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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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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五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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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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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一道懸空而掛的魔法光幕,把四季亭嚴密包裹起來,也將亭子內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裡面的沉寂,已經維持了三天,而愛米妮.伊薩伯安特,她也在外面坐了整整三天。在她身邊悠然浮動的花香,並不能像往常一樣緩解心緒,卻似乎讓時光的流逝變得更緩慢了。

艷陽和星空在頭頂上不停交替著,這迥然不同的光源,播灑著各自的光輝,把每個人的微妙心境照耀出來,讓那些潛藏在平靜下的希冀和擔憂纖毫畢現。

科恩.凱達在四季亭裡,他在為自己而苦苦思索,但以他的年紀和閱歷來看,那個最終答案不管是什麼,都顯得非常遙遠和飄渺。可在這件事情上,不但愛米妮幫不了他,甚至黑暗魔王也幫不了他。兩邊都是一樣的難受──科恩思考的過程有多痛苦,旁人等待的心情就有多難熬。

如果說在神魔眼中,之前的科恩只是一件玩具或實驗品,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用來解悶的寵物,那麼現在的他,已將自己的存在意義嵌進了整個世界,無論是匍伏在泥濘中的卑微身軀,還是在雲端睥睨萬物的深邃目光,甚至是維持世界運轉的最高規則,都不能再忽視科恩的存在……這一方面是他自身造成,因為他成為了一個出類拔萃的人類。

而另一方,卻是需要「進化」的世界選擇了他。雖然從更高的角度來看,科恩這個人類還不夠出類拔萃,但機遇這種東西,通常都是近乎粗暴的砸在某些人身上,毫無道理可講。

但最可笑的也就在這裡,如此大義的關鍵位置,居然被一個小小人類佔據!要知道在神魔眼中,甚至是在其他生靈眼中,人類的選擇通常不會太多,所以決定世界存亡這種事情,一般都沒人類的份。這情形要是被那些恨不得吞食科恩的人知道,怕是連下巴都要摔碎吧!

誰能想像到,神魔最後會把這樣一個難題放出來?可能連他們自己,最初也沒有這樣的想法吧!如果在那些看著科恩掙扎求存、遊戲人間的日子裡,他們就有足夠的洞察力發現科恩具備這種功能的話,那他們也應該有足夠的能力去獨立解決這個難題。

說到底,神魔讓科恩這樣做,也只是有機會解決他們的難題,僅僅是有機會而已!

以不夠充足的實力去辦棘手的事情,這已經成為科恩生命中揮之不去的噩夢。以前的事情如果辦得不好,不過是些皮肉之苦,最多就是把自己的小命搭上,而這件神魔聯合委託的事情如果辦不好──雖然說世界被終結有可能只是個噱頭,但科恩的小命肯定是要玩完的。

科恩有能力拒絕神魔的要求嗎?沒有,一點可能性都沒有!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不會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那麼,他現在會在四季亭裡想些什麼呢?

事實上,沒有人知道。

又是三天時間過去,愛米妮.伊薩伯安特安坐在亭外,這漫長的時間足夠她去產生一些疑問,或許是因為某些事,又或許是因為某些人,所以她的姿態已經顯得不是那麼嫻靜。但那層薄薄的魔法屏障卻依然如故,裡面的科恩沒有任何想離開的跡象。很顯然,對於黑暗魔王的建議,他還沒有考慮清楚。

接著,又是三輪日光與星光的交替。看著那輪升起的旭日,枯坐亭外的愛米妮,她臉上甚至流露出幾絲陰霾。九天了,足足九天了,斯比亞皇帝是想在裡面終老嗎?!

壓抑的寂靜中,魔法屏障的一角傳出輕微的魔力波動,就像一粒石子掉進死水中,蕩起微微的波瀾──裡面那個沉默了九天的人類,終於觸動了屏障,表達了想要破繭而出的意願。

清淺的笑容緩緩回到愛米妮臉上,她的目光在迴旋,向那一角移動過去。接下來,當她伸手解除屏障的那一瞬,她將會把一個完美的愛米妮展現在科恩面前,無論姿態或表情,都將帶著最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就像一朵鮮花的初綻──給凝視者巨大的震撼和感動。

但裡面的人類,也就是科恩,他卻很不合時宜的一頭撞了出來,是的,他是用撞的,毫不在意自己接下來的那個跟頭,也並不知道自己翻著跟頭闖進了愛米妮兩種表情的縫隙中……

在兩兩相對的時候,新晉公主殿下嘴角邊的某一塊區域,還沒來得及被笑容點染。

白皙的臉龐、精緻的五官、半枯半容的「笑容」,這是否已構成滅口的理由?

愛米妮的眼角微微跳動,恬靜的目光像是被她壓縮成魔法氣旋,一道道的打在科恩臉上!後者卻猶如剛從睡夢中醒來,對她這種能用來刮骨去毒的目光毫無知覺,只用一臉茫然相對,無形中更加劇了愛米妮大人的不滿。

按照以往的習慣,接下來,科恩或者應該用一聲悠長的口哨來歡慶她的出醜?

「愛米妮大人,我建議妳去找個人,」科恩用這樣的話打破沉默:「戀愛兩三次。」

從第一魔將時期,愛米妮就對科恩的瘋言瘋語有了免疫力,所以在科恩開口之後,她適時的收起自己目光中的鋒芒,穩定心境,就只當剛才是個誤會:「科恩殿下怎知我沒有戀愛過?而且還要兩三次?」

「這些都不是重點,」科恩站直了身體,臉上的神情並不算慎重:「重點是,妳可以用戀愛的名義進補,聽說魔屬的某些王族有滋養皮膚的功效。」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值得討論。」愛米妮搖了搖頭:「科恩殿下在亭裡想了九天,殿下的真實感悟是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真實感悟?有有有!」科恩明顯是回想起了某些事情:「即使是黑暗魔族用來招待客人的食物,放了九天也會壞啊……」

科恩在油腔滑調的時候,往往就是他在暗佈疑陣,愛米妮殿下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悠閒的輕拂去裙上的一片花瓣,不慌不忙的說:「科恩殿下這樣說,讓我找不到一個正當理由來總結這件事。要不然,我吩咐侍女們準備長時間不腐敗的食物,殿下再去亭裡繼續?」

「這亭子裡雖有四季,卻遠遠達不到刺激我思緒的條件,我這麼說,愛米妮大人應該明白吧!」科恩搖頭:「坦白說,神王和魔王要我做的事,我當然只能去做,至於能做到什麼程度,並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而且,嬉皮笑臉能打下一個帝國,但能組建一個聯盟嗎?我以往的做事方式,似乎對這個聯盟沒啥幫助。」

「那不是我所關心的,殿下還是說說對王上這個決定的感悟吧,」愛米妮並不糾纏在科恩所說的細節上:「畢竟殿下要組建一個新的聯盟,我想知道你心中的大概想法。」

「這就是大人妳在鑽牛角尖了……因為我的想法必定跟大人妳見過的不太一樣,這就注定不合妳的習慣。所以,有意無意的,妳必然都要糾正我,以達到妳的思維慣性為止。」科恩笑了笑:「事情發展成那樣的話,黑暗魔王要我組建聯盟的初衷就無法達到了。」

「雖然存在這種可能,但我還是要問殿下一些問題。」愛米妮沉吟片刻,然後正色說:「組建聯盟的先決條件之一,就是要組建一個與神魔不同的信仰,科恩殿下有這個自信嗎?」

「既然大人妳問到,我當然就照實回覆。」科恩在愛米妮對面坐下:「雖然信仰這東西說起來很嚇人,但我是個性格魯莽的人,在我看來,這不外乎就是……最簡單、最普通的精神魔法,無數這樣的魔法施展出來,就成為了信仰。當然,貿然更改信仰是很危險的事,好在這世界上的某些人,他們的信仰並不怎麼堅固。」

「的確是粗暴的想法,你準備以何為名?」

「真神這名義怎麼樣?」科恩笑得像是一個市儈商人:「通俗易懂,很有氣勢!」

愛米妮沒有對科恩的話做任何評價,只是繼續自己的問題:「組建聯盟的先決條件之二,是要分疆裂土,把現在的直接管轄變成間接管轄,你要怎麼做?」

「這點比較麻煩,特別是在一些細節上,」聽到愛米妮說這個,科恩的眉頭皺起來:「土地、資源、種族,歸根結柢是利益的分配,實在不行,乾脆就論功行賞吧!這種事情,大家最後都會開心的,唯一一個會難過的人就是我,畢竟都是從我手裡分出去的東西。」

「科恩殿下很豁達,不過相比信仰,分出去一點東西也算不得什麼。」愛米妮再問:「組建聯盟的先決條件之三,是要有足夠的現實凝聚力與發展前景,你要許諾什麼才能構成這個條件?你的人民會因為什麼而服從你,他們為什麼匍伏在你的腳下,甘心被你所驅使?」

「善意的路徑是獨行,而且會被他人懷疑和污蔑,更何況因為時間的關係,我來不及去施恩給每一個人,所以我選擇恐懼,只有恐懼才具備最強大的感染力!」科恩的語氣平淡,幾乎可以用冷酷來形容:「恐懼,對敵人的恐懼,對自己的恐懼,感受到這些,他們就會聚集到這個信仰和聯盟的旗幟下。」

「就像殿下剛才所說,這不符合我的標準,但卻有實現的可能,所以對殿下的想法,我無法肯定,也不能否定。」愛米妮沉默了一陣,這才對科恩說:「好在王上決定給予殿下極大的選擇自由,我只能預祝殿下成功,或者,我再以個人的身份提醒殿下謹慎行事。」

「人類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缺憾,大人不必在意,大人只需要明白我是認真的就行了。我是科恩,而科恩做事就是這個風格。」愛米妮的不悅,科恩顯然看在眼裡:「我不知道在這個聯盟建立起來之後,為什麼就能刺激到黑暗魔王的思路,或許黑暗魔王看待世界的目光真的與我不一樣……我甚至不想去弄清楚這點,但不是我不敢,就好比大人妳現在的態度一樣。」

「或許在殿下看來,這已經是一個深思熟慮的結果,可我依然覺得輕率,」愛米妮輕聲說:「殿下你,只有一次機會。」

「所以我接下去會很忙,」科恩站了起來:「我希望不會有人來干擾我。」

「殿下去做這件事,自然不會有太多干擾。但殿下要知道,這件事情神魔也有份,所以在某些事情上,與神魔保持良好的溝通很重要。」

「最好別派人跟著我,想知道什麼,麻煩妳自己來問。」科恩輕聲說:「時間緊迫,細節來不及考慮,之後我想到什麼要求或條件會知會妳……在心裡默念妳的名字就可以了吧?」

「要按照一定方式詠頌才行,如果距離遠,還要重複多次,這樣我才能察覺屬於你的魔法波動。」愛米妮想想,突然莞爾一笑:「這樣也好,既然殿下已經決定了,那就這樣辦吧!」

「難得大人深明大義,」科恩點了點頭:「接下去的事情很多,我想我應該離開了。」

「王上並未有其他旨意,那麼我送殿下出去。」愛米妮站起來:「請這邊走。」

一邊走到隔壁的庭院,愛米妮一邊告知科恩詠頌魔族真名的方法,一整套傳授下來,比普通魔法要複雜多了,好在科恩有堅實的基本功,已經能使用其中幾個簡單的聯絡方式,餘下的那些並不是無法掌握,而是科恩魔力不夠,除非他的魔力達到魔導師級別,否則別想使用。不過以後,這組魔法就算科恩與魔王和長公主的保密專線了。在確定科恩記住之後,愛米妮為科恩打開傳送魔法陣,耀眼的光芒閃爍著,瞬時之後,科恩就離開了黑暗魔王的秘島。

科恩來的時候很麻煩,離開倒是簡單,甚至是有點冷清。

愛米妮靜靜站在魔法陣外,看著那些繽紛的線條逐漸黯淡下去,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好一陣之後,她才抬頭轉身走回宮殿中。轉過迴廊時,愛米妮看到了黑暗魔王。魔王站在迴廊一角,很少見的背著手,用平靜的目光看著科恩離開的地方。

「王上。」愛米妮走到魔王的身邊,把科恩出亭之後的情況說了一遍:「科恩去比斯了。」

「足足九天,雖然這時間對我們來說只是一瞬間,但對一個思考問題的人類而言,卻算得上充裕了。」魔王對愛米妮的回稟不置可否,卻另開了一個話題:「雖然我不知道他都在考慮些什麼,但卻有一個壞消息,那就是他並沒有考慮到神魔。」

「王上怎麼知道科恩沒考慮到神魔?」愛米妮問。

「我把一個獨一無二的名諱告訴了他,這個名諱會與他意識中的『魔王』結合在一起,不僅僅是他想到這個名諱,甚至是他想到『魔王』,都會引發一個能量極低的魔力波動,只要距離合適,就能被我探知。」黑暗魔王淡淡一笑:「但他在這九天的時間裡,沒有想到我的名字,一次都沒有,就連『魔王』這個代稱都沒想到。蘇克穆薩.伊薩伯安特想對我做什麼?魔王這是什麼意思?神魔打的是什麼主意──對科恩.凱達來說,這些念頭不是應該最早被想到嗎?」

「他……不會是在裡面睡覺吧?」

愛米妮微微吃驚,雖然要得到答案不容易,但科恩在九天的時間裡,沒有一次想到魔王,這應該不是正常的表現。

「說起來,他在這九天裡想了什麼其實並不重要,只要他聽命行事就好。但是,這些細節總是透露出一些詭異來,」魔王搖了搖頭:「我們去亭裡看看。」

走到四季亭邊,愛米妮揮手撤去了魔法屏障,當那層懸掛的光幕消失在空氣中之後,四季亭便顯露出來。透過那並不狹窄的入口看去,裡面的情形好像什麼變化都沒有,只是那些九天前的佳餚美酒都被堆放在亭中一角,寬大的桌面上空蕩蕩的。

站在亭外的愛米妮,明顯的察覺有異樣的魔法波動掠過自己,就像是水面的波紋,雖然輕微,雖然分辨不出是什麼魔法屬性,卻能把一種「蕩漾」的感覺留在自己的意識中。不,蕩漾只是最直接的感覺,這波動中還另有一些殘餘的意識,卻不是她能明晰辨別的!

與愛米妮並肩而立的魔王,他平靜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

第一次,他的眉目之間被點染了幾許焦慮,在愛米妮的記憶中,就算馬上要終結世界,黑暗魔王也很少有這麼近似人類的神色。焦慮,那是因為事情已經有脫出控制的跡象了嗎?

「這是……」愛米妮幾步搶進亭中,閉上眼,將自己的神識鋪開,謹慎的搜索起來。

魔王信步走進四季亭,眉間那抹焦慮早已散去。

「王上,這種波動很微弱,也很分散,遍佈亭內。」愛米妮輕聲說:「屬性還不確定,但使用方式很陌生,不是已知的魔法使用手段。」

「這大概是他在九天時間裡,領悟出的新方式,」魔王的目光掠過桌面和柱子:「妳看到那些痕跡了嗎?」

「水痕?」愛米妮這才注意到,被掀開桌布的桌面上,有淡紅或接近透明的水痕線條,從形狀上看,像是用手指沾著畫出來的:「這是……酒汁?」

「是酒汁,不過酒汁不是關鍵。這應該是文字,或者是一種符號。」魔王說:「魔力波動,就是從這些符號裡散佈出來的。很顯然,科恩是受了我的名諱啟發,才創造出這不同以往的魔法手段。」

「如果說是符號,那就跟魔法陣的線條一樣,也有積蓄魔力的功能,似乎還真是處於魔力積累階段,」愛米妮看著那些方正的「符號」或「文字」,眉頭都糾結成一團了:「但這些……也太怪了,人類沒有任何一種符號文字與之相似。」

「沒關係,這並不是什麼有破壞力的東西,更像是一種塗鴉。」魔王換了一個角度端詳著:「仔細分辨,其實這些符號應該可以畫得很有美感,被他弄得這麼難看,倒也很不容易。」

「這個不是關鍵吧?」愛米妮的表情顯然是哭笑不得:「這是一種全新的魔法方式。」

「能夠創出新魔法方式的人,不會是個笨蛋,而且我們知道,科恩是一個不怎麼喜歡用魔法的人類。」魔王淡淡的笑了:「這或者只是他思考的方式,既然有新的東西出現,那就意味著他的思考接近成熟了──妳看,他是先從柱子上開始寫,最後才寫到桌面,如果妳夠用心,就能從裡面看出他思考的過程。」

愛米妮依言觀察著,果然,符號最初一段根本沒有絲毫的魔力,也畫的很雜亂,甚至有大片被塗抹的痕跡,一直到後面,情況才稍微穩定下來,但還是有一些強行中斷的地方,只有最後的桌面一段沒被塗改,一直順暢的延續下來……從這些痕跡中就可以想到,當時的科恩應該是處在一種難言的焦躁和混亂中,然後逐漸平復,中間也偶然有進入死胡同的地方,到最後情緒才恢復。

「這些……真的不用擔心嗎?」愛米妮輕聲說:「我們畢竟是讓他組建新的聯盟和信仰。」

「不用擔心,如果說此前我還有些不太肯定,那麼在見面之後,我認為科恩符合我們的要求,而且,我們也不會做毫無把握的事情。」魔王的目光收回:「應該把這個消息告知神王,要讓他知道,我們選擇科恩來做這件事是正確的,這個人類會讓我們充滿期待。這個四季亭,從此列為禁地。」

「王上的意願,一定會實現,」愛米妮低頭應承:「我立即去辦。」


∼第二章∼ 加入書籤

天堂島上,在光明聖山之巔,那一片輝煌而聖潔的建築就是光明神王的宮殿。

普通光明神族成員如果要晉見神王,只能循著宮殿正面的階梯步行上去,寬大而精美的玉石階梯連通山頂和山腳,用規整的形狀和超級的長度,與那些被終年圍繞在雲霧中的巨大穹頂一起,營造出了一種迫人魂魄的氣勢。

就連排列在兩旁的雕像,都沒有任何一尊的表情是稍微和善點的。

威嚴,不容任何人挑戰的威嚴,就是這裡唯一的基調,也是整個光明神族一直秉承的氣質。雖然他們中的某些成員在實際管理神屬聯盟的時候,多少會添加些別的東西進去,但那些已成往日舊事……其實都是可以被忽略的細節,而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對未來進行謀劃。

值守在宮殿前的神族成員們屏息凝神,紋絲不動,生怕自己的一時大意,會驚擾了正在沉思中的神王陛下──長公主殿下進入宮殿很久了,可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退去,一定是有什麼重要至極的事情正在發生。

事實上呢?

