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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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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四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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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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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叮!」一聲輕響之後,萬籟寂靜,時光定格。

劍柄握在殺戮之魔手裡,劍身貫穿了一個厚實的胸膛,銳利的劍尖一直沒入他身後的大石深處──在傀儡印記的操縱下,神智被奪的殺戮之魔全力而為,利劍洞穿舉世最難纏的人的胸膛,竟是那麼容易,甚至一絲凝滯感都沒有。

這顯然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幾雙眼睛怔怔的盯著,震驚、訝異、無法置信。

殺戮之魔這一劍的凌厲,沒人能夠抵禦,甚至能逼開神族長公主,可是,他是科恩,即使對手比他厲害十倍也傷不了他的科恩!他那油滑到近乎下流的身法呢?他那詭異卻異常堅韌的防禦呢?他怎麼會被這毫無花巧的一劍刺穿?!不可能,事情不應該是這樣!

一絲血跡在傷口周圍瀰漫開,染紅了冰晶一樣透明、蠶翼一般輕薄的劍身,紅得艷麗,紅得觸目驚心,一切幻想和僥倖被這蔓延的紅驅散,包括覆蓋在殺戮之魔眼中的那層陰霾。

斯比亞皇帝的右手離開了傷口,把沾滿血跡的手指舉到眼前,然後,用他特有的痞子腔打破了沉寂,說得簡練生動──

「靠!」

「劈啪!」科恩身後的巨石裂開一道縫,上及頂、下入土。

殺戮之魔猶如從噩夢中驚醒,一抬眼撞上科恩的目光,下意識的就要後退,科恩卻猛的伸手抓住了他的肩,手指上的斑斑血跡,留在對方那潔白無垢的布料上。

「其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痛。」科恩無所謂的笑著,但他的氣息和能力,卻正伴隨著外流的鮮血源源不斷的噴湧,以至於引動了身體外的氣流一陣陣震盪,迴響在他身邊的聲音,低沉之中帶著尖銳!

「你終於還是對我出手了。」

「意外!這是個意外!你知道我絕不會向你出手!」

「怎麼樣都好,無論你是帶著使命覺醒的殺戮之魔,或者是突然背負上過往責任的烏鴉,在我眼中,都無所謂,」科恩搖了搖頭:「我想幫你戰勝自己,但遺憾的是……本少爺賭輸了。」

「你怎麼可能會輸?你一定還有辦法!」殺戮之魔,或者是烏鴉,在眼中的黑霧散去之後,他的表情就顯得驚惶:「你一定還有辦法救自己!」

「傻瓜才不想……救自己呢,」臉上流淌著一絲苦笑,科恩的目光罩定了烏鴉,語音已經逐漸低落下去:「我……之前說的那些……你還記得嗎?」

「不要說廢話!」殺戮之魔手忙腳亂的檢視著科恩的傷口,兩句話的時間換了七八種救治的手法,但這一劍等若是他和芙莉格.伊薩伯安特的合力之作,他要是能救過來,那就應該被稱為救贖之魔了。

「看著我!」科恩聲色俱厲,抓住烏鴉肩部的手指已經發白:「你記得嗎?!」

「記得……」烏鴉停下了無謂的搶救,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表情出現在他臉上,聲音沙啞得如同是鋼鐵在摩擦:「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我們永遠只是單純的朋友和知己!」

「你要牢牢記住這句話!」猛力一扣烏鴉的肩頭,科恩套在劍刃上的身軀滑動向前,飛濺的血珠中,他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在這一瞬間,科恩的瞳孔深處有一抹銀色光點在跳躍,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銀光不但分毫不差的映照在烏鴉的瞳孔之中,也溢出科恩眼眶,形成一個巨大的、包裹著兩人的炙亮銀色光球,隔絕了旁人的目光。

此時的烏鴉,如同被科恩施以了酷刑,他的手足抖動著,臉上的肌肉快速抽搐,甚至連面容都出現了變化。

在這不會被人窺視的光球內,剎那之間,已經有成百上千張面孔在他臉上生成又被取代,以至於他額頭、鼻尖、臉頰都沁出無數針尖大小的血珠來!

「要一直記得!」

下一瞬,光球寂滅,科恩把烏鴉重重的推開,然後,伸手握住了劍柄,緩緩的把劍從自己胸膛上拔了出來!

持劍在手,科恩極為艱難的一步步向前,目光卻沒有真正放在什麼東西上,而是處於一種恍惚和漫無目的的游動中。

雖然他現在是這種狀態,卻沒人上前去阻止或干擾,因為科恩.凱達不但是一個普通人類,更是很多人心中的象徵符號,即使如現在這般不堪,他的身軀也遠比那些貴族、皇帝,甚至神魔成員要偉岸許多。

特別是在此刻,持劍指向天空的科恩,已經成為一個旁觀者必須昂視的存在!

「殺了我,你們不一定能得到你們想要的!放了我,你們不一定能保住你們想要保護的!趁著現在,你們還有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科恩說出的話,沒有人能明白,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向誰說:「來──都來!認準我!我是科恩.凱達!少爺就在這等著你們!」

科恩黑色的雙眼中生機愈發微弱,但充斥在他身軀中的另外一種力量卻越來越旺盛,幾乎讓人無法正視他。他的語氣裡帶著震撼人心的決然,就在天地之間迴盪著,引得風雲變色,一直到很久之後才隱沒下去。

沒有任何聲音回答他。

「呸!」科恩無力的吐了口唾沫,手中的劍緩慢垂下:「懦夫。」

這個時候,也許是看到科恩的油盡燈枯,也許是想到這一切是自己的傑作,更可能是因為思緒已經徹底瘋狂混亂,芙莉格.伊薩伯安特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嗤笑,對科恩說:「事到如今,你就乾脆的死掉好了,反正你也是沒用的廢物、不潔的塵垢,永遠只會污損他人!」

的確,科恩的目光其實已接近凝滯了,他根本無法看清芙莉格。不過這無關緊要,因為芙莉格的話,把另一道沉湎在罪惡中的目光吸引過來。一臉血色的殺戮之魔轉過頭,眼神聚焦在魔族長公主身上,就如同枯萎的乾草碰到火星──下一個瞬間,他就出現在芙莉格面前!

「我不會……」殺戮之魔的目光是空洞的,語調也聽不出哪怕一絲憤怒:「我不會挖出妳的眼睛,因為我要妳看見自己在死;我不會讓妳有機會昏迷,因為我要妳感受到自己在死。」

「就憑你?」在芙莉格那雙被嫉妒和瘋狂燒得通紅的眼睛裡,此時帶著些鄙夷。

殺戮之魔的手掌在空中揮過,「啪!」的一聲悶響,芙莉格的身軀上升、旋轉、後仰,以往絕不會沾上半點塵土的臉部重重的撞在地上。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發現整個視野裡的景物已經模糊,殺戮之魔的身影就在她的上方,宛如是一片蓋頂的陰雲。

「就憑我!我要剝奪妳引以為豪的一切,妳的能力、妳的狂妄、妳的身體,還有妳的羽翼!」

滿腔的憤怒還沒有來得及化作咒罵,芙莉格就被殺戮之魔抓著頭髮提了起來,他張開的五指覆蓋在她臉上,指頭如同鐵犁一樣刺進她的肌膚,緩緩的向下割裂,芙莉格慘叫一聲,這才想起自己擁有強橫的實力,於是重重一腿踢在殺戮之魔腰間,趁機擺脫了他。

「你……你……居然敢這樣對待本宮!」側身後退到安全一些的位置,召喚出自己的盔甲和武器,芙莉格捧著自己那張鮮血淋漓的臉:「你們這對狗男女,行事詭異,一定是在進行針對黑暗魔族的陰謀!」

聽到這話,正扶著科恩給他治療的麗瑞塔.克納赫轉頭看了一眼芙莉格,冰冷眼神中儘是不屑,甚至還有一絲憐憫。

在這個時候,麗瑞塔的眼神無疑會讓對方變本加厲,芙莉格吼叫:「本宮要拿下你們!本宮要把你們送到黑暗魔王座前!你們會永世在靈魂之火的烈焰裡哀號!」

「妳能活下來再說吧!如果妳還有傀儡印記或者其他什麼底牌,不妨現在就用出來。」殺戮之魔走近芙莉格:「傀儡印記,哼,如果妳只在我的意識中種下了一個,只是準備讓我在某個時候自殺用的,那麼,妳很快就會後悔自己用早了……」

「本宮不後悔!」芙莉格咬牙切齒的回答:「因為本宮是魔族長公主,我的能力近乎無窮!」

「那就召喚妳的手下來,那就用妳的神識去向黑暗魔王求救,妳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在嘗試了吧,成功了嗎?」殺戮之魔繼續走近:「如果妳現在開口求我,我甚至可以看在以往玩弄過妳的份上,再給妳一點時間……放心,只是時間而已,現在我有的是。」

殺戮之魔自信而刻薄的話,讓芙莉格的臉色一變再變,她終於開始留意起周圍的環境來。

雖然還是之前的那塊林間空地,雖然周圍的景物都沒有什麼改變,但身為黑暗魔族,她知道這裡已經不是神魔分界線的一個角落了。沒錯,這應該是一個用魔法臨時製造的領域,一切景物都是用魔法置換模擬的,因為她的神識出不去!以魔法方式發佈的召喚令也出不去!

「這……這是哪裡?你們到底在進行什麼陰謀?!阻隔魔族神識的魔法不應該存在!」

「到現在才發覺異常,妳還真是一個愚蠢的魔族,」殺戮之魔說:「在這世界上,真的沒有阻隔魔族神識的魔法存在嗎?妳或許會記得,當年的殺戮之魔是被什麼魔法困住的……」

「你是被光明神殿的魔法困住的……難道你們……你們在偷學光明神殿的魔法!同時還偷學黑暗魔殿的魔法!」芙莉格當然知道當年那一場剿殺大戰,但她依然對此感到困惑:「你偷學也就算了,但麗瑞塔對這兩組魔法應該很瞭解!如此苦心積慮,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殺戮之魔說:「當然就是像現在這樣,讓像妳這樣的魔族鑽進來,然後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你是想對付黑暗魔族?」芙莉格目光顫抖了一下。

「原來,你當年投入黑暗魔族麾下是另有打算!原來,你並不是對我變心,而是從來就沒有真心!」芙莉格這才恍然醒悟過來:「你──你們,只是在利用我魔族長公主的身份而已!」

「原來,事實就是如此,一直以來,我對你的心意,其實都是作繭自縛。」找到了關鍵線索,芙莉格的臉色反倒逐漸平靜下來:「你成為殺戮之魔,獲得魔族的力量,就是為了讓自己被光明神殿的魔法困住,然後親身去分析這組魔法……前些日子在福克斯堡,黑暗魔殿施展的圍困魔法,也有你們苦心經營的因素吧……難怪要千方百計的阻止我到福克斯堡。不過,瞭解原理是一回事,實際施展又是另一回事,何況還要跟你們的魔法結合。」

「我跟蹤你們,你們也心知肚明,所以才設下這個局引我出現!想必在你們的計劃中,我的命運早就被決定了吧?」明白了一切的芙莉格,終於說出她自己的結論:「花上數千年的時間,你們終於分析了神殿和魔殿的魔法,又引我來試驗……本宮真的很佩服你們啊!」

殺戮之魔的臉上,殘忍的笑意正沿著生硬的臉部肌肉蔓延。

「好陰險的謀劃、好巧妙的安排、好深沉的心機!」一陣苦澀的笑聲之後,芙莉格站直了身子:「真是可憐科恩.凱達了,他也算是人類中的一世梟雄,卻因為捲入你們的設計而枉送性命,好!很好!」

「科恩是個意外,」一直未曾開口的神族長公主說:「而且他也未必會死。」

「你們也太小看黑暗魔族的傀儡印記了,以殿下妳的能力,不是到現在也沒救醒他嗎?」芙莉格冷笑著說:「但我很好奇,就算你們能殺了我,你們又要怎麼向魔族交代?魔族長公主的氣息消失了,難不成黑暗魔王會一笑置之嗎?」

「在原本的計劃中,是要讓妳死在科恩手上,但我不願意讓他捲進來,所以才給了妳一個可乘之機,」殺戮之魔淡淡的回答:「妳不知道嗎?神魔成員死去之後,靈魂會回歸原始形態,只有原始的能力而不會有記憶。所以,黑暗魔王也不知道是誰殺了妳。以他們此時對科恩的重視,大概也不會因為妳的死而讓科恩償命──妳的命,其實並不值得重視。」

「是這樣嗎?那麼你呢?曾經的殺戮之魔,既然你可以在數千年後死而復生,那你就不應該是一個人類,或者說,你是一個被抹去記憶的光明神族?」芙莉格平靜的問:「這樣說起來,在光明神王眼中,你的命又值得重視嗎?以你的能力,就能真的殺了我嗎?」

「無論我是什麼身份,我的生命都輪不到別人來品頭論足。而且,我殺妳應該不是問題。」

「你決定殺我,有理由嗎?」

「與妳的身份無關,妳的能力,我很清楚,正好用來檢驗這個魔法。」

「能讓我明白這一切,讓我放下負擔而戰,我心裡還是很感激兩位的。」芙莉格傲然而立,舉起手裡的劍:「不用耽誤時間了,反正也不會有人來救我,你可以出手了,本宮是魔族長公主,有足夠的驕傲,絕不會束!手!待!斃!」

一聲輕響,冰晶凝成的長劍出現在殺戮之魔手中,尖銳所指,是因為知道真相而拋棄了虛假情感的魔族長公主殿下。而在這個時候,她臉上已經沒有一絲窮途末路的表情,眼神中的喪心病狂也全數斂去,只餘下一片純粹的堅定,在看向殺戮之魔的時候,目光陌如路人。

光華閃耀中,兩柄長劍一擊即分,動人心魄的聲響中,飛濺出漫天的冰屑!

錯身而過時,九組十字光弧從殺戮之魔的劍上分離而出,挾帶著驚人的威勢,向芙莉格衝殺而去。芙莉格手中的長劍在身前極速顫動,將飛來的十字光弧一一攪碎,分崩離析的刺目光亮,如同紛紛揚揚的璀璨雪花!

「這一手還不錯,」殺戮之魔冷冷的說:「懂得用技法彌補能力的不足,至少是個進步。」

「承蒙誇獎。」芙莉格手腕一翻,長劍向他的咽喉飛去。

殺戮之魔長劍偏轉,以猛力格擋,彼此的搶攻中,雙劍剎那間就撞擊了十來次,而每一次撞擊,都會引發巨大的轟鳴聲!

逐漸消散的轟鳴聲裡,芙莉格腳步踉蹌的向後退。

「看來,發動傀儡印記很耗妳的心力,」殺戮之魔向她逼近,冷酷的評價她:「與千年之前相比,妳在能力上並沒有進步多少。」

「少說廢話!」芙莉格劍交左手,右手豎在身前,五指變幻出一組奇特的手印,一股股流沙從她腳邊湧動而起,如同水面波瀾,而左手的劍也沒有閒著,劍尖分裂出的一道銀芒向著殺戮之魔飛出,中途幾晃,一變為十,十變為百!

「妳能用的魔法已經不多了!」殺戮之魔的身影在漫天的銀芒中模糊、扭曲,又恢復過來,冰晶劍身重重的劈在芙莉格的長劍上,「噹!」的一聲,兩劍皆斷!

芙莉格腳下的流沙湧起,捲簾一般罩向殺戮之魔,後者單手下壓,斷劍在身前劃了一個半圓,將簾狀流沙攔腰切斷,芙莉格趁勢後退,手中又在準備另一組魔法。

可殺戮之魔的威名,並不是靠著一柄長劍創下的,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可以作為攻擊的載體──併攏的手指斜向上劃,指尖割裂空氣而製造的無數細小漩渦,在芙莉格身上接連爆開,一條血霧在她的胸腹之間蜿蜒而上,一直到達肩部!

噴出一口鮮血,芙莉格差點跌坐在地。

「這是領域,我的領域。在這裡,我以萬物為劍,而妳卻不能在領域之中召喚武備,除了隨身的這副盔甲和長劍,妳什麼都無法擁有。」殺戮之魔並沒有趁勢追殺:「就連黑暗魔族的魔法,在這裡也會大打折扣……妳還能有什麼招數?!」

「為了對付黑暗魔族,你們還真是算無遺策,」芙莉格抹去嘴邊的血跡,淡然回答:「如果我就這樣死了,想必也會讓你們失望的。」

「不能算失望,符合我事先的預估,因為在我的領域中,妳的能力就只能如此。」

「既然你們有如此把握,那麼也不會介意我給你們一點驚喜吧?」

殺戮之魔迫近的腳步停下了,爾後冷冷一笑:「請便。」

「數千年前,我被父王賜予姓名和能力,但直到現在,我才對自己的姓名與能力有所感悟。這種領悟,似乎來得晚了一些……」芙莉格丟下手裡的斷劍,輕聲低吟:「黑,是吾隱秘的姓氏,賜予吾兇惡毒辣的天性;暗,是吾潛伏的名諱,掩蓋吾深沉無光的心性;黑與暗的組合,吾族一切能力的本源,無法被遮掩顛覆的起點……」

「阻止她!」聽到芙莉格吟誦的神族長公主,臉上首次出現了凝重的神色,她一邊抱著科恩全速後退,一邊對殺戮之魔說:「快!」

「不!」殺戮之魔眼中卻湧現著無比的狂熱和興奮:「要讓她準備好!」

「……吞噬慾望、湮滅意志,黑暗的本質!」

一組極為宏大的羽翼在她身後輕蕩,然後翻捲回來覆蓋在她的身體上,一層層疊加重合,輪廓逐漸改變,最後成為一副全新的鎧甲。羽翼上無數的黑羽,已經化為修長的金屬鱗片,嚴密的覆蓋在芙莉格的身體上,每片金鱗都點綴著顏色稍淺的線條,上至頭盔、下至裙甲,組成多組風格古樸的法陣。

而羽翼上最黑亮奪目的翼緣部分,卻像液體一樣在芙莉格的皮膚上流動著,最後在她的手中凝聚成一柄暗淡無光的長刃!

「好!好!好!」就像看到最心愛的景象,殺戮之魔的雙瞳散發著異彩,十指緊攥成拳!

「黑暗之下!再無陰影!」身軀被全新盔甲包裹的芙莉格踏出一步,手中黑刃向下虛劈!

四周景物一陣晃動,光線扭曲不止!

天昏地暗!


∼第二章∼ 加入書籤



眼看著芙莉格手裡的長刃遙向自己劃下,殺戮之魔前衝幾步,單手將一柄厚重短刀橫在胸前。「噹!」的一聲巨響聲中,一蓬晶亮銀輝噴灑而出,他前衝的身姿就像撞在一堵無形牆壁上,只得硬生生停下。芙莉格的身體如被風捲,單足原地迴旋,長刃順勢劈出一道完美的軌跡,還未消散的漫天銀輝微微一滯,立即就被這無形無聲的攻勢衝破!

「好!」弓步向前,殺戮之魔的雙刀在胸前交錯相疊,在一聲比剛才渾厚得多的撞擊聲中,他直接被撞得飛起,失去控制的身體一連在空中轉了三圈,這才墜落在塵埃中!

「好!」又說了一個字,單手撐地一躍而起,他胸口的鬱悶便湧了上來,化作鮮血噴出!

再看了看手中殘缺不全的雙刀,刀身的三分之一都已被熔解,剩下的一部分也好似被野獸咬過一般,斷面參差,裂紋叢生,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遠處黑沉的天空之下,芙莉格單手持刃,靜靜的側身站立著,身上的鱗甲流轉著詭異的光華,而立足之地的泥土中隱隱透出層層紅光來,就像是一大簇熊熊燃燒的烈焰。

「這就是……妳真正的威勢?」盯住芙莉格,殺戮之魔咧嘴一笑:「不錯,是驚喜!」

「威勢?」芙莉格冷寂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帶著很明顯的自嘲,那柄斜指地面的長刃在身前移動,吞噬著周圍的光線,刃口上激發的氣流在周圍繞出一個個漩渦,被裹帶而起的沙礫打在金屬上「沙沙」作響:「閣下現在肯正眼相看的,還是那個芙莉格.伊薩伯安特。」

「多說無益!」殺戮之魔丟下殘刀,手腕翻轉,在虛空中拖出一柄碩長的重劍:「殺!」

虛浮的長刃一振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輕靈雅致的弧線,似乎不帶一絲殺戮和暴戾,但下一刻,它的軌跡卻已經跟殺戮之魔的胸口重疊!在一陣緊密的金屬鳴響聲中,兩人的動作都靜止下來。芙莉格是一步未動,而殺戮之魔卻是無法再動,因為對方的刃尖就點在他的胸口上,金屬一般尖銳的刃口氣流已經刺破了他的肌膚。

「噗噗」幾聲,橫在殺戮之魔胸前的碩長重劍,劍身一截截的掉落下去,居然每一截都被芙莉格切成同樣長短。

「你我的過去,就在這一擊中勾銷乾淨了。」芙莉格的長刃一振,殺戮之魔的身體倒退如飛,直到三十步外,他才腳尖一壓穩住陣腳。

「偷竊了神魔兩族的魔法成就,你的領域確實是變化多端,甚至能壓制世間一切魔法變化,令一切魔法元素為你所用。但這領域不是完美的,唯一的破綻,就是不能克制世間魔法的本源。」頭盔下,芙莉格兩眼中精光一凜,整個人變得鋒芒畢露:「有來有往,有張有弛,這才是世間常態。所以你的命,我要了!」

不待殺戮之魔有所反應,如墨利刃就穿透空間中紊亂的氣流,儼然已來到殺戮之魔的喉頭──這攻勢在剎那間點燃了殺戮之魔的瞳孔,就在利刃臨身前,他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所以被芙莉格刺穿的只是一個殘影,而本尊已從另外角度開始反攻!

戰圈中銀華翻飛、風裂地碎;每一聲撞擊響起,都有點點鮮紅血珠灑落地面!

