格的話,是從緊咬的齒間擠出來的:「連科恩都能把你看透,你不覺得羞愧嗎?」

「關妳屁事。」殺戮之魔連正眼都沒給她一個:「妳趕著來給人提鞋嗎?」

「好,你很好!」芙莉格發出一陣悲苦長笑,哪裡還有半點魔族長公主的沉穩風範:「你騙得我好苦!」

「妳不長眼,跟我無關。」在殺戮之魔眼中,芙莉格就如同草芥,根本不值得關注。

「沒錯,我是不長眼,沒有看透你和麗瑞塔的計謀,反而被你們利用!」氣到極處,芙莉格又笑起來,只是隨著笑聲全身微微抖動:「但是殺戮之魔閣下,你可知道,即使是不長眼、被閣下利用的我,也會做些閣下想不到的事情……黑暗魔族,就那麼容易染指嗎?」

「妳能怎樣?」

「不能怎樣,最多在閣下手足情深的時候做點事情而已。閣下不是捨不得動科恩嗎?讓我來替閣下堅定點信念好了。麗瑞塔閣下,請看好了,免得殺戮之魔閣下忘記這一切。」

「芙莉格,我想妳誤會了……」

神族長公主的話才說了一半,芙莉格的臉色已冷下來,兩手上舉:「傀儡印記──喚醒!」

殺戮之魔目光一滯,就像是有一層黑霧掩蓋在他的瞳孔上,兩手跟著這喝令聲舉了起來。

「傀儡印記──發動!」芙莉格兩手一劃,併攏的指尖遙向科恩刺出:「殺!」

「科恩避開!」麗瑞塔身影移動,已經搶站到了科恩面前。

幾乎是在同時,殺戮之魔手中的長劍已向科恩刺出──從劍尖湧出的耀眼光華,直接就撕裂了神族長公主剛剛展開的羽翼!

來不及反應的科恩,直接被殺戮之魔的長劍穿胸!

劍尖從科恩背後透出,「叮!」的一聲釘在他身後的巨石上!

兩雙眼睛相距不過一臂,連接他們的,只是一把冰冷的長劍!

在芙莉格瘋狂的笑聲中,殺戮之魔的目光從呆滯中恢復過來,他不能置信的看著自己的長劍──這是凌厲到極點的一劍,也是不留後手的一劍,沒有人能擋住的攻擊!

那份獨屬於科恩的氣息,正在飛速的消散著,就連他那藍色的靈魂力量,也從傷口處狂湧,正發出一陣陣不甘心的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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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9.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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