與宮殿正面的凝滯氣氛完全不同,神王宮殿的背面彷彿是處在另一個世界,在這裡,無論風勢與陽光都是柔和的,根本就沒有山巔正面的嚴酷和肅殺。

首先,踏出神王宮殿後門,腳下是一片極寬廣的平台,前面的空間被絕妙的手法佈置成三層空中花園,因為上下間距足夠,所以三層雖各有重疊之處,卻不會顯得死板或壓抑,相互連接的通道均由延伸出邊界的林木構成,造型很是雅致。

空中花園的每一層都依據地勢營造,甚至有蜿蜒河流繞過山巒和平原,最後變成晶簾般的瀑布沿著各層邊緣飛洩而下,在錯落有致的空間中映出一道道彩虹……在主平台上放眼望去,視野中綠茵連綿,錦繡疊嶂,還有些精緻的亭台樓閣點綴其內,真是不愧「天堂」之名。

數十個浮空的小花園在周圍環繞,雖各有各的移動軌跡,卻都能逐一掠過主平台的邊廊,奇異花草的清香被緩緩送到大露台,繞過那些纖細的晶石柱,透過那些薄紗輕簾,最後來到一個搖籃邊,縈繞著裡面那位看起來很健康的人類幼童。

搖籃邊站著一位身材偉岸的中年男子,他穿著樸素的白色長袍,一頭耀眼而漂亮的長髮被紮在腦後,面容俊秀,五官端正,但臉上的神情卻是冷漠多過平靜。溫和陽光從天際來,在平滑如鏡的地面上照出他的影子,可這條被拉長的陰影,卻向外散發著絲絲涼意。

「魔王那邊來了消息,科恩.凱達很識趣,他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拒絕魔王,已經答應了魔王的要求。」一個婉順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通報著不久前發生在遙遠天邊的事情:「但是,科恩.凱達還沒有想好細節,他只是很模糊的表達了順從,然後就離開魔王密宮。」

「這是意料中的發展,不可能有其他結局。」背手遙望的中年男子開口說話,語氣中沒有一絲能讓人察覺的情感:「無論是什麼生命,開創一個全新聯盟都不簡單,這也不是靠武力就能辦到。這種能力,科恩.凱達之前並沒有顯露過,所以我們只能抱以謹慎的樂觀。」

「一切正如父神所想,科恩.凱達的離開,其實可以用黯然來形容。」神王身後的女聲,顯然屬於長公主麗瑞塔.克納赫:「科恩.凱達在四季亭裡苦思九天,最後卻連條件都沒心思提及,只是說想到再協議,依照以往的經驗來看,這可以證明他心中的慌亂程度。」

「以往的經驗?麗瑞塔,我們做這件事的初衷,就是更改自己一直以來的缺憾,按照以往經驗去推論事情發展,這也屬於我們的缺憾之一。」神王微微把頭偏回一點:「這個人類給我們的意外已經不少了,按照常理與經驗去估計他,我們一定會出錯。」

「兒臣疏忽,謹記父神教誨。」麗瑞塔的聲音低了一些:「魔王那邊的另一個消息,是說科恩.凱達受到魔王名諱的刺激,在四季亭中領悟了一種新的魔法使用方式……類似縮小的法陣,可以積聚魔力,目前還無法判定有什麼作用。他如果不是太閒了,就是魔王給的壓力還不夠。」

「九天的時間,他不想怎麼去建立聯盟,反而是做了反常的事,這種行為倒是很符合他的習性。」雖然不怎麼明顯,但神王的話裡第一次有了語氣:「大概是個假象吧!」

「如果這是假象的話,他想給我們留下什麼印象呢?」長公主問:「魔王那邊的意思,科恩似乎假借研究魔法,整理了自己對於聯盟的思路。」

「麗瑞塔,妳不覺得讓我或者魔王去揣測一個人類的想法,可能是一種過分的要求?」神王的眉頭皺了皺:「拋開身份尊嚴不談,這也是一件很難辦的事。」

「請父神原諒,我無意冒犯。」長公主明白這是自己失言:「我只是急於知道結果。」

「我知道妳是無意,也知道妳的好奇,」神王點了點頭,並不深究長公主的錯:「對科恩.凱達這件事,我和魔王有需要去領悟的地方,妳們也是一樣──找到一個這樣的人類並不容易,妳們要珍惜眼前的機會,至於能領悟到多少,那就得看妳們的用心程度了。」

「父神的意思是說……」長公主抬了抬目光,發現神王的背影裡沁透著一種冷酷。

「我們讓科恩.凱達去編織一張網,他已經答應會像一隻蜘蛛那樣盡職的去做,那麼結果只有兩個。」神王的聲音漂浮在長公主耳邊,不急不緩,卻能讓她感覺到有鮮紅的液體在暗處奔流:「其一,他沒能成功,只編織出一張殘破的網;其二,他成功了,那張網漂亮、嚴密,能隨時捕捉獵物……但這張完好的網是科恩.凱達編織的,所以必將成為他意志的延伸。」

「那我們……」長公主發覺那股包圍自己的陰冷感覺,此時更加真切了。

「編好了網,蜘蛛就應該離開,我們不能允許這隻蜘蛛再盤踞在網心,去捕獲他中意的獵物。」神王平靜的說:「也就是說,雖然事情還沒有真正開始,但總歸有一個時間上的限制。」

「時間限制?」長公主心頭一動:「科恩身上已經有了限制?」

神王笑笑,沒有回答。

「科恩.凱達的能力有這麼強大?」思索了一陣,長公主抬起頭來:「父神對他的態度,並不像是在對待人類──如果父神僅僅把他看成是一個人類,那就不會選擇這種預防手段。」

「麗瑞塔,妳很聰明,妳具備敏銳的感知和目光。之前我們談話的機會很少,所以妳對很多事情不夠瞭解。」神王輕歎:「我與黑暗魔王在性格上有差別,比起他喜歡做,我更習慣去想……他認為有做的必要,我就要考慮到他做了之後的結果,甚至更遠一些,這跟我對科恩.凱達的評價沒有關係。這個人類,無論能做到什麼程度,這都是他最後一次作為。」

「要消除科恩的最根本原因是什麼呢?」長公主目光中的疑惑濃重起來:「以兒臣的判斷,他似乎還沒有威脅到神魔。」

「一個生命,如果有一次或兩次超常的表現,我們可以認為是正常現象,只是出現機率不同而已;但是,如果出現一個不斷有超常表現的生命,這就不能以機率來解釋了。」神王並不對長公主隱瞞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有能力威脅神魔,是以什麼為判斷標準?妳的主觀意識,我的思考結果,都不能改變事實──科恩.凱達正在成長,而且速度從未放緩。」

「魔王要求他創建聯盟,就是因為他已經成長到這一步了嗎?」長公主的聲音低沉了一線,然後又恢復正常,很符合她此時被震驚的心情:「我們坐等他的結果,然後決定他何時離開?但是──如果科恩.凱達真的建立了聯盟,那麼他在名義上的地位就會很高,恐怕我們的決定很不容易被執行,因為我們還要保留那張完好的網。」

「所以,科恩.凱達的離開,將與我們無關,而只是他自己的疏忽。」神王的目光很平淡,一點一點的向下移動,最後落到搖籃裡的嬰兒身上:「宿命之所以被稱作宿命,是因為無法防備,也無法逃避,一切掙扎都是徒勞。其實不只科恩.凱達,很多人都有這樣一種宿命,只是他們茫然不知而已。」

神王的話語逐漸變作歎息,悠然漂浮在平台上,長公主微微低著頭,沒有說話,彷彿不敢打斷神王營造的平緩氣氛。要知道,光明神王不是凡人,也有別於黑暗魔王,他睿智,他堅定,他的情緒很少外露,千百年來也難得歎息一聲。

那麼,在神王的這聲歎息裡,必然就夾雜了很多難以言狀的東西,外人自然是無法理解,可是對光明神族來說,只要能領會哪怕一丁點,也是受益匪淺的事情──長公主殿下或許不在意去領會那麼一點,又或者不屑於這點智力提升,但她卻不能不尊重這個「領會」的慣例。

可以說,整個山巔都在神王的這聲歎息裡靜止下來,但這份平和的寂靜並沒有維持多久,確切點說,就在神王歎息的末尾,「錚!」的一聲金屬撞擊聲響起。

這個聲音,是從神王和長公主的腳下傳出,很響亮,很刺耳!

也打斷了領悟的鐵律。

立即,浩瀚的憤怒意念就從三層空中花園、數十個浮空小島上飛騰而起,向著主平台下衝擊而去──這是純意念的精神衝擊,強度遠超過人類的精神魔法,其形態已經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別說是人類的魔法師,就算是光明神族成員,都不敢正當其銳!

精神衝擊像是狂濤駭浪一般湧入平台下,雖然無形,卻捲起了陣陣陰柔風勢,至少在場面上,精神衝擊很強力的鎮壓了那聲金屬聲響,始作俑者已被這無孔不入的攻擊懲罰!

沒有錯,在山巔平台上,此時只有光明神王和長公主兩「人」,但能感受情緒並表達本身情緒的「非人」卻非常多──空中花園裡的一禽一獸,浮空島上的一草一木,都是這樣的生靈,它們雖然沒有人類的形體,智力上也不如人類健全,但在實力上卻不會輸給普通的光明神族成員,而且極具數量優勢。

如果是科恩.凱達被這樣強大的精神攻擊打中,就算不灰飛煙滅,也會立即變成白癡。可以說,除了光明神王這樣的特殊存在之外,基本上沒有人能坦然承受,就算是換了長公主殿下去面對,恐怕也要弄得花容失色、灰頭土臉。

神王腳下的空間沉寂了一瞬,僅僅是一瞬,然後又是「錚!」的一聲,遠遠強過剛才那一響,甚至像是一聲爆裂!

來勢兇猛的精神攻擊原路返回,以一種更暴戾的勢頭衝向原主人──只是稍微看了一眼,長公主就明白精神攻擊被壓縮了,能量比剛才強大。

剎那間,被加強的精神攻擊在廣闊的空間裡橫掃而過,三層空中花園中一片狼藉,浮空小島上哀鴻遍地。

「氣勢還不錯嘛,這是第幾次了?」光明神王的目光依舊平淡,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花園被搞成這副模樣。

長公主輕聲回答:「回稟父神,這是第二次,花園恢復原狀大概需要三天。」

「看看。」光明神王轉過身來,長公主在他的目光中退開幾步,右手手指在一根立柱畫出一組曲折的線條,一大片光滑的地板開始虛化,幾息之後就徹底消失,純白色的火焰從空腔中延伸出來,火頭搖曳著,但向外散發的絕不是熱量,而是充斥著憎惡和毀滅的猩紅意念!

長公主的手指再動,純白火焰開始上升,更下面的物體浮現出來。那是一根被包裹在火焰中的黑色立柱,上下端的表面都蝕刻著金色魔法符咒,符文流動,催發火焰,不斷炙烤著一個被束縛在立柱中端的人狀形體──絕對不是肉體,因為肉體不可能被扭曲成這個形狀!

他被強大的壓力擠壓著,身體的厚度只有常人的六分之一,四肢甚至與火焰混合!

隔著燃燒的焰層,根本看不到他的面容和表情,只能勉強分辨出四肢和軀幹,這些部分都被另一種風格的魔法符文束縛在柱體上,源源不斷的火焰從柱體下端湧出,直接從他的身軀中穿過,帶出那些暴戾的意念……

比起單純的囚禁,這更像一種剝離和淨化,而且手法很殘忍。

被束縛在柱體上的形體一動不動,任憑火焰在自己身體中肆虐,像是已經死去,但是,他那一對空洞的眼眶中卻還閃動著兩點紅光,雖然微弱,卻尖利得如同劍鋒,其中飽含的負面情緒,比被火焰帶走的要濃烈得多,火焰所淨化的,最多只是些殘餘邊角。

微弱的紅光閃動著,微微移動,最後,與光明神王那平淡的目光對視。立即,他的嘴裡發出了無聲的咆哮,「錚!」的一聲響,束縛形體的符文爆裂了一組,他的胸膛挺立起來──但隨即,更多的符文從上下兩端湧來,再次將他的軀體壓迫下去。

「你很有活力,這讓我感到欣慰。」光明神王點了點頭,從表情中看不出一點介意或不滿,當然,以神王的城府,要隱藏這類情緒很簡單:「你已經在這裡待了有……」

神王拖長了尾音,目光卻向一邊的長公主瞥去。

「回稟父神,他在這裡待了十五天。」長公主察覺神王目光中隱含了深意,要知道,堂堂的神王陛下,記性絕不會這麼差。

「十五天,雖然被火焰炙烤的感覺不太好,但相對於被抹去記憶,靈魂灌注進一個嬰兒的身體,這時間還是很短暫的。」神王接過話來:「不管怎麼說,你應該慶幸這一點,因為這嬰兒還在,我們隨時可能改變主意。」

火焰下的臉有了變化,那分明是一個笑容,但嘲弄意味卻很強烈,甚至能夠穿透火焰。

「你顯然聽到我與麗瑞塔的談話,放心,這是我讓你聽到的,不算窺探。」神王走近一步:「想必你也明白,我為什麼要阻止你的重塑,又為什麼要讓你聽到這一切消息。」

「在火焰淨化你之後,你會重臨比斯大陸,去做一個盡職的執行者,被執行的對象只有一個,這是我和魔王共同決定的。當然了,我們在這個目標身上會有其他安排,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並不需要你去做這種事,但誰也不能保證這點。」神王平靜的說:「事情到了這一步,就不會再以任何人的意志轉移,就算我和魔王也不能更改,更別提其他人。當然,淨化對你來說並不輕鬆,但是我有個花園也不容易,別再對我的花園撒氣。」

長公主靜靜站在原地,就算神王表露出如此人性化的言論,她依然低垂目光,一言不發。

被束縛在黑柱上、受白色火焰淨化半月之久的,自然就是烏鴉──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的靈魂並沒在規定的時間內被那個轉生法陣淨化,記憶消除也出了問題,始終達不到「空白」的標準……在典獄長費盡無數心力,在烏鴉的靈魂終於被抽離出軀體、即將灌注進新軀體的時候,光明神王阻止了魔法陣的運作。

在典獄長失望的目光中,烏鴉被帶來了這裡,然後,他就被當成根蠟燭似的點了十五天。那白色的火焰其實是光明神王的分身,要比法陣厲害得多,深藏在烏鴉靈魂中的桀驁和暴戾,甚至是那點殘留的記憶,就這樣被一點一點的燒成了灰燼……

當然,這種事情,哪怕是細微末節,普通的神族成員也是沒有資格知道的。能瞭解詳情的只有長公主殿下一人,但真正決定一切的還是神王,烏鴉被施加的一切都是神王所為,包括那詭異的火焰。所以,長公主殿下對眼前的事情沒有任何發言權。但她很清楚,神王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現在不能等著嬰兒慢慢長大,他需要一個順從而強大的烏鴉──在出了意外的情況下,烏鴉將是科恩的終結者。

她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彷彿已經忘記了一切。


∼第三章∼ 加入書籤



回程的時候,魔族的新生代長公主特別為科恩開啟了傳送門,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少走兩步,事實上,他被丟在那片雖然漂亮浩瀚,但卻幾乎沒有現成通道的精靈花海裡,這種粗心甚至粗魯的安排,讓科恩有充足的藉口罵人,或者就像他以前幹過的那樣──直接抽出黑鐵刀,硬生生的劈出一條小徑來,赳赳武夫花間開道,這也算是比斯大陸上一種另類的風景吧!

但令人奇怪的是,某人這次的表現很反常,他一臉平靜的走出了花海,在展現了好脾氣的同時,也展現了很強的方向辨別力。

他的步伐不悠閒,也不沉重,保持著一種特殊的節奏,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衡量,他行進速度很快,而且越來越快。只用了十天的時間,科恩就站在距離花海數千里外,站在那片金黃色的麥田中了。然後,他就在散發著麥香的田野裡佇立著,昂頭閉目,整整一天,分不清是沉思還是在休息。

雖然看上去很帥,但科恩的凝立與格調無關,他只是想抓住一絲在頭腦中閃耀的思緒──這絲飄忽不定的思緒,在見過黑暗魔王之後就出現了,雖然每一次都是一閃而過,卻帶給他極不舒服的感覺,但無論他怎麼努力,卻始終徒勞無功,如果不是它再次閃耀時伴隨的劇痛,他甚至都記不起來有這件事。

直到黎明的露水沁透了衣衫,科恩才睜開黑色的雙眼,平靜和舒適重新充斥在他的腦海裡。呼出一口氣,科恩披著朝霞重新邁步,然而這一次就沒那麼平靜了──至少在情緒上,那件事情還有一些殘餘影響,直接導致他情緒上的焦躁,按照科恩的習慣,他必須要做點什麼事來安撫自己。

於是,他的兩隻腳尖向外撇了點,眼神中帶著些陰鬱,嘴角還斜掛著剛好露出兩顆半牙齒的惡劣笑容,毫不顧及自己正身處在魔屬聯盟的土地上,直接轉上了最近的一條大路!