他的速度快逾閃電,以至於在唯一一個觀者面前,至少在場面上像是有十來人在圍攻芙莉格,而且所用的武器招法絕不重複。而芙莉格僅以手中的長刃應戰,迴旋中裙甲飛蕩,猶如盛開在烈焰上的黑蓮,艷麗面龐上,神情冷峻得讓人心悸。

「世事如棋、世情如煙,唯有看破,才是終局!」

在平靜至極的話語中,每半句就有一道黑亮的光弧自長刃中飛射出來,前三道都是遙遙劈在空處,速度並不快,但隨著語句的結束,數十道光弧猛衝而去,像是突然綻放的花蕊,將芙莉格身側所有進退空間都堵死。

而先前飛出的三道光弧,卻接連在虛空中撞出連片的血霧!

連綿的鮮紅才剛剛噴灑出來,就被凜冽的氣流吹散,殺戮之魔的身影也終於顯現。

如果不知道與芙莉格廝殺的人是殺戮之魔,那麼現在沒人能夠從外貌上認出他──這人遍體鱗傷,幾乎無法動彈,鮮血正從密佈的傷口中一注注湧出,把他染成一個血人,更可怕的是胸前那兩個傷口,長約半尺,而且前後貫穿!

誰能想到,威名赫赫的殺戮之魔,有朝一日會被打成這副模樣!

甚至連他的眼神,也不再充斥著狂熱,只剩下一股深沉的疑惑。

芙莉格的臉色冷漠而淒清,默然走近他身前,手中長刃緩緩揚起後才開口說:「你輸了。」

「妳忘記這裡還有一位公主了?」殺戮之魔亦是一臉漠然,彷彿引頸待屠的那個人並不是自己:「雖然我現在落在下風,但想殺我還需盡全力,妳不留著點餘力對付她?」

「那是另外一回事。」芙莉格一絲也未放鬆,神識緊鎖殺戮之魔:「殺了你,領域自破!」

「不錯,殺了我這領域才會破,妳的神識就不受禁錮,可以回歸地獄島,妳必然要盡全力殺我。所以現在,妳已經展露最強的一面。」殺戮之魔眼中的疑惑消散,一抹釋然在他濺血的臉上慢慢展現:「燃燒本源力量來抵消領域限制,妳是想與我同歸於盡,果然夠魄力!」

「只怪你的領域留有這個致命破綻,魔族自有復生之法,所以我會重生,而你們的陰謀,卻終究要大白於天下了。」芙莉格慘然一笑。

「受死!」

橫在空中的長刃發出奪目的光華,尖嘯著向下一劈,漫天的光華猶如銀河決口一般跟著下洩,順著被鋒刃劈裂的空間,衝向殺戮之魔的軀體!後者本就支離破碎的護體鬥氣立即被沖刷得一點不剩,只得眼睜睜的看著長刃劈入自己的胸口,看著那華彩湧入自己的傷口,不停的在身軀上下流轉!

「奪魂!」

芙莉格手中的長刃微微一攪,再猛的向前一刺!已經灌入殺戮之魔身軀各處的華彩一滯,然後開始順著長刃回流──領域中頓時一片昏暗,周圍的透明邊界震盪不已,天地齊聲悲號,因為芙莉格正在以自己黑暗魔族的本源力量,奪取殺戮之魔的靈魂!

黑沉的長刃像是被裹帶著靈魂的華彩煉製著,變得晶瑩透亮。殺戮之魔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而芙莉格那冷峻的臉龐卻變得嬌艷欲滴,甚至變成這領域中的唯一光源!

「沙──」的一聲輕響,芙莉格單手抽出長刃,看著面前生機盡沒的殺戮之魔,冷然說:「你的靈魂歸我了,這領域,自然也歸我了。」

「做事要有始有終,」殺戮之魔的聲音沙啞,猶如行將就木的老翁,但語氣中那份譏諷意味卻很明顯:「我還沒死透。」

「那我就送你最後一程!」長刃化作冷冽光華,毫無滯礙斬過殺戮之魔的脖子!

殺戮之魔的手掌蓋在喉間,目光慢慢罩住芙莉格,晦暗的眼神中似乎空無一物。

「這就是你的結局。」芙莉格的長刃在空中一振,卻沒有血珠隨之出現。

芙莉格愕然,她的長刃分明是斬過了他的脖子!沒有抵抗能力的軀體,必然會帶出鮮血!

殺戮之魔嘶啞的笑聲響起。

「妳送得很好,」他的手掌拿開了,但脖子上連一絲傷痕都沒有:「但我未必肯走。」

「你敢唬我!」

長刃再次飛旋,一道道光華沖天而起,瞬息間斬了殺戮之魔不下百次!每一擊都是實打實的劈過了他的身軀,但站在她面前的殺戮之魔,卻依然沒有一絲新的傷痕……

「怎麼會?……」芙莉格看著對方那搖搖欲墜,卻偏偏不墜的身體,不由後退了一步。

「妳的本源力量,大概也燃燒殆盡了,」殺戮之魔看著芙莉格,他的身軀雖是傷痕纍纍,卻難掩從內裡流露而出的氣概:「輸的人不會是我。」

「這不可能!領域已歸我控制,你的靈魂也歸我控制!」芙莉格嘴角幾乎咬出血:「去死!」

殺戮之魔右手一舉,芙莉格的身體就凝在原處,手中那柄長刃再也抬不起來。

「控制一切的是我,妳以為抵抗了領域中的魔法壓制,就能反擊得手?」殺戮之魔淡淡的回應:「如果是一般的領域,這當然是可行的,但妳忘記了,這不是用來對付普通人的領域。」

「先前的種種姿態,不過是要逼迫妳盡全力而已,當妳全力施展時讓我驚異,黑暗魔族果真是戰力超群,居然能在受制約的環境中施展本源力量。」殺戮之魔侃侃而談,身上的傷口也正在一處處的癒合:「作為一份答謝,我可以讓妳死個明白。妳燃燒本源雖然能抵制魔法和武技受限,但卻不能抵制時間。」

「時……間?」芙莉格眼中的神采有些紊亂。

「在這個領域裡,最重要的是時間,所以我說過,我有的是時間。無論我受傷多重,時間都可回溯到我受傷之前。」殺戮之魔冷然一笑:「黑暗魔族既然以奪取靈魂見長,我正好趁機把那股靈魂力量送進妳的軀體,就像魔族善於運用的傀儡印記一樣,只不過其中蘊含的能量是傀儡印記的千萬倍,不但可以控制妳的行為,還足可吞噬妳的神智和記憶。」

「妳非但得不到我的靈魂力量,而且妳的感官在欺騙妳,妳的記憶正在被侵蝕,」殺戮之魔身軀上的創傷逐一復原,他看著前一刻還威風無限的芙莉格,不無惋惜的說:「妳什麼都不會剩下,妳孤注一擲所燃燒的本源力量也只是打在了空處,但我卻因為妳這番作為得到不少好處,因為我的神智不受時間回溯的影響,所以我瞭解到更多黑暗魔族的能力和特點,而這個領域魔法也將得到改進。」

「卑……劣!」

「這是積極進取,不過以妳現在的智力,大概已經無法理解了。」在殺戮之魔冰冷的話語聲中,芙莉格空著的左手不由自主的折轉,搭在她後背的鎧甲上:「但是妳會感覺到痛!」

在一聲尖利的悲號中,這片鎧甲被她從自己身上硬生生的撕掉!而鎧甲一離開她的身體,就復原成一簇還粘連著血肉的羽毛。

「妳也體會到傀儡印記的魅力了,很舒爽吧?」殺戮之魔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連成了一副詭異笑容:「聽說上族成員的羽翼就是自身實力的象徵,哪怕被撕掉一片,也會流失等同的能力,而這個過程,無論是在肉體或精神上,對上族成員來說都堪稱天下第一酷刑!那麼,我們再來幾次。」

又一片鎧甲被她撕下,噴灑的血珠在身前拉出一道弧線,她的嘴大張著,卻無一絲聲音!

一片又一片鎧甲被芙莉格親手撕下,變成血淋淋的羽毛,而此時的芙莉格已經沒有能力再抵禦痛楚或是反抗,身體被控制外加能力流失,這樣的現狀令她感到最深切的恐懼,她本能的開始顫慄,從身體表面一直到內心深處!

「這些,其實是替別人送妳的。」等芙莉格把自己的鎧甲撕得七零八落之後,殺戮之魔才冷笑著說:「那麼,我現在就發動這領域的真正力量送妳一程,舉起妳的武器──」

芙莉格的長刃在殺戮之魔的意願下緩緩抬起,指向他的胸口,而後者的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刃尖上,立時,長刃內部就被注入一股強大力量,猛的鼓脹起一截,表面絲絲龜裂,而且一直沿著刃身向手柄湧去!

飛散的碎屑中,「轟!」的一聲巨響,芙莉格的身體橫飛而出,在三十臂遠的地方砸出一個凹坑,噴在地面的鮮血接連成線。

「這一擊是引發妳身體中的靈魂共鳴,滋味不錯吧?」

芙莉格嘴裡發出一串無意識的嚎叫,四肢不住的抽搐著。

殺戮之魔反手一招,一柄黑鐵劍從遠方飛射至他的手中,那正是昏迷的科恩的佩劍,然後另一手的手掌虛托,隔空讓芙莉格的身體從凹坑中浮起。

「有史以來,第一個魔族公主橫死在凡人的劍下,這,就算是我給他的交代。」

一聲輕嘯,黑鐵劍去勢如電,刺中了芙莉格的心口!

那割裂的聲音、那噴灑的血液,都是無比真切的,就如同刺中凡人身軀一樣,滿滿的充斥著殘酷和毀滅!

「踐踏他人者,必然被他人踐踏。」手持黑鐵劍的殺戮之魔一哂:「人類俗語。」

淡淡的白芒,順著黑鐵劍身流向殺戮之魔的身軀。無窮的悲鳴聲從芙莉格身軀中響起,由低沉到尖銳,就在周圍迴旋縈繞。黑鐵劍上的白芒淡去之後,又有簇簇虛實難辨的暗影自她的身軀中溢出,無主似的飄飛著,若即若離,竟然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被灌注的靈魂抽離之後,芙莉格的身體軟了下來,終於,上族的血液,從傷口中湧出。

「殿下……會……為我……」最後如囈語一般的話並沒說完,因為她雙眼中的神采已經凝滯了,久久停留在殺戮之魔臉上的,是一抹最後的恨!

恨!

芙莉格.伊薩伯安特,黑暗魔族長公主殿下,含恨而死!

她終以一副殘軀,定格於此時此地!

「殿下?」抽出黑鐵劍插在身側,殺戮之魔冷哼一聲:「黑暗魔族的靈魂,居然是這樣形態?」他終於抬起手來,要去接一簇飄蕩而下的暗影。

正在指尖將要接觸到暗影的那一瞬,有一聲綿長的長嘯自天外傳來,並不算大,也不算尖利,但在猝不及防下,這聲音卻如金針一般,從殺戮之魔耳膜刺入胸腔直達心房!

殺戮之魔下意識將鬥氣交疊,卻依然護不住要害,正驚異莫名,正上方一聲脆響,強橫的氣流滾滾襲來,只是一瞬,殺戮之魔舉起的兩手已經佈滿了兩三寸的傷口,深可見骨。

領域被破!

向後疾退!

這一次,殺戮之魔再也沒本事站住,他被這洶湧的氣流直接打倒在地,並且沒辦法撐起身體,那橫衝直撞的氣流擠壓著周圍的一切──並無形狀的領域被氣流充斥,向外鼓脹著,很快失去控制,在一聲悶雷般的爆裂聲中完全碎裂!


等一切平息下來之後,殺戮之魔才緩緩站起,他的目光聚焦在距離自己三十臂處,那就是芙莉格倒下的地方。

那裡,有一支通體銀色的長槍倒插在地上,裝飾精美的槍尾還猶自微微顫動著──毀掉領域的,居然是這支長槍?!那深入魂魄的嘯聲和氣流,居然僅是這長槍飛掠時的聲威?!殺戮之魔的瞳孔深處,有絲絲異彩在積累,染血的手指緊了又緊,但卻沒有開口。

長槍下,一位身著精美盔甲的女性,正背對自己單膝跪著,兩手把芙莉格擁在懷裡。

良久之後,那身著盔甲的女性才輕歎一聲,伸手合上芙莉格的雙眼,又將浮游在空中的暗影收攏,凝成一個光球放進盔甲裡層。然後站起來,轉身,清冷目光迎上還扶著昏迷科恩的神族長公主,一句問候淡淡的飄出:「有禮。」

麗瑞塔.克納赫端詳了對方好一陣,才以萬般無奈的語氣回應:「客氣。」

她對麗瑞塔再沒什麼表示,只把身側的長槍提起,清冷目光向著殺戮之魔一瞥,殺戮之魔背後的肌肉立時就緊繃起來!

如果換了別的任何人,包括早已倒在旁邊的那位,都會先沉迷在她端麗風姿下。

因為她的美已經超越常人想像,不會讓人驚艷、不會叫人淡忘,像一個人在飽受滄桑、儼然醒悟後,回頭再也尋覓不到的那種美──至純至淨,如夢似幻,任何人都無法擁入懷中。

但殺戮之魔腦袋裡沒有這根筋,他只是很單純的在對方身上察覺到了危險。

自從出現到目前,對方的舉止中沒有任何破綻,哪怕是最普通不過的轉身,都像是演練了千百回一般無懈可擊;目光的移動軌跡更是精妙絕倫,瞬間就完全罩定他,沒有絲毫遺漏;對麗瑞塔說出的那句話,她甚至都沒有使用發聲之外的任何一條肌肉。

剛才破除領域的那遙遙一擊,她已經顯示了力量,可是現在,她身上並沒有一絲威壓和氣勢流露,就像是一潭幽深的止水,平滑如鏡,毫無波瀾……從這種對自身力量的控制中,殺戮之魔就可以體會到她的可怕,芙莉格是無法與之相比的,她們根本就不是一個水準!

「魔族公主,」她的話語中幾乎讓人聽不出輕蔑和憤怒:「你也敢動。」

兩手緩緩將一柄古樸長劍豎在面前,殺戮之魔從胸腔中擠出一句回答:「沒什麼不敢!」

一聲輕嘯,殺戮之魔的視野出現瞬間迷濛,雖然看不清對方來勢,但他兩手持握的長劍很自然的向對方長槍來襲方位一記斜劈,這完全是自然反應,無數次廝殺後的經驗之得。

「噹!」

兩件兵刃一沾而過,所以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不大,甚至算得上悅耳。但對方那異常強橫的力量卻順著長劍湧到,途經手臂、肩、腰各處,勢如破竹,隨之而來的劇烈刺痛直達腳底!

只是後退了一小步,但殺戮之魔臉色已經變得煞白。

他沒有吐血,手中兵刃也沒有破損,這是因為對方沒有將一絲力量空耗,而是完全施加在他身體中,那綿延的刺痛,就是內傷的症狀……難以想像,如此簡單,他就已經受傷了!

真正可怕的力量!真正精妙的武技!

殺戮之魔抬起視線,只見對方持槍而立,依然停留在三十臂開外,恍若從來沒有移動過一樣,面容寧靜,身姿飄逸,只有面對她的人,才能體會到她的恐怖之處。

丟下長劍,殺戮之魔手中的武器換成了一套戰刀,深吸一口氣後,長短不一的戰刀在胸前交錯,一股火星飛濺而出,迎風飛散,化作無數紅斑,隨他的呼吸緩慢起伏。

輕嘯聲再起,漫天的紅斑逆捲!

兵刃撞擊聲中,殺戮之魔又退了一小步。

完好的雙刀已經拋棄,他手裡握著一把巨大的橫刀,整張臉漲的通紅,兩眼中儘是血絲!

「叮!」的一聲,那柄精美得如同藝術品的長槍,終於停在殺戮之魔身前──架住長槍的是一柄同樣精美的黑鐵劍,而握著這劍的,卻是神族長公主。

「殿下息怒,」麗瑞塔公主面沉如水,輕聲說:「他歸我管。」

「很顯然,」對方看了看昏迷在遠處的科恩,淡然說:「妳沒管好。」

「芙莉格殿下並非隕於他手。」

「領域是誰的?」

「是科恩的佈置,這件事,本宮自然會給魔族一個交代。」

「既然如此,魔族等著殿下的解釋。」

說完,她架在黑鐵劍上的長槍慢慢抽回,引發一聲悠長嘶鳴。在這聲響中,殺戮之魔全身上下的皮膚,都滲出了點點鮮紅的血珠,整個人猶如浴血而生。他在顫抖,卻僅僅是為了讓自己別倒下,喉間有氣流聲,但嚴重受損的身體卻沒有能說出那句憤怒的問話。

一直到對方帶著芙莉格的身體離去,殺戮之魔還是沒有問出那句「你是誰?」來。

「跟我走吧,」麗瑞塔輕輕將他扶住,頗為憂慮的說:「她的身份,你不應該知道。」

竟然沒人再看一眼躺在地上的科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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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邊沿的草地已經毀了,泥坑大小相套,間中亂石嶙峋,還有些殘斷的刀劍散落在各處。在這片狼籍中,在唯一還平整的地面上,卻還仰躺著一名男子,他一頭黑髮,穿著探險武士首選的便服,臉如白紙,兩眼緊閉。

他已經沒有呼吸了,胸口上是傷口,還有身側插著的長劍。

雲層低低的壓下來,如墨汁一樣粘稠,幾乎就垂到了樹梢上。陣陣冷風刮起,用陰鬱逼迫著在密林間徘徊的悶熱,終於,在攪動不止的黑雲中,一道刺目熾亮的巨大閃電出現,它轟鳴著,扭轉粗壯的身軀,以那犀利劈開了沉重不堪的天地!

閃動的電光中,有雨點落下。

「噠!」的一聲輕響,第一滴雨水在這男子臉上濺起一點灰塵,爾後「噗!」的一聲,又一點雨水打在他的衣服下襟,再然後,「劈啪」聲重疊不休,越來越密,越來越急……閃電映空,大雨傾盆而至,猶如千萬顆銀豆擊打在樹葉灌木間,仰躺在地上的男子,自然是濕透了。

轟鳴不止的雷聲中,強烈的光亮照耀著整個密林,更在林地邊緣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雖然天地間的風雨聲勢浩大,林邊卻清晰的響起一組腳步聲來,不急不緩,更沒有被雷鳴淹沒。腳步聲的主人,他的打扮顯然與躺在地上這人一模一樣,而且不只是裝束,在閃爍的電光裡,他和躺在地上那人長的如同孿生兄弟!

用很穩重的步伐,他行走在可被稱為「廢墟」一樣的地面上,毫無阻礙,甚至帶著一種悠然的韻律,最後在仰躺的男子身前停止──那柄斜插在地上的劍,還在閃電中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柄後的一縷銀穗,也在疾風中飄蕩不休。

但那些從高空中急速滑落的雨點,卻再也淋不到這裡,因為一層無形的屏障張開,雨水只能無奈的掉在五臂之外,打得那一圈青草垂頭喪氣。

風雨聲中,一聲長笑慢慢響起,其中有苦澀、有無奈,最後在鋼鐵共鳴般的尾音裡戛然而止。然後,來人握住了劍柄,輕輕向上一提,被他提起的不只是劍,還有仰躺在地下的男子──

他那雙黑色眼睛猛的張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叫喊了一聲:「好痛!」

「這一劍又不是刺在你的心上,叫什麼痛?」站著的人面無表情,一雙黑眼凝視著坐起的人:「這幾年假皇帝把你當傻了。」

「我抗議!雖然我只是一隻魔獸,但我是懷著必死的信念去擋了烏鴉那一劍!身為主人的你,怎麼可以抹殺我的智慧和誠意?我可是圓滿完成了主人的計劃!當然,我沒有主人的英明神武,但在這裡裝死狗躺到現在也是很難受的,難道連呻吟一聲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皇帝果然不是一個好職業,都把你逼成這樣了。」不再理會嘮叨的魔獸阿布,科恩轉過身去,手指撫過冰涼的劍身,黑色眼眸卻望著天邊,嘴裡冷哼了一聲:「神魔……好本事!」

古樸修長的劍身隨聲而裂,相繼碎成指甲大小的晶片,淅淅瀝瀝掉在他腳下。

身後的阿布看到主人一臉激憤,也就不再抱怨,站到科恩身後一步處,臉上神情跟著冷峻起來,一道精神波動傳導過去:「因為烏鴉那一劍而感到痛楚嗎?主人,在我看來,那一劍應該是意外。」

「意外?已經發生的事情,必然造成相應的後果,用這個藉口有用嗎?」科恩隨意回答:「我可以不在乎這一劍,烏鴉他也可以不在乎這一劍?說起來,我和他都是固執的人啊!」

「可是主人,真正的罪魁禍首……那位魔族長公主已經死了。」

「她的存亡對我而言沒有意義,幾千年前種下的傀儡印記也好,糾纏不清的孽情也罷,她都不夠資格進入這個迷局中來。」科恩丟下劍柄:「想不到之前威風八面的魔族長公主殿下,居然只是烏鴉用來試劍的目標,更讓人想不到的是,烏鴉真有能力殺了她……原本只想在旁人角度評估她們的戰力,卻不想看到這麼多的內幕,今天真是賺翻了。」

「主人是說其後的神秘來人?還是說她們其實都隱藏了自己的實力?」

「很神秘嗎?能讓神族長公主正顏相待的人,絕不會是無名之輩,至少我不能把她看做無足輕重的角色,人家可是給了老大一個面子,不然你哪有機會躺在這裝死狗。」科恩伸手去接了幾滴雨水:「說到實力,且不說這世上有誰值得她們全力而為,其實大家都隱藏了的。」

「按照主人的計劃,我在第一時間替換了你,中間沒有出現紕漏,應該騙過她們了吧?」

「爾虞我詐的效果無法永遠保持,時間長短而已,而且同樣的手段也不能再使用了。」科恩臉上湧起幾絲疲憊:「烏鴉費盡心機搞出個領域,而且聯合神族長公主引來芙莉格……」

「神族長公主眼睜睜的看著烏鴉殺芙莉格,一點反應也沒有。」想到當時場景,阿布臉上的神色就不單單是冷峻了:「所以,他們兩個是一夥的!」

「你才想明白這一點?」科恩無奈一笑:「智力太低了吧?」

「主人早就不允許雙向的精神聯繫,我不知道主人心裡的想法,資料不全,所以這不算我笨。」阿布走到遠處,去揀了科恩的佩劍回來,兩手奉上:「有那樣的身份,還要結伙行事,他們心裡的打算一定見不得光。而且,他們顯然跟主人不是一夥的,還讓主人背了個大黑鍋。」

「我又不在乎多這一個黑鍋,說不定還會有好處,」科恩伸手拿過已經入鞘的佩劍,隨意掛在腰間:「這種可以回溯時間的領域,完全超越我之前的魔法認知。」

「主人覺得如何?我在領域內傳出的意念主人能收到嗎?」

「當然可以,他這領域又不能包打天下,我們的聯繫很順利。這感覺怎麼說呢?應該說很玄妙,我分明在現實中,卻能鎖定領域中的你,就好像伸手捻到了另一個時空中的物品,而且她們都沒有察覺──或許她們其實是察覺了,卻無法確定。」科恩點了點頭:「你在內,我在外,兩邊一印證,這領域的關鍵已經被我分析出五成。」

「可那又能有什麼用?烏鴉的領域被很輕鬆的破解了,他連那女人一槍都接不下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狼狽。」阿布聳聳肩,毫不在意這話能打擊到牠的主人:「就算主人你能做出一個同樣的領域來,也無法困住後來的那個女人,她的能力太強悍了。」

「對於烏鴉,對於那個讓烏鴉吃了大虧的女人,我也很奇怪,特別是後者,她的出現幾乎能把我之前的安排完全顛覆,如果在神、魔長公主之上還有一種特殊的存在,事情就大大的不妙了。」科恩冷冷一笑:「但我不是烏鴉,我不會抱著個領域魔法不放,我要的是一種領悟,要把這事情從源頭上弄明白……比如燃燒本源。」

「要是主人你開始說那些希奇古怪的話,我也會像烏鴉一樣迷糊的。」阿布站開了一點,以免自己的無良主人突然發難:「主人要想弄明白什麼呢?」

「出了這麼大一件事,神王跟魔王會怎麼想呢?」科恩問:「一個長公主,就這麼死在外面了,不聞不問嗎?好好的世界,被半瘋的斯比亞皇帝鬧得人心惶惶,他們會置之不理嗎?」

「如果是一般的懲戒,兩邊的長公主就能做了,但她們卻沒有做,魔族長公主利用傀儡印記偷襲主人是因為情緒失控……這種姍姍來遲的反應,代表著他們的猶豫。」

知道這是主人在整理自己的思緒,阿布當然要全力配合,事實上,沒有任何生物能在這種事情上做得比牠更出色,牠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另一個科恩,兩個科恩的交流,自然不會有什麼虛假和心機。

「他們在猶豫什麼?」科恩卻在追問:「猶豫怎麼處理一個幾乎成了叛逆的人類皇帝?」

「當然不是,」阿布否決:「能夠一次次毀滅世間萬物的神魔,肯定不會在這一點上猶豫,人類對他們來說就是草芥,無足輕重。」

「那麼就是另有原因了,保留一樣東西,這樣東西必然得有價值才行。」科恩又是一笑:「難不成說我有價值?他們,究竟想要在我這得到什麼?」

「這是關鍵。」阿布很肯定:「破掉領域的那個女人,從言行上來判斷應該是黑暗魔族,能在魔族長公主被殺,而神族長公主又讓主人背了黑鍋的情況下,卻不拿我開刀,這種態度很值得懷疑。所以,主人你這裡必然有神魔想要得到的東西。」

「就憑這點?」科恩悶笑:「萬一她早先跟我有一腿呢?就像烏鴉和神族長公主那樣。」

「我會很高興的把這句話向皇妃們轉達,」阿布的態度很認真:「她們在張羅著,要給我介紹一些漂亮的魔獸女士……」

「你已經不是魔獸了,你有一顆人類的心。」

「去掉魔獸兩字當然也不是問題,斯比亞帝國有很多好姑娘……我反正看不上神魔兩族的變態女人……」

「你這樣說話,讓烏鴉如何自處,他一生都在跟那些變態女人廝混。」

「這只是腹誹而已,主人你說不出口,我替你說的。再說他刺你一劍,你還幫他說話?」

「兩回事,這一劍總要還給他,但現在他被神族長公主帶走,多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

「主人你真是這樣想的?對烏鴉的話當然沒有錯,但他現在可不只是烏鴉,他是烏鴉和殺戮之魔的混合體,一旦他們完全融合,我們的樂子可就大了。」

「現在已經有區別了,因為那一劍不是刺在我胸口,而是刺在烏鴉和殺戮之魔的心口上,刺在他們的結合點上……這一劍之後,他們不再有完全融合的可能,只能是排斥、分裂、吞噬。」科恩打了個響指:「魔族長公主偶爾還是會做些好事的。」

「但他被神族長公主帶走了,天知道神族會不會插手這個過程。」

「要保持樂觀的心態,最後用眼睛傳遞給他的信息,沒有出問題吧?」

「一絲不漏,他全接收了。」阿布點頭:「很豐富的信息,他的人生再也不是一張白紙了。」

「那都是好東西,希望他能有所領悟。」科恩歎了口氣:「我這一生,值得檢討的地方很多,但唯一肯定的一點,是我對身邊的人不錯。但上一個朋友,現在還躺在晶石裡,這一個,希望結局會好一些……」

「主人你……」阿布愣了一下:「你太壞了,居然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連我都被騙了!」

科恩回頭看著阿布,臉上帶著淡定的笑容。

「你是要撇下烏鴉!」阿布激動起來:「你要去幹危險的事情了,所以你要撇下他!」

「是嗎?」科恩也不分辯。

「是!可笑的是,烏鴉還以為是他撇下了你!你是借神族長公主的手,把烏鴉給禁錮了,但你留給烏鴉的信息,足以讓他找到正確的方法脫困!」激動的阿布,連「主人」的稱呼都給省略了:「你早就有了打算,因為你知道出了生命祭壇之後,會有更厲害的神魔成員關注你,公主這一級的神魔已經不再是你真正的對手,所以你要撇下烏鴉!」

「或許你想錯了,」科恩臉上的笑容依然:「這種事情我怎麼能事先安排呢?」

「主人,我就是你,所以,我還知道你要撇下斯比亞和我們……」

「不錯,你就是我,所以你應該知道我決定的事情,再沒有商量的餘地。」科恩臉上的笑容終於斂去:「這是整個計劃中的一環,從出了生命祭壇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決定了,正好他們做了這個圈套,我只需要順水推舟就好。」

「但是神魔不一定就像你想的那樣,事情也許會有變化!單是那個女人你也對付不了!」

「是啊,她很厲害,她有比魔族長公主高的地位和能力,但至少到現在為止,我並沒有打算要用武力去對付神魔兩族,這根本就不現實……但對她,也不是全無辦法,只是我不能再隱藏下去了……或者……這也許是一個很隱諱的提醒。」

「很隱諱的提醒?誰的?」

「神魔的!」科恩恍然大悟:「對!她就算再強大又怎樣?本少爺不跟她打就是!」

「你真有辦法不打嗎?」

「有,但我只能保證我一個人,你們不能參與。所以在這段時間裡,斯比亞的局勢就要靠你們支撐了。」點頭之後,科恩再歎了一口氣:「說到底,這種事情,我不能把斯比亞強行跟我綁在一起。魔族長公主退幕了,接下來現身的一定是大人物,如果面對著神王和魔王,你們被遷怒了可不好玩。」

「可是,主人你之前所做的那些安排……」

「當然要繼續,不能有絲毫放鬆,那才是最根本的安排。從某種角度說,我是在為你們贏得時間。」科恩拍了拍阿布的肩:「保護好皇妃們,看住海爾特那些惹禍精,我會時不時跟你聯繫。但是你要記住,如果不是我主動聯繫你,你們絕對不能貿然來找我,哪怕是見了面,也要裝作不認識!」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神王和魔王會以什麼態度對待我,而我又怎麼去應對。也許等著我的會是一個很傳統的結局,也許結局會變得很荒誕,比如再嫁給我個公主之類……」

「這笑話真冷。」阿布問:「可是我要怎麼跟皇妃們交代?」

「需要交代什麼?到了今天,她們還不明白身不由己這句話嗎?她們當然會擔心,可是誰不擔心?我已經安排了我能做的一切,沒有後顧之憂了。」科恩抬頭,看了看雨中天色:「時間寶貴,你應該早些回去,家裡還有一堆人在等著消息。」

「主人,你接下來進行的是計劃中的關鍵,請一定要小心謹慎,哪怕再怎麼無恥都無所謂,因為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阿布點了點頭,黑眼很是明亮:「這些消息我一定帶到皇妃們那邊,讓她們不要過於擔心,但是不是能說服她們我無法保證,你也知道,皇妃們都太聰明了……」

「無恥一點就好,去吧!」科恩擺了擺手,再不說話。

阿布的身體微微一縮,整個人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足尖飄離地面,輕煙一般的投入後面的密林中去……科恩知道,在那密林深處,自然有嚴密的安排,以保護牠能安全退去。

確定阿布離開之後,科恩才轉過身來。

他細心的整理了自己的裝束,還調整了黑鐵佩劍的位置,然後,他撤去了隱藏自己氣息的能力,紛亂的雨點立即傾注下來,蓋住了他的身體,順著他那黑色的髮絲流下。

幾絲傳統的金黃鬥氣在他身體表面閃爍了一下,撐起一個很微弱的屏障,幾乎是「貼」在身體外幾寸的地方,雨水在屏障上碎裂,白濛濛的把他的身形從黑暗中勾勒出來……這,就是科恩.凱達在其他人眼中的「真實」能力,也很符合重傷小強的現狀。

但那縱橫的雨水,卻掩飾不住科恩臉上那刀砍斧鑿的神情!

一雙黑色眼眸,如同臨世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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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無憂花爭奇鬥艷的日子,幽香淡雅,隨風瀰漫,一簇簇花朵怒放在枝條上,地獄島完全被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艷麗中,甚至都看不到往日巍峨的宮殿了。偶爾有一角飛簷挑出這錦繡之外,用那幾分凝重提醒人們,這裡是黑暗魔王的駐蹕之地,世間最威嚴的所在。

「或許是因為妳醒來了,今年的無憂花開的分外茂盛啊!」偌大的中庭涼亭裡,黑暗魔王臨風而立,眼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寬慰:「我上一次賞花,還是在很多年前吧!」

「陛下魔力充沛,武力無雙,只要陛下意念一動,區區無憂花而已,難道還敢不遵從您的意志開放嗎?」愛米妮.伊薩伯安特站在魔王身側兩步的地方,雖然在答話,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魔王身上,而是在周圍景色中流連。這種平和淡定的態度,不同於她以往的第一魔將身份,也有別於任何一位魔族成員。

「有些懷念妳以前對我的稱呼,」魔王笑了笑,他對愛米妮的態度很寬厚,語氣裡絲毫沒有用身份威勢加以壓迫,反而更像是在跟她商量:「陛下這個稱呼,已經在人類中氾濫了。」

「王上何必在意人類的稱呼,誰都知道這不是一個意思。」儘管這樣說,但愛米妮還是換了相對比「陛下」要質樸得多的稱呼:「不過,王上的確很少這麼興致盎然。」

「一則是因為妳的甦醒,二來也是跟那位達成了一致,」魔王點點頭:「但妳這聲陛下叫響之後,我就難免想到那個小麻煩……興致也就像這花香,慢慢的淡不可聞了。」

「其實我急著回來,就是要回稟王上,科恩.凱達已經甦醒過來,」愛米妮正色說:「但他受的傷似乎比較嚴重,移動緩慢,也無法像前些日子那樣掩飾氣息,現在,大概就連魔族的述蹤魔獸也能找著他了。」

「我當然知道他已經復甦,」說到科恩,魔王的語氣逐漸變得平淡:「人類最擅長的本事就是掙扎求生,他又是其中翹楚,即便是這世上的人類都死光了,恐怕他也還活得好好的。」

「既然不是因為他的甦醒和傷勢,那還有什麼事情能讓王上煩惱?」

「在人類貴族當中,幼子六歲才能啟蒙,這傳統是有道理的,因為這個年紀的人,才有起碼的記憶和智力去學習簡單知識。」魔王搖了搖頭:「我現在憂心的,是怎麼去讓科恩.凱達入門,以我看來,他現在只相當於一個半歲的嬰兒……神魔想要給他看的,他多半無法領會;而他的心思,對神魔而言卻只是毫無意義的嬰兒囈語。」

「王上不必過於憂心,事情總能解決的。」聽到是這件事,愛米妮回答說:「黑暗魔族一眾主要成員不都是王上啟蒙的嗎?以往常的方式進行就可以了吧!」

「以往的對象都是對魔族有所求,處於下位的個體心靈與上位的魔族威儀相互映照,而且時間夠充裕,做起來當然會很順利,」魔王搖了搖頭:「我剛才回溯了科恩的心路,發覺他對神魔兩族毫無好感,更無私慾所求,只是有很深的防備,加之時間短促,如何能照舊例?」

「不若先派……」說到這裡,愛米妮才想起黑暗魔族現在無人可以勝任,如果僅是將科恩當成一般魔族喚醒,那麼她本人就是最佳人選,但她曾在神王和魔王會面時聽到過他們對科恩的打算,顯然知道自己並不適合。於是在不經意間,她那一對秀眉已微微皺起:「神王陛下那邊是否有所交代?這畢竟不是黑暗魔族一家的事,怎麼能單讓我們操心。」

「妳這嘴還是不饒人,是我從那位手裡討來的差事,再勞煩他不好。」魔王莞爾一笑:「再說,那位現在也不是沒有麻煩,一個半死不活的烏鴉,一個醒了一半的殺戮之魔,夠他頭痛了。」

「說起這個人,有一件事情要請王上示下,」愛米妮拿出一個暗色光球,小心翼翼的托在手心:「芙莉格光翼蒙塵,要如何安置她?她麾下的幾部魔將又調遣給誰?」

「就按照一般魔族的舊例,到人類中為她找個合適的載體吧!對下面就說長公主自覺心力不濟,而自請沉睡了。對外嘛,隨便找些勢力頂罪就好。」魔王對自己的長公主還真是不以為意:「她原本是為了掩飾妳存在的公主,卻在烏鴉手裡蒙塵,這倒真是個意外。但以妳的性子,妳大概也沒有興致幫芙莉格管理屬下,把他們分給其他公主吧!」

「遵照王上的意思辦理,」愛米妮點點頭,又問:「在這一系列事情中,最令人奇怪的疑點也是在這裡。按照烏鴉的實力,他不可能手刃芙莉格,就算擁有那個能臨時回溯時間的領域,烏鴉最多只能傷到她。而當時,神族長公主又沒有出手。」

「無論烏鴉還是殺戮之魔,做出一個能隔絕魔族神識傳遞的領域,都算是異數,大概跟科恩在一起待久了,各方面都受到了影響吧!」

「緣由不論,但造出這種領域不算犯忌嗎?」

「算,不過說到底這事情不歸我們管,自然有神王去操勞。」魔王微微一笑:「至於芙莉格的事情,在場的神族長公主怎麼說?」

「她說芙莉格並非烏鴉所殺,但現場除了她就只有烏鴉和科恩了,而科恩那時候奄奄一息,芙莉格還能是被誰殺的呢?」愛米妮輕聲說:「想起王上之前的吩咐,我不能動科恩,只能對烏鴉略微懲戒後離開。」

「雖然不清楚她為什麼要維護烏鴉,但既然她這樣說了,我們不要過於認真,就姑且這樣去相信吧!」魔王點點頭,又把話題放到科恩身上:「芙莉格以前收集了些科恩的手稿和批閱之類,妳知道科恩遇上這事會怎麼說嗎?按照浪漫主義人文觀的思路,芙莉格其實是被她自己殺死的,跟其他人毫無關係。」

「這是很久以前,由我的分身上呈給芙莉格的資料。」像是想起有趣的東西,愛米妮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上彎曲了一點兒:「對了王上,科恩目前正在特拉法帝國境內逗留,如果時間真的很緊迫,是否需要我為王上做些安排?我的分身之前跟他熟悉,至少還能說得上話。」

「既然是我去,妳就不需要再做什麼安排了,這對我來說也是一門功課啊!」魔王略作考慮之後說:「這裡的事情先放下,到時妳跟我一起去看看好了。」

「遵令。」

愛米妮再不多說,就這樣站在魔王身後,靜靜觀賞周圍的景致,淡淡金輝佈滿十丈紅塵,花瓣隨風飄落,攜著絲絲餘香從身邊掠過,竟是那樣的悠然平和──而有誰知道,就在此時,在天堂島的光明聖山之旁,卻上演著風格截然不同的一幕。

聖山旁邊的曲折山谷中,小徑上行走著一隊人,蜿蜒來到一處青石平台前停下,雖然人數不多,但站立時隱隱散成一個圈子,扼住緊要方位──無論男女都是衣冠如雪,表情肅穆。

「已經到了,叩關。」蕭瑟冷風中,一聲淡淡的女聲從圈內飄出,正是神族長公主。

「遵長公主令。」回應的男子面容威猛,單手張劍,正是戰神達威德,他操著穩健的步伐走上平台,面向著垂直的山壁昂起頭來,猛的一聲長呼:「關上!神王陛下欽點囚犯帶到!」

中氣十足的長呼撞擊著山壁,回音在山谷中重疊不休,震得山巔幾塊碎石落下。恍惚間,平台後方那光滑的山壁內傳出幾聲雷鳴般的巨響,兩個巨大的黃金刀頭從山壁內部刺了出來,高懸半空,相距足足二十臂──然後同時下滑,黃金刀刃切出兩道筆直的軌跡,半塊山壁整個塌了下來,轟隆聲中,平台前被開出一個巨大的門戶。

地面的微微顫動中,兩尊巨大的黃金戰將雕像走了出來,詭異的是,這兩尊戰將雕像用巨刀劈開山壁,自己身上卻沒有濺到一絲灰塵,金燦燦的如同剛才出爐,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戰將佇立在門戶左右,手中巨大的黃金戰刀向下虛劈,發出一聲威風凜凜但卻硬邦邦的呼喊:「神恩如海──神威如獄!」

「冰原關台上下,恭迎長公主殿下蒞臨。」一位消瘦男子走了出來,面無表情的在門前三步處躬身行禮,長相平凡無奇,即使穿著神族衣袍,也顯不出別於他人的精神,倒是目光中隱含著一份陰鷙。他後面跟著足足兩排神族成員卻都沒行禮,一個個穿著戰甲,兵刃在手。

「免禮吧,本宮此次前來,只是要移送神王陛下欽點的人犯,」長公主殿下並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輕聲吩咐:「帶人犯過去。」

「是的,殿下。」

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傳出,人犯被兩名神族推到平台上,卻是一個滿身傷痕、滿面血污的年輕人類,至少看起來,他是這裡最接近人類的存在──滿頭金黃色的長髮披散著,遮蓋了他大半張臉,膚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只有偶露的幾絲冰冷眼神,表明人犯並沒有失去神智。

押解他的神族成員動作很粗魯,他本身的腳步也很沉重,但他卻盡力用身體和步法化解外力,並沒有在踉蹌中倒下。

「啊,故人。」門前的消瘦男子裂開了嘴角,生硬的向長公主笑笑說:「請容卑職查驗。」

「你身為關主,當然要查驗清楚,」長公主很有耐心:「既然上了平台,他就歸你管轄了。」

「長公主殿下真是大度。」消瘦男子對長公主行了個禮,但神情中並無多少恭敬。

把手輕輕一招,他身後六名助手立即湧上平台,先各佔方位圍住了人犯,這才分別把手裡的銘文絞索固定在人犯關節處──這些人的謹慎,讓還抓著人犯的兩名神族成員錯愕。

「這兩位是近十多年才回歸我神族的吧?真是讓各位見笑了。」等助手完全控制住人犯之後,消瘦男子才緩步走上前去,嘴裡解釋說:「別看這人犯在你們手裡老實,進了冰原關之後就會狂性大發,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說完這句,消瘦男子伸出手去,撥開蓋在人犯臉旁的頭髮,仔細看了一陣,這才釋然的點了點頭:「沒錯,就是你了……多年不見,閣下午夜夢迴時,有沒有想起這裡?」

他的話音未落,人犯把頭一抬,只聽「咻!」的一聲銳響,銀光掠過,消瘦男子雖急速轉頭避讓,但左臉上已經多出道傷口,鮮血流成一片。六名助手連聲怒吼,一起拉緊手裡的銘文絞索,這才把人犯壓制住。

「人類有句話,叫近鄉情怯,所以,我不會責怪閣下。」消瘦男子冷冷一笑,沒有讓助手為自己治療傷口,傷口中流出的血液慢慢下移,未到頸部就被他的皮膚吸收,顯得很詭異。

「長公主殿下,囚犯已經查驗完畢。神王陛下的意思是否還是按照慣例做?」

「一切照舊,不過留給你的時間並不多,本宮就在這裡等著。」

「時間不是問題,但不知殿下帶來載體沒有?」

「當然帶來了,」長公主的話音落下,一名侍女走上前去,將懷裡抱著的一名幼童交出,那幼童雖然昏睡著,卻唇紅齒白,十分可愛。

「這次是一名三歲男童?」消瘦男子有些詫異,用懷疑的目光看向長公主:「小了些吧?」

「這一次的回收時間拖得太久,原本預備的男童年紀已經超過了五歲,但眼下神殿只有這樣年紀的,」長公主的話裡沒有一絲躁動:「你還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只是得勞煩殿下多等一陣。」消瘦男子轉身:「帶他進去,準備開啟魔法陣!」

助手們轟然而應,都跟著關主湧進山壁之內,霎時間,山壁下只餘兩尊戰將雕像守門,更沒有人來招待平台另一側的長公主一行,這情形讓那兩名才回歸神族不過十多年的押解者腹誹不已,但看到長公主都得在外面等,也不敢把這不滿擺在臉上。

山壁之內,經過一條長達數里的通道後,來到了一個極為巨大的封閉空間中,這裡顯然是利用各種魔法擴展整理過,地面很平坦,而且遠大於整座山峰的內部容積,甚至有足夠的光線從上方奔瀉下來,根本不需要其他光源照明……數百根黑色圓柱高聳著,一根根連接成線,剛好圍成幾個相互交錯的圓圈,間中有些古舊的符文,正如水中枯葉般浮沉著。

一路上,人犯是被六名押解者舉在空中帶來的,他們手裡的絞索能硬能軟,變化多端,就沒讓人犯在路上玩出什麼花樣。到了地頭之後,六人一起用力,把人犯重重的摔在地上──舉時整齊劃一,摔時乾淨利索,人犯嘴裡濺出的幾滴鮮紅,就是對他們最好的打賞。

「二十七年!足足二十七年了!」跟在後面的消瘦男子一改在門外的冷淡,用夜梟一樣的嗓音大笑:「聽說閣下這次使用的名諱是烏鴉?也罷,烏鴉君,就讓本人來為閣下介紹一下冰原關如何?要知道,這可是擁有足足三百神族的所在!而且,這三百神族只為一名囚犯!」

關主的神情興奮異常,但人犯卻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他只是喘著粗氣,慢慢的翻身站起,那六個助手用盡全力都沒能把他按在地上。但他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絞索深深的勒進關節裡,上面的符文在肌膚上來回摩擦,像烙鐵一樣留下道道紫色疤痕。

「還是對這裡沒興趣嗎?」看到眼前的人很不識抬舉,關主臉上已經換上了冷笑:「但是烏鴉君,閣下對自己的往事和來歷應該有興趣吧?」

在絞索收緊的「吱吱」聲中,烏鴉終於完全挺立起來,沉默中,他那兩道森然冰冷的目光巡視周圍,從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上掠過,說不出的桀驁不馴,哪有一點囚犯的自覺?