他衝向了距離最近的一座行省首府!

科恩速度快,走的又是路中間,凡是有擋在他前面的,或者是來不及躲避的,無論行人馬車全部掀翻。不管在什麼地方,這種行為都很招搖,而且他根本沒改變形象!這一路上打飛三十多個武士,衝散兩支商隊,嚇暈六位貴族小妞,還燒了一處稅官哨卡……在用拳頭橫掃城門衛所後,新鮮出爐的大惡霸終於安靜下來。

他坐到了城裡最豪華的酒樓裡。

黑髮黑眼的科恩.凱達,這形象可以說是獨一無二,屬於一眼就能辨別的類型。雖然現在的魔屬聯盟有不少人喜歡跟風,頂著一頭染過的長髮、眼眶裡藏著黑色晶石片,但假的就是假的,在真貨面前沒有可比性。那麼自然而然的,大惡霸的身份在第一時間就被人知道了。

這城市的規模不算太大,但好歹也是堂堂行省首府,在接到警報後,數目龐大的衛戍部隊立即趕來,最精銳的魔殿武士也如同幽靈一般浮現在街面上,再加上相當數量的魔法師和貴族官員……裡三圈外三圈的圍住酒樓不說,連整個城區都被納入警戒區,禁止一般人通行。

但他們的兵刃是向外的,所有人的兵刃都是向外的!這雖然是一個包圍圈,行使的卻是保護職能。也就是說,他們沒有想過要抓獲這個魔屬聯盟的死對頭,而只是想好好保護他!

用陰謀論和黑暗政治的角度考慮,發生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的,也許魔屬一方怕承擔抓獲科恩的後果,也許是魔屬一方想通過檯面下的動作留下科恩,更有可能是他們想謹慎的對待……但無論哪種緣由,他們都應該先派人探明科恩的狀況和來意,這是一切的先決條件吧!

但他們沒有動,所有的人,包括當地最高官員和一干實權貴族都沒有聯絡科恩的意圖,他們聚集在距離科恩不遠的另一家酒店裡,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神情都很緊張。這場面看起來離奇,但真的會發生在每一個帝國──在皇帝或權臣出巡時,地方官員的表現就是如此!

但是,科恩.凱達並不是他們的皇帝。

酒樓的櫃檯老闆在大惡霸進門時就暈過去了,幕後老闆站在包廂門邊兩腿直顫,臉色白得比文件紙還高上一個等級,幾位本地名流站在幕後老闆身邊,一個個噤若寒蟬,手足僵硬,早就沒有往日的淡定風姿……

在他們的對面,在那組以名貴寶石和金銀絲鑲嵌的大幅壁畫前,科恩.凱達坐得既懶散又粗俗,上身歪斜著像是沒了背脊骨,一隻腿好像被抽了筋似的蜷縮回來踩在椅子上,束在腦後的長髮垂下來輕輕晃悠,黑色雙瞳裡流露出的絕不是好東西。很顯然,尋遍比斯大陸,再沒有任何一個流氓能坐得比他更專業!

不過回過頭來想想,在這個講究實力的世界上,除了科恩.凱達之外,似乎再沒有人能跟貴族名流乃至帝國聯盟耍流氓,而且還能把對方吃得死死的──此時此刻,在科恩的視野中,這些人別說是反抗,甚至都沒有人敢把身體挺直!

只是這種寂靜未免太壓抑了些,也不太符合大惡霸的性子,於是他輕描淡寫的把佩刀丟在桌面上,只聽「啪!」的一聲響,對面的人頭很整齊的向下一縮。

「撲通!」幕後老闆兩腳下跪,上身用很規範的姿勢貼下,額頭在地毯撞出一個小坑。老闆身邊的名流們,也很盡職的用額頭撞了地毯,以消減對方的怨氣。

「請尊貴的客人稍等,依照本地最高禮儀,無論身份高低,男子都不能親手侍奉貴客!」

大惡霸顯然沒料到本地風俗的奇特性,但人家已經五體投地,令他找不到藉口發飆,只得無聊的用手指彈著桌面來消磨時間。

包廂裡的事情,很快被傳遞到不遠處的酒樓大廳裡,圍成一圈的貴族們臉色各異,有羞愧,有憤恨,然而更多的是無奈。為了「招待」這位「貴客」,城市已經傾其所能,在外圍站崗的是最精銳的部隊,在街上巡邏的是最虔誠的武士,就連在酒樓廚房裡蹲著擇菜的都是最聖潔的女祭司……最後,眾人複雜的目光聚集在幾位女士身上。

這些貴族夫人們都是此地最尊貴的貴族女性,是被緊急叫來去侍奉科恩.凱達的,她們現在換上了樣式簡潔而質地華貴的黑袍,摘去了所有飾品,一個個素面朝天。要知道,這本是侍奉黑暗魔族的裝束,而現在,他們卻要用最高等級的禮儀迎接敵酋!

貴族的特點之一是具有傳承性,再加上貪財、眷念權勢,所以大多數人對地位和勢力調整都很牴觸,像今天這種萬年難得一見的景象,在他們看來是恥辱,是奇恥大辱!他們無法理解,雖然對斯比亞的戰爭一再失敗,雖然科恩.凱達幾乎是天下無敵,但自己也不能卑躬屈膝到這種地步!那個奇怪的命令,簡直是出賣、是通敵!

但命令終究是命令,他們毫無辦法,只能目送自己的女眷遠去,看著她們款款進入那虎口一般的酒樓正門。

高貴的婦人們將會順著地毯跪行到科恩.凱達腳邊,垂下自己驕傲的目光,用她們細嫩的雙手舉起純金托盤,高腳晶杯裡將盛滿琥珀色的頂級佳釀,懇求科恩.凱達享用。而這僅僅是個開始,他還可以要求更多……想到這裡,貴族們已灑下了熱淚。

科恩.凱達可以嫻熟的扮演各種角色,在戴上流氓面具的時候,他理所當然的秉承了索求無度的職業精神,所以他不會被這個充斥著敬意的開場滿足。說到底,不惹事還算是流氓嗎?不挑戰對方的底限,他還算是斯比亞皇帝嗎?雖然他不一定知道自己為什麼能享受這種待遇,但他一點都不擔心對方會耍出前恭後倨的手段,說到翻臉,還有人比他更擅長嗎?

「這酒看起來不錯,陳釀的滋味最好。」晶瑩剔透的酒杯拿在手裡,輕嗅著在杯口飄散的香氣,科恩的目光掃視著這位女士的面龐:「但妳覺得,獻酒的女人也適用這個標準嗎?」

這話說得有點隱諱,但卻很傷人,大惡霸是嫌棄侍女的年紀太大了。

女貴族的頭垂了下去,把自己的羞憤深掩在恭謹表情之下,倒是門邊的一位名流開口解釋:「尊貴的客人,本地傳承的風俗很淳樸,我們把生養過後代、身體健康的女性看做最寶貴的財富,少女即使再年輕美貌,也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陋習,難怪此地出產的舞姬聞名遐邇,原來是你們不把少女當人。」

從公正的角度來說,這習俗很符合族群利益,特別是在環境惡劣的地域。但大惡霸這是在沒事找碴,當然要假裝不明白,而且還準備就此跟名流們深入探討一番……

按照經驗,他們過不了多久就會做出選擇:要麼屈辱的忍受,要麼屈辱的死去。

但科恩主導的這場好戲才剛剛起了個頭,就被酒樓外傳來的聲響打斷──士兵們跪拜的聲音裡夾雜著抽泣,還有些幾乎無法聽清的讚頌混合著,聲勢浩大的從遠處延伸過來,很顯然,這肯定是另一位身份顯赫的人物到達了。

「真是掃興啊,」科恩搖了搖頭,一本正經的開口問:「接下來的招待是否能折現呢?」

聽了科恩的話,名流們差點哭出來,因為這種問題無論怎麼回答,下場都會很悲慘。

正在這時,一聲帶著不滿的冷哼透門而入,挽救了包廂裡的所有人。一陣腳步聲停止,包廂門緩緩打開,令人眼前一亮的愛米妮.伊薩伯安特出現──在隨行女祭司的小心簇擁下,魔族長公主殿下的身材顯得更加高挑了,她用一種特有的靜謐目光,罩定了坐相不雅的大惡霸。

科恩卻不為所動,輕抿一口美酒之後把酒杯頓在桌面上:「還不上菜?!」

按道理,科恩在長公主殿下面前用這種態度說話,大家應該暴起,以「褻瀆」的罪名把他撕成碎片才對,但眾人沒動,只是小心翼翼的把求助的目光放到長公主殿下身上,像極了哀傷的家犬,至於主人願不願為自己找回公道,那就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事情了。

「說得是,怠慢客人可不是好主意,大家去準備吧,這裡有祭司就可以了。」短暫的沉默之後,舉止優雅的長公主殿下一擺手,解除了其他人的苦差,然後,她的目光再次與科恩對視,無可奈何的歎息了一聲,這才輕聲說:「閣下才告辭不久,沒想到我們就又見面了。」

剛剛走出包廂的名流們顯然是聽到了長公主這句話,不但齊聲低呼,還有人摔倒、順著樓梯一路滾了下去──堂堂的魔族長公主大人,往日只存在於信仰中的尊貴魔族,居然以「閣下」來稱呼科恩.凱達!這可是平等尊稱,怎麼能放到一個人類身上!

「殿下的動作好慢,我唱了這麼久的獨角戲,都快演不下去了,妳卻拖到現在才來。」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科恩收斂了一大半不雅做派,腳放下,腰挺直。

長公主淡淡一笑,輕易化解了對方毫無道理的抱怨:「男子出場可以不修邊幅,但女士出門總會多花些時間。」

「不錯,妳真的比上次要漂亮多了。」科恩點了點頭:「請坐,妳站著我有壓力。」

這樣的話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兩人之間,所以,彼此都在這時想起了很多往事,無形中拉近了的距離,也讓氣氛變得緩和。

面帶微笑的長公主伸手收攏裙擺,緩緩坐到了科恩對面,他們中間是一張可以圍坐二十人的巨大圓桌,為了使桌面看起來不顯得空曠,女祭司們不停穿梭,擺上一道又一道佳餚美味,從整隻的烤野豬到指甲大小的雕花點心,菜式豐盛到一塌糊塗。與此同時,適合兩人談話的環境也佈置好了,除了留下兩個在桌邊負責斟酒之外,其他女祭司隱入包廂的各個角落。

「寒暄已畢。」一邊看著杯中的酒液不斷上升,長公主一邊開口:「閣下弄出這麼大場面,是已經考慮好了要跟我商議細節嗎?」

腦海裡有一絲思緒閃過,伴隨著的痛楚讓科恩眉頭一皺。

「幹嘛一上來就說這種事?」科恩帶著微笑,用語言掩飾了剛才皺眉的真相:「妳高估了我的本事,我只是肚子餓了想吃頓好的,順便看看我在魔屬民眾眼中是個什麼位置,卻沒想到他們如此盛情,最後還驚動到妳,真是抱歉啊!」

說著抱歉的話,可某人臉上半點歉意也沒有,倒是手裡雙持刀叉,準備要大幹一場了。

「黑暗魔殿已經下令,只要閣下主動現身,魔屬聯盟各國都要以最高規格接待閣下,不再會對你展露敵意。」長公主殿下說:「只是沒想到你會在這裡招搖,很讓人措手不及。」

「我的地位已經高到這種程度了?」腦中的痛楚越來越烈,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頭緒,這令科恩很難受,為了繼續掩飾,他把餐刀在手指上繞了兩圈,然後穩穩握住,刀尖遙遙點向長公主:「說謊可不是好習慣,外面城牆上還有我的通緝令!」

「你還沒嬌嫩到這個程度吧?那是歷史遺留問題,撕掉通緝令也要花時間的。」對科恩的指指點點,長公主殿下用輕蔑目光作為還擊:「你怨不到我這裡,要怪就怪你自己招人恨。」

在場面上看,兩人已經不再閣下來殿下去的,而是直接用上了你我,神態也是針鋒相對。

「十一天,按照黑暗魔殿的龐大人力,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這種不稱職的機構,魔族還是裁撤了吧!」科恩臉上掛著笑,因為腦中的痛楚正在慢慢消散,他現在可以集中注意力來跟長公主交談──既然有這樣一個機會,當然不要浪費了,瞬間之後,他就完全進入了狀態。

要把這種場景進行無縫連接不是很容易,好在科恩在之前對這種談判準備了方案,況且他一向沒有固定風格,長公主也就只當他在搞怪,也沒有想太多,對於科恩這個不客氣的提議,她連表情都沒有:「你的提議,我當然會認真考慮,有結果了再告訴你。」

「看來妳對我很不滿,是看我哪裡不爽嗎?」科恩唰的一聲切下條雞腿,放到餐盤裡,慢慢削成連皮帶肉的薄片:「很遺憾,是妳和黑暗魔王給了我新的身份,要不妳試試反悔?」

「我們不會反悔。」長公主哪會知道科恩的底細:「此路不通。」

「這樣說來,我真是注定要成為另一個信仰的核心了?」科恩仔細的咀嚼著嘴裡的肉片,盯著長公主的眼睛。

長公主殿下點點頭:「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建立一個信仰要很長時間,而人類的壽命卻只有那麼一點點,我應該怎麼辦?」科恩一臉的為難:「為了神魔的大事,我是不是要確立幾個繼承人來玩玩?」

「你什麼時候聽說過信仰核心會擔心壽命問題?」長公主殿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在合適的時間,你自然會擁有需要的一切!」


「我大概會被人罵老不死……」科恩若有所思:「那麼,身為一個全新信仰的核心……也就是比斯大陸第三信仰的核心,我還能擁有什麼?我的意思是,例如魔王擁有的那些?」

「你所見的,你所未見的,黑暗魔王擁有的一切,你都有機會擁有。」長公主正色回答:「你不會心急得現在就想擁有吧?」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不到時候,我不會去追求虛幻的東西,但已經擁有的,我需要查實。」科恩放下手裡的餐具,微笑著看向長公主:「妳看,這就是我今天的唯一目的。」

「什麼?」長公主沒有明白科恩的意思:「你在查實什麼?」

「地位!我的地位!」科恩的神情已經變得認真了:「從傳送門出來之後,我的身份就已經改變了,而這個新的身份,不僅僅是拿來招搖的,而是具備實際作用。查證的結果有兩個,妳想聽聽嗎?」

「當然,我樂意傾聽你的心得。」

「雖然魔屬民眾並不知道我是第三信仰核心,但因為有魔殿的命令,這城市的貴族們沒有試圖冒犯我,明明心懷怨恨還要極力侍奉,這真是不容易,所以他們勉強合格。」科恩看著長公主:「但是另一方面,就是妳所代表的魔族,表現的就不是那麼令人滿意了。」

「你是想說不合格?」長公主的眉毛揚了揚:「我第一時間趕到,這還算不合格?」

「怎麼說呢,其實這跟妳來不來沒關係,因為這個錯誤出在起點上,或者說,妳並沒有發現自己在態度上應有的轉變。」科恩說:「魔王和神王是信仰核心,我現在也是,這個名份已經由三方訂下──那麼,妳覺得一位魔族長公主殿下,應該與誰商量細節問題?難道魔族和神族商量此類事務,也是由妳與神王直接面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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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恩的語氣很平和,然而這句話卻具備了震撼性的破壞力──早在斯比亞內戰時期,科恩和愛米妮就開始接觸,來往的時間很長,中間又經歷了幾次身份上的變換,所以兩人培養出了一些私交,甚至能算做一種大致上平等的關係,這裡面夾雜著機緣、信任、欣賞和其他一些成分,雖然不算純,但在黑暗魔族與斯比亞敵對的大環境下,卻顯得很珍貴。

科恩此時的說法,表明他不再滿足於以前的平等關係,這就摧毀了兩人之間的某些默契。在愛米妮的角度,無論是斯比亞帝國「臣子」時期,還是第一魔將時期,甚至是在長公主時期,她都沒有用身份向科恩施壓,現在科恩這麼做,就可以視之為翻臉不認人。

所以長公主的目光鋒利起來,就像冰冷的刀鋒一般,在科恩臉上緩緩劃過:「你的意思是說,我這樣的身份,已經不適合跟你商談細節?」

「私下裡關係再怎麼好,也要公事公辦,外交無小事啊!第三信仰方面負責商談細節的人是我,那妳覺得真到有大事發生時,第三信仰應該讓誰去跟魔王交涉?」科恩平靜的回答著,他似乎自覺這要求合乎情理:「既然有規則,我們就要遵守,皇帝和大臣不可混為一談。」

「皇帝兼任大臣的事你沒幹過?」

這與其說是長公主的一句反問,不如說是她飽含憤怒的警告。但立即,這種被天生優越感點燃的憤怒就被灌注進一絲疑惑,科恩.凱達為什麼會這樣說話?他難道不知道,這種淺白的態度對話會帶來嚴重後果嗎?