「雖然每一次閣下都是這副模樣,但我卻還是很喜歡看。」關主搖了搖頭,指著周圍的黑柱說:「相信閣下也注意到了,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魔法陣,因為是在很早之前設下的,所以樣式古樸,構成單調。不過別小看這個魔法陣,時至今日,它依然非常有效──每隔二十多年就要使用一次,已不知使用了多少回了。」

「足足二十多年的沉寂啊,所以每次閣下回歸,我們都很高興,這是我們的節日,」督促著助手們忙前忙後,隨著魔法陣被一一喚醒,隨著一件件用途不明的器械從玉匣中取出,關主的眼神逐漸熱切起來:「當然,也應該是閣下的節日。」

烏鴉一言不發,彷彿沒有聽到對方的話。

「這魔法陣的作用,單純的來講是轉移靈魂,第一組進行抽取,第二組負責檢視,第三組抹去不必要的記憶,第四組還可以把那些不純的靈魂剝離,第五組才是重新灌注……長公主殿下已經告訴我們,你之前的靈魂中被魔族刻下了印記,而我們經手多次卻沒有查出來,所以我們這次會很小心的杜絕此類意外。」

「當然,這次的載體是一個三歲的人類幼童,所以你能保留的東西要少些。」關主陰笑幾聲:「其實有人類當載體,閣下就應該偷笑了,畢竟閣下以前還當過半獸人,而且是四條腿的那種……」

烏鴉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不遠處,第一個魔法陣正在大放光華。

「閣下是否想起來了,你每一次的記憶中總有一個斷層?因為這種事情不可能完美,略微有些瑕疵也是能接受的。」關主用挑剔的眼神打量著他,有些性急的搓著手:「不過在進入這魔法陣之前,另有一道手續需要完成,那是節日的開場戲,也是我們最喜歡的一部分……」

他身邊的助手捧過一只玉匣,關主伸手從裡面拿出一團曲捲的黑索,手腕輕抖,一根長達二十臂的軟鞭伸展開,鞭梢落地之後卻又昂起,緩緩分解成三股──竟然是三條完全不一樣的蛇類!

長信吞吐間,六隻慘綠的豆眼中已經映出了烏鴉的倒影。

「這是一條擁有無數傳說的鞭子,名叫沉淪,而鞭尾那三條蛇是比斯大陸沒有的品種,傳說是纏繞在上古邪靈身體上的爬蟲,以吸取邪神手下的不潔力量維生,被這三條蛇盯上的人都欲哭無淚,所以牠們的名字就叫無淚,」關主舔了舔自己發白的嘴唇,再深吸一口氣:「閣下放心,我會慢慢來,一定要閣下領略到其中不可言喻的風韻。」

「我,」烏鴉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語音沙啞:「會讓你一截截的吞下這條鞭子。」

「啊?」正待揚手的關主一愣,然後很開心的笑了:「我無所謂啊,但你真捨得嗎?」

「你還不知道吧?」關主抬起手來:「關於這鞭子的無數傳說,其中最怪異的一個。」

「這鞭子──」關主的手高高揚起,長鞭如槍般直立空中:「是你親手做的!」

一聲嘯叫,鞭子從天而降,三枚蛇頭掠過,尖利的獠牙在烏鴉身體上刮出一道道紅痕。

烏鴉挺立的身體抖了抖,當即就頹萎了一分!


∼第五章∼ 加入書籤



特拉法帝國,位於比斯大陸中部東南方,在十年前還是魔屬聯盟傳統上的前沿三帝國之一。它北部邊界緊鄰神魔分界線,東部是綿延的海岸,西邊是已經成為歷史的威爾斯帝國──它現在是斯比亞帝國的特別行省,後面,就是魔屬聯盟裡最重要的帝國,布盧克。

因為這種地理,現在的特拉法帝國很慘,作為一個魔屬帝國,它從沒像現在這樣倒霉過。在值得參考的歷史中,特拉法都未在和平時期與敵國接壤,所以整個帝國的建設和民生安排,全是以戰時前線來劃定,上百年的時間,投入的財力和心血極大,但現在,這種延續數代的格局完全被打破了,這個罪魁禍首,當然只能是斯比亞帝國。

神魔分界線,以往只是一個模糊的地理概念,或者說是一種很抽象的說法,並沒有嚴格劃定地標。在和平時期,沒有哪個帝國的政權會佔據這片土地,至少不會明目張膽。但斯比亞不一樣,這個貪婪的帝國瘋狂吞吃著周圍的土地,肥沃的分界線當然不會放過……而且,斯比亞堂而皇之的將整個分界線納入自己的版圖,而不是什麼「實際控制線」或「相應地段」。

接下來,魔屬聯盟一系列針對斯比亞的戰爭失敗了,最後竟然連威爾斯和坎普都被斯比亞佔領,坎普那種窮地方當然就算了,但威爾斯帝國……於是,在戰爭中打得精疲力竭的特拉法一轉身,卻悲哀的發現自己已經有兩面邊界與敵國接壤,整個帝國被封了三分之二。

這才是真正的欲哭無淚。

舉國黯然之後,生活總是要繼續下去,於是,還算明白事理的特拉法皇帝立即修書斯比亞科恩陛下,卑躬屈膝,在滿足了科恩陛下一些怪異條件之後,勉強換來兩面邊境的相對安寧;同時又下令大範圍與布盧克皇室聯姻,盡力拉攏來自背後的支持,好一番折騰,這才算是保住了自己家族的統治。

帝國是怎樣的現狀啊!除了維持邊境上的存在之外,軍隊只能保證兩條主要運輸線上的大城市;政令只能下達到臨近城市的鄉鎮,其他地方只能分封給新的貴族,讓這些前些日子還是商人或祭司的外行人去管理;經濟上,兩條必須修建的邊境防線就佔了帝國總收入的七成……至於民生?恐怕要十年之後才有統計的需求,特別是在戰爭中被斯比亞遠征軍經過的地方……百廢是鐵一般的事實,重興不知要等到哪一輩子去了。

作為最後一戰的戰場,荒蕪海岸更是帝國官員聞風喪膽的地方,哪怕以前打破頭都要搶著做的稅務官也沒有人去接,一直虛置著。因為現在的荒蕪海岸一線,足足兩個行省的面積是混亂的,戰爭中留下的潰兵、家園被毀的平民,甚至破產的商戶和漁民,都抱成了團互相傾軋。

在戰後,如果有魔屬聯盟的小貴族們不懂什麼是「無法無天」,長輩們就會取來地圖,指著荒蕪海岸的位置解說上半天,完了還要摸著孩子的頭唉聲歎氣一陣。

在貴族老爺們看來,那處地方的確是無法無天,可令人費解的是,沒有魔殿的指引,沒有貴族的管理,雖然隨時都打鬥不休,荒蕪海岸卻養活了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其實從名字就可以猜到它的出產有多貧乏,但這時依附它生存的人,不是戰前的十來萬,而是有上百萬!

其實,此時在荒蕪海岸過活的人們並不是那種出類拔萃的精英,也不可能是滿腹經綸的才子,他們都是普通人,對過日子的想法也很普通,既然地裡長不出來足夠的東西,那就要另想辦法活下去;既然皇室和貴族不能維護自己生存的基本條件,那就自己單幹;所有的規則和律法,都要讓位於肚子,任何一樣舊有事物成為了生存的障礙,那就去他媽的!

包括斯比亞在內,所有帝國的法律在這裡無效,通行的規矩只有三條,尋仇殺人者死,盜搶者死,破壞正常交易者死;所有傳統貴族和勢力武裝都不得進入,能進入的只是貨物和平民……在沒有任何傳統勢力的介入下,荒蕪海岸卻顯示出勃勃生機。

當然,這份繁榮和活力也是另有機緣,主要得歸功於條約商團的經濟壟斷地位,還有斯比亞的經濟封鎖,荒蕪海岸的地理位置,正好使其成為聯盟間的走私中轉站。沿著海岸,共建起了大小三十多個港口,分屬不同的行會控制,分門別類的走私各種貨物,大到近海軍艦,小到麥種針線,無數平民就依附著這筆生意過活……

在這些港口中,木製農具只能在土圍港上下船,因為金屬是魔屬各國奇缺的戰備物資,木製農具越來越走俏,可惜魔屬缺乏木匠,所以只能從神屬走私過來。這類木製品體積大、利潤薄,所以被幾個二流傭兵團合夥標下,在走私的同時,他們也負責維持此港口安寧與繁榮。簡單的說,就是派一幫彪形大漢保護本地人不被外地人欺負的同時盡量欺負外地人。

今天的最後一班走私船靠岸了,才剛丟下纜繩,一些抱著雙臂、袒露胸毛的大漢就擠到船舷邊,用身體隔開那些急著招攬活計的碼頭工人,紛紛朝船上呼喊,要走私商人按貨物多少抽錢,走空的也得交人頭費,否者就「不保證你們的安全」。

商人們或爽快、或遲疑的掏了錢,紛紛下船找人搬運貨物。忙亂之中,一名流浪武士模樣的年輕人出現在甲板邊,一言不發的走下了踏板。所謂流浪武士,這類人根本沒有統一的打扮,有的人甚至連鞋都沒有,只要隨身帶把柴刀就能擠進這個行列,在荒蕪海岸,很多人都曾經幹過這個行當。

所以,當這個穿著灰色斗篷、風帽壓過雙眼、臉上蒙著粗布面巾、背後斜掛著長條形包裹的年輕人出現後,很自然的被人當成流浪武士。

「流浪武士,你是隨船來的,也要交錢,」一名高過他一個頭的漢子迎了上去,魁梧的身體堵住了踏板:「不過看你是武士,就收你半價二十銀幣,或者你用糧食抵扣,一百斤黑麥!」

流浪武士停下了腳步,先側了側頭,然後搖了搖頭,這動作被大漢身後的人看到,紛紛訓斥起來,總算有個伶俐的漢子猜到了原因,擠了上去,用幾乎沒有方言口音的通行官話又說了一次。

流浪武士這才點了點頭,用魔屬標準官話回答:「聽懂了。」

眾人釋然,因為這港口要接待四方往來的客商,聽不懂口音濃厚的「官話」的人多得是。但流氓武士的下一句話,卻讓眾人氣得半死。

「沒帶錢,欠著。」這話很平淡,語氣中沒有一絲請求和商量的意思,就像在說「餓了要吃飯」一樣理所當然。

「欠你奶奶──」魁梧大漢只吼出半句,就嗚咽著躺倒了,一串血珠子甩得頗為圓潤。

圍在武士身邊的大漢們想都不想就飛撲上去,二十多隻粗壯胳膊遮天蔽日,但在幾聲劈啪聲裡,他們的身體一齊凌空倒飛,紛紛跌倒在距離武士不遠處──他們全都是鼻樑中招,鮮血和著眼淚,流得異常歡暢。

「殺人啊!」這下算是捅了馬蜂窩,船上船下齊聲高喊:「兄弟們!操傢伙!」

「輪戰!挑他!那披風是我的!綁了送到寨子裡給姑娘們打下手!」

當真是一呼百應,從者如雲,此起彼伏的怪叫聲裡,近處的壯漢們依舊赤手空拳的圍上來,後面跟著數百人,操木棍的、端踏板的、舞纜繩的,甚至還有找不到傢伙拎兩條鹹魚湊數的……

「別這樣,別這樣,哎喲喂呀!」洶湧的人潮裡,走私船的船主被擠得變了形,卡在兩箱木犁中間,小眼珠子亂轉,話聲也變得微不可聞:「這位大爺一路都是欠過來的……」

激戰開始了,不斷有人從貨物上飛撲下去,甚至有從船上抱著帆繩滑下,雖然聲勢浩大,但戰圈卻比較小,而擠進戰圈的人是一批批的飛起再落下,就像鐵蹄下濺起的泥塊一樣,狹長的碼頭上混亂不堪,外面的人們只能根據腳下木板的震動來推測「戰鬥」進度,耳聽得「劈啪」聲不斷,而怪叫卻逐漸稀少起來。

過不多時,「噗!」的一聲,最後一位,也就是拿鹹魚當傢伙的仁兄也坐倒在地,他鼻子沒事,不過也不比鼻樑塌陷好多少,因為整條鹹魚被武士塞進他嘴裡,外面只留了一條尾巴,被噎得差點暈過去……悲壯的輪戰,就此落下了帷幕。

一片狼籍,原本在船上的人躺在碼頭上哀嚎,原本在碼頭上的人正在海水中呼救,因為武士對別人的鼻子特別感興趣,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兩手捧著臉翻滾,少數人已經恢復過來,但臉上也是一道鮮血一道眼淚的掛著。

而那位武士兩手放在身側,正一步步的踩著別人的腦袋胸口向外走,走得很悠閒、很天經地義。

「看!」猛然間,一個在武士腳邊裝死的小個子發現了問題,大叫:「看他的頭髮和眼睛!」

武士聞聲停下腳步,斗篷風帽下有一綹長髮散落下來,竟是黑色的。

「黑──頭髮──呀!」另一個裝死的小個子叫的尤為淒厲:「還有黑──眼睛──呀!」

碼頭上下一片沉寂,氣氛也隨之凝滯了,大多數躺著的人都在悄悄挪動身體,靠海的二話不說直接入水,靠岸的就把自己藏進貨物中間,兩邊都不靠的繼續裝著死狗,但面面相窺之時,目光中充滿了惶恐。

「噹噹噹噹當當……」遠方塔樓上,一陣急促的警鐘聲響起。

「咯咯咯咯……」這是碼頭圍牆上,幾十具土造弩機正在調整方向。

「轟隆隆隆……」這是厚重的腳步聲,穿鎧甲的傭兵團精英趕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是幾個傭兵團老大一起在狂笑:「誰?!誰敢來踩碼頭?!」

武士正好踩著別人的身體走下來,踏足在地面,對面不遠處,就是幾個傭兵團的首領們。

「黑頭髮?黑眼睛?」當中一位身材偉岸的首領上前一步:「就是你?!」

武士沒有說話,自顧自的順著道路前行。身材偉岸的首領憤怒了,他臉上的肌肉抖動著,眼中湧動著要吃人的凶光,伸手從懷裡掏出半個烤薯,咆哮著舔了一口!

「大首領下令!」旁邊的首領們齊聲高喊:「生死不論!」

「殺啊!」盔甲列成的牆猛的向前推進,刀槍劍戟閃耀成片!圍牆上,弩機發射的聲音動人心魄!

……


港口上,有兩艘加班的走私船停靠下來,袒胸露背的壯漢們一如既往的堵著踏板抽錢,工人們上躥下跳幹得比以往更加賣力,拉貨的驢車川流不息,好一片繁忙的景象。

「尊貴的先生,強悍無比的勇士,仁慈睿智的偉大奇跡,請接受土圍港最甘甜的清水。」港口內,最乾淨整潔的酒館裡,傭兵團大首領無限謙卑的把一壺泉水放到流浪武士面前:「我以六傭兵團共同走私權起誓,這是方圓幾十里內最純淨的泉水,每天的水量僅此一壺,多一滴都沒有,以往只供奉魔殿,連皇室都不能享用。」

大首領的鼻樑斷成兩截後沒有完全復位,加之臉上多挨了幾拳,所以他那謙卑的表情顯得有些滑稽,而其他首領也沒好到哪裡去,此時像奴僕一樣在門邊跪成一排,鼻樑都歪著,但血淚未乾的臉上充滿了敬仰,還有就是後怕。

因為他們面對的這位可不是一般的流浪武士,他可以在數百人的軍陣中來去如風,把幾十具弩機拆成零件,再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們自己狠揍一頓。但他並沒有殺人,倒在他手下的人甚至連殘疾和重傷都沒有,而且,他也沒有其他要求,僅僅是「欠著」。

荒蕪海岸是一個奇怪而現實的地方,只要不是真的找麻煩,那就沒必要打生打死,雖然道上規矩不能破壞,但是首領們可以自掏腰包把過路費給墊付了。然後,首領們在一種幾乎病態的崇拜強者的心理支配下,把武士請進酒館歇息,彷彿對方才是自己真正的首領。

對他們來說,可以殺死所有人的流浪武士並沒有殺人,這就是最絕對的善意。剛才那一仗之後,對方已經擁有了一大群仰慕者,還有了一個響亮的綽號──鼻樑終結者!

「這水既然珍貴,」流浪武士淡淡的問:「為什麼不拿去換糧食?」

「是,的確很珍貴。」大首領解釋說:「但一來荒蕪海岸已經沒有魔殿了,按照祭司的說法,這水就不是產自純潔的土地上。其次嘛,我們這些人在外面並沒有什麼威望,只是水而已,也不能做標記,運出去誰肯承認是荒蕪海岸的特產之一,還不如扛包掙糧食來得實在。」

「不錯,」武士拉下臉上的粗布面巾,喝了一杯水:「這港口怎麼來的?」

「先生大概是第一次來,這裡都是些苦命人啊,有戰敗之後的各國潰兵,有流離失所的平民,也有逃出來的奴隸。」大首領畢竟是大首領,幾句話之後,不再像之前那麼拘謹:「在下原本是聯軍裡的一個後勤官,戰敗後回不了家,手下又有一群人等著吃飯,所以一狠心,丟了身份留下來……現在混出點名聲,管理著這段走私生意的木製品。」

「你怎麼治理?」武士的目光眺望著港口,那裡的工人們顯然來自各個種族。

「道上有三條規矩,違者必死……」大首領也不隱瞞:「之外有事,大家商量著辦。」

「辦法不錯。」武士點點頭:「沒人眼紅?」

「因為這裡沒有祭司,沒有貴族,只有我們。」大首領苦笑著回答:「當然,走私商人背後都是有貴族勢力撐腰的,但只要他們不大張旗鼓的過來,我們也就不說什麼。如果他們敢來生事,那就只有打仗,我們有不少人出身行伍──不久前就打過那麼幾仗,都贏了!」

「簡單的辦法。」武士點了點頭:「我的頭髮有什麼不妥?」

「啊?」大首領一愣:「先生什麼意思?」

「我的頭髮,」武士放下風帽,露出一頭黑髮,也亮出一雙黑色眼睛:「有什麼不妥?」

這頭黑髮一亮出來,酒館內外都是一片「嘶嘶」的吸氣聲,大首領臉上的肉又抖了一陣,最後把牙一咬:「先生,我們崇拜強者,我們敬仰你……但是,如果先生對荒蕪海岸有想法,我們就算死光了,也要反抗!」

「沒有。」武士平淡的表情中帶著些疲憊。

「幸虧不是!這樣我們就放心了!」大首領連連點頭:「按說,像先生這麼強悍的武力,這麼冷峻的氣質,絕對不是無名的武士,再加上先生這一頭黑髮,卻聲稱忘記帶現金,所以才引發了碼頭上的誤會,不然我們這些生意人,怎麼會搬出弩機跟先生對上?」

「這跟黑髮有關係?」武士的黑眼中掠過一絲好奇。

「先生應該知道,戰後的魔屬大地上,武士中最受崇拜的人是斯比亞的那位大佬!百萬魔屬聯軍,哪一次不是佔盡上風?卻在那位手下一敗再敗!」大首領說:「特別是在我們荒蕪海岸,我們最恨的是祭司貴族,最崇拜的就是這位了。」

大首領每說一句,門邊的小首領們就點一次頭。

「和以前偷偷摸摸模仿那位不同,現在的魔屬,可以光明正大的模仿那位,無論是頭髮還是眼睛……但這代價嘛……」大首領笑笑,轉頭叫:「小水!過來!」

「是!」一個小首領小跑著過來,有些扭捏的低頭抱怨:「三哥,別在先生面前叫我綽號。」

「囉嗦!」大首領抬手就是一巴掌。

「給先生看看你的寶貝!」大首領轉頭對武士解釋:「他這大半年的積蓄,都換這個了。」

小水應了一聲,伸手在腦袋上翻找一陣,用手指拖出一截銀管來,扭了幾下打開,露出裡面一根頭髮……這頭髮的形狀跟別人的一樣,但卻是黑色的!

「拿大半年的積蓄,偷偷跑去魔殿做的,現在的魔殿靠這個賺了不少錢……」大首領苦笑著解釋,目光忽然一抖,對著小水叫罵:「娘的,怎麼少了半截?!」

「那是……那是……」小水畏畏縮縮的說:「前幾天去種子港找樂子,早上醒來之後,才發現被婊子偷了半截……」

「怎麼不找?!」大首領心痛不已:「那都是錢!」

「我叫了十來個姑娘……後來都找不著人了……」

「敗家子!」罵完了手下,大首領轉身賠罪,然後才說:「先生身份不凡,頭髮和眼睛顯然是花了無數金錢才做出來的,等若是滿頭掛著金條……偏偏沒帶現錢,被我們誤認為是來找麻煩的……」

「是誤會,」武士搖搖頭站起來:「坐了你的酒館,再欠著就不合適了。」

驚訝之後,眾人臉上都寫滿了驚喜──終結者閣下可沒帶現錢,莫不是要用頭上的金條付?那可沒零的找啊!大賺啊!

在他們希冀的目光中,終結者閣下一腳踢在酒館柱子上,整個酒館都晃了一晃,然後一個灰撲撲的東西從天花板上掉下,被他一把抓住,「嘰嘰」亂叫。

「追蹤魔獸!」眾人大驚,不管這東西怎麼來的,都比金條值錢。

終結者閣下手一翻,把這隻小小的追蹤魔獸砸暈在桌子上,然後說:「折現,找錢。」


∼第六章∼ 加入書籤



魔獸這種東西,並不是越大越珍貴,也不是越珍貴就越有用,女孩們關心的是可愛與否,猛男們注重戰鬥力,魔法師們則傾向於智力高低。但不管怎麼說,魔獸存世的數量比較少,並非一般人所能擁有,哪怕是再普通的魔獸也是有價無市。所以這隻小小的追蹤獸,轉手之後能賺上很大一筆錢,但現在,首領們卻陷入一種尷尬的境地,因為他們不想、也不能轉賣。

雖然打著傭兵團和行會的名義,可他們其實只是一群盤踞在荒蕪海岸的黑市商人,有力量而無深厚背景,旁邊的帝國和貴族勢力一直對他們虎視眈眈。嘴裡聲稱不怕,心裡還是要發毛,所以,一隻可以追蹤和刺探機密的魔獸,對他們而言極為珍貴,哪怕當褲子也要留下!至於魔獸已經有主的難題,自然有大把魔法師幫著解決──人都可以朝三暮四,何況魔獸?

半個鐘頭的時間,土圍港的現金全彙集到了酒館裡,最具價值的貨幣是斯比亞的軍票,然後是條約商團的抵扣憑證,其次才是名目繁多的金銀幣,「鎮港之寶」和「土產」更是堆了三張桌子,餘下的部分就全掛在首領們的臉上了……他們侷促的笑著,滿臉歉意。

看著眼前能壓垮五匹健馬的「零錢」,科恩很不以為然,只是伸手取了幾袋錢幣,餘下的就留在原處。再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科恩在港口裡逛了兩圈,添置了一些隨身物品,這才在首領們的恭送下離開。

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訓,給自己換上一襲黑色隔水斗篷,把頭髮和眼睛變成灰色,幾柄刀劍都放進樂器盒裡背著,再挽了一匹老馬,就這麼趁夜上路,形象落魄,但很普遍,出現在任何地方都合情合理。

按照大首領的強烈建議,再有小水小首領的「找樂子地圖」,他一路行經荒蕪海岸最具特色的幾個港口和城鎮,雖然只是默默旁觀,也很充分的領略到這裡別具風格的世情。

戰爭中有很多潰逃的人,他們無法再返鄉,只能拋棄身份留在這裡,在恥辱和存活中掙扎,加上從別處逃過來的難民,這兩種人就構成了荒蕪海岸的社會基礎。幾乎每個人都有故事,卻又那麼不堪回首。在街邊招攬食客的夥計,以前或許是個官員;在妓院中做香艷表演的女子,或許是黑暗魔殿的前祭司;正在管理一條街道的首領,說不定之前還是個奴隸……

特殊的環境就像是熊熊燃燒的爐火,烘烤著荒蕪海岸這個小國度,時間彷彿加快了腳步,人們的情緒也比外間亢奮,一切事情都顯得有些過頭,或者說,深刻。過往一切律法都可以拋棄,只留下最純粹的、最能保障存活的「規矩」,生活變得簡單而直接,很多事情只有「是」或「不是」,根本沒得商量。

總的來說,整個荒蕪海岸的社會是橫向漸變性的社會,被道上規矩控制得最嚴的,是海岸和走私商業線。但即使是在這些地方,各城鎮的規矩也不盡相同,要看主事的是什麼傭兵團和商會──因為這些主事人帶來了各自家鄉的特色,實行著自己認為最適合的管理方法。

一路行來,科恩見到許多帝國法律與各地民俗的嫁接制度,氏族制、首領制、奴隸制、封建制……在沒有統一的內外部環境,甚至沒有經濟和土地的支撐,這些制度處處漏洞,如同兒戲,一個小浪頭打來就能令其徹底覆滅。但科恩的目光早被多年的內外交伐煉得毒辣無比,別人眼中混亂不堪的小戰國,卻已經把本質展現在他面前,猶如大樹年輪一般清晰。

再往外走時,「道上規矩」的約束力變得不那麼強大,特別是在與外間接壤的地方,壓制不住的衝突通常來得猛烈而突然,以至於人們在吃飯睡覺時,都會分出一隻手抓著武器。但崇拜強者的趨勢也更加明顯,勇武者可以擁有無數妻妾和財富,甚至在每一個城市,都可以看到以斯比亞和科恩名字命名的街道和建築。

悠閒的走到第六天,落魄而平凡的科恩已經遇到兩撥強盜、三家黑店,外加小毛賊一串。當然,更多的是鋤地捕魚的小孩、倚門賣笑的女子,還有那些採摘野菜的老人……現實就是這麼冷酷,要得到,必然要付出,但只要遵循這個鐵律,一切就會比較順利,不需要擔心惡霸的壓搾,也不用害怕名目繁多的賦稅,更沒有兩殿祭司陰冷而來為人施加慈悲。

前面,就是最後一個屬於荒蕪海岸範圍的小鎮,只要越過那塊河灘地,科恩就進入了「真正有法律、有次序、有魔族引領」的地方。這條路線的走私商人還不算多,所以這小鎮並不喧囂。胡亂用石板鋪成的道路,還沒來得及被車輪壓得平整些,縫隙裡反倒長起了青苔。

反正後面也沒有人催促,科恩就放開韁繩,讓老馬在路中慢騰騰的踏步,自己伸手到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糧,這也是荒蕪海岸的土產之一,無骨小魚乾烘得酥脆,裹上香滑的油脂,夾在微澀的黑麥麵包裡,再配上皮袋裡酸甜的果酒,已經是這裡帝王級的奢華享受了。

「老爺……」微弱的童音中,一雙骯髒的小手從街邊伸到科恩身前:「給點吃的吧……」

這是科恩在荒蕪海岸聽到的第一聲「老爺」,他的目光移動,一個滿臉污漬的乞丐映入眼簾。乞丐最多不過七歲,身體匍伏在地面上,只圍著一片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眼巴巴的昂望著科恩,目光直直盯著麵包,裡面充斥著驚恐和渴求。

「老爺……給點吃的吧……一口就行……」

或者是因為對方的年齡,或者是因為這個別具風格的稱呼,科恩把足有小乞丐半個腦袋大的麵包,放到了他的手裡。小乞丐用兩手捧著麵包,一邊後退,一邊貪婪的嗅著香氣,來不及吞嚥的唾液甚至滴到了麵包上。看到這一幕,科恩頓時沒有了吃東西的胃口,前進,過橋,到了河灘另一邊。

「還有沒有人要過橋?還有沒有人要過橋?收──橋──了!」

科恩通過之後,守橋人喊了幾聲就放下圍欄,橋面在他身後慢慢升起,天邊一片晚霞。

「哈哈哈哈哈──」一陣笑聲在對岸響起,稚嫩中卻帶著老練,讓科恩猛的停住腳步。

「笨蛋!笨蛋!笨蛋!」

第一次,科恩覺得不到七歲的童音也能這麼刺耳,循聲望去,一雙瘦弱的手托舉著一個黑麥麵包,炫耀式的在另一岸搖擺著,夕陽下,麵包表面的唾液還有點反光。

「笨蛋,笨蛋!」小乞丐,或者說小騙子正開心的喊道:「你會餓死!你會餓死!」

他不到七歲,還不會修飾自己語言,也不能順暢的表達自己的得意,甚至洗不乾淨自己的臉,但他卻懂得沒有麵包就會餓死的道理,所以,這個毫無力量的人,卻用本不算優勢的優勢,從科恩.凱達的手裡騙走了黑麥麵包。以專業的眼光看,他的心機和技能完全成熟,還知道滴下一些唾液,以免對方臨時後悔……

誰比誰厲害?誰比誰更適合生存?此時此刻,至少站在某個黑麥麵包的角度,科恩輸了,輸得乾淨徹底!那一聲聲稚嫩的童音,其實比刀劍還要鋒利百倍!科恩.凱達,這個幾乎沒有在別人手裡吃過虧的人,此時卻沒有動作,他靜靜的站在譏笑聲中,彷彿凝固。

七歲的童聲,戛然而止!就在科恩的目光中,小騙子的臉色漲紅,雙眼漸漸凸出,被他兩手舉起的黑麥麵包,正在晚風中微微的顫動著,就好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樣,但科恩從頭至尾都沒動過。

鎮子裡的人立即就發覺異常,吆喝著衝向岸邊,那小騙子的身體卻漸漸升高,已經懸在了空中。騙取往來客商這種事情,當然是得到鎮子裡默許的,而且那個黑麥麵包小騙子又能吃多少?還不是要供養其他人。所以,這時候有人來增援也是很正常的,哪怕是端著弓弩。

而站在岸邊的科恩,就是他們唯一的目標。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君王一怒,赤地千里。」科恩身側,響起一個女聲:「科恩.凱達,你現在要選哪一個?」

這聲音中雖然充斥著一股冷漠,卻無法掩蓋清亮的質感,還有那美酒一般的香醇。

而科恩保持著凝定的姿勢,看著對岸的人把弓弩對準自己:「我選不發怒。」

「能保持清靜自然好,但奈何他們已經把你當作獵物。」那女聲依然是冷漠的,對岸,兩個大人正準備去解救小騙子,但任憑他們使盡渾身解數,小騙子還是懸在空中。

「那是因為有人心癢亂插手。」科恩甚至都沒有轉頭去看說話的是誰:「狗捉耗子。」

「殺了那個魔法師!」號令聲裡,對岸飛過幾枝羽箭。

科恩看了一眼來勢,動都沒動,因為這種獸骨箭頭、木質不均、殘羽粗麻的箭,近距離捕獵還湊合,遠射能準才是怪事。果然,幾枝亂箭稀稀拉拉的栽在離岸不遠的地方──但接下來,岸邊的土樓上出現了一具弩機。

「他們打算把你留下來,要你的馬,要你的食物,甚至是你的生命。怎麼,你還是不怒嗎?」

沉悶的呼嘯聲裡,一人高的弩箭就飛射出來,一百多步的距離,這種魔屬聯軍的制式弩箭可以說是瞄哪打哪,聲到箭至!

只是瞬間,那弩箭就到了科恩面前,從黑絲一樣大小變成碗口粗,寒光閃閃的金屬箭頭在急速旋轉,耀出一絲絲金輝──周圍的空氣一陣蕩漾,科恩與對面的小鎮好像被一片霧氣隔絕,那碩大的箭頭就在他胸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向他呼嘯飛馳,但卻怎麼也飛不過這一尺的空間,反而逐漸力竭、逐漸下降,最後「砰!」的一聲插到科恩腳前,泥土飛揚,只留三分之一的箭身在外面!

一隻白皙的手掌在科恩視野邊緣揚起,做了一個極優雅的手勢,手腕輕緩,五指靈動,就像是在撫摸一株花草,對岸卻是一陣血雨腥風,十多個壯漢和土屋上的弩機全都被無形的力量絞成碎塊──唯一完好的小騙子升得更高了些,而且向著河岸這邊飄過來。

「你好歹也是個皇帝,遇事怎麼能猶豫不決,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小騙子飄到科恩身前,兩手還舉著黑麥麵包,眼中露出了真正的驚恐。

「在這種情形下,他並沒有把自己當作幼童,也沒有把你當作是人,而僅僅是一個帶有食物的競爭者。當他擁有力量之後,就會使用更直接的手段去奪取食物,甚至是吃人,即使是這樣,你還留著他的命?」

「對,」科恩沒有一絲猶豫,背上的黑鐵劍已經到了手中:「我要留著他的命。」

「為什麼?」那冷漠的聲音中,多了一絲好奇,而這種好奇的表達並不平等,而是有隱隱的威壓含義在裡面。

「為什麼?」科恩冷冷一笑,還是沒有轉頭去看這個聲音的主人:「為什麼要告訴妳?」

「因為你打不過我,」冷漠女聲很直白的回答:「想留住他的命,你只能告訴我原因。」

「道上規矩,尊敬強者。」科恩面無表情的說出了理由:「他既然能騙走我的麵包,那就是一個強者。至於妳那種沒膽、更沒想像力的推測結果,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沒膽?沒想像力?」女聲的笑聲讓人遍體生寒:「你病了,科恩.凱達,你在習慣性的否定其他見解。如果你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引起我的好奇,那你就打錯算盤了。」

小騙子的兩腿開始亂蹬,只剩下一口氣了。

「他今天騙了我的麵包,長大了就會吃人,這就是妳狗屁不通的推測,這裡面有什麼必然聯繫?」科恩用不怎麼友善的用語回敬:「別說他沒吃人,就算他已經吃了人,輪得到妳說三道四?」

「這是亂世,什麼事不可以發生?需要有什麼必然聯繫?」那女聲中的譏諷,絲毫不比先前童音中的少:「鼠目寸光!」

「是不是鼠目寸光,那不重要。」科恩一字字的說:「但有我在,誰敢說這以後還是亂世!」

沉寂片刻,懸在空中的小騙子終於吸進了一口氣,身體倒飛回對岸,落地後打了幾個滾,然後一邊爬,一邊在那堆模糊的血肉中吐起來。

那個黑麥麵包,染了口水又染了血,但還是被小騙子牢牢的抱在手上。終於,他爬過一叢亂草之後,消失了。

黑鐵劍在風中輕鳴,科恩,轉過頭來。


∼第七章∼ 加入書籤



河岸邊只有一條扭曲的孤道,兩旁亂草叢生,黃綠相間的顏色充斥在灰黑的背景中,就像一塊用了半輩子的抹布,放在什麼地方都絕對稱不上是景致。

所以在這種地方遇到熟人,很難跟風雅拉上關係,格調等等也全都成浮雲了,因為這完全是狹路相逢的背景。

如果非要把這種見面跟某種東西連在一起,那只能是真實──剝去很多粉飾之後殘留的真實,或者還點綴著些殘酷。

此情此景,抄傢伙砍人才算是正常。

很難想像,會有一種美撲面而來。

她就安靜的站在科恩身前十步處,柔順長髮在耳邊分出兩股,如瀑布一般垂到胸前。精緻的面容並不能讓人驚艷,但純淨的感覺卻一絲絲透進科恩的皮膚,直接沁入心脾,讓他的靈魂發出由衷的讚歎。但這跟她那幽藍色的裙裝無關、略顯蒼白的皮膚無關,甚至跟冷漠的目光也無關,純是因她的氣質而引發。

除此之外,還隱約有種奇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縈繞在科恩心頭。

科恩是斯比亞帝國的皇帝,手握生殺大權,各國各地方的佳麗流水般的送到他身邊擔任宮女,像是市場上的青菜一樣任他挑選,經年累月下來,什麼樣的美色沒見過?可在這時,他的呼吸還是被對方的美打亂,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這點滴變化肯定瞞不過對方。

「妳在看什麼?」科恩這句話或許並不怎麼高明,但對一個急於挽回局勢的人而言卻很自然。兩人之間的形勢並不算好,甚至可以說開局不利,或者在下一刻,就會有很刺激的事情發生──不僅僅是因為兩者的身份差異,也因為目光第一次交錯時就瀰漫在周圍的氣氛。

「我在看斯比亞帝國的君主。」對方的冷漠語氣依然,放到這時,更帶著一種隱隱的壓迫力:「傳說在人類中,唯有斯比亞君主最為出色,是人類百年來最英明神武的豪傑。」

「傳說都是很無稽的東西,」科恩的臉色算不上好看:「那妳看夠了沒有?」

「夠了。」對方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移開一點,一股挑戰意味緩緩釋放出來:「輕浮急躁,進退失據,總之不似人君。」

「這就對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像個皇帝,而且這對我也不是褒獎,」科恩沒有被對方的話氣到,反而還點頭認同:「不過在上族的角度看來,我不像個皇帝才是正常的吧?」

「何以見得我就是個上族?」

「很簡單啊,已經很久沒人敢拿這種欠錢不還的眼神來看我了,再說,妳是打著招牌出現的。」說到這裡,科恩心中一動,那種奇異的感覺更加清晰了些:「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想知道答案,當然要有付出,你準備用什麼來換取?」對方目光毫不遮掩的逼視過來。

「既然妳這麼說,那我身上必然有妳看得上的東西。但是我討厭妳這種打啞謎抬價錢的手段,所以,我不打算拿什麼東西跟妳交換。」科恩笑了笑:「妳看,這裡是荒郊野外,我怎麼說也算是個孔武有力的男人,而且手上還有武器,但妳孤身一個,處境實在是很不妙……」

「荒唐!你好歹也是帝國皇帝,居然會說出這樣無知無恥無謂的話!」對方搖了搖頭:「或者你是想激怒我,以便在我這裡套取有用的信息?」

「妳顯然是專門在這裡等著我,不管我問什麼,妳必然準備好了一套套的說辭,我套妳的話有什麼好處?又能得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妳想要告訴我的,我不開口妳也會說。」科恩的語氣非常誠懇,但接下來的話卻不怎麼地道:「妳有一份別人難以企及的漂亮,而我又是個佔有慾很強的人,當然要把握這個機會,就算不能拿什麼,給妳臉上塗點黑泥也是好的。」

「你果然是個鮮活的人類,沒有錯,你心中裝著一腔以下犯上的慾望,越是身份高貴的對手,就越是能夠刺激你。」對方的話已不再帶著冷漠,而是針尖般銳利的蔑視:「但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有你在,這裡以後就不是亂世嗎?一個有這樣慾望的人,怎麼能夠治世?」

「我只是想調戲妳而已,」科恩晃晃手裡的黑鐵劍:「妳要不然就罵回給我,要不然就閉眼享受,但用不著給我講大道理,我就這麼好打發嗎?」

「調戲?」對方的目光從上到下「打量」著科恩:「以你的水準,大概還得練上些日子。」

「沙!」的一聲,黑鐵劍插在腳下,科恩已經撲了上去。與其說撲,還不如說是威猛無比的一撞。他兩手平伸,身體微向前傾,帶起的尖銳氣流向周圍壓迫過去,十步之內,塵土飛揚!對方身形不動,臉色平靜,眼見著他撞到面前,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裙邊已隨氣流蕩起。

「噗!」在對方身前一臂的地方,科恩猶如撞在巨石上的水流,身體打著旋偏移出去,頭下腳上,甚至比剛才的速度還要快上一些。「嚓、嚓!」兩聲輕響,科恩雙手擦過地面,身體像風車一樣再旋了半圈,倒著飛了回去,兩坨污泥攜帶著驚人的威勢,砸向對方的後腦和臀部。

只要是漂亮女人,沒有不討厭污穢的,一聲冷哼當即傳出,污泥被無形力量擠成薄片,像屏風一樣擋在科恩的前面,「咚!」的一聲巨響,斯比亞皇帝這回就像撞在一堵鋼牆上!灰色風衣先是鼓脹起來,然後炸裂飛出,漫天都是飄飛的破碎布料。

「隱身?」白淨如玉的面龐上,一抹清淺笑意掠過,在她腳下出現一圈透明漣漪,整整三十臂距離內的景物都隨著這漣漪的波動在抖顫。

隱在左前方的科恩像是被火燒到一樣跳了起來,不過他顯然記得先前的豪言,十來團污泥被他隨手甩出,分成數種手法飛向對方的臉!

「還你。」也沒見對方有什麼動作,污泥在她身前一臂的地方掉頭回飛,這種轉向很詭異,也超越了科恩的認知。十幾團污泥的軌跡和速度沒有丁點變化,直接就循來路回飛!

兩柄黑鐵長刀在夕陽中耀出片片光弧,把飛來的污泥斬成小段,但被斬小的污泥依然沒有改變方向和速度,反而圍住了科恩,逼得科恩向後飛退,雙刀舞得如同兩個黃金光輪,用凜冽的鬥氣把這些污泥糰子絞成輕飄飄的粉塵……雖然粉塵無法載力傷人,卻也把科恩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好不狼狽,更別說他這一退,已經退出將近一里,用逃來形容更恰當些。

「好玩嗎?」而對方腳步未曾動過,卻還是站在科恩十步之外的地方:「被自己丟出的幾團污泥追得丟盔棄甲,心裡會不會覺得有些憋屈?」

「好玩。」科恩邪笑著回答:「調戲女人就是這樣,有時候屁股沒摸到,還會被潑洗腳水。」

「粗俗。」對方臉上的表情更冷了:「你前些天本來沉重冷靜,現在為什麼會這麼輕浮?」

「荒郊野外,一個這麼漂亮的女人突然蹦出來找我搭訕,妳覺得要什麼人才會不輕浮?」斯比亞皇帝嘿嘿一笑:「像妳這樣出現的女人,心裡本來就沒打什麼好主意,妳有什麼資格對我諸多要求?妳打扮得花枝招展,難道是來找我談正事的嗎?」

「當然是正事。」對方點頭。

「屁!」科恩呸了一口:「本少爺從不跟漂亮女人談正事,別以為妳長得漂亮就所向無敵!」

「就算是皇帝,任性也不是好習性。而且有些事情,根本輪不到你做決定。」對方顯然被科恩的話激起反應,但並沒表現在臉上,只是微微抬手:「你要為這種態度付出代價。」

「我的態度很正常嘛……」

科恩才說了半句話,對方的手指就收緊了,無形有質的力量包圍過來,一圈圈砸在科恩身上,就像剛剛那個小騙子一般,科恩已經無法動彈,兩柄黑鐵戰刀高舉過頭,被禁錮的身體還在緩緩上升。在腳尖離地之後,他的身體一斜倒了下去。

「這是你自找的。」對方的手裡甩出一根長鞭,纏在科恩腳上,拖著就走。

「妳這個沒有姓名的野女人!萬年沒見過男人的惡婆娘!妳敢放了本少爺,改天再打過嗎?!」

科恩還沒罵上兩句,她回頭一鞭讓科恩住了嘴,那鞭子帶著一簇綠油油的火焰,輕輕一聲就在科恩身邊開了個深不見底的裂縫!