「我當然幹過!」對面的科恩在這問題上毫不退讓:「但妳也說了,建立信仰是很花時間的事,甚至需要無盡的壽命,我可沒耐性兼任到那個時候!」

「看來你很堅持,那你得先去找一位長公主來!」或許是科恩數次提到私交,又或者是長公主殿下胸襟廣闊,反正她按捺住怒氣沒有立即發作──至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

「長公主我是沒有的,」科恩把餐巾拿起,好不悠閒的掛在胸口:「我手上只有一堆凡人。」

「我明白你的企圖了,你是想提拔手下的凡人來擔當僅次於你的職務,能得到與我商談細節的身份只是個藉口,重點是你捨不得放棄這批凡人吧?或者,你急於讓雞犬升天?」愛米妮殿下的目光不再那麼凌厲,但語氣並未好轉多少:「為了目的,你還真是不擇手段啊!」

「不擇手段是上位者的專利,我會用,魔族和神族也不會排斥,」科恩笑著說:「我不提拔自己人,難道還等著上族給我安排一批人來嗎?不是說養不起這批天上掉下來的官,只是我不願意養著外人煩我,妳也知道,我不爽就不會做事,做不了事,我最後怎麼向你們交代?」

「夠了!這件事我會回稟王上,請王上決定。」長公主打斷科恩的申訴:「你說下個細節。」

「別對我這麼凶,我只是一個皇帝,幹這種事情難免生疏,妳要給我成長的時間和空間嘛!」某人厚顏的說起好話,完全忘記之前自己做了什麼:「一個信仰,自然不能只靠我一個人,在我之下還應該有完備的機構負責日常事務,甚至還要有負責特殊事務非公開機構……信仰設置我從未接觸,我迫切需要參考,如有可能,請把上族的機構設置等事務向我公開。」

「雖然我們要你做的事情不簡單,但你這個要求也太過分了吧?不用回稟王上,我現在就可以答覆你,你絕對得不到魔族的資料!」長公主殿下說得斬釘截鐵:「我們的本意是讓你按照你的想法去建立這個信仰,我們會給予一定的支持,但那不包括洩露本族的隱秘。換一個角度來看,如果讓你模仿了魔族或神族的方式,那你的信仰還會有多少異彩?」

「妳還真是無情啊,不過我還是要求妳,向黑暗魔王轉達我以上要求的全部內容,或者魔王會適當考慮我的建議。」科恩歎了口氣:「妳放心,我即便是拿到這些資料,也只能做分析參考,不可能完全照搬,那不是我的性格。」

「我不放心!你的性格我很清楚,能省力的事情你絕不會任勞任怨,這個要求到此為止。」長公主搖頭的幅度很小,卻給人一種完全無法商量的印象:「現在你可以說下一個細節了。」

「雖然我的考慮才剛剛開始,但當務之急是安排好斯比亞內部的事務,這中間涉及新舊貴族、異族、軍隊和內政各方面,在這段時間之內,我不希望有任何外界勢力來打擾。」科恩也沒有再糾纏下去:「另外,斯比亞的疆域在帝國來說很大,但對聯盟來說卻還是小,經不起波折,而條約商團擔負著向斯比亞輸送物資的重任,我不希望出現什麼意外。」

談話進行到這裡,長公主殿下已經明白科恩一開始選擇生硬態度的緣故了,其實事情並不複雜:科恩這個人很狡猾,懂得利用一切因素為自己謀利,無論他擺出無害或者流氓表情,都是為了打亂對方的心態,現在,他的態度忽硬忽軟,波折得就如同連綿浪湧,而他的真實用心就像潛藏在水下的鯊魚,凶殘而冷酷的尋找著對方的破綻。

如果不是長公主殿下有很高的警覺,說不定現在就進了他的圈套。

「對於你需要的平穩環境,我們當然會全面考慮,」長公主的回答分為兩部分:「條約商團雖然與斯比亞有關聯,但這種機構顯然已經是一種區別於帝國的存在,所以這件事情不屬於斯比亞的內務。你的要求超過了正常範疇,我不能作答。」

「我當然知道條約商團是一個什麼機構,但妳要明白,條約商團的物資輸入對斯比亞意味著什麼!」科恩據理力爭:「斯比亞自我分裂之後,就會有好幾個膨脹的政體和軍事力量,如果沒有穩定的物資輸入,誰也不能保證從一個龐大帝國平穩過渡到幾個正常規模帝國。」

「這不是一個你建立權威的絕好機會嗎?不要再眷戀皇帝的思維模式,改變吧!」長公主用平淡的口吻說:「信仰很難建立在一個豐衣足食的大環境中,內憂外患才是它最好的土壤。」

「我知道,聖魔的信仰土壤都沁透了鮮血,但這是你們的模式。」科恩搖搖頭:「既然是讓我來做,我想走另一條路,我想改變……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

「我們需要你的信仰有新意,但氾濫的慈悲心顯然並不是我們想要的,皇帝當了這麼多年,你也應該明白善良與偽善的區別。」長公主的語氣越來越接近黑暗魔王,很有些點評的意味:「你是第三信仰的核心沒錯,但你的管轄權裡不包含條約商團。」

「那條約呢?條約商團的存在意義是為了履行與斯比亞的條約,無論他們現在或將來發展成什麼模樣,輸送物資是他們的使命!」科恩並不氣餒:「我不要求管轄權,我只要求他們按照條約給我物資!」

「那些物資不是你的,而是屬於斯比亞的,」長公主輕笑一聲:「但斯比亞就要分裂了。」

「不存在的只是斯比亞的帝國名義,而一個新的聯盟會在斯比亞的國土上誕生,這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如果條約商團想賴帳,我們就要自己去取!」科恩也笑了:「我不介意打仗。」

「哦?原來你還是想要打仗啊?」長公主的目光從酒杯上掃到科恩臉上,不慍不火:「因為打仗,斯比亞傷痕纍纍;因為打仗,你不得不把幾位皇妃藏起來……到了現在,你還想打?」

長公主在這次見面中的確有疏忽,因為她沒想到科恩拋開了最困難的部分,直接進入細節談判,這讓沒有準備的長公主很難應對。另一方面,其實科恩也沒有說錯,他本人跟長公主談細節是不合適的,因為他是一方的最後決策者,如果不小心談崩了,那就連下台的台階都找不到……難道真要拿此類小事去麻煩魔王嗎?這顯然不是個好主意。

所以,長公主殿下心靜如水,變化多端的語氣神態之下,其實是她那無與倫比的耐性。

「開個玩笑而已,我哪能說打就打,這又不是扮家家酒。」科恩這時候笑得有點靦腆,活像是被抓住小辮子的鄰家男孩,但在這個世界,沒有人會相信他這句「人畜無害」的保證。

「那可不一定啊,凡人皇帝的諾言可是最廉價的。」長公主殿下的微笑一向很迷人,可現在卻好似多加了佐料的佳餚,讓人提心吊膽:「而且,你比他們還要貪心。」

圍繞這個不算是最核心的問題,兩人的交鋒不可謂不激烈,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日後比斯大陸的政治地緣格局。在圓桌邊斟酒的兩名女祭司本來也算心志堅定,但處於這個風暴之中卻被嚇得不輕,臉色紅變白、白變青、青變灰,而那些隱藏在角落陰影中的女祭司,雖然只是處在風暴邊緣,也得把自己的背靠在牆上才能站穩。

雙方都不想談判破裂,但又都不準備放棄自己的主張,問題的關鍵是條約商團日漸增強的實力。只要不是昏庸之輩都能看出來,條約商團雖然建制簡單,做事卻有效率,而且超然於混亂的帝國與聯盟之外,影響力和凝聚力越來越強,它以後必定能超越腐朽不堪的聯盟。

所以,條約商團不但是聯盟的最佳替代者,而且還帶有一種變革的意味在裡面──它通過物資來調控權力,有直屬的武裝力量,控制力無視各種現有體系直達民間,再過上幾年,兩殿和兩聯盟的職能加在一起都比不過商團。這樣一種勢力,絕不可能讓科恩.凱達控制住!

但話說回來,要科恩.凱達放手也不那麼簡單,他先前派往條約商團的人是以「萬」為單位,商團的車船資金大部分是他提供,擺明是把條約商團當成了自家的東西……這根刺不好拔,現在大家是在用「大義」名份清洗傷口,到了正戲上場的時候,總有一方會被弄痛。

「殿下這樣說,可就讓我傷心了。」在毫不退讓的長公主面前,科恩終於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準備進入下一階段:「條約商團,畢竟是因為我才建立的。」

「沒錯,兩個條約商團是因為你才建立的,但因為這個就要向你效忠嗎?」長公主點點頭,爾後話鋒一轉,割開名為「真相」的皮膚:「條約商團深入神屬、魔屬兩個聯盟,今後的作用會更大。而你即將建立的第三信仰處於比斯大陸中心,擁有包括神魔分界線在內的大片肥沃土地……你還要條約商團幹什麼?想要為你的新斯比亞聯盟再插上一對翅膀?」

「多心了,多心了,我哪有這個意思,殿下可不要亂說。」科恩抓著酒杯,笑得很豪邁:「其實我的目的,不過就是要保證商團輸送物資而已!倒是殿下妳……堂堂的上族,隨便拿別人的東西,道理上說不過去吧?」

「這要看是在跟誰說,說的又是什麼道理了。」愛米妮並沒有把話說絕,因為在她的心目中,科恩這個人的習性不怎麼好,是個寧願多幸苦也不會低頭的倔脾氣,一旦感受到威脅,他通常會選擇直接對抗,所以要留餘地,要讓科恩把底牌翻出來之後解決,這才不會有後患。

更重要的是,通過分析這條約商團的事情,長公主可以深入瞭解對方的戰略意圖和心境變化,確定之後一系列談判的立場和底限。

「斯比亞犧牲了很多戰士,戰爭賠償不能說不給就不給,皇帝也好,信仰核心也好,不給手下人謀福利,位置就不牢靠。」科恩坐直了身體,開始用大白話進行赤裸裸的利益爭奪:「我不喜歡跟各國皇帝打交道,成立條約商團是偶然,能發展到現在這樣我始料未及,上族看上了商團並插手,我更是想不到。」

「但商團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不會再退回去。」長公主說:「必須有人割捨。」

「為什麼要割捨的人是我?斯比亞一直受兩聯盟敵視,打仗無數,犧牲無數,好不容易打垮了兩個聯盟,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輪到跟兩個商團打仗?」科恩還是保持著豪邁的笑容:「我堅信上族是很睿智的,不會看不到後果吧?」

長公主面上帶笑,沒有說話。

「作為一個旁觀者,也許我不應該說這種話,但魔殿爛了、魔屬聯盟爛了是事實,而這兩者爛掉的直接後果,就是咬著斯比亞不放,打仗,死人,很慘痛的教訓!」科恩把餐巾平鋪在桌面上,輕聲說:「殿下有沒有想過,這其中的原因是什麼?」

「我不需要想,」長公主說:「你馬上就會告訴我。」

「恐怕殿下要自己想了,因為這種話我不能說。」

「是不能說,還是不敢說?」

「怎麼樣都好,但只有殿下自己想到原因,才能明白這種危害有多大。不出十年,兩個爛掉的商團,就是架在我頸間的兩柄巨劍。」科恩看著餐巾,並不抬頭:「斯比亞和我,絕不會再將自己暴露在這種危險中。」

「你……何必這麼認真?」沉默片刻,長公主輕歎一聲:「王上不會親自執掌條約商團。」

「殿下真是聰明,一眼就看到關鍵。」科恩點了點頭:「兩個辦法給殿下選擇,一,黑暗魔王和光明神王親自執掌條約商團,這樣就能避免商團爛掉。二,讓斯比亞抽空條約商團的血肉,那麼它即使爛掉也沒危害。」

「這兩個選擇都是那麼苛刻。」長公主笑說:「你覺得我答應下來,會不會被打軍棍?」

「如果殿下不認可,我只有選擇最後一種方式。」科恩抬頭,一字一句的說:「毀了它!」

「談了這麼久,這還是你第一次說出氣勢雄渾的話來。」長公主兩手抬起來,無比優雅的伸了個懶腰:「可是呢,半點新意都沒有啊!」

「我不靠這個吃飯,沒新意就沒新意吧,」科恩並不介意對方的揶揄:「我對條約商團的想法就這麼多了,接下來,我想聽聽殿下妳具有新意的回覆。」

「可能我要讓閣下失望了,你已經把事情套到王上身上,我怎麼敢逾越身份回答你?」長公主臉上露出些苦笑:「就算是據實跟王上回稟,也免不了被責怪啊!」

「殿下的煩惱,恕我無法分擔。」科恩站了起來:「這一餐不怎麼好吃,我還是早點回去。」

「也好,關於你身份的變化,我會盡快通知各方,但閣下路上可要收斂些,這些城市可經不住閣下折騰。」

「早說談判傷感情,妳還不信,」科恩很無辜的搖搖頭:「看看現在,我們已經疏遠了。」

「這可怪不到我,」長公主也站了起來:「有進展的時候,我會通知閣下。」

「但願吧,」科恩走到門邊,轉身過來說:「下次,我會派出其他人跟殿下交涉。」

「我猜到了,不會故意為難的。」長公主點頭:「恕不遠送,閣下順風。」

既然現在拔除這根刺會很痛,那就留到下一次吧,也許在那個時候,雙方在心理上都有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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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比亞帝國的強大舉世公認,在經濟方面它有錢,在政治方面它上下一心,在外擴張方面它的軍隊尤其厲害……這種種優越之處綜合起來,各國以及各族對斯比亞的總體印象就是「可怕」。政客將領們還能用學識分析,帶著理智去感受這份恐懼,但老百姓不行,他們對印象中的「可怕生物」認識很模糊,應對方法也簡單至極,那就是不要去接觸,遠遠的避開。

所以在靠近斯比亞帝國控制區的地域,通常不會有人停留。當然,守備軍隊以及別有用心的傢伙們除外,而這兩者也很好分辨──在這裡警戒的軍隊都屬於一次性消耗品,從官到兵,他們吃飯睡覺帶小便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而那些精力充沛的人,不是間諜就是走私販子,斯比亞的法官們已經充分印證了其中的比例。

沒有鄉鎮村寨,沒有人類涉足,但並不說明邊境線魔屬一側就是荒涼的,這些區域只是寂靜到了純自然的地步,籐蔓掩蓋道路,森林遮蔽山巒,河流靜靜的流淌。而另一側的景象也驚人的相似,但斯比亞人並不怕任何相鄰帝國,只是他們的數量還不夠鋪滿自己的國土。

「撲通!」一聲,平滑如鏡的水面上爆出一片水花,驚得岸邊樹林中的飛鳥們騰飛不止。

不久之後,漣漪外的水波隆起一處,健壯的身軀穿出水面,黑色長髮迴旋著,向外灑出一片水珠,甩的最遠的幾滴並沒有落回水面,而是濺到了精美的木製雕像上──那是一艘兩頭上翹、船身遍佈著鏤空紋飾的小舟,雅致而不華貴,很典型的精靈族風格。靠船尾一邊坐著位身穿白色宮裝的年輕女性,並無任何首飾襯托,面龐上也沒有妝痕,卻顯得嫻靜而高貴。

「我一直以為自己的丈夫樣樣不落人後,但是沒有想到,他還有這麼蹩腳的地方呢,」小舟上,持槳的麗人淡淡的笑著打趣科恩:「這個巨石直墜入水式,動靜都快趕上戰鼓了。」

「這是因為我的跳水導師一直是妳啊,我的第一皇妃。」科恩用雙手抹去臉上的水珠,毫不在意對方的揶揄:「居然到國境之外迎接我,真是太辛苦妳了。」

「與夫君一貫的辛勞相比,這種事情真是不值一提,而且你突然變得這麼客氣,也會讓我內心忐忑。」第一皇妃搖搖頭,白皙的手掌向科恩伸出:「歡迎回家,我為你準備了衣服。」

科恩哈哈一笑,輕輕握住了菲琳的柔荑,另一隻手把住船舷,不見怎麼用力就躍出了水面,甚至在他上了船之後,船身都沒有明顯晃動。穿上乾爽的衣服,科恩坐到菲琳對面,拿起了另一支船槳,小舟靈敏的掉了一個頭,向河流中心行滑過去。

「雖然沒什麼軍隊,但按常理來講,這裡還屬於魔屬聯盟,妳的衛兵絕不會放任皇妃在魔屬土地上泛舟,妳是怎麼說服那些傢伙的?」小舟並不長,加之兩頭上翹的幅度有些誇張,所以兩人的距離其實很近,科恩伸出手在菲琳支起的膝蓋部位捏了捏:「皮膚彈性很好啊,身體已經完全沒問題了?」

「如果你需要一位戰士,那我還不夠格;但如果你只是需要一名舞伴,我就會很榮幸的向你揮手。」清淺的笑容中染上一絲紅暈,皇妃伸手按住了科恩那隻還在活動的手:「陛下,我們不是在待城,周圍有幾十雙眼睛在看著我們呢!」

「原來跟隨妳的是聯絡處的人,還算盡職。」向四周看了看,科恩在隱秘處發現了一些熟悉的佈置,點了點頭說:「其他人怎麼樣?」

「還好,雖然被幾經改變的計劃弄得手忙腳亂,但一切並未出軌。」小舟到了河中,正順著緩動的水面滑行,已經不需要再划槳,菲琳就任由科恩握著自己的手:「只是我們一直不清楚你這邊的狀況,所以大家有些焦急了……魔族換了長公主,你與她的談判還順利嗎?」

「怎麼形容呢,比起以前那位,新的魔族長公主在態度上要好很多,但也更難對付,」科恩輕聲說:「我怎麼都沒想到,因為某人的原因偶然離家,最後會搞出這麼多事情來。上族這次丟出來的計劃堪稱是大手筆,我的感覺只有兩個字──震撼。」