才被拖著走了幾步,科恩眼中的景物就大變樣了,那些色彩斑斕的野草荒原已經不見蹤影,被一片金黃色的麥田所取代。他倒在路面上被人拖著,看不到太高太遠,只覺得路兩旁全是挺立的麥穗,輕風吹過,泛著金光的麥穗「沙啦啦」響成一片,還飄散著淡淡的香氣。

「我說美人,雖然我有四個妻子和無數侍妾,但沒有一個孩子,妳搶我可找錯人了!妳固然是很漂亮,可妳不是我喜歡的那一類,我很難對妳有衝動的……我其實是有怪癖的男人,神族小公主和魔族小公主嫁過來之後,我已經徹底暴露了我陰暗的心理,不信妳可以去問她們……靠,妳到底是不是女人啊?妳腦袋長在什麼地方……妳這啞巴醜女人,沒頭腦、沒身材、分不出前後的老妖怪……」

「到了,」她手腕一振,科恩的身子就向前滾去,摔在自己腳下:「不要說我沒提醒你,你一路上的下賤我充耳不聞,但這裡可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妳的修養蠻好,但用辭不佳。妳要知道,調戲女人叫風流,丟美人污泥最多只能叫下流,跪著求妳讓我摸一下屁股這個才叫下賤。」科恩正色說:「上過聖都皇家學院的人,都會明白這一點。」

「這麼說,你是自認下流了?」

「只要妳自認是下流的目標,我自認下流又有什麼關係?本少爺老早就說過,勝利的方式有千百種,就算打不贏漂亮女人,也要抓抓她的屁股!」科恩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小人得志:「我說愛米妮,妳心裡其實已經樂開花了吧?」

「你……」對方眼神一凜,顯然沒想到科恩認出自己:「怎麼知道的?」

「雖然妳突然變了容貌和身材,還一副冷冰冰的債主表情,但妳的體態和風韻總不會改變的。」科恩當然不會說出全部原因:「再說了,除了妳,還有誰能把我的調戲不當回事?黑暗魔族裡,妳這樣好脾氣的人可不多啊!」

「劈啪!」一道電流從愛米妮的手指中竄出,流光溢彩一般,從科恩的頭部一直刷到腳,電得他渾身扭來扭去。

愛米妮冷聲說:「我現在脾氣可不好!以你的身份,你現在要叫我殿下或大人,又或者稱呼我全名──愛米妮.伊薩伯安特!」

「香蕉妳個西瓜,女人就是麻煩!」科恩彎曲的脊背伸展開,大口吸著氣,迎上愛米妮的目光,大聲抱怨:「愛米妮.伊薩伯安特殿下,妳這個女人真是很麻煩!」

「彼此彼此。」愛米妮並不否認,手上長鞭捲起,把科恩向前一丟,水花飛濺,頭暈眼花的科恩已經掉進一個水潭裡。

「太不像話了!」科恩站起來,抹一把臉上的水:「換了個伊薩伯安特的姓氏很跩嗎?連以前的交情都不顧,沒義氣呀──」

水波蕩漾,碧色粼粼,上面漂浮著點點金黃色的花瓣,科恩抬頭一望,水潭邊沿都是以半透明的冰晶砌成,周圍分佈著一些形態柔美的樹,樹幹倒是稀疏,但上面的綠冠卻非常茂密,遮住了大片天空,無數花枝倒垂下來,正在隨風擺動,水面那些金黃色的花瓣,大概就是從這些樹上飄落下來的……但無論怎麼說,這跟先前的麥田都是兩回事。

「伊薩伯安特,是真正的魔族姓氏,擁有這個姓的魔族,會具備無與倫比的力量。你覺得這樣的魔族會跟你有多少交情?」愛米妮從一棵粗大樹幹後走出來,坐到了潭邊的大塊玉石上,兩手疊放腿上,臉色平淡,目光卻高過科恩頭頂一線:「現在我說,你聽。」

「妳可真難相處啊……交情這種東西,不是我說有就有的嘛!」科恩再看看周圍的環境:「先前不是麥田嗎?怎麼呼的一下就到了林子裡?不過這林子很漂亮,我喜歡!」

「這是位於精靈花海中的浴池,你最好洗乾淨些,免得再讓我動手。」愛米妮說:「先前的麥田,距離精靈花海有四千多里路程,距離你不承認的亂世一千餘里。」

「幾千里的距離,這麼幾步就走完了?」雖然是剛才的親身經歷,但聽到真相時科恩還是很吃驚:「這也是上族的特殊魔法?」

「要這麼說也可以,但能使用這類魔法的,舉世只有五人,眼下嘛,只有四個半。」愛米妮說:「赤足過麥海,玉潭沐浴更衣,這是晉見儀式中必須的環節。別人要走九天,你是所有人中走得最快的一個,只是你不怎麼老實,所以是唯一一個被拖過麥海,丟進玉潭的。」

「晉見?」科恩一愣:「這玩笑開大了點吧?」

「你可以認真些,也可以當這是個玩笑,畢竟要見你的不是我。」愛米妮並不在言語上糾纏:「我數到十,你還不開始的話,你就永遠別想爬上來。」

「洗就洗,妳小心眼睛痛!」某人扯開了武士服。

「你馬上就要痛了。」愛米妮一招手,花樹後面轉出十來位面容嬌美的精靈,捧著各種沐浴用具,沿著潭邊的階梯下了水,向科恩擁了過去。


∼第八章∼ 加入書籤



在玉潭裡洗浴完畢,再被精靈們服侍著換了新衣,花海中,一個嶄新的科恩.凱達出現了。這可不是玩笑,他渾身皮膚都被精靈們用某種石頭仔細的打磨過,然後一次次的沖洗熏香,直到他瀕臨暴走邊緣為止。那身魔屬風格的精美禮服,無論工藝和用料都是他前所未見,科恩甚至都懶得去估算造價,因為那一定是個複雜而煩瑣的過程。

他隨身攜帶的物品,自然一樣樣的被放在身旁的玉石桌面上,寫滿密碼的小冊子、色彩繽紛的晶石、長短武器、各類藥劑,甚至包括一些用途詭異的小工具,數量之多,種類之雜,讓愛米妮殿下歎為觀止。

其他人別說把這些東西隨身帶著,能想到這麼多東西都算本事,而科恩,卻很平靜的當著她的面把這些東西再塞回身上。

「混口飯吃而已,別瞪眼嘛!」某人訕笑著:「妳之前不是第一魔將嗎?看樣子高昇了?」

「跟我走。」愛米妮轉身就走,給了科恩一個後腦:「第一魔將只是我的掩飾身份,現在你應該稱呼我黑暗魔族公主殿下,或者叫我愛米妮大人。」

「公主殿下?別說笑了,妳難道不知道公主都是用來打倒的……」科恩一副沒想到的神色:「那麼,芙莉格.伊薩伯安特殿下呢?妳突然變成公主殿下,她居然沒有一點意見?」

「芙莉格.伊薩伯安特,」愛米妮停步,轉身,盯著科恩說:「她不是被你殺掉了嗎?」

「芙莉格殿下被人幹掉了?」一瞬的驚訝過後,科恩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著說:「就我這兩手也能殺掉芙莉格.伊薩伯安特殿下?栽贓也得看看對象,芙莉格殿下是公主,妳也是公主,如果我能幹掉她,還會被妳拖著走嗎?妳別逗了!」

「這是神族長公主親口所說,她說的話,我當然會信。」愛米妮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聽說你還學會了領域魔法,甚至能操控時間呢!」

「熟歸熟,亂說話我一樣告妳誹謗!」在愛米妮面前,科恩難得認真一次:「本少爺可不會領域魔法,操控時間什麼的更沒有聽說過。」

「你不必向我解釋,今天是晉見,大概說不到這些事。但如果我是你,必然要打好腹稿,省得到時候欲哭無淚。」愛米妮說:「忤逆犯上,別說黑暗魔族,就算光明神族也饒不了你。」

「這樣說來,上族一定要把這筆帳記在我身上了?」

「辯解的話就不要再說了,沒人會感興趣。」愛米妮淡淡的說:「你能找出真兇那當然最好,你應該有找出真兇的本事,被人當胸一劍刺穿也沒事,還有什麼事情能難倒你呢?」

「我還以為妳不關心我了呢,原來妳還是看了我的胸口啊!」科恩摸摸胸口:「幸運,幸運而已,其實那一劍沒有傷到要害,我是被活生生嚇暈的。」

「沒有傷到要害固然很難得,但為什麼連個傷口都沒有?」愛米妮淡淡一笑,撕開科恩的偽裝:「難道烏鴉的武技是虛有其表,那一劍連你的皮膚都沒擦到?」

「我這個人是比較耐打,抵抗力又強,殿下妳剛才大發神威拖了我幾千里,不也是一點傷痕都沒有嗎?」科恩在心裡更正「其實妳剛才是大發神經才對」,臉上一點異樣表情都沒有:「再加上我這個人怕死,身上帶著無數藥劑,又怕我的皇妃發現這個傷痕找我追問,所以每天不停塗抹,那傷痕自然就消除了。」

「說起斯比亞的幾位皇妃,你倒是把她們藏得很穩妥,但你是否明白,你越是把她們藏得深,她們就越危險?在比斯大陸上,沒有任何人能躲得過上族的懲罰。」清冷的笑意在愛米妮臉上一掠而過:「你沒有把魔族小公主當成是你的皇妃,也是時候讓她回歸魔族了。」

「當初是上族把小公主硬塞給我的,現在又要把人硬要回去,這態度真的讓人無所適從。」科恩無所謂的聳肩,繼而「噗哧」一聲笑出來:「我突然想到,愛米妮──大人,如果當日在待城下,我在長公主面前點了頭,可就是大人妳嫁給我……」

「住嘴!」愛米妮臉上的神情立即就凝固了,隨手一掌拍下,讓科恩腳邊的一叢碧草瞬時分解成細末:「你的眼珠如果再轉來轉去,我就把它挖出來!」

不管愛米妮鐵青的臉色,科恩卻背過身去,用手捂著嘴悶笑,完全不把對方的威脅放在心上。用規則調戲人,果然無往不利,而這一套散拳打下來,科恩也試探出了自己的位置。此時此刻,愛米妮不可能對自己怎麼樣,因為要見自己的不是她,她只是來引路順帶敲大棒。

雖然以前跟愛米妮很熟悉,但現在人家已經是公主了,水漲船高,既然她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那科恩也不必留手。

如果科恩剛才就這樣說話,必然要大吃苦頭,但現在已經洗了澡換了衣服,她主子必定等在前頭,她還敢再把科恩拖上幾千里嗎?

黑暗魔族的公主啊,果然只是用來滿足下位者犯上心理的,下嫁人類也好,被逆弒也罷,都是豎在正主前面的靶子而已……不過,擁有公主頭銜的愛米妮,變化真大。

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一條碎石小徑的盡頭,前面出現一片雅致幽深的木屋。不怎麼高大,整體掩在綠蔭花海中,粗略一看並不顯得大氣,但一門一柱一階都極盡巧思,就連木欄上的雕花都順著紋理排布,絲毫不露人工痕跡。

「到了,這是至上王者的休閒居所,別說是人類,就連一般魔族也不得進入。」愛米妮輕輕推開虛掩的門扉,回過頭來告誡:「你要注意舉止……」

但映入她眼簾的,不再是一張訕笑或揶揄的臉,是平淡中帶著些滄桑的表情,冷靜裡閃耀著光芒的眼神,科恩就像剛才那樣隨意的站在她身後,讓她下面的告誡再也說不出來……

就算愛米妮是頭豬,也明白自己剛才是真的被調戲了,而且更慘的是不能馬上報復回去。

愛米妮整肅面容,走進庭院,站在滴水簷下,輕聲向內堂通報:「愛米妮.伊薩伯安特,奉命迎接科恩.凱達至此。」

她的話音在樑柱間縈繞,正堂的大門無聲開啟。

站在愛米妮身旁的科恩抬頭望去,堂內是一條筆直、能容兩人並肩行走的通道,盡頭黝黯不知道有多長,兩旁窗戶正依次打開,柔和的陽光投射在通道裡,照耀著裡面的壁畫和雕塑,那上面描繪的人物和景致頓時鮮活起來。

愛米妮當先領路,科恩落後兩步,完全沒在意愛米妮「你小心點」的眼神,目光全被通道中的壁畫吸引,那些用簡練筆墨繪製的人物真像活的,正一組組的演繹著各自的故事。

精靈的歸隱、翼人的沒落、矮人的分裂、血族的沉淪,自然也少不了人類的崛起……不但有形,而且有聲,只要停步注目,人就會像是靈肉分離一般,整個心智都被捲到畫中,就如同自己就是畫中的一員,正在經歷著某件事。

浮光掠影中,科恩目光游移,腳步明顯慢了下來,而愛米妮這時也不催促。

第一個人類王國的開國慶典很簡樸,甚至可以說是簡陋,六名衣不遮體的老頭子簇擁著一位三十來歲的青年,他就站在一棵高不過兩臂的巨大樹樁上,用拗口但直白的話向兩百多名追隨者宣佈:「你們現在能看到的土地和大海,就是我們的國土!最高山峰之下,就是我的王城!我們的王國受上天庇佑!受我的保護!我是王!我是你們永遠而唯一的王!」

「殺死精靈!趕走野獸!」圍觀的人們這樣歡呼著:「你是王!你是王!你是王!」

第一名貴族受封時的誓詞很簡短,儀式本身也顯得隨意,一名鬍鬚花白的老軍人,手持一根巨大的狼牙棒,單膝跪在一名衣著華貴的小孩面前,百臂之外就是血雨腥風的戰場。小孩根本拿不住長劍,還被幾枝飛過的流矢嚇得說不了話。

老軍人兩眼一瞪,昂天大叫:「土地作證,天空作證,我世代受供奉,也世代供奉我的王!」

說完之後,他舉起狼牙棒衝去了戰場,不過瞬時,身上就沾滿敵人的鮮血。

第一場黑暗魔殿的祈禱,已經像模像樣了,一如今天般肅殺和壓抑,木材壘成三十臂高的塔狀,平頂上綁著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不知犯了什麼罪行,正在聲勢浩大的祈禱聲中瑟瑟發抖。五名面目陰沉的祭司手持火炬,同時點燃了巨大的柴垛,火焰扶搖而上,舔舐著一條條生命,無數圍觀的人類,在外面爆發出一浪浪的歡呼……

一路走過,科恩飽覽了戰爭、建國、滅族,感受到了幸福、飢餓、苦難,這條長廊集成了人類由古到今各類重大事件,堪稱是一本活生生的歷史。但科恩只認真看了前面小小一段,就不再感興趣了,腳步也逐漸加快。晉見之前經過這條長廊,必然是魔族安排好的,為的就是先聲奪人,看多了,人自然會被其中的氣氛感染,最後只怕是要心如死灰,爬著出去。

看科恩沒有被壁畫吸引,愛米妮稍感訝異,不過沒說什麼,繼續前進直至停在通道盡頭。

「你是客人,請先行。」愛米妮推開門,終於客氣了一回,側身禮讓科恩。

「如果我出去第一腳踩空,殿下會不會很高興?」科恩站在門前,一本正經的問愛米妮:「殿下那麼大本事,在門外面挖個坑陰我太正常了。」

「王上宅院,不容嬉鬧。」愛米妮左手輕抬,捏著科恩肩上的一點布料,直接把他向前一送。

科恩身不由己的一步踏出,已經來到通道之外。

在這裡,內外不再是一種概念,而是景致完全迥異的兩處地點,這種感覺,跟科恩以前進入恩澤之門或沉眠之地浮雕幻境都不一樣,因為兩處地點都是真實存在的,相隔不知多少距離,現在卻被自己一步跨越,在一個人類、即使是優秀人類的角度,都很容易滋生震撼心理和滿足感。

像這樣發展下去,之後跪下抱魔族的大腿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雖然到目前為止,科恩還是個普通的人類,但他對這套把戲很有抵抗力,因為他本身就是拿唬人當飯吃。無論名利引誘,或者是威勢脅迫,只要謹守住自我,就不會有狀況發生,這個道理科恩從小就知道,不過在跨出那一步的時候,他還是閉了閉眼。

愛米妮站在科恩側後,不再出言引導。科恩靜靜的低頭站了片刻,這才抬頭打量周圍。

好宏大莊嚴的宮殿!簷角掛雲,屋頂支天!

好富麗堂皇的樓宇!樑柱晶瑩,階欄明澈!

科恩探頭昂望,視野立即被一面掛在殿前的巨大黃金牌匾佔滿,上面的一行文字硬朗狂放,欲飛欲撲,在陽光下映出漫天燦爛光輝。側轉身體,宮殿穹頂的古樸線條一路向遠方綿亙過去,竟然不受地形的限制,根本就望不到盡頭……

身處在這巍峨宮殿之下,受到那一股股威勢沖刷壓迫,無論是誰,心中都會生出一種渺小的感覺,進而沉湎其中無法自拔。

輕風徐徐而過,殿堂簷下的風鈴聲響成一片,這浩瀚威嚴中唯一的一股輕柔響動,頓時驚醒了還在舉目遠眺的科恩。隨著風鈴聲,宮殿大門中走出一隊人來,青一色的連體鎧甲,外罩錦袍,一個個眉清目秀,身材健美,卻不是人類,也不是科恩以往所見過的魔族。

科恩無法肯定他們是什麼種族,只覺得他們的舉止比人類靈動,比精靈沉著,簡單的步伐中帶著衝鋒般的威勢,就像一群野蠻人戰士在逼近。

「客人日安!」長相威猛的武士首領站在階前,聲音洪亮:「在進入殿堂之前,客人要留下隨身兵器,這是對主人的尊敬,還請客人體諒!」

「客隨主便,應該的。」

科恩解下隨身攜帶的兵器,兩把刀、一柄劍、三支匕首……至於其他的,應該算是「武器」而不是「兵器」,所以就沒有留下的必要。好在這首領的目光中沒有懷疑成分,倒是愛米妮看著科恩,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爽快!回頭我們用大碗美酒向客人致歉!客人請進,主人在裡面等你!」

六件兵器讓武士首領很滿意,但他絕對想不到這只是一部分,於是讓開了路。

殿堂裡面,幾名身段妖嬈的精靈侍女迎上來,手持熏香繡籠為科恩開路。

科恩想也沒想,一步跨入。

大殿極為寬廣,從任何一個方向都看不到盡頭,排排晶瑩剔透、要兩人才能合抱的圓柱,在這大殿裡卻顯得纖細小巧。除此之外,最顯眼的就是鏡面一樣的巨大地板,簡直纖毫可鑒,反射著天花板上幾千盞魔法燈,那些排列精巧的燈火緩緩旋轉著,瑰麗萬千,恍若夏夜繁星。

侍女走在前面,愛米妮走在後面,步伐都是悄無聲息。可科恩腳下一動,地板卻「波!」的一聲響,猶如石子兒落水,蕩起一圈漣漪擴散出去,在大殿中波動不息。

科恩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他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才營造出來的主動,就在這聲輕響中丟失了一半。這一聲打破平靜的聲響,破壞了原本平分秋色的主客局勢,身為客體的科恩.凱達勢必要先開口,不然這一「失禮」的舉動,就會給科恩的防線中留下一絲缺陷。

而先開口,卻又會讓科恩陷入被動。即使科恩不覺得自己被動,但對方卻可以這樣認為──優勢這東西,不僅能在客體上產生,也能在主體上產生。

科恩畢竟是科恩,沒有任何猶豫,立即抬頭揚聲:「科恩.凱達,應邀前來!」

清朗的話語,明快的節奏,在大殿裡蕩起更多的漣漪,徹底遮掩了先前的波動。

「對你而言,這會面來得太晚;但在我的角度,你卻來早了。」

伴隨著這句中正平和的回應,一股無形有質的威嚴從大殿深處瀰漫過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讓人真切的感受到它的存在,卻又不迫人意志、傷人心境。

對方人還沒有出現,科恩已經在心裡叫了一聲「好」。

好沉穩的心機!好棘手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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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遲疑,科恩就是這麼肯定,在大殿深處說話的必然是黑暗魔王!

在算計謀劃了足足幾年之後,在經歷了無數凶險磨難,甚至付出難以計數的代價之後,科恩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他終於站到比斯大陸最強者的面前。

這一刻,科恩平靜的臉色下,心潮澎湃,但他來不及感慨,也沒時間興奮,而是聚集起全部的心力,準備應付眼前的局面──黑暗魔王請他來這裡,當然不會是喝茶聊天的。

可以說,自從愛米妮出現之後,他和魔王的交戰就已經開始了,雙方各出奇謀,都是為了在這一次會面中佔據優勢,以達到自己謀劃的目的。但要佔據優勢,得先取得主動;而要想取得主動,又必須先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氣勢這種東西是真實存在的,但誰都觸摸不到,也不能打包裝箱。它至少得由兩者共同維持,而且隨時處於變化中,操縱得好當然事半功倍,反之就只能丟盔棄甲、一瀉千里。

就現在各方的態勢來分析,科恩顯然是貧弱的那一個,因為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客場作戰,天時地利人和都沒他的份,說得直白些,有可能一言不合,對方關起門來就把他給黑了,他還沒處喊冤去。大家對這點都心知肚明的,只是不點破而已。

通常情況下,身為弱勢客人只能任人宰割,但科恩卻不能接受通常的結果,他必須要翻盤才行!而在這樣的情形下,鹹魚要想翻身可不容易。從踏入這大殿之前,他就已經落入了黑暗魔王的算計當中,殿前解除武器那一幕也是對方故意安排的,目的是讓科恩放鬆戒備。

所以,無論是急是緩,又無論似春風如驟雨,這氣勢,科恩一定要先布好。

「早也好,晚也好,我總算是個佳客。」科恩輕笑一聲,很是悠然地向前邁出步伐:「如果再遇到一位好客的主人,賓主盡歡,這才是一場好聚會。」

「讓愛米妮公主遠迎千里,又一路屈尊侍候,黑暗魔族還不算好客嗎?」對方在大殿深處亦是一聲輕笑,隱隱點出自己的身份,接著揶揄科恩:「早就聽說你油嘴滑舌,是個愛佔便宜的惡客,今天總算領略了,我可不想讓你咬下愛米妮幾根羽毛,日後拿去狐假虎威。」

羽毛這個典故,自然是在影射科恩幾年前晉見光明神族時,咬下神族長公主幾片羽毛的往事。對方不說他是怎麼知道的,科恩也不需要問,因為這不是重點,時至今日,如果科恩還不明白神魔其實是同坐一條賊船,那天字第一號大傻瓜的頭銜就非他莫屬。

「少不更事,頗多荒唐,當然情有可原。如果我之前沒認出愛米妮殿下來,倒還可以撈點好處,無奈啊!」科恩不以為然,輕輕一歎中又邁出兩步:「太熟了,不好意思下手。」

「所以就一路與愛米妮有說有笑的過來了?」黑暗魔王的聲音也在緩緩接近:「原想你還要在畫廊中耽擱些時間,沒想到你是直接走了過來,枉費愛米妮與我的一番苦心安排,或者是因為那些壁畫上不得檯面,無法招待客人?」

「那些壁畫很好,花花綠綠的,人物很多,場面也夠大。但我骨子裡是個大老粗,官話叫庸俗之人,這玩意再怎麼雅致也不對我的胃口。」科恩的笑聲正逐步轉向豪邁:「如果把那些壁畫都換成美酒佳餚,才能令我流連忘返──聽說之前的人類晉見,在花海裡洗白白之後就得上正戲,沒有畫廊這種招待,但沒想到第一回開張就遇上我這個俗人,真是遺憾啊!」

「不必哀怨感歎,既然請你來做客,哪能少得了美酒佳餚。別人的晉見倒是簡單,直上地獄島就好,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樣。」魔王的位置漸近,聲音更加清晰:「這座宮殿並不在地獄島,也不在比斯大陸某處,而是孤懸海外,就連黑暗魔族的成員也不知道,算是我的私宅。」

魔王的話音剛落,一陣風揚起圓柱邊的重重紗幔,頓時滿殿華彩,如夢似幻,吸引了科恩全部的目光。

等紗幔徐徐歸攏之後,傳說中的魔族統治者,比斯大陸雙巨頭之一,終於出現在科恩面前──就像是一次偶遇,兩人默契的止步,彼此只相距十臂。他們腳下的地板彷彿更加晶瑩剔透,倒映出上方一盞固定的燈光,這一盞不移不動的魔法燈,就是整個大殿的正中心。

大殿裡的氣氛微一凝滯,兩人之間的那點空間恍若塌陷了一點,將周圍的光線牽扯過去,讓旁人的神智一陣動盪,各人眼中再也看不見其他東西,只餘下兩個相向站立的身影。

第一眼看到這個傳說中的人物,科恩無法把他與心中的設想重合起來。黑暗魔王臉上帶著淡淡笑容,用柔和的目光看著他,嚴謹中不失灑脫,和藹裡卻沒有一星半點的隨意。

至尊者專屬的威儀,從魔王身軀中流露出來,把周圍的一切籠罩住,當然也包括科恩。科恩要鼓起所有勇氣,才能直視他的面龐!

他高過科恩半個頭,面部輪廓硬朗,身材幾近完美,穿著對襟禮服,配飾簡單,裝束很符合科恩的審美觀,一舉一動,甚至是簡單一站,都能給人一種「本來就該如此,我怎麼沒有想到」的感覺。目光落在他身體的任意一處,都讓科恩感覺怪異,彷彿看到的並不是一個真實的身軀,而是能夠細分、再細分,直到分成千千萬萬個相同的等份……

就算視野中的魔王再怎麼清晰,映照到心頭的依然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像,更別說「記住」。

「魔王陛下,日安。」科恩深吸一口氣,收回已近枯竭的目光,沒有按照正式禮節問好,而是用了簡單的平禮,他這種行為立即引發旁人──也就是愛米妮的不滿。

「真簡略,平時的問候,後面總要綴一長串不切實際的詞彙。」魔王對科恩的平禮一笑置之,化解了愛米妮的懲戒企圖。

科恩搖搖頭說:「那種東西,真不如一句老大來得實在。」

魔王笑了,爽朗的笑聲在殿堂中迴盪,就像潮汐掩蓋沙灘,瞬時就鋪滿了每一寸空間,柔和,無法抵禦。科恩的衣袍在笑聲中微微顫動,但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前些日子,聽說你有些不妥,但在今天看來,你的風格保持得很完好,」魔王的笑聲終於降下:「我說一句,你就回一句,不肯吃一點虧,這樣倔強的性格,對你來說弊大於利。」

「陛下明鑒,這並不是我的性格,」科恩正色回答:「平凡如我,站在陛下面前,只不過相當於一面鏡子。陛下感受到的種種,其實是陛下施加在我身心上的感覺,但我這面鏡子質地不純,反射出的種種景象難免會有些失真,真是遺憾。」

「只是一面鏡子嗎?科恩.凱達,你這句話太謙遜了。」

「好吧,客人已經自報姓名,我這主人也不好不回應。」黑暗魔王輕輕搖頭,伸手出來在科恩額頭虛點一下,指間閃耀出的一點光芒在科恩額頭前散開,隨魔王的話震動著:「在永恆的注視之下,汝可稱呼吾的真名,蘇克穆薩.伊薩伯安特!」

四散的光芒聚攏,再輕輕爆開,化作無數微不可察的粉塵,如星芒一樣飛向四面八方。科恩一愣,有些不明白魔王這是在做什麼,告訴個名字也弄得這麼複雜?但魔王收回了手,只用柔和的目光看科恩,並不解釋什麼。只是他身側的愛米妮上前一步,緩緩開了口。

「科恩殿下。」愛米妮對科恩的態度大有好轉:「王上把自己的真名告訴殿下了。」

「很榮幸。」科恩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點點頭說:「我的真名是科恩.凱達。」

「姓名,對黑暗魔族而言非常重要,代表著力量與威嚴,是一切榮耀的源泉,王上身為黑暗魔王,自然也不例外。」愛米妮細細的解釋:「王上將真名告訴殿下,這是對殿下無與倫比的信任和關愛,從此之後,殿下身份遠超一般黑暗魔族成員,可以稱呼王上的真名而不算犯禁。從現在起,在比斯大陸,除卻光明神王和少數幾個人之外,殿下的威儀高過所有生命。」

「只是知道了陛下的名字,就能有這麼多變化?」科恩倒真是沒想到,黑暗魔王的名字還有這種功效:「可我本身什麼也沒有做過。」

「殿下再回想一下剛才,然後閉上眼,試著在心裡默念一次。」愛米妮說:「會不一樣的。」

依照愛米妮所說閉上雙眼,科恩默念了黑暗魔王的真名,當默念完最後一個音節,黑暗魔王的影像立即在心中出現,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一團模糊、一個代號,而是連細節都很清晰!頓時,科恩知道了這名字中蘊含的魔力,這名字,其實就是魔咒!

「王上的真名,本身是一個簡短而強大的魔法,蘊含著無盡的能量,甚至能組合成一系列強悍的魔法,」愛米妮看著若有所思的科恩:「殿下所知道的王上真名,與其他人記憶中的都不一樣,是唯一的,所以殿下每一次默念詠頌,哪怕相隔千萬里,都可被王上聽到。」

「明白了,」科恩釋然的點點頭:「這跟召喚儀式有相似之處。」

「原理近似,但這不是召喚魔法能比的。殿下現在只能在心中默念,要想用聲音詠頌出來,還要花費大量心力,而且效果也不一樣。」愛米妮解說完畢,轉身對黑暗魔王一禮:「王上,科恩.凱達此次晉見,是否需要記錄在冊,向比斯大陸宣揚?」

「你的意思呢?」魔王看向科恩:「如今的斯比亞,還算是神族麾下的國度,私下會晤黑暗魔王,怕不怕光明神族去找你的麻煩?」

「陛下說笑了,」科恩很乾脆的把手一攤:「我是被愛米妮殿下拖來的!」

「好油滑的人類!」黑暗魔王哈哈一笑:「如果不用好東西招待你,你必然怪我這主人小氣──傳令,重啟四季庭設宴,愛米妮相陪!」

侍女們回應一聲,悄然退下,只是幾步之後,她們就從科恩的視野中消失了……侍女都有這樣的水準,倒讓科恩吃了一驚,黑暗魔王,果然還有許多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既然是待客,我當然要做足全套。」黑暗魔王卻對科恩說:「來,讓我為你領路,順便為你解開心中疑惑。」

隨著魔王的轉身,大殿中的空間和光線都有了變化,科恩跟在魔王身後,只是幾步邁出,身邊就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花窗,居然是在毫無知覺中,他就跟著魔王走出了大殿。

「你不必驚訝,這處宮殿的奇妙並不僅於此,要真的仔細評定,這裡並不能算是最好的。選在這裡接待你,是不想讓你感覺不自在。」魔王淡泊的聲音傳來:「一直以來,你對黑暗魔族並無好感,對地獄島魔眾也頗多微詞,這些我都明白。」

他的語調是柔和的,但科恩無法肯定他會不會在說下句話時翻臉,對魔王性格完全不瞭解,這讓科恩在應對的時候很吃力。

「我性格跋扈,讓陛下為難了。」走在側後的科恩明白,魔王這話具有開啟話題的作用,但對方既然這樣說了,他也只能順勢下台,因為這只是一個開場,關鍵的東西還在後面呢!

而魔王聽了科恩的回答,只是淡淡一笑:「遠離地獄島和黑暗魔族,你是否感覺舒適一些?」

「陛下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科恩搖了搖頭:「我在陛下這裡做客,怎麼能說是遠離黑暗魔族呢?」

「有些事情,你可以不知道,但是有些事情,你不能不明白。我是我,魔族是魔族,這兩者之間並不是一回事。」魔王的語調依然柔和:「你覺得你這一路見到的景象,與黑暗魔族有什麼關係嗎?」

魔王雖然走在前面,但科恩卻覺得他的目光一直在看著自己,深入心魄。

「陛下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科恩點了點頭。

「果然,」魔王卻在前面搖頭不已:「跟你說話很耗費心力。」

這算是破天荒的,有人當面鄙視科恩──如果他不是魔王,科恩肯定會掏出好幾樣武器,輪著砸他的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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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魔王的感慨沒有持續多長時間,科恩總算有機會壓下心頭的不滿,其實這並不能簡單歸罪於科恩性格衝動,而是有其他原因的。走進這宮殿,特別是魔王出現之後,他的心緒並不完全受自己的控制,反而會隨著魔王的語氣和神態而波動。一個連名字都蘊含了無上魔力的魔王,要做到這點真是太簡單了──所謂無奈就是這樣,科恩心裡明白,但他無法改變。

他只能打起全部精神,不至於立即顯露敗象,其實現在的局面不複雜,在能力上比較,科恩當然不是魔王的對手,處於下風是很正常的事情,關鍵在於他能撐多長時間,用什麼方式去撐……至少從表面看來,魔王並不是有意壓迫他的情緒,那些蘊含著威勢的話語,似乎都是隨口說出的,但就算是魔王介紹一株靈氣十足的花草,也能讓科恩汗流浹背。

「四季庭到了,」終於,魔王停下了腳步:「你遠途而來,先請去用些酒菜,我不太習慣這些食物,由愛米妮陪著你怎麼樣?你雖然以前就認識她,但今天還可以重新認識一次。」

「客隨主便。」知道這是魔王有意作為,科恩當然聽任安排,要是讓魔王的壓力一直持續下去,他可有點受不了了。

果然,魔王一離開,科恩身上的壓力緩解很多。

呼出一口長氣,科恩轉頭看到愛米妮,她的目光分明不再像之前那麼冷漠,甚至帶了幾分久違的親切──天地作證,她先前的表現跟其他公主們一點區別也沒有。

「家長不在,妳就開始走可愛路線了嗎?」科恩哼哼兩聲以表達自己的不滿,他原本就沒打算在魔王面前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這時魔王一走,更是顯得輕鬆。

「誰敢在科恩殿下面前裝可愛?」愛米妮淡淡一笑,迷人風韻透體而出:「殿下請。」

「妳這是唱的哪一齣?」科恩壓低聲音:「先前不是還在裝聖女嗎?」

「那是想試試殿下而已,」愛米妮回答:「陛下心裡還記得我,我很欣慰啊!」

之前魔王說設宴地點的時候,科恩注意到他用上了「重啟」這個詞,當時還以為是魔王很久未曾涉足的地方,但現在真的踏步在四季庭裡,科恩才算真正領略到四季庭的真實含義。

結構很簡單的一個亭子,簡單到任何一個富豪後院都能擁有,一面平台,四根立柱,周邊以珠簾遮光。但當那些珠簾被愛米妮拉起之後,亭子四面的景物令科恩心頭狂跳──如果單看一面的景色,任何人都不會感覺驚奇,但再看看其他三面,任何人都只能倒吸涼氣。

四季庭,真是四季庭!

正面春風和煦,萬物甦醒;右邊夏日炎炎,知了長鳴;左側的天空中飄著鵝毛大雪;再一回頭,果然是楓葉如火,漫山遍野!

科恩早知道神魔可以操縱空間,另外,沉眠之地的浮雕、生命祭壇的幻景、烏鴉的領域,這些都是空間魔法的運用,甚至愛米妮拖他來做客,中途也多次用到了空間魔法。但沒有任何一次,有人能把空間魔法用的這麼大氣、奇妙、生機勃勃。那四面景色,中間連一絲接縫都沒有,即便是有,科恩也沒那本事看出來。

「這就是四季庭,」等科恩看夠之後,愛米妮才緩緩開口:「還看得過去吧?」

「豈止。」科恩苦笑:「這真是大手筆,即使看到了,我依然很難想像。」

「是王上很久以前做的,陪伴我度過了很長一段歲月,困惑和苦惱交纏的歲月。」愛米妮看看庭外的景致,侍女們乘機布設座椅,傳上菜餚,果然是精美豐富,令人食慾大開。

「請坐,」愛米妮空出主位,把科恩請入客位,自己在側位坐下,背後襯著皚皚白雪:「王上大概還要一會才會過來,殿下請用,另外有些事情,我也要向殿下說明。」

「沒有問題,不過,愛米妮殿下真能代替魔王陛下向我解說嗎?」科恩伸出魔爪,扯下一隻灼烤飛禽的腿,這麼多年了,他在人前吃東西的動作就沒有文雅過。

「在這件事上,我當然能替代王上,否則王上也不會單獨將我留下。」愛米妮讓侍女們退下,自己拿過一只酒壺:「殿下應該知道,有些事情,以王上的身份不好解釋。」

「明白明白,俺也是兼職當了皇帝的。」科恩嘴裡塞滿了東西,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心頭卻是在苦笑,這魔王不但本領氣勢頂呱呱,連人情世故也練得很精通啊──先讓愛米妮來解釋交涉,然後自己出面一言定奪,這不是以前自己給人下套的手段嗎?!

「那得先說好,這種事情不能笑咪咪的談,」愛米妮看著科恩:「你可不能事後抱怨,說我沒有義氣、冷面相對。」

「只要妳不拖我,我就不抱怨。」

「小氣,一點玩笑還記著。」愛米妮正色說:「殿下,在你的角度──不計人類,而僅僅是在你的角度,你覺得黑暗魔族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殘酷無情,」科恩已經換了飛禽另一隻腿,坦白直言:「黑暗魔族做事,比我乾淨徹底。」

這句乾淨徹底,無論是在什麼角度來解讀,都不算什麼好話。

「你沒說錯,黑暗魔族做事一向是鐵腕鐵律、不講溫情。」愛米妮並不生氣,反而點點頭:「殿下成年以來,魔族成員處處為難你,你心懷憤恨也是在情理中。」

「其實到現在,憤恨淡薄了,反而有很多疑惑。」科恩說:「鐵腕鐵律、不講溫情,這本身不是什麼壞事,但我疑惑的是,黑暗魔族這麼做並沒有帶來好處。」

「殿下是一國之君,當然明白手段是為目的而服務。要管理億萬人類和異族,同時又受世間物慾侵蝕,魔族成員這樣做事,也是苦於無奈。」愛米妮搖搖頭說:「就算在你手下,層層官員也不盡然能被你掌握吧?你又是以什麼辦法制衡的?國法在你心中是什麼?映射到你國民身上之後,還會與你的初衷一樣嗎?」

「那妳的意思……」科恩眉頭一挑:「黑暗魔族的做事手法,並不是魔王陛下的初衷?」

「不需要分得太清楚,凡人怎麼看待黑暗魔族,跟王上一點關係也沒有。事情已經這樣了,無從改變,而王上又能向凡人去解釋什麼?」愛米妮笑笑:「各人的立場不同,看法也就不一樣,如果你是一個奴隸,你只會恨你的主人。如果你是一個士兵,那你只會恨你的上司。當你成為貴族,你才會去恨皇帝──你很早就恨上了黑暗魔族,可對王上來說,這卻是個好消息。」

「魔王陛下的胸襟,很廣闊。」科恩知道愛米妮這話中的真意,就像自己面前的這只酒杯,酒杯內壁很高,雕刻著一組精美花樹,從根到冠,正一點點的被那金黃色的酒汁淹過。

「這跟胸襟無關,但你的成長迅速超過王上的預期,在大家並沒有準備好的時候,你就會恨上王上,這讓我們也有點措手不及。」愛米妮搖了搖頭:「你大概也能理解這種心情吧?」

「能,」科恩點頭:「我曾很急切的期望一些人快速成長,但當他們真的成長起來,我很悲哀的發現自己成了他們的攔路石,可到這個時候,我已經阻止不了他們的上進心……」

「所以背叛,就往往成為一種無法迴避的局面。」愛米妮淡淡一笑,拿起酒杯:「為理解。」

「為悲哀。」科恩跟著舉杯,半是感慨,半是戒備,那酒是什麼滋味竟然沒嘗出來。

「既然你能理解這一點,那麼你現在就可以把王上與黑暗魔族區別看待,說到底,黑暗魔族是因為王上的意志而產生,為王上的意志而服務,但它們畢竟不是王上。」愛米妮放下酒杯,打趣說:「怎麼,美酒佳餚在前,你除了那盤烤雪鷲,其他的東西一點胃口都沒有嗎?」

「妳一上來就用背叛佐餐,我哪能提得起精神?」

「這倒是我考慮不周,好吧,我們換個話題,」雖然這樣說,但愛米妮臉上可沒有一點考慮不周的表情:「這處宮殿,殿下覺得如何?」

「宏大華美,舉世無雙。」

「無名宮,是王上的第一處宮殿,很有些歲月了。你先前見到的護衛侍女,都是在初世紀為王上修築宮殿的種族,現今的大陸上已經沒有他們的後裔了,可以說,這裡就是他們的故鄉,不受外事干擾……」愛米妮幽幽一歎:「你看到了醒悟曆,自然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科恩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只是一瞬間,他就放任了身體的反應,點了點頭。

「生命祭壇的醒悟曆,我看過了。」既然愛米妮主動談到,那科恩也沒有必要去掩飾什麼:「妳所說的初世紀,就是指遠古時期,有古神存在的第一個世紀吧?」

「沒錯。」愛米妮也點頭:「在那個時候,王上還不是黑暗魔王,而且王上上面還有古神。」

「初世代……是一個怎樣的世界?」科恩輕聲問:「古神又是怎樣的神?」

「初世代最大的特點,就是無序。並不是完全沒有秩序,而是沒有每個生命都明白、都去遵守的秩序。」愛米妮說:「古神慈愛,她喜愛每一個生命,甚至是溺愛著他們,一切動亂和殺戮就在這溺愛中升級。比斯大陸的神魔大戰,你會覺得殘酷,斯比亞內戰,你也覺得殘酷,但與初世代動不動就有種族滅亡的大戰相比,這些戰爭就像是幾個平民當街打架。」

「而王上,他和神王,就是監管這些種族的人,看到了太多殘酷的景象。」愛米妮的語音低沉:「當你發現自己費盡心力去保護的種族,在你轉身之後去屠戮另外的種族時,你的感覺不會好;當你發現你才親手建立的村寨城市被夷為平地時,你的感覺不會好;當你發現你追尋的兇手被古神輕易赦免時……你的感覺,不會好。」

「所以?……」

「所以,世界需要規則!」沒等愛米妮回答,魔王的聲音就從庭外傳來:「一個做了事就要付出代價的規則!」

「古神不會同意,所以她就不再適合統領這個大陸!」向站起的兩人微微點頭,魔王坐到了主位上:「你統治斯比亞時,斯比亞的轉變和生機,就像我們剛剛推翻古神後一樣,那種變化和魅力,讓我們感覺親切。要真的說起來,我還是所有背叛者的前輩──你覺得呢?」