「已經接到你的消息了,雖然夠條件知道的人並不多,但大家都一致認同你的思路,上族的意志,斯比亞無法用任何方式拒絕。」如果說科恩的性格裡有一部分受情緒影響而隨時處於起伏狀態,那麼菲琳就剛好與他相反,她很少受情緒影響,特別是在分析的時候:「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夫君就不必太過擔心,至少我們還有談判的機會。」

「我哪有時間去擔心,我腦袋裡都被塞滿了。」

科恩放好船槳,換到菲琳身旁躺下,後者有點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將一柄小傘在船舷邊張開,給他擋住稍嫌刺目的陽光。

科恩滿意的點點頭,爾後又長歎了一聲:「妳說,他們是怎麼想的?」

「從現實的角度來看,斯比亞的擴張已經到了極限,如果不拿出一個合適的辦法來,那麼結局很難預料,而且一定是上族不想看到的那種──分崩離析。」菲琳輕聲說:「斯比亞的成長速度是不正常的,現在的疆域已經大得有些管不過來,一旦遇到突發事件,比如說夫君你退位或者控制力降低,帝國就會從內部爆裂,那麼這些殘餘力量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

「他們會向其他方向發展,把大陸攪成一團爛泥,」對這種事情的後果,科恩根本就不需要去思索:「雖然上族喜歡旁觀戰爭,但他們並不喜歡不受自己控制的混亂。」

「是的,無論人類世界發生什麼,最根本的層面一定掌握在上族手裡,所以上族一定要阻止不受控制的事情發生,」菲琳點頭:「讓夫君你組建第三信仰,讓斯比亞就地分裂成為第三聯盟,這樣就能迴避波及整個大陸的混亂,即使戰爭會繼續發生,那也是聯盟下某些帝國的小摩擦,因為夫君的注意力會放在信仰上,對斯比亞聯盟的控制力不再如以前那樣直接。」

「因為上族很清楚,我是不會把這個信仰放到其他人手裡的。」

「沒錯,上族把握住了這點,所以這已是定局,除非你比上族強大,否則你是無法反抗的。」菲琳點頭:「夫君還是換個方向,看能不能玩出些花樣來吧!」

「妳的意思是說,相比斯比亞聯盟的控制,上族更放心我去創立第三信仰?」科恩從下面注視著菲琳的側臉:「這有點本末倒置了吧?一個全新的信仰啊,跟聯盟不是同一層面。」

「你想知道?求我啊!」菲琳少有的拿出她的無賴口吻,不過無論怎麼看,都是可愛多些。

在她看似揶揄的目光中,科恩愣了一瞬,然後一拍身邊的船舷,翻身坐起:「我明白了!」

「不得不說,上族的安排果然很奇妙啊,一個信仰的建立,必然要以大量神跡作為基礎,而創造神跡只有兩個方法,一是具備超級的實力,二是擁有漫長的時間。」科恩冷冷的說:「但我沒有堪比上族的超強實力,所以,我這樣的凡人只能耗費漫長的時間……」

「夫君真聰明,果然一點就透。」菲琳拍了拍手:「有什麼對策嗎?」

「現在就拿出對策?太急了吧?」科恩回答:「不過既然知道了關鍵,總會有辦法的。」

用旁敲側擊的手段讓科恩想到這點,無論是在親人或是同一陣營合作者的角度,菲琳都應該比較欣慰才對,但她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目光也遠遠移開,語氣變得有些低落:「現在我知道了,就算是我的夫君,也不是沒有極限的。」

「妳在說什麼?」科恩沒有立即明白過來,反問了一句。

「我是在想,科恩.凱達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的極限到底在哪裡,毫無疑問,他一直都很優秀。」菲琳轉回頭來看著科恩:「夫君,就在剛才,你終於表露出對未來的迷惘了。」

「就因為,就因為我沒在第一時間察覺上族的打算?或者是沒有完全洞悉?」

「是啊,有這兩點已經足夠了。」

凝視著一臉平靜的菲琳,科恩想給她一個如往日那種萬事無憂的微笑,但卻始終笑不出來,臉上的肌肉好像被魔法冰凍了一樣,他看看水面倒映的自己,一層嚴峻神色正從臉上浮現──這種嚴峻,其實在他晉見黑暗魔王之後就一直存在,只是被他隱藏至今,而現在,終於在最親密的人面前出現了。

凝滯了好半天之後,科恩才歎了口氣,苦笑著對菲琳說:「我覺得妳來接我,並不是因為要揭穿我信心不足的真面目吧?」

「這當然不是我的初衷,只是一個意外的發現,」菲琳用一種少見的鄭重口氣回答他:「我得承認,我此時的心情很愉悅──如果我能,我一定會抱起你轉上幾圈。」

至少在表面上,菲琳是個溫柔平和的皇妃,她極少用這種口吻說話,而一旦使用了,哪怕她所說的東西再荒謬、再難以讓人接受,那也一定是真的。

「為什麼?」科恩的驚訝中帶著一點不平:「妳的興奮和雀躍,就因為我這次很遜?!」

「不是這個意思,」菲琳笑了笑,然後正色說:「科恩,你知道你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不知道,但妳一定可以滿足我的求索慾望。」

「你以前……我們以前遇到過很多事,很多艱難險阻,每一次都是你擋在最前面。這是你的性格。可是在最初的階段,你真的不是那麼強大,但幸運的是,每一次你都堅持下來了。」菲琳想了想道:「每一個需要選擇的關口,你會表現得很平靜。在整個過程中,你既不為混沌未明的未來祈禱,也不為艱難蹣跚的過去難過,甚至連腳下正在邁出的這一步,你都不會過於擔心,恍若所有事都在你的掌握中,所有事你都司空見慣。」

「知道嗎科恩,你從來沒有真正怕過什麼,雖然你會憤怒、你會低落、你會緊張,但在這些行為後面,是你無所畏懼的信念,每一次你出征,我在後面看著你的背影,都會覺得你整個人在閃閃發光。」

「這樣的我……」可能是因為菲琳的語氣罕見,所以科恩小心翼翼的問:「不好嗎?」

「好,但是不很真實,因為一個無所畏懼的人,他絕不會是一個真正的人。這樣的你,在給於他人的信心的同時也壓迫著他們。一隻獅子真能帶領一群羊嗎?不可能,因為他們不是同一種生物。」菲琳說:「能帶領羊群的,只能是擁有同一種思維和行為的同類,甚至必須得是食草的,不然的話,羊群不會信任這個帶領者。」

「妳的意思是說,我是食肉的?」科恩還是不太明白菲琳的意思。

「並不盡然,科恩,無論是總督還是皇帝,其實你都做得很好,雖然有這樣那樣的麻煩,但誰會沒有麻煩?」菲琳說:「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你的想法和信念與我們,也就是被領導者沒有太大的區別。你的想法或許會出格,或者會做些荒誕的事,但我們能夠理解你的用心,所以,這裡面就不存在什麼大問題,我們也樂於被你帶領。」

「妳繼續,我在聽。」科恩似乎明白菲琳要說什麼,但他卻抓不到重點,而且在他的視野邊緣處,那裡的景物變得有點兒模糊……

「按照我的理解,是因為你不會像一個典型的人類那樣去考慮問題。但在剛才,你突然讓我感覺很真實,從你登基當上皇帝之後,你還沒有這麼鮮活過。」菲琳閉上眼睛、兩手合十,很認真的說:「遺憾的是我現在不信仰上族,否則我會感激他們。」

「雖然說出來比較可怕,但我有所畏懼似乎是值得慶賀的事?」科恩臉上的苦笑神情已經發展成哭笑不得,他猛一凝神,覺得自己似乎還忽略了什麼東西,但還沒等他去回憶,痛楚感就充斥在他腦海裡!

這一次,腦中沒有閃耀的思緒,完全就是痛楚,而且強度極大,伴隨著一陣噁心,科恩倚著小舟乾嘔起來……菲琳趕忙輕拍著他的後背,追問是哪裡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科恩大口吞嚥著清水,情緒波動起來:「這不是不舒服!」

「那是什麼原因?」菲琳長期被病痛糾纏,很能體會這種痛苦,聽科恩如此說法,不由連臉色都變了。

「等一下,妳不要說其他的!」科恩抓住菲琳的手:「妳說,妳剛才說的話,一共有幾句?」

「什麼一共有幾句?」這回換了菲琳迷糊了。

「在我說『我在聽』之後,妳一共說了幾句話?」很明顯,科恩此時正忍受著劇烈的疼痛:「不要說內容,就說妳說了幾句話……或者,這小舟前進了多少距離,以樹林為參照!」

就算是再遲鈍的人,這時也能看出事態嚴重了,更別說菲琳,她可是斯比亞第一皇妃,正牌皇室血統加多年磨練,除了提刀砍人之外,處理事情的能力不比科恩遜色!

「在你說了那句話之後,我說的話是十句以上,」菲琳鎮靜的回答:「在我說話的同時,小舟駛過了前面的樹林,進入這個樹林邊緣。」

「好!樣!的!」科恩幾乎是咬牙切齒,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根本就沒有這一段記憶!這一定就是所有問題的關鍵!

「我回答了妳的話沒有?!別複述我的答案!」

「你回答了。」菲琳緊握科恩的手,神態冷靜之極:「你談笑風生,目光清朗,毫無異常。」

「妳等我一下!」科恩扶著船舷的那隻手,指甲已經陷進木板裡:「讓我緩過這口氣。」

「沒有問題,科恩,一切都不是問題,」菲琳撫摸著科恩的頭,用一種近似詩歌的語調,在他耳邊輕柔的吟唱:「我等你平靜下來,你不用心急,我們有的是時間,這裡是自己的國土不是嗎?斯比亞,這是我們力量的源泉,是我們的生長之地……」

逐漸的,科恩不再乾嘔,痛楚的強度也有所減弱,他稍微坐正了點,安心傾聽菲琳的聲音。在之前,科恩完全沒聽清菲琳在說什麼,這時候才分辨出來,原來她詠唱的是自己以前哄琴倫小公主入睡的詩句,有漫長磅礡的龍族史詩,也有安詳平和的搖籃曲。

腦海裡的痛楚終於被驅離,科恩右手無意識的摩擦著自己裸露的左胳膊,就像那些在冬天衣不遮體的流浪漢一樣,菲琳忍不住環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驅趕他內心的寒冷。

「我好了,」趁著還處於情緒強烈波動的階段,科恩說:「菲琳,幫我做件事。」

「你說。」

「妳離開之後,」科恩阻止了想說話的菲琳:「妳離開之後,立即找個安全的地方,將妳剛才對我所說的那些話,就是那十句以上的話,全部寫下來,然後用密件發給我,告訴當值聯絡官,只能在我主動問起的時候才能拿出來。」

「好的。」

「現在,我們說點其他事,跟那十句沒有關係的事。」科恩看著菲琳:「妳放心,我會找到原因的,這種事情,我忍不了!」

菲琳的目光中有擔憂,也有疑惑,但最終,她的理智佔據了上風。

「既然這樣,那我們說說其他事情好了,」菲琳放開手,坐直了身體:「按照你最新的指令,上族的兩位小公主已經分別送往國境,正在等待與她們的祭司會合。」

「她們在斯比亞的使命已經完結了,急急忙忙的下嫁,渾渾噩噩的回歸。」說起這兩位小公主,科恩的臉上帶著點笑容:「我突然覺得前途不是那麼昏暗,因為她們比我慘得多!」

「嘲諷女性可不是紳士行為哦!」菲琳很體貼,不動聲色的把話題帶向別處。

「是的,所以我在跟魔族長公主談判的時候,就提出要另派他人進行下面的談判。」科恩點頭說:「親愛的皇妃,我把嘲諷女性的機會交到妳手上了。」

「你是說,要我去跟魔族長公主談判?」

「沒錯,而且他們一定會答應我的要求。妳跟魔族長公主的直接交鋒,我很期待。」

「既然你這樣肯定,我就接受了。」菲琳看著科恩的眼睛:「我這樣的妻子,似乎很不好?」

「妳怎麼會這樣想?」

「因為我對你苛刻,始終會對你說教,又囉嗦,又嘮叨,又不會給你做好吃的……」菲琳低聲說:「我知道這樣不好,甚至會讓你討厭我,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因為,因為你很多時候就是那種缺乏管教的人……」

「嗯,既然已經這樣了,那麼就保持下去吧!」科恩的回答很有點偷懶的嫌疑:「就像妳剛才所說,要有點缺點才是鮮活的人類,妳是我的親人,我自然會包容妳的缺點,至少妳的缺點很光明正大啊,跟我背影一樣飽含著愛與正義。」

「你是說我的缺點也閃閃發光嗎?!」

「我沒有,這是妳說的。而且,在說自己的缺點時別這麼大聲行不行?」

「看在你剛剛遭受過打擊的份上,我這次就不計較了。」菲琳先不滿的哼了一聲,然後才問:「關於要與上族進行的談判,我還需要知道什麼細節嗎?」

「細節上我不管,我相信妳明白要爭取什麼,在這種事情上妳一向比我做得好。」科恩慎重的說:「我只要求一點──拖住他們,讓我安排好一切。」

「你想拖多久?」

「不需要太久,只要夠我在國內走一圈的時間就行了。」科恩呼出一口氣:「至於其他的細節,我會及時通知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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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短的告別之後,菲琳登上了馬車離開,而科恩則乘著小舟順流而下。

他們倆這次會面,本來是要商議一些很細節的東西,但很不巧的被科恩的突發事件打斷,最後只得匆忙結束。科恩的告辭與其說是倉促,還不如說是帶著慌亂,這一點,不但科恩自己清楚,菲琳也是心知肚明的,但她沒有點破,因為她對自己的夫君有信心,對科恩,很多事情只需要一個提醒、點出癥結所在就夠了,他自己會找到最恰當的解決方法。

或者在旁觀者的角度,菲琳這種處理手法很不負責任,在時間如此緊迫的關頭讓科恩離開,至少是一種對斯比亞的不負責任。但其實,斯比亞現在要面對的只是上族,而整件事情還處於與上族的交涉過程中,給科恩適當的時間和空間去考慮問題,這對斯比亞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一個思維混亂的首領,絕對無法為大家爭取到一個光明的未來。

很明顯,科恩身上出了大問題,任何人都很難想像,就在一場面對面的、完整的交談中,自己居然會丟失一段記憶,而且還不一定是丟失,有可能是神智根本就沒觸及到這段經歷。科恩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平白無故的染上這個毛病……但是,它現在卻真的存在!

這是精神疾病?還是魔法影響?如果說是精神的話,科恩找不出任何可能,倒是魔法影響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但是那種劇痛又是怎麼回事?!它間歇性發作,一次比一次厲害,而且發作時機很不尋常,聯繫剛才的那次猛然發作,與其說是一種病症,還不如說是……還不如說是一種身體的自發抵抗。

「抵抗?」想到這裡,科恩低吟一聲:「妙不可言啊!」

那麼,這到底是自己的原因,還是神魔在暗地裡玩出的花樣呢?

再高明的醫生,也不一定能對自己進行診斷,況且還是這種牽扯記憶的問題。可如果這種變化真是神魔玩的把戲,科恩也不一定能夠驅散──這裡可以引入一個很晦暗的假設,即:科恩身心上的變化是跟隨神魔的提議而發作,或者說,黑暗魔王之所以會見科恩,就是為了確定他真的處於這個狀態中,然後才有了讓科恩組建第三信仰的提議。

如果沒有間歇劇痛的話,這一切看起來是多麼合理。但遺憾的是,他找不到任何有關的線索,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連解決這件事情的慾望都漸漸的淡了下去。

幾乎不可察覺,一種平靜感侵襲上來,令科恩的思緒放慢了,情緒也漸漸的平復,那些憤怒和疑惑淡薄下去,他感覺很舒適,彷彿很多東西都不再重要……不得不說,在存在巨大危機感的時候出現這種倒退,這狀態很玄妙,甚至算得上精彩絕倫,有點類似明知道自己應該起床,卻又要繼續睡下去的情形,而且承繼睡下去的念頭佔了絕對上風。

緊接著,一個冷戰讓科恩驚醒了些,警惕心頭湧動著,讓他觸摸到了一個方向。想想看,他的意識現在出了問題,無法獨立解決,卻又無法跟別人交流、尋求幫助。換了其他人類的話,可能真的就此沉淪了,連思考的核心都被異常狀態包裹著,還有什麼希望找到解決方法?但很不巧的是,科恩這個人,在靈魂和肉體上都跟一般人類有些差別。

一般說來,主管思想的是靈魂,肉體是靈魂在載體,如果某一方面出現問題,另一方面必然受到連累,最後一起消亡……但是科恩知道,自己並不完全遵循這個規則,因為他的靈魂不像別人那麼單純,即使是在現在這個狀態下,他也不是沒有辦法可想。

集中所有的掙扎和不甘,科恩冷笑了一聲。

笑聲未落,似乎就有額外的重量落到了船上,華麗的精靈小舟猛的向下一沉,無數晶瑩的水珠在周圍彈起,像簾子一樣把小舟包裹起來──這一幕,被遠遠護衛科恩的聯絡部官員看到,有人剛想動作,就被老資格的長官阻止了。

「那不是敵襲,而是夜星自己施展的魔法屏障,也是他給我們傳遞的信號。」來自皇家近衛隊的長官接著命令:「擴大防禦圈,隔絕一切外部刺探的可能。」

皇家近衛隊員是一種傳說中的人物,他們的話是不容置疑的,因為這些精英早已無數次的證明了自己的忠誠,所以,這個新型防禦圈在很短時間內就擴大了一倍多,全部節點都是由最優秀的法師主持,絕對直徑達到了五十里。在這個安全距離上,外人要想刺探小舟上發生了什麼是不可能的。

「人這一輩子,總是要經歷些不平凡的事情啊,」科恩平躺在小舟上,看著魔法屏障之外模糊的天空:「好吧,就讓我們來進行一場華麗的自我批評!」

忽略這句話裡的其他元素,科恩說的是「我們」!