「前塵往事,我沒有資格去評論什麼。」科恩一邊搖頭,一邊擦手。

「我不是說往事,我是指背叛。」魔王說:「你是在一場帝國背叛中出頭,又在一系列的背叛裡壯大,最後甚至執掌斯比亞,想必你對這種事情會有很多感悟吧?」

「我沒有背叛過誰,所以我沒有此類感悟,陛下這是強人所難了。」

「你沒有背叛過嗎?」魔王眉頭挑了挑:「你的家人跟隨斯比亞皇族背叛光明神殿,之後你與聯軍作戰,最後驅逐祭司,這些不算背叛?」

「陛下是在說這個?」科恩笑了笑:「做的時候,我根本沒想過這會跟背叛拉上關係。反正誰壓在我頭上,把我壓的喘不過氣,我就要把它掀翻。」

「沒有更深一層的考慮?」

「沒有。」科恩臉上浮現幾絲憂鬱:「但一直這樣做,到現在就覺得很鬱悶了。」

「為什麼?」魔王很有興致的看著他。

「看到不該看的,管著不該管的,很自然,心裡就在想著不該想的。」科恩苦笑:「這是很沉重的負擔,但現在都壓在我身上了。」

「再給你個機會,你還會這樣做嗎?」

「沒用的,我的性格我知道。就算再來一次,結果還會是這樣。」

「所以你心中才會有那麼多疑問?」魔王問:「何時無淚?何時無聲?何時無言?」

「我找到答案了。」科恩稍一考慮:「大悲無淚,大笑無聲,大悟無言。」

愛米妮斟酒的手微微一抖。

「有了疑惑,能找到答案是很幸運的事。」很奇怪,魔王居然面帶欣慰,恍若與科恩同病相憐:「你的這類疑惑,我們曾經也有過,但你找答案的速度卻要超過我們,而且你思考這類問題的方式,與我們當初不太一樣。」

「陛下……」科恩看著魔王:「也有過這類疑惑?」

「初世代時,我本身並沒有慾望,古神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去做。但事情做得多了,就會產生疑惑,累積起來,就成為一種要改變的動力。」魔王回答:「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不會背叛古神,那麼初世代也不會結束。無論是因為什麼初衷,我們都要親手去結束改變的世界,這就是代價。」

「坦白說,我沒做好。」科恩搖頭:「斯比亞不久就會遇到大問題,我無法解決的問題。現在的斯比亞已經成了一個怪物,它在吸整個大陸的血液,過不了多久,必然坍塌。」

「找到解決的辦法,」魔王淡淡的問:「這就是你出外遊蕩的理由嗎?」

「不,在我看到醒悟曆之後,尋找辦法的慾望減少了。」科恩搖頭:「或者說,我對斯比亞的心思變淡了……」

「那是因為你不再以一個皇帝的身份來看待世界。」魔王笑了:「很顯然,你也沒打算用背叛來解決,難道是生命守望者沒有告訴你,推翻神魔就能改變這個世界嗎?」

「他說了。」科恩很老實的回答:「但是我想一想覺得不對,他們背叛都沒用,為什麼換我背叛就能行?難不成我長得比他們帥?」

「所以你放棄背叛,不是因為自己實力不夠,也不是因為信仰神魔?」

「其實還沒考慮到這兩步,我就已經否決這方案了。」

「你這麼說,神魔兩族可是會生氣的。」魔王臉上的表情很豐富:「你不怕我也生氣?」

「陛下已經讓愛米妮殿下說了,你與魔族是兩回事,魔族生氣,並不意味著你也會生氣。」

「我沒有慾望,自然不會生氣,我只做我應該做的事,比如在恰當的時候,終結這一個世紀。」魔王看著科恩,目光中的柔和已經消失:「或許這個時候還很遙遠,或許就是在下一刻,但不管怎麼樣,這個世紀總是會被終結的。你身為人類一員,會不會覺得遺憾?」

「我會覺得遺憾,」科恩想了想:「但我沒有辦法。」

「你當然不會有辦法。」黑暗魔王正色說:「但是,我們有!」


篇外篇 ∼黑暗傳說──辦法∼ 加入書籤


黑暗魔王一點也不刻意,清新明朗的音質,悠然飄逸的語調,卻是擲地有聲,讓科恩停止了一切動作,甚至在他的心裡轟然作響。

科恩對大事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對這次意義非凡的會面,科恩自然在心裡模擬過千百次,他想到了一言不合動手落敗的結局,也想到了相談甚歡事後翻臉的結局,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黑暗魔王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讓他心裡的算計被破壞的一塌糊塗。

不得不說,他以前對魔王知之甚少,這是一個無法事前彌補的缺陷,所以科恩對判斷上的失誤是有預計的,也留有餘地。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魔王的真實資料只有面對面接觸才能得到,但這句話,還是過於震撼了。

「我們有辦法。」前一句話的餘音還在科恩的耳邊打轉,黑暗魔王就重複了一遍。

很顯然,科恩之前的預計被這句話推翻,內心也被這句話觸動了。他慢慢抬起自己的目光,盡量平靜的看著黑暗魔王──科恩從來就不是一個死板的人,既然事情有變,他當然也會跟著變。

「蘇克穆薩.伊薩伯安特陛下,」沒有經過任何練習,科恩平穩的念出了黑暗魔王的名諱,奇異的魔力波動,正隨著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音節釋放在四季庭裡,就連四周的空氣也在微微震顫,他這份實力讓旁邊的愛米妮吃了一驚:「陛下剛才的話,不是我聽錯了?」

「你沒聽錯,」魔王溫和的點頭,回答說:「我們有辦法,而且這辦法是因你而起。」

「怎麼會是因我而起?」科恩是真的迷惑了:「我能為這個世紀做什麼?我只是個凡人。」

「我們說你是凡人,你才是凡人,我們說你不是,那麼你想做凡人也不行。」魔王的臉色雖然溫和,但這話可一點也不謙虛:「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用擔心其他事情,我雖然是魔王,還被加了一個黑暗的名頭,但我並不會把你抓來做魔法陣的祭品。」

「陛下說笑了。」科恩笑得不怎麼自然,似乎魔王這句話讓他想到了不愉快的往事。

「在你看來,我很像是在說笑嗎?」魔王臉色一正,聲音卻有些落寞:「即使我的魔法力量再強大,甚至加上光明神王的力量,我們也無法更改某些事的結局。這就是力量的局限,而這件事,唯有智慧才能解決,再強大的力量也只是一個諷刺。」

「如果陛下有辦法,初世紀不就可以解決,何必拖到現在。」科恩緩緩說出自己的疑惑。

「這是一個困局,我們的思索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沒有任何生命比我們考慮得更遠、更全面,所以在其他生命有能力背叛的時候,我們就要終結世紀。」魔王回答:「這就是生命守望者所謂的界限,但他永遠不會明白,我們這樣做,僅僅是為了保證思索過程不被打斷。」

「魔王陛下的意思是說,我不會打斷這個過程?」科恩似有所悟。

「你的能力變得強大了,也接觸到了生命守望者和醒悟曆,但你卻沒有轉變成為一個背叛者。也許你聽到這個答案不會很高興,但實際上,你個體的強大並不對我們的思索構成威脅。」黑暗魔王說:「你之前表露出來的思索過程,裡面有些東西正在萌芽,多少年了,我們的思維已經成了定式,你心裡這種萌芽雖然不能直接用於這件事,卻能刺激我們的思路。」

「按照陛下話裡的意思,陛下本意並不是要終結世紀,只是逼於無奈?被掌握了力量的人類逼得無法正常思考?」科恩目光閃動,內心思緒如潮湧,話也說得越來越緩慢,像是不堪重負一樣:「而我在無意中透露的言行,正好可以作為陛下等的一個助力?」

「你這樣理解也不算錯,但聽你的語氣,怎麼就像是在做一樁買賣呢?」黑暗魔王淡笑著搖搖頭:「你是生在比斯大陸、長在比斯大陸的生命,你的智慧並不僅僅屬於你自己。從本質上說,你和我們並沒有太大不同,我們思考的問題,你當然也能思考。而現在,你恰好可以幫到這個世紀,我想,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拒絕吧?」

「我不知道,我現在連自己的心思都把握不住。」科恩搖著頭,語氣低沉:「魔王陛下應該知道,我從來就不是一個願意救萬民於水火的人,就連我當皇帝都是被逼的……現在突然讓我出力幫這個世紀……我……」

「雖然你還沒有直接回答我,但我確信你是真誠的。真誠,一個背叛者用出這個詞有些滑稽,但我確信這點。」黑暗魔王點了點頭,科恩的態度彷彿令他很滿意:「當然,在現實的層面看,答應這件事,對你也是很有些好處的。」

「我現在還需要什麼好處?」一抹苦澀的笑容浮現在科恩臉上:「不知道魔王陛下的辦法是什麼?」

「不錯,從表面到內心,本少爺都很真誠!就算強大到變態的黑暗魔王,你也沒有能看出異象來!」科恩心中另一個聲音冷冰冰的說:「這是因為本少爺在說話之前先把自己給騙了,用一些模稜兩可的詞語替換了有明確指向的詞語,所以我不是在說假話,反而是無限真誠的闡述自己的真實想法!你自己理解錯誤,可怪不得本少爺!」

「一直以來,比斯大陸只有魔屬和神屬兩個聯盟,人類和各種族都以這兩個聯盟為核心做事。這是一種簡單粗略的分類,也間接導致我們思維上的定式。」黑暗魔王平靜的宣佈:「但現在事情有了變化,你出現了,所以我們在想,是否要改變一下比斯大陸的統治結構。」

「改變統治結構?」科恩順著魔王的意思一想:「在已有神屬、魔屬聯盟的情況下?」

「沒錯,如果把比斯大陸的兩相對立變為三方角力,這樣的話,比斯大陸會精彩很多吧!」黑暗魔王說:「新加入的一方勢力就是斯比亞聯盟,而你,就是這個聯盟的最高統治者!」

「這怎麼可能?!」

科恩驚出一身冷汗,這震驚的語氣不是作偽。換了任何人來也無法想像,黑暗魔王居然有這麼大的魄力,要在兩聯盟之外再成立第三方勢力──是的,斯比亞帝國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扮演了大陸第三方勢力的角色,但斯比亞只是一個帝國!一個帝國,跟神屬聯盟和魔屬聯盟畢竟是兩回事!聯盟,聯盟啊!它們擁有一個帝國不可比擬的地位!

「聯盟……不僅僅只需要實力。」科恩現在還是一個人類,所以他的心跳不可抑制的狂亂起來:「聯盟不但需要下屬帝國,還需要有超越帝國凝聚力的東西……比如信仰……」

「這些東西,你缺嗎?」黑暗魔王語氣轉冷:「斯比亞帝國,缺嗎?」

「他想殺我!在扣罪名!」這是科恩在帝王心術模式下得出的第一個結論。

得出這結論是第一個後果,就是他的手碰翻了酒杯,接著湧起的念頭,居然是──「要不要暴起襲殺他?!他馬上就要出手了!」

「真是不小心。」輕柔的語聲響起,愛米妮修長的手指扶住了酒杯,然後白了科恩一眼:「這桌布是我親手編織的,要是被酒汁染了色,你可得賠給我。」

愛米妮的行為就像是一道閃電霹靂,警醒了思緒狂亂的科恩,也讓他冷靜下來。

「先別說我有沒有能力在這裡掀翻黑暗魔王,就說黑暗魔王真的起了殺心,他用得著編織罪名嗎?終結世紀的事情都幹了那麼多次,他會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和口舌?」科恩內心的混亂稍微平復:「不會的,他不會這樣做,他一定是在開底牌!」

科恩身上一閃而逝的殺機,當然沒有逃過黑暗魔王的視線,但他並沒有其他反應,反倒是科恩在他的目光中汗如雨下。

「魔王陛下的話,太令人震驚,我失禮了。」

「不必在意,對你來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情緒,任何一個上位者在面臨此類事情時,都會是這個反應──猜忌,還有強烈的反彈。」魔王平靜的說:「雖然你的優秀值得肯定,但你畢竟只是一個人類帝國的皇帝,你的修養和心機,其實並沒有脫離事事先考慮自身得失的範疇,更沒有達到為眾生捨棄一切的地步。」

「所以,在一個猛烈到來的信息面前,你理所當然的心態失衡,進而產生極度的不安全感,甚至流露出殺機。」說到這裡,黑暗魔王看了一眼愛米妮,她剛才的提醒恰到好處,一句話、一個眼神,就化解了科恩心中的逆反和猜疑:「不過,和你這樣的人談事情真是累啊,你的心智是夠了,但見識和氣度還需要大力打磨……」

在某些細節上,黑暗魔王即使有心親自去做,也沒有這個能力。在他面前,科恩只相當於一個未成年的幼童,黑暗魔王沒有這個耐心,更沒有足夠的親和力,在強烈的威勢之下,一句話不對,就真會逼得科恩拔刀相向。

「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愛米妮殿下輕聲說:「科恩殿下連魔族都敢打,連魔族小公主都敢囚禁,弄個信仰出來就那麼難嗎?說到底,只要王上首肯,其他人的意見根本無需理會。」

「是,」科恩不自然的笑笑,臉上堆滿了歉意,小心翼翼的說:「魔王陛下這個想法,來的太過突然了,而且斯比亞……還在光明神族麾下……」

「神王那邊,自然有我去說。」黑暗魔王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回答:「他必然同意。」

「如果是這樣,那我當然會慎重考慮……」科恩笑得更不自然,話也說的苦澀:「其實聽了陛下的話,我心裡是很亂的。」

在科恩心中,黑暗魔王的種種說辭正跟之前生命之源的話相互撞擊著,把他的心境攪得混亂不堪!他們各執一詞,互相爭奪,彷彿誰都沒有錯!一切的不幸,都源自對方的理念!

在黑暗魔王面前,把話說得模模糊糊,或者把話說的清清楚楚,這都需要莫大毅力的。雖然科恩沒有直接回答,但在黑暗魔王看來,他已經答應了,說到底,科恩在這種事情上沒有抵抗力。

「至於具體細節,就由愛米妮和你商談如何?說起來,你們很早就認識,應該能很融洽的商定出細節。」對著科恩,黑暗魔王第一次握起了面前的酒杯:「你放心,愛米妮的地位足夠高,所有的事她都知道,完全可以代表我開列條件。」

「謝魔王陛下的酒,」科恩正色回應:「但請陛下體諒,我可能無法很快想好。」

「無妨,你可以慢慢想。」黑暗魔王站了起來,淡淡的笑著:「我不著急,你們慢慢談。」說完,竟然轉身走了。

「送王上。」愛米妮站起來,向魔王的背影行了一禮,然後回頭看著傻站在原地的科恩。

「科恩陛下,現在就是我們的事了。」她向科恩展顏一笑,竟然有說不盡的柔婉溫情:「沒有想到吧,殿下最後的對手,居然是我呢!」

「妳故意的。」科恩坐下來,猛力晃晃腦袋,像是要擺脫那種失魂落魄的感覺:「一定是。」

「什麼是故意的?」愛米妮坐到科恩對面,目光清澈,笑容純美:「殿下在說什麼?」

「妳一早就知道吧,魔王的這個決定。可笑的是前些日子,妳還陪著我四處遊蕩,甚至挑了黑骷髏會的老巢。前後想想,愛米妮公主的行為,算是一個對我的譏諷嗎?」對上黑暗魔王,科恩當然是沒有勝算,但這並不說明他會在愛米妮面前進退失據,其實這也是魔王離開的原因,他這種身份,跟一個拘謹的科恩是談不攏的!

「如果科恩殿下真的這樣想,那我就會小小的生氣一下。不過這句話,確實有讓科恩殿下平復心境的作用,所以我就不記仇了。」愛米妮的笑容,倒是讓科恩看到了以前的她,看到了些許帶著嬌艷風格的舊日情調:「說起來,殿下你也別太小氣,畢竟那時候我還沒有醒過來,陪著殿下的只是一尊分身而已。」

「這樣說起來,倒是我固執了。」科恩自嘲一笑:「愛米妮殿下,現在大家都開誠佈公了,妳可以告訴我妳本來是誰嗎?」

「我是愛米妮.伊薩伯安特,王上麾下的一個小兵。」愛米妮的笑容保持著,但明顯不是在說笑:「王上唯一的小兵。」

「我已經把黑暗魔王和黑暗魔族分別看待。」科恩按照愛米妮的說法想下去,自然就把握到了關鍵:「這樣的話,所謂的魔族公主……」

「她們連這處宮殿都不知道,地位甚至比不上侍女,」愛米妮的目光懶散了些:「她們是王上為了管理比斯大陸,從人類和其他種族中挑選出來的佼佼者。但她們的神智被遮蔽了一部分,又沒有以往的記憶,所以才會顯得性格怪異。在她們手上,殿下你可受苦了。」

「沒關係,俗話說得好,吃虧就是佔便宜。」時過境遷,科恩倒不會去在意:「那麼,光明神族那邊呢?神族長公主真實的身份是?」

「隨便在人背後嚼舌根可不好。」聽科恩說到了神族長公主,愛米妮殿下的神態就變得慵懶了:「要是她以後衝你發脾氣,我可管不了。」

「明白了,」科恩苦笑:「多謝妳的提醒。」

「說這些話做什麼?想矇混過關嗎?」愛米妮的眼珠一轉:「在你與兩聯盟簽訂戰後條約的時候,我很認真的研究過你的手段,你可騙不了我。」

「對上魔王陛下和愛米妮殿下,我哪裡還有本事耍手段?」科恩歎了口氣,彷彿已經無奈的接受了現狀:「魔王陛下有什麼想法,殿下請說吧!」

「王上的想法,並不是我能揣測的,但好在王上定下了一個明確的局面──王上需要你建立一個新的聯盟,為比斯大陸的統治格局增添變化,一個足以改變世紀結局的變化。」直到這個時候,愛米妮才把笑容收斂了些:「簡單的說,之後的比斯大陸,除了神屬聯盟和魔屬聯盟,還有一個斯比亞聯盟。」

「簡單嗎?」科恩搖頭:「改變世紀的結局?」

「殿下別灰心,事情還沒開始呢!」愛米妮自然明白科恩在擔心什麼:「說到改變,最初應該是從普通人類開始,一旦人們知道除了神屬和魔屬之外,還有一個斯比亞聯盟,那麼他們就多了一個選擇──億萬人的第三個選擇,就會彙集成整個世界的大變化,刺激出許多全新的事件,而這些事件的過程和結果,必然就會開拓王上、甚至是你的思路,積少成多,說不定世紀的結局就會被改寫。」

「說句不怎麼好聽的話,黑暗魔王陛下,還有光明神王,他們經過了這麼多世紀,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世紀的終結與其說是人類有了背叛的跡象,不如說是他們兩位對立性的思維進入了一個……」科恩攤開的手掌一捏:「另立一個聯盟,刺激思路的作用當然有,但能有那麼大的作用嗎?」

「我真是納悶了,是應該誇你聰明呢,還是應該罵你笨呢?」愛米妮殿下皺皺眉頭:「我的科恩殿下,新立一個聯盟,你以為真的就是刺激王上的思路?說到底,這是王上為了你而設的,王上是要讓你盡快成熟起來,要用三個聯盟的格局,促使你的成長啊!」

「妳別嚇唬我,」科恩垂下目光:「我膽子可小。」

「你終於明白了。」愛米妮臉色一亮:「你明白了!」

科恩心中很不爽,他沒遇到過這種對手,看破了自己的打算偷偷高興不就好了,嚷什麼啊?有本事妳再嚷嚷大聲點!

「就算是我明白了,但我能不能做到,卻還是一個未知數。」科恩說:「建立斯比亞聯盟,首先改變的不是別人,而是我。妳覺得以我現在的狀態,還經得起這種改變嗎?我還能這樣跟殿下說話,那是因為我沒有把自己當成是科恩.凱達,也沒當自己是斯比亞皇帝……」

「有什麼區別?」愛米妮問:「難道你有什麼顧慮?」

「顧慮?」科恩的語音逐漸高亢起來:「如果我把自己當成斯比亞聯盟的統治者,我怕我馬上就瘋了!」

「為什麼?你定力不夠?或者是能力不夠?」

「妳管理過帝國嗎?妳知道這有多令人作嘔嗎?」科恩反問:「聯盟!那不是帝國可比的,我上面沒有趕超的目標,下面又有一群人玩弄權術,我沒有依靠,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一切都是霧裡看花,而最慘的是我看到醒悟曆,我知道自己表現不好就會令世紀更快被終結!上下壓力一起來,內外環境都這麼糟糕,我瘋了還算好的!」

「的確很麻煩,」愛米妮掩嘴輕笑:「但這就是王上要你做的,你能做到,自然就成長了。」

「你們要怎樣才能饒過我?」

「你別做夢了,王上已經開口,你沒有其他選擇。」愛米妮說:「你要去做,至於怎麼做,那是你的事,不是我應該考慮的。」

科恩沉默了,目光放在愛米妮背後的漫天飛雪中,久久沒有說話。

「殿下這表情我很熟悉,現在這個時候,耍賴是過不了關的,」等了片刻,愛米妮才開口說:「王上的意思,是讓你以現在的斯比亞疆界,還有你的實際控制區,建立斯比亞聯盟。這個聯盟之下,要有三個以上的帝國,也就是說,現在的斯比亞帝國要拆分。」

「隨便。」科恩的臉色中染上幾分疲憊。

「斯比亞聯盟,擁有與神屬聯盟、魔屬聯盟一樣的地位。」愛米妮接著解釋:「身為最高統治者的你,科恩.凱達,你可以指定各國皇族,並成立一個全新的信仰來凝聚臣民,還可以建立一個與光明神殿、黑暗魔殿類似的機構來管理臣民的信仰。」

「嗯,」科恩的思緒好像跟著那些飛雪一起飄蕩,回應也如同夢囈:「就叫混吃等死老鼠會好了……」

在愛米妮的目光中,科恩又逐漸變成了那個迷糊、混亂,隨時會問出詭異問題的瘋子!他的雙瞳中,翻滾糾纏著濃重的陰霾,科恩,再一次沉淪在內心的混亂中……

輕歎一聲,愛米妮走出了四季庭,手一揮,封閉了周圍的空間。

「讓他想吧!」愛米妮吩咐周圍的侍女:「別去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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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9.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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