然後,科恩的右手伸向自己的胸口,手指微張插入肌膚,在一聲嘶吼中,他用手從自己的身體裡拉出一團藍色光球,一脫離血肉之軀光球就鼓脹起來,在空中變成了另一個科恩!這個裝束和髮型都怪異到極點的科恩被摔向小舟另一頭,絲毫沒有什麼風範可言,他軟綿綿的在船艙中翻滾了一下,然後就懶洋洋的蜷坐在了船頭──很驚人的變化,因為在離手之前這個科恩還只是虛幻的影像,而在脫離本尊的手掌之後,他就具備了真實的形體。

而且不只一個,在很短的時間內,躺著的科恩已經接連用手抓出了第二個、第三個「科恩」來,面貌神態各異,甚至在最後還拉出一個少年形態的「科恩」!

算上躺著的本尊,現場一共有五個科恩,從裝束到神情都差距甚大,把這艘精靈小舟給擠得滿滿的。幸好這一幕怪異景象沒被人看見,不然解釋起來就得費口舌了,因為這種場面不是用「秘傳分身術」之類的藉口就能矇混過去的,本尊科恩的右手鮮血淋漓,胸口血肉模糊,誰家的分身術是這個風格?

一件事情或者一個場面,難以理解並不代表無法解釋,只要當事人能明白就行,況且在科恩.凱達身上出現這種事,真不值得大驚小怪。

從一出現開始,穿著貴族禮服的少年科恩就是一臉的急切,他蹲到本尊科恩身邊,先掬水洗去他手上的血跡,再擦拭著他額頭流出的冷汗,但其他「科恩」就沒有這麼緊張,其中一個只是冷眼看著,另一個臉上掛著嘲笑的表情,船頭那個則是完全沒有反應。

本尊科恩沉寂片刻,又掃視了其他分身一眼,這才開口:「我病了,是心病,而且很重。」

這場面很詭異,也很容易混淆,因為看起來每一個科恩都是真實的,每一個科恩的神態和氣質都不可模仿……但是,誰能真正做到呢,讓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臉對臉的交流?這可不是在對鏡子裡的自己說話!

「我來晚了,真是抱歉。」白光閃耀,另一個虛幻的影像站在小舟翹起的尾部,也就是位於正牌科恩的頭頂上方,輕聲笑著說:「難得一見的場面啊,不介意本人當個觀眾吧?」

「關你屁事!」冷漠的科恩掃了虛影一眼,不怒自威:「滾回你的空間去。」

「不要這樣冷漠嘛,撕裂靈魂要忍受巨大痛苦,他有這等勇氣和毅力來做,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難題,而我呢,雖然不一定能幫上忙,但說不定能提供一些資料,就算提供不了資料,也可以把這個撕裂靈魂的偉大事件記錄下來啊!」虛影伸手在自己臉部一陣猛揉,「現在怎麼樣,你們大概能接受我這個觀眾了吧?」

一抹,頭髮變成黑色,一揉,眼睛變成黑色,再一亂搓,這虛影已經把自己的臉變成科恩的模樣,而且是最忠厚老實的科恩。不得不說,他這個尋求認同的行為很無恥,但在幾個正牌科恩面前,他這種無恥又排不上號。

「如果你聽了,你就會背負上無盡的義務和責任,」冷漠的科恩回答:「你能做到?」

「當然。」虛影點了點頭,語氣中充斥著一種無奈和蕭瑟:「對我好一點沒壞處,我的誕生是科恩的錯。站在殺戮之魔的角度,我是多餘的,如果離開科恩的身體,等待我的就是消亡。作為一個依附科恩才能存活的魔法生物,我現在沒有其他選擇。」

「哦,殺戮之魔也有今天,」面帶嘲弄的科恩接過話:「先叫聲哥哥來聽。」

「要有禮貌,按傳統,我比你的年紀大,而且善意的提醒你,我並不是殺戮之魔,我只是殺戮之魔的記憶複製,」虛影搖了搖頭:「本尊閣下,至於吾的去留,你怎麼說?」

「香蕉你個西瓜!」本尊正看著少年科恩給自己包紮傷口,顯然是沒有什麼好心情:「先找出原因再說!」

「沒有問題!鑒於眼前混亂的局面,我提議由我來主持這個會議,各位不會有任何異議吧?」殺戮之魔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既然大家都要依靠本尊存活,那麼幫助本尊解決難題就是大家的義務,具體的情形大家都很瞭解,那麼現在就先幫本尊找到這個病因吧!」

「其實我並不是那麼心急,難得出來一回,」蜷坐在船頭的怪異科恩懶散的說:「看看,秘傳分身術的真實身體,獨立的靈魂人格,簡直是再舒服也沒有了。說起來,我要感謝那個生命守望者,如果不是他傳授的靈魂撕裂,我可沒機會獨立出來。」

「你不說話我都忘記了,我的印象中沒有你的存在,」殺戮之魔上下打量著怪異科恩:「笑臉的是科恩邪惡的一面,冷臉的是科恩平靜的一面,嫩臉的是科恩少年純淨的一面……但是你,你是從哪裡來的?」

「我是他不為人知的一面,」怪異科恩瞟了一眼殺戮之魔:「自來熟的寶貝,其實每個人都有這一面,你可別輕易觸動,否則本尊心念一動,你這個單純用來承載記憶的傢伙就會灰飛煙滅,我想你不會那麼愚蠢,非要把自己放到被滅口的位置上吧!」

「你不用提醒我,這只是個純意識層面的交流,別人看不到也聽不到我們,如果不是出於本尊的意願,我不可能出現在這裡,」殺戮之魔平靜的回答:「但我們沒有必要就主導權進行爭論,本尊的狀態現在不穩定,而大家是本尊各個階段和層面的自我意識,分裂之後還能進行各種思考推理,只要我們的意見彙集起來,大概就能為本尊閣下盡義務了。」

「你們就別在意細節了,」少年科恩抬頭說:「本尊現在很危險,我們要抓緊時間。」

「親愛的少年,不用那麼緊張,」怪異科恩說:「我們已經獨立出來,不受那種症狀的影響了,另一方面,有我們的獨立存在,分擔了一些狀態,本尊也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因為我們和本尊的聯繫並不是這種症狀能預料到的,它還沒有這麼高端。」

「那麼我們的交流,會被幕後的黑手察覺嗎?」少年科恩問:「假如這是個陰謀的話。」

「資料庫,」笑臉科恩打了個響指:「解釋給這少年聽。」

「如果不介意,能不能在前面加上『請』?」殺戮之魔有點無可奈何:「少年,我們是本尊的一部分,確切的說,我們是科恩靈魂的一部分……當然,我的位置比較尷尬……一個靈魂的自我交流,就像思維一樣不可琢磨,能力再大,管天管地,你管得了一個靈魂的思索?」

「你們這群混蛋!還有心情玩學術!」本尊罵了一句:「別裝了!我知道痛楚是你們幹的!」

「冤枉,」冷臉科恩說:「至少不關我事。」

「也跟我無關,」少年科恩一臉茫然:「我還不清楚這件事啊!」

「想知道的話,拿來那份密件不就好了?」笑臉科恩對本尊說:「我們不太受影響,就意味著你也保持了足夠的判斷力,而且在合為一體的情況下,我們並不清楚事情的始末。」

「我坦白,痛楚是我幹的。」殺戮之魔點頭:「因為你的意願,我一直依附你而存在,而不是被你吞噬,但我的一部分終究不是屬於你,長久以來的警惕性得以保持,所以我察覺到了異樣,但是我沒有能力提醒你,只能把這種不安傳導給你,最後由你自己導致了痛楚。」

「之後再找你算帳!」本尊再幻化出一個分身,去岸邊拿取密件。不過一會,分身就取回了需要的東西──不得不說,菲琳的考慮很周詳,那是一個防水的包裹,裡面不但有信箋,而且有記錄聲音的魔晶石。

「我有個預感,」看著本尊拿出魔晶石,笑臉科恩說:「接下來的事一定很好玩。」

「但願如此。」本尊向魔晶石中注入一絲魔力,輕柔的光芒從晶石內部亮起,菲琳的聲音傳了出來。

「……你覺得,上族允許你組建信仰,是不是也有這個因素在裡面?」

小舟上沒有人說話,都在仔細聆聽著,因為連殺戮之魔在內,誰都沒有聽到過這句話。

「你上一次真正的衝動是什麼時候?你比最蒼老的祭司還要冷酷平靜,你的情感幾乎是凝固了,除了一些習慣性的執念之外,你的身軀裡還裝著什麼?」

「是的,你經營帝國,愛護家庭,但與其說這是情感,還不如說是一種習慣,你習慣了在國事上斤斤計較,你習慣了維護身邊人的利益……」短暫的停頓之後,菲琳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以前最喜歡的琴倫小公主,除了已養成習慣的那些愛護行為,夫君你做出什麼新的逗她開心的事情了嗎?斯比亞不久前法定了女兒節,你為什麼沒有想起給她禮物?」

「告訴我,夫君,你最近喜歡上什麼別的東西了嗎?看什麼人順眼了嗎?你覺得最有價值的東西,無論人或物,是否依舊是記憶中的那些?」菲琳的語音變得很輕柔:「想想以前,科恩,跟所有的男孩子一樣,你對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麼感興趣,你喜歡揮舞寬大的木劍,即使不能使用魔法,你還是孜孜不倦的研讀著魔法書籍,可是現在呢?要知道,當你真的喜歡一樣東西的時候,你不會用任何藉口去疏遠它的……」

「噗!」的一聲,魔晶石被捏碎了,本尊一臉嚴峻,都不覺得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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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證據也沒用,因為我知道皇妃接下來要說什麼,」笑臉科恩一點都不顧忌:「不過這事情倒是挺新鮮,這些話,為什麼被阻隔在記憶之外?」

「這裡,這上面有回答。」冷臉科恩拿著信箋,表情很是豐富:「這回答真是規範,太討好了,看這句──我或者疏忽了你的關心和他們的親情,但親愛的,我希望你能理解,在這種環境下,我要把自己的真實情感隱藏起來,越深越好,有時候做得太過,你能體諒嗎?」

「誰有印象?」笑臉科恩看著大家,沒有人回答,然後,笑臉科恩看著殺戮之魔:「資料庫,發光發熱吧!」

「如果是一種病,或許可以阻隔某段記憶,但不可能偽裝科恩說話!」殺戮之魔肯定的說:「這是鐵證!科恩中了暗算,而且,這至少是禁咒級別的魔法!」

「魔法嗎?」冷臉科恩問:「是詛咒魔法?精神類魔法?」

「沒有哪種單一種類的魔法有這兩樣功效,拆開來說吧,」殺戮之魔說:「幻境類魔法可以阻斷目標對外界的感知,本質上講,幻境就是一層膜,隔開了目標和現實,如果這層膜夠高級、夠精妙,就可以過濾某些信息,就像攔河的漁網,只過小魚不過大魚……但要達成這個效果,對魔法要求極高,在我的記憶裡,人類根本沒這個能力。」

「我肯定,」少年科恩說:「人類以及精靈的記載中,絕對沒有這種魔法。」

「那你之前生存的盔甲呢?」冷臉科恩問:「那不也是幻境嗎?」

「是幻境,可並不是我做的,再說盔甲空間只有意識能進入,跟這種能在肉體上作用的魔法是兩回事。」殺戮之魔兩手一攤,學足了科恩的風範:「記得生命祭壇的那場戰鬥嗎,生命守望者那個幻境夠高級吧,作用不也一樣?」

「明白了,」本尊點了點頭:「那麼第二種呢?」

「第二種看似複雜,能夠模擬科恩說話,但其實這魔法科恩見過,」殺戮之魔說:「記得不久之前,你胸口那一劍嗎?」

「那一劍?」本尊說:「你是說烏鴉?靈魂印記?!」

「靈魂印記是這組魔法的第二形態名稱,」殺戮之魔說:「它的第一形態非常古老,名稱叫『律令』!」

「很早以前,律令魔法伴隨強橫的生命誕生。別問我詳細的紀元和年代,因為我也不清楚,只是資料而已。」在五個科恩的目光中,殺戮之魔侷促的笑了笑:「簡單點,這是高級力量對低級力量使用的魔法,跨越級別瞬時發作,而且極少失敗,所以才叫律令,而潛伏後發作的第二形態叫靈魂印記。但是這種魔法必須跨越級別,也就是說,差不多同一級別的兩個個體不能相互使用,因為任何一方都不構成先決條件,那就是威勢──威勢越強,效果越好。」

「威勢?」少年科恩問:「這是指什麼?」

「你可以把威勢看做一個魔法加持的光環,在本質上它屬於自然系。就好比龍族的威勢,可以施展也可以收斂,但龍族死亡之後威勢就會湮滅,用木頭做條龍也絕不會產生威勢。」殺戮之魔解釋說:「在另一方面,龍族的威勢對於一般生物例如戰馬,效果很好,但對實力相差不大的高等魔獸就沒什麼效果。」

「也就是說,龍可以對戰馬使用律令,而不能對類龍使用?」少年科恩問。

「都可以使用,只是效果不同,」殺戮之魔搖頭說:「一頭巨龍,可以律令戰馬立即死亡,但對於類龍就只能律令迴避,對上其他巨龍的話,律令只能算打個招呼。反正級別相差越大,效果越好,甚至可以群體律令,所以一群野馬永遠當不了屠龍者,一群凡人也幹不過神魔。」

「你知道得這麼詳細,」笑臉科恩有點不懷好意的問:「就不只是資料了吧?」

「你也知道,我的本尊有時會登峰造極,」殺戮之魔的笑容裡帶著點羞澀:「用過幾次。」

「也就是說,這個背後黑手的能力很強大,足夠對科恩使用律令,但現在能對科恩造成威壓的人物可不多了。」冷臉科恩看看本尊:「這樣說起來……情況很不妙。」

「科恩中的這個,屬於律令魔法的衍生系,受那層幻境魔法的支配,在幻境魔法阻斷記憶的同時發作,效果是代理科恩對外反應。」殺戮之魔說:「從這個角度來看,殺傷性並不大。」

「不!」本尊科恩打斷殺戮之魔的話:「阻斷記憶和代替我回答都只是表象,要找到被它掩蓋的東西,就是在我身上真正發生了什麼!」

「這也有線索,被阻隔的信息就是這魔法想要掩蓋的真相。」冷臉科恩說:「皇妃的那些話為什麼被阻隔?那些話有什麼共同特點?」

「很明顯,那些話說明科恩的性格在改變。」笑臉科恩說:「這就是重點。」

「是,菲琳話裡的意思,幾乎都是說科恩的熱情在消減,也沒有新的愛好產生,甚至對最親密的人,也只保持著一種習慣性的行為。」少年科恩說:「這個問題並不複雜……我們現在可以比較一下,看本尊在情感上發生了什麼變化。」

這辦法很簡單,也很有效,在某個角度看,在場的全是科恩!

「不需要回憶和比較,本尊的人性變得淡漠了。」笑臉科恩點了點頭:「更確切一點應該說……慾望,是慾望!」

「香蕉你個西瓜!」先是瞬間的沉默,然後其他科恩異口同聲,罵得非常整齊。因為到這一步,要推論真相已經不遠了,等到「慾望」兩字一出,一切就變得更加醒目!

慾望的定義很廣,從求生的口腹之慾到純精神的求知探索,還有些不便宣揚的,林林總總都被包括在內,可以說,在凡人的生命中,有相當一部分的時間和行為直接跟慾望有關。慾望的消減,而且自己沒有察覺,這意味著什麼呢?

這是非常嚴重的事件!

「這不是正常過程,也不是什麼沉淪。」冷臉科恩想得更單純些,他看著本尊科恩說:「首先,身為皇者必然會被慾望包圍,在純自然的狀態下慾望不可能消褪得這麼快,況且在我的層面,我是一個有強大求知慾望的人,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慾望只會變得更強大、更濃烈。」

「但是現在呢,不要說什麼求知慾了,本尊對武技、魔法甚至美女都不感興趣,」一臉嘲笑表情的科恩說:「在一個生存條件如此惡劣的環境中,本尊甚至放棄了對力量的追求,這無疑是一種自殺行為。可笑的是他自己毫無察覺,需要親愛的皇妃來提醒,更可笑的是明明知道這一點,他追尋答案的慾望卻在減弱……如果不是有撕裂靈魂這一手,我們全玩完!」

「是另一種詛咒或精神魔法?」少年科恩說:「本尊這種狀態很像進入了幻境,知道有危險,卻沒有能力去迴避或考慮,反而深陷在幻境中無法自拔,甚至連獨立思考都辦不到。」

沒錯,回顧推論的整個過程,本尊科恩都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平靜,甚至是在查知一半真相之後,他的反應都說不上激烈。但是,沒有任何正常人能絕對平靜的接受負面消息,哪怕在場的是自己最親密的人,更別說猛然發現自己身上的巨大隱患!這就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他身心的變化有多劇烈──在自己身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他居然還能保持平靜。

這絕對是科恩性格上的畸變,與一般的情緒反應是兩回事。

不錯,身為一個領導者,科恩需要平靜的心態,但現有的這種「平靜」顯然是不能被接受的,說得粗俗些,這等同於一種精神閹割……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並不多,在目前,神魔的嫌疑最大,從他們的角度出發,讓一個內心已經無慾無求,但手段匪夷所思的科恩去組建第三信仰,這是件多愜意的事!

「其實,一切不是很明顯了嗎?」殺戮之魔說:「結合前後發生的事情想想,除了神魔,還有誰會這樣做?」

「但是,我之前與魔族談判過,」本尊說:「在談判的過程中,並沒有發現這個跡象……」

「你傻了吧?」笑臉科恩一點情面都不留,哪怕被嘲弄的對象包括自己:「跟魔族長公主的談判,你早就準備好了一切策略,所謂只談細節不說框架,那是你模擬過無數次的,談判時只是照本宣科而已──而且你在談判中的表現不是很好,這也表明你在慾望上的退化。」

「假設是神魔給本尊施加這樣的手段,想想看,如果任由這種症狀發展下去到極致會是怎樣?」冷臉科恩說:「神魔讓本尊建立第三信仰,看起來很大方,但他們真的完全放心本尊嗎?如果讓本尊找到非常規的發展手段……」

「不用說如果了,」笑臉科恩插話:「大家都清楚本尊最擅長幹這個,他一定會找到的。」

「那麼本尊會利用第三信仰做出什麼事?配合本尊的性格和慾望,難保不會對神魔構成極大的威脅和破壞,」冷臉科恩繼續說:「所以,消除本尊的慾望、保留本尊的智慧就成為對神魔最有利的選擇,他們不是喜歡看表演嗎?還有比這更安全、更精彩的表演嗎?」

「所以我們的本尊就成為了沒有慾望的木偶,而神魔就可以假手局勢變化導演整個棋局,第三信仰能做的只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完全沒有侵略性,更別提做出讓神魔無法抵擋的舉動了。」笑臉科恩說:「而斯比亞聯盟受第三信仰領導,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但是,比斯大陸的格局始終是變了的,由二變三,充斥著無數可能性,可以滿足神魔的需要。」冷臉科恩說:「神魔是控制慾極強的存在,或者說,他們對秩序的要求從未改變過。」

「那麼,神魔是什麼時候下的手?是在前次見面時嗎?」少年科恩問:「但菲琳是在這之前察覺不對,以她的性格,應該經過深入考慮過才決定開口。」

「沒錯,」冷臉科恩說:「而且菲琳有段時間不在待城了,雖然差不多每天都有書信往來,但達不到面對面的直觀感覺。所以這個症狀在此之前就有細微表現,被菲琳察覺而沒深究。」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就證明了一件事,」笑臉科恩說:「神魔先使用了令本尊慾望消減的手段,又在起效之後,使用了掩飾手段──魔族頭子與本尊見面,大概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那麼,現在大家已然確定了,這是神魔施加在本尊身心上的一種手段,很必要,也很有效。那兩種魔法,其實只是為這個狀態提供掩護。」殺戮之魔適時行使起主持人的職能:「但這種狀態到底是什麼東西引起的?是第三種魔法嗎?我完全沒有頭緒。」

「什麼東西?」一直沒有說話的怪異科恩這時冷哼一聲,從船頭站了起來:「要不是看在本尊是被人算計的份上,我可懶得管這種閒事。」

「你知道?」少年科恩驚訝的說。

「差不多,讓開!」怪異科恩一把掀開少年科恩,俯身看著本尊:「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答案,但你什麼時候再放我出來玩?」

「做夢。」本尊科恩一點情面都不講:「我不會再放你出來。」

「你們怎麼說?」怪異科恩轉頭看看其他科恩:「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不想講講價錢?」

「這真是鬧劇,」殺戮之魔長歎一聲:「我們分明就是一體,還要講什麼條件?」

「那不一樣,我只代表他不為人知的一面,也只代表那個階段,」怪異科恩解釋說:「一體的時候,我必須背負和分擔不屬於我的使命,什麼解救眾生、光復帝國,那跟我有個屁關係!」

「但是,我們終究是一體的。」少年科恩說。

「你這麼純潔善良,那他泡妞泡出麻煩之後,你有義務幫他解決嗎?同一個道理,他現在砍幾個人,我有什麼義務去幫他擦屁股?」怪異科恩扭頭看著本尊:「一年兩次怎麼樣?」

「如果是我,請允許我再加一句,」笑臉科恩說:「一次八個月,一次四個月。」

「愛說不說,」本尊毫不通融:「一起玩完。」

這已經可以算是很高規模的「內訌」了,冷臉科恩一聲不吭,少年科恩著急卻說不上話,殺戮之魔是完全傻了眼,場面變得更詭異──如果說其他科恩的表現是正常,那麼本尊的表現就不正常,他很冷漠,不但是對分裂的意識,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冷漠。

「果然是這樣,不但感覺遲鈍,連情緒都沒多少波動,你們能想像正常的科恩被這樣對待而不反擊嗎?」怪異科恩似乎從本尊的反應中印證了什麼:「不過,這感覺很嗨吧?」

「嗨?」其他科恩和主持人都是一頭霧水。

「就是舒服,爽!」怪異科恩稍微解釋了一句,然後再問:「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東西,但你還想不想來點其他的?」

本尊沒有回答,但是目光有所變化。怪異科恩湊近了很多,先「啪啪」給了本尊兩個響亮的耳光,然後無聲的說出幾個詞組──其餘科恩連帶殺戮之魔虛影,其實都在一定程度上與本尊的感覺相連,雖然不理解怪異科恩的行為,但卻感受到本尊那邊傳來的精神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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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狀態下的靈魂,意識連接並不緊密,甚至說得上有些模糊,不然就無法保持獨立性。

在這種狀態下察覺到本尊的精神震盪,也可以證明那種震盪的強度。

「你確定?!」本尊科恩支起上半身,一把抓住了怪異科恩,手背上青筋暴凸!很明顯,本尊從半混沌半清醒的狀態中醒悟了!至少他明白自己的狀態是什麼東西造成的,而且反應劇烈──他的瞳孔瞬時收縮了一下,爾後在腦海中湧起了滔天的憤怒!

「深陷在這種『舒適』的狀態中而不自知,明知極端險惡而不尋求自救,你還有其他解釋嗎?」怪異科恩冷笑著:「如果不是因為科恩的靈魂是各個階段意識的合成,你大概連這個掙扎行為都不會產生。如果第一皇妃多次提醒你,大概最後會付出生命代價吧!」

「說得真好,」本尊也冷笑一聲:「好像在之前你也沒有意識到吧?現在裝什麼純潔!」

本尊的冷笑,還有這帶著譏諷的話,與之前那種漠視相比,在態度上已經有極大的改變。

「因為這樣的機會很少嘛,」怪異科恩換上了真正的笑容:「而且還能隱藏我的自責。」

「是嗎?但願你隱藏得夠深。」本尊放開怪異科恩,俯身到船舷外嘔吐起來──其餘人看得不明就裡,但卻知道本尊的狀態正常多了。

「雖然方式不同,但原理是一樣的,」怪異科恩對其他科恩解釋:「神魔或者使用了一種實體物質,或者是一種前所未聞的魔法,讓我們的本尊深陷在慾望消減的狀態裡,並且以這種狀態為標準行事,這很像一個幻境,如果不是本尊靈魂的構成很複雜,大概到死的那一天都無法醒悟──所有可能破除幻境的影響都會被排斥,皇妃的提醒也會被本尊忽略和遺忘。」

「簡單說行嗎?」少年科恩還是不太明白。

「簡單的說,我上癮了。」本尊擦了擦嘴:「不管是什麼東西造成的,我對這種狀態已經上癮了,我會產生強烈的依賴,主動去尋求這種慾望減退的感覺……」

除了本尊再一次的嘔吐聲之外,小舟上一片沉默,無論哪個意識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自己──他們都是科恩的一部分──是對這個精神狀態上癮,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祝你好運,也祝我們好運,我們能做的大概就這麼多了,」冷臉科恩開口說:「要先找到源頭,你才能擺脫出來。」

「不能找,找到了也不能擺脫,」笑臉科恩否決:「假定這種狀態是靠持續輸入維持的,如果我們抵抗,那麼神魔必定察覺,最後結果會怎麼樣?」

「我們其中留下一個作為提醒?」少年科恩提議。

「我們不能在本尊之外獨立存在,這個分身術時限一到,我們就得再次凝聚。」冷臉科恩說:「再說了,依據撕裂靈魂的痛苦程度來說,本尊也不太可能重複這個會議。」

瞬時,全部目光彙集到了殺戮之魔身上,後者很無奈一笑:「你們覺得我有這個能力嗎?我連秘傳分身術的實體都不能進入,我只是個幻象啊!」

「這樣說來,只能靠本尊自己了?」

小舟上再次沉默。

「可能,我真的需要一些祝福了。」嘔吐告一段落的本尊科恩終於重新躺下,有氣無力的說:「誰去告訴外面的人,讓皇妃在首次談判中跟對方交涉,讓對方盡快發佈關於新信仰的消息──我原以為,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後面一句,本尊當然是針對自己上癮這事。

「還好知道怎麼戒除,」怪異科恩歎口氣:「你就當是報應吧,想成逆襲也可以啊!」

因為這句話,一場無可避免的爭吵開始了。不過這種爭吵,是因為科恩心情上的放鬆,「科恩」一放鬆,就代表著六「人」中的五個半放鬆了。

整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現在可以肯定,是神魔給科恩用了陰招,具體手法不清楚,確切時間也不可查,但大概時間是在烏鴉私奔事件之前,因為法定女兒節就是那個時候的事。

整套手法中包括三個步驟:一是用某種東西削弱科恩的慾望,二是用類似幻境的魔法阻止科恩從外界得到提醒信息,三是啟用律令類魔法配合,在幻境類魔法阻隔提醒信息的同時,代替科恩向外界做出回應。這三個環節配合得很好,充分說明了神魔也是有腦子的生物。

對於科恩,他首先要瞭解的重點就是第一個環節,因為後兩種是魔法輕易不好觸碰,如果讓神魔發現了,說不定會啟用更隱秘、更歹毒的手法來代替。所以,悄悄的瞭解並解除自己慾望消褪的狀態,這才是科恩最明智的選擇。

上癮、慾望減退、忽略基本情感,這是怎麼回事?其實很簡單,這就是毒癮。

大概只有少年科恩和殺戮之魔不明白,因為少年科恩這部分意識還停留在與前世記憶合體之前,而殺戮之魔壓根就不知道科恩「不為人知的一面」到底代表著什麼,而其他「科恩」也自然不會把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訴他,哪怕他現在是科恩的資料庫,也只能得到個極為模糊的解釋……開玩笑,這來歷可是科恩的底牌!

不過在其他方面,資料庫的貢獻不凡,首先,殺戮之魔提出了一個行之有效的方法,那就是根據幻境類魔法的弱點,利用一個完整靈魂的不可分割性(絕對分割)來構建一個繞行的通道,順便為自己謀得了福利。這事只能由他幹,因為秘傳分身術的時限一到,科恩撕裂出來的意識就會重新融合在本尊體內,只有他還能在外面流竄。

這一個殺戮之魔,他從誕生到存在都是非法的。因為從本質上講,他其實是一個複製品,也就是說,他是複製於盔甲裡那個殺戮之魔,原料用的是科恩本身的靈魂能量!

這個複製行為牽扯到另一個秘密──源頭是在生命守望者身上。

科恩和烏鴉曾經在幻境中與生命守望者苦戰一場,曾經被生命守望者打得灰頭土臉,最後不得不拚命,在翻箱底的過程中,科恩召喚了神族長公主賜予的黑盔甲,而真正的殺戮之魔就依附在盔甲裡。接下來的發展就比較簡單了,盔甲裡的殺戮之魔終於跟他的本尊烏鴉碰面,完成了合體,最後造就了大鬧福克斯堡、終結上任魔族長公主的大豪傑。

合體是完美的,一般看來事情到這就結束了。但遺憾的是,殺戮之魔和烏鴉合體的地方沒選好,更別說觀眾也出了問題。

生命守望者不是實體存在,他本身是希列三世的靈魂分裂品,盔甲裡的殺戮之魔也是個靈魂分裂品,所以一露頭就被生命守望者發現了,更要命的是,生命守望者顯然對殺戮之魔抱有相當敵意和戒心,於是立即行動。在那個幻境中,守望者就是至高神,瞟上一眼,在烏鴉和殺戮之魔及科恩都不知情的狀況下,就把殺戮之魔的大部分信息給複製了。

再然後,事情就出現了一個奇妙的轉折,在被暴走狀態的科恩打敗之後,這個複製信息混在大量的魔法武技信息中,被守望者轉送給了科恩,整個過程就藏在那個深情的對視裡。

如果科恩是個普通人,他或許不會注意到這個信息,但他當時剛剛喚醒自己的靈魂力量,又得到包括「撕裂靈魂」在內的一大批新穎魔法,難免會手癢,於是,科恩當即就剝離自己的一部分靈魂力量,完成了對殺戮之魔的再次複製。

在宇宙中以純靈魂狀態裸奔無數歲月,科恩在這方面的造詣並不比守望者遜色,甚至在掌控程度上超越了守望者,想想也是,他本人的靈魂歷程非常複雜,當中融合的東西也很多,沒能力做幻境不要緊,還有分身術,所以他現在才能變出這麼多科恩來。

科恩當時一個試驗性的行為,卻帶來極好的效果,那份信息「活」了過來,給科恩提供了關於烏鴉和殺戮之魔大量信息,要不然,科恩哪會知道烏鴉的改變,以至於後來用阿布代替自己去窺探那場千年孽情?

但初次操作未免生疏,這個複製品的「體格」非常羸弱,提供的信息也不完整,之後就完全陷入沉眠狀態。

科恩也沒去管,想等他甦醒之後才決定去留問題,所以複製品就在睡眠中保留了一定的獨立性,直到發現科恩出現異常,並最終引起間歇性劇痛……如果時光可以回溯,科恩一定會回到當時,去為自己這個決定歌功頌德!

因為使用了科恩本身的靈魂力量為原料,所以這個複製品的記憶屬於殺戮之魔而意識屬於科恩,他無法完全融入科恩的靈魂,也無法獲得秘傳分身術的實體。但好處也很明顯,他不會背叛科恩,也可以轉換存在方式,即便是在科恩體外,別人也無法察覺他的存在,就像現在,他站在船尾,但除了科恩之外,沒有人能看到他的形體。

有了這些特點,他就能成為另一條保持對外感知的管道。

他可以依附在科恩的任何一件隨身飾品上,繞過幻境魔法的包裹,去獲取真實的外部信息,再通過靈魂完整特性把這些信息傳遞到科恩的意識中。因為魔法始終是魔法,再怎麼高級也還沒達到能監視意識思想變化的地步,所以這個辦法就成功了。

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科恩已經對自己的狀態有了察覺,而且得出了結論,那麼就意味著這組魔法對科恩的禁錮作用減弱了,再加上有個對外感知的管道,科恩已經有足夠的判斷力去考慮對策──但魔法的禁錮依然存在,科恩一旦說「情感、慾望」之類的詞彙,律令魔法就會立即生效,別人聽到的會是其他話,比祈禱靈驗得多。

所以,科恩現在要做的事,就是要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讓自己被動抵禦毒癮。

怪異科恩的提議是「放縱」,就是讓一部分意識保持清醒,而主體意識取消一切道德禁錮,以極端的放縱來抵消慾望減退的症狀,必要的時候還可以通過其他手段,刺激放縱的深度和廣度。坦白說這不是一個根治的辦法,但具有以毒攻毒的作用。想想也是,攝入毒物本身就是一種放縱,再仔細想想,這種方式的副作用也太大了點吧?少了毒癮,再多出一個殺戮之魔來,或者來個午夜.魔?真要到了那一步,科恩還不如死了乾淨!

少年科恩的提議很純潔,就是用學習和鍛鍊的方法轉移注意力,但這個提議立即就被忽略了,沒辦法,少年的想法總是比較浪漫一點,而且這部分意識也不知道毒癮是怎麼回事。剩下兩個意識,笑臉科恩和冷臉科恩乾脆就打了起來,以至於被本尊提前融合了。

過了沒多久,小舟上就剩下一個科恩,還有別人看不見的、依附在戰刀中的殺戮之魔。另外一提,因為殺戮之魔拒絕了「打工小弟」之類的戲稱,所以被強行安上了「小九」的暱稱。這個「九」並不是排名,而是指待遇等級,他落在四皇妃、小公主之類的等級之下這很正常,但落在阿布之下就太慘了,阿布甚至都不在這!

因為這個原因,小九的情緒不高,有氣無力的飄在科恩背後。他形體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一大小,呈天藍色,但他本人一再強調這其實是「蒼青色」,也不知是哪個年代的詞彙。

「老大,我們去哪?」小九與科恩的聯繫,是直接通過靈魂的聯結達成,不受任何限制,也不受任何監視方式的窺探。

「去精靈領地,這東西應該跟植物有關,而精靈是最瞭解植物的,再說,我也要跟精靈們商定些其他事。」科恩回答:「在找到戒除的方法之前,我只能硬抗!」

想了想,科恩將精靈小舟靠岸,回頭去跟菲琳見了一面,科恩沒有說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他想說也說不出來),只是好生安慰了菲琳一番,再對未來談判中的一些細節做了提醒。菲琳是個很堅強的人,雖然心裡擔憂,卻並不流於表面。

告別之後,菲琳去統籌安排談判團的事,科恩則按照以前的安排,登船向斯比亞腹地進發,目的地是精靈族建立在神魔分界線邊緣的新聚集地。那裡是廣闊的原始森林,人煙稀少,物產豐饒,希望保持平靜生活的精靈們非常喜歡,通過皇妃的途徑要了去,取名曙光森林。

科恩原本打算在曙光森林會晤各異族頭領,商議斯比亞成為聯盟之後的問題,現在正好公事私事一起辦……不過想到這點,科恩不由開始哀歎起來,組建聯盟和信仰已經千難萬難了,現在又加上自己的隱疾,前途險惡啊!

哀歎完畢,科恩找了個安靜地方,開始默念愛米妮.伊薩伯安特殿下的大名,準備把談判的地點和日期確定下來。大概在一頓飯的時間之後,他接收到了對方的回應。

看著愛米妮的身影出現在面前,科恩臉上掛起了一抹平和的微笑,因為她沒有發現第三者在場──小九在他肩上碎碎念,對愛米妮的裝扮很不以為然。這算是巧合嗎,當自己陷入一種麻煩時,就有一個助力出現?但無論怎麼說,科恩現在並沒有輸!

他想到了一點,神魔在自己身上做這樣的事,並不是他們對自己感到恐懼,至少現在科恩.凱達還不具備這種能量!神魔這樣的做,是因為一個正常科恩.凱達,可能破壞他們的圖謀。或者這根本就是神魔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控制、執著!

神王和魔王,原來他們也有了慾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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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和意識,這顯然是兩種東西,但哪一樣才是決定性格的主要因素呢?這個問題已經困擾科恩好幾天了,之所以會有此種疑問,是因為小九的性格已經逐漸豐滿起來。但此君並不像科恩,也不像烏鴉,更不像殺戮之魔──雖然他的一切都是來自於上述三者。

首先,小九是個詩人,雖然時而是個憂鬱的殿堂派詩人,時而是個熱情萬丈的吟遊派詩人,時而是個自學成才的粗俗派詩人,但無疑都擁有令科恩胃口敗壞的殺傷力,單單一個「啊」字,他就能變換出十二種長短音調,甚至單獨成詩,讓科恩在毛骨悚然的同時深感佩服。

其次,小九是個完美主義者,表現方式為批評,這一路走來,任何東西都無法讓他滿意,草木野獸都不能入他的眼,完全是一副逢山嘲諷、遇水奚落的架勢。科恩初時還能忍,到最後不得不使用家長大權,甚至創造出了一系列另類魔法:靈魂安撫、靈魂顫慄、靈魂灼燒……

至於其他的性格特徵,例如說暴力傾向、過度自戀、搖擺不定等等,就顯得太正常了,因為這可以在小九的三個本源中找到原形。不過在展現性格的同時,也有讓科恩高興的事,那就是小九逐步開發出他獨特的能力,從這點來看,小九極為強大。

他是以靈魂能量方式依附在戰刀上,負責替科恩攝取外部的真實信息,正所謂需求決定一切,所以最先出現的技能不是實體技,而是純能量的觀察技能,他本人取名叫「洞察」,科恩卻稱之為「色鬼的凝視」。這是一個能深入觀察目標的技能,只要目標是活體的生物,小九就可以逐層觀察,甚至能透過緻密的樹皮和樹幹去觀察樹心,動物的肌膚皮肉更是無法阻擋他的透視,這不正是色鬼們夢寐以求的終極技能嗎?!

第二個技能屬於大範圍感知類,不過感知對象必須具備一定靈魂能量,至少要產生情緒波動才能被小九察覺,所以這招被科恩取名「聞香識人」,小九堅決不從,但科恩也不接受他「漣漪」的稱呼。為了發洩自己滿腔的激憤,小九終於開發出第三個技能,也是里程碑式的攻擊技能,「靈魂共振」!這是個很有效也很陰毒的技能,作用於目標靈魂,破壞目標的軀體。

原理很簡單,靈魂是一種能量,哪怕再小也具備破壞性,而靈魂蘊藏處的生物器官都是很嬌嫩的,但小九不在科恩體內,所以在這方面毫無顧忌。他先通過洞察和漣漪鎖定目標的靈魂,然後用特殊的方式令自己震顫,進而引發目標的靈魂震顫,以達到破壞周圍器官的目的。在作用之前,目標不會察覺到,而一旦察覺時,共振就已經產生,完全沒有防禦時間。

這簡直就是暗殺者的福音!

在看到一頭足有三百斤的黑熊高高躍起,然後腦後飆出一片紅霧就玩完之後,科恩開始管小九這招叫「打悶棍」,讓小九哭了個淅瀝嘩啦,再也不提開發技能這事了,轉而跟科恩討論其他東西,不過也多虧有小九搞出這些名堂,讓科恩在路途上保持了思維活躍度。

曙光森林,終於近在眼前了。

小九非常興奮,雖然他存在的基礎是科恩的靈魂力量,但除了科恩告知的東西外,他沒有任何一點關於科恩的記憶,對比斯大陸的認識也是從殺戮之魔那裡繼承來的,而剛好殺戮之魔在很久以前──那真的是很久以前──曾經在這森林裡盤桓過,還留下好幾處巢穴。

被煩的無可奈何,科恩只得在這位「內奸」的指引下開始探寶,好在這時候已經到了曙光森林,防禦圈留在外面了,不然科恩換個方向就得大費周章。

「這就是殺戮之魔的寶藏?」忙了半個鐘頭,看著一地腐朽不堪的金屬製品,科恩哭笑不得:「欺騙主人,這是很嚴重的罪行!」

「哎呀,老大,還有其他地方嘛!再說這幾支玉笛也不錯啊,你不是自詡是個優雅人士嗎?帶上這玩意能增加你的魅力啊!」小九並不氣餒,而且油腔滑調的本事不比科恩差:「我們即將跟精靈會面呢,雖然女精靈長得不怎麼樣,但總比女人類要養眼些……」

「你是在影射幾位皇妃嗎?」科恩眼睛一瞪:「皮癢啊?」

「我是說精靈一向崇拜優雅人士嘛,只要老大你優雅起來,不管什麼事情都好說,就好像野獸向獵人翻肚皮一樣……」小九毫不在意,反而開始挑釁:「不過,老大你會用這玩意嗎?」

「大概會一點,讓我想想。」

科恩好歹也算是貴族世家出身,各種樂器都有涉獵,哪能讓小九看扁。科恩觀察了玉笛的造型,再用魔法火焰裡外「清洗」兩遍,他立即開始了研究,沒過多久就找準了音律,開始吹奏起來。

但一路上,小九已在各方面展現出深厚功底,所以科恩只能出奇制勝──他現在所吹奏的是一首從未在比斯大陸響起的旋律,這個選擇是在提升慾望的心態下做出的。

「哇──好古怪、好淫蕩!」小九被深深震撼了,兩隻眼睛的面積佔了半個腦袋大!

在他的記憶中,所有的音樂都是出自神殿或魔殿的祭祀音樂,奉古樸、厚重、深遠、清越為主旨,雖然也演變出《風流寡婦》之類的豪門舞曲,可也脫不出宮廷風格。這種不帶任何祭祀風的曲調,在他聽來帶有很強的顛覆感,叛逆味十足。

於是,小九越來越激動:「我喜歡!」

「咻──咚!」的一聲,科恩的笛聲和小九的喝彩都被打斷了。一枝晶光閃閃的羽箭釘在科恩上方的樹幹上,尾羽還在震顫著。

「精靈領地,不容褻瀆!」一個清靈的聲音傳來:「請報出身份!」

「老大,看來你的威信不足,很不足!」為了掩飾因過於激動而導致的失職,小九盯著樹林深處:「喲,原來是個女精靈,還戴著面具呢,身材還過得去,但是她的上衣嚴重影響了胸部發育。老大,你現在慾望程度如何?要不要嘗個鮮?必要時我可以幫你按住她的雙手──啊!我為什麼會說這種話?難道是被老大淫蕩的笛聲影響了?」

給小九施加了一個靈魂顫慄作為胡言亂語的懲罰,科恩出現在持弓待發的女精靈面前,先一腳踢翻她身邊的同伴,再用低沉的聲音說:「褻瀆?」

「在精靈領地,請閣下尊重精靈的習俗,這種粗鄙的音樂會令我們反感!」女精靈下意識的回答了科恩,然後她的目光變得疑惑起來,在科恩身上打量著:「你是?……」

「我是?」科恩一點也沒有被冒犯的憤怒,只是覺得無奈:「我是什麼?」

「這是陛下!科恩.凱達陛下!」一名長老級的精靈出現在十步之外,看樣子是負責這片區域防守的主管:「日安,斯比亞皇帝陛下!請陛下原諒她們的失禮,她們是森林的原始精靈部族,在我們到來之前,並不知道外界有斯比亞帝國的存在,只見過陛下的畫像。」

看著精靈長老嚴謹的禮節,科恩身前的精靈當然不會再懷疑,跟著單膝跪下,話也說的不太流利:「日安,黑暗中的希冀之星,精靈族永遠的君主,比斯大陸王中之王……陛下先前被樹蔭遮蔽,我沒能看清陛下的模樣,這是我的疏忽,請陛下懲罰!」

「這些頭銜是什麼時候給我安上的?」科恩對精靈長老搖了搖頭:「我說,直接叫名字不成嗎?」

「陛下,擁有這些稱號並不是壞事,而且都代表著特殊的意義,是最新一屆異族頭領大會決定的。」在得到允許之後,長老靠近科恩:「聽說陛下要來,長老們都去森林入口等著迎候,我們擴大周圍的警戒圈,卻沒想到陛下在這裡出現。她是太心急,這裡距離入口不遠,要是笛聲打擾了迎接儀式,她的過失就大了,而且她根本不知道是陛下要駕臨。」

「我只是隨便走走而已。」科恩深知自己的行為才是誤會的成因,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精靈,發現她的年齡不大,應該還不太擅長迎合:「妳說,那笛聲真的很……粗鄙嗎?」

「這……我……」女精靈窘迫的看了一眼長老,但沒能得到對方的幫助,最後一咬牙:「是的陛下!那笛聲真的很粗鄙!」

「好!」科恩哈哈一笑,示意長老帶路,走了兩步回頭說:「我赦免妳那一箭的過失!」

然後,笛聲再次在森林中響起,而且在之後的日子裡,這組笛聲還充滿了變化,一直在挑戰每一位精靈的審美觀,有時候是旋律相同的歌聲,雖然沒人能真正聽懂,但誰都知道那不是什麼積極向上的內容──但在這個地方,只有一位精靈能讓科恩暫時閉上嘴。

這位精靈正走在通向巨大樹屋的空中通道上,對於科恩的笛聲,也只是無奈的輕輕搖頭,臉上並無責怪或不滿。一路上,負責警衛的精靈武士們恭敬的向她行禮,即使進入科恩近衛隊的警戒線,她也不需停留檢查──輕叩門扉,她直接進了樹屋,也打斷了科恩的抒情歌詠。

「陛下,三十六部族首領來了。」

「母親,請坐。」科恩面帶微笑打了招呼,然後轉頭吩咐侍女:「讓小嘉德蘭進來。」

沒錯,在科恩對面坐下的就是精靈族上任族長、現在的首席長老、溫絲麗皇妃的母親。

雖然因為歷史原因,斯比亞境內的異族算得上很強大,但都還不夠資格代表整個種族,斯比亞有精靈,其他地方也會有,而曙光森林裡就有一個精靈族分支,新領地很可能牽涉到合族,對整個精靈族來說,這可是大事,必須有一位熟悉精靈事務、人面夠廣的人來主持。

毫無疑問,現任精靈族長溫絲麗皇妃並不適合,所以開闢新領地的重任就由首席長老執行。

不得不說,首席長老很擅長這種事,曙光森林目前已經成了全大陸的精靈最嚮往的地方。

「母親,精靈合族的事情順利嗎?」趁傳喚小嘉德蘭的時機,科恩問:「需要我幫忙不?」

「一切還算正常,除了一些隱藏太深的分支部落之外,大部分精靈部落都與我們取得了聯繫,一致向我們表達了善意的問候。甚至還有其他異族也找來了,目前正在查證。」首席長老回答:「通過這次大融合,我們收集到很多失落的瑰寶,其中包括魔法和武技,還有幾個傳說中的精靈職業,這些我們本以為失傳的東西,卻在隱秘的地方存活著,真是萬幸。」

「包括哪些呢?」科恩打起精神追問,因為他是上位者,不能在這種事情上打擊精靈族的積極性:「很神奇嗎?」

「神奇與否我不好判斷,但一定能幫上陛下的忙。例如翔空武士、幽靈法師,但他們人數並不多。」首席長老微笑著介紹:「但有一個職業必須向陛下推薦,就是狂信祭司。在漂泊的艱辛歲月裡,他們從不信仰神魔或其他信仰,只效忠精靈族本身,有絕對的忠誠,數量也足夠。」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職業?」科恩有些驚訝:「我從未聽說過。」

「隨時能為精靈族付出生命的祭司,他們奉月亮為姐妹,戰鬥能力很驚人。可供陛下徵召的數量是一千一百人,但如果陛下要徵召他們,最好獨立使用。」

「這樣如何?請母親替我完成徵召,秘密送往待城附近,我會讓人接收的,就單獨編入我的親衛軍。」科恩回答:「翔空武士和幽靈法師也選出一批來,我看看再安排。」

「這樣最好。」首席長老不再說徵召的事,因為外面已經傳來了小嘉德蘭的腳步聲。

「見過陛下!」走進來的小嘉德蘭一臉風霜,但身板挺直,他說不出精靈那麼花哨的問候,可是膝蓋落地的份量很足:「小嘉德蘭來了!」

「你是嘉德蘭,以後不要再叫自己小嘉德蘭。」科恩用樸實的方式肯定了他:「坐下!」

「是!」

「拿地圖來。」科恩對嘉德蘭的反應很滿意:「給嘉德蘭一枝筆。」

「三十六部族的勢力已經到了什麼地方?能絕對控制什麼地方?」科恩打開比斯大陸全圖:「畫出來。」

嘉德蘭在地圖上畫了些線條,大多分佈在神屬魔屬的主要商路兩側,又倚靠著分界線和斯比亞邊界畫出幾塊橢圓來:「線條是已經滲透到的地方,橢圓是絕對能控制住的地方。」

「發展得不錯,」科恩研究著地圖:「保密程度如何?」

「三十六部族裡什麼種族都有,只要派出合適的人,沒有紮不下根的地方。」嘉德蘭說:「保密方面,不可能像專業人士那麼嚴密。」

「這樣吧,你選一批人送到聯絡部,由聯絡部替你訓練,然後由你和聯絡部共同指揮,進行一些隱秘任務。」科恩點點頭,想了一會之後才說:「但目前,你要做兩件事。」

「請陛下發令!」

「其一,我要你在斯比亞帝國內,構建一條環形通道,另外建立隱蔽的武裝。」科恩的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這個通道必須連接著幾大異族聚集地,通道要有後勤能力,平時關閉,但能在危急時打開,供軍隊馳援任何受到攻擊的部分──要能應付一場中型戰爭。」

「這是為什麼……」雖然疑惑,但嘉德蘭還是點頭接受:「是!」

「建立武裝時你會得到各族的幫助,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哪怕是以盜匪的名義,但這件事要絕對保密,露餡了誰都救不了你。」科恩說:「第二件事,你現在散佈消息的能力怎樣?」

「三十六部族散佈流言的能力很強!」

「不,這不是流言,而是千真萬確的內幕消息。」科恩丟下了筆,用沒有任何起伏的語氣說:「科恩.凱達,將建立一個與神魔平等的信仰,相關談判會在十日之內首次進行。」

「啪!」的一聲,嘉德蘭摔到了地上。

「這是……科恩,你確定?」

「放心吧,母親,我還沒瘋,」科恩向精靈一笑:「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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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花園已經恢復了往日繁茂,清淡優雅的花香又開始在平台邊縈繞,陽光亦如之前那般柔和,閉目享受這一切的,還是憑欄而立的光明神王。麗瑞塔.克納赫公主站在神王身後,正輕聲念著手上的最新消息。當然,她手裡情報都是通過黑暗魔族長公主傳送來的,但因為神王在進行一件不容打擾的事情,所以這「最新」兩字就要打個折扣。

「神魔與科恩.凱達的第一次談判,卻不談常人最重視的東西,只涉及到一些細節要求。」神王睜開雙眼:「長公主,妳對他這種策略做何判斷?」

「兒臣覺得,科恩的提議裡透著古怪,他似乎忘記了做事要先定綱目、再想細節的規律。」麗瑞塔回答:「雖然他是一個率性而為的人,但每逢大事,還是知道輕重的。」

「長公主的意思是說,他在耍花招?」神王並沒回頭。

「是,兒臣確定他在耍花招。」麗瑞塔點頭:「但我們現在沒辦法責備他,因為綱目和細節都是可以談而且該談的東西,他完全能辯解說只是換了順序。」

「長公主的判斷很合理,我們當然沒藉口責備他,但我們知道他在耍花招。」

「這恐怕是科恩.凱達有意讓我們知道的,甚至他在離開魔王密宮的時候就已經想好。或者是隱藏他真實的打算,或者是要謀取某種優勢。」麗瑞塔搖了搖頭:「我還沒有想好。」

「既然長公主還沒有想好,那麼我可以告訴妳,科恩.凱達這樣做是為了試探和引誘,他的目標直接指向魔王和我。」神王轉過身來,臉上有了一絲笑容:「妳不用感覺驚異,事實上,在魔王接見他之後,他的目標就轉向我們。我們是什麼性格?我們有什麼打算?這就是他最想知道的東西,所以,他只能找這樣一個機會來試探──典型的皇帝手法,讓人失望。」

「皇帝手法?」聽完神王的話,麗瑞塔臉上才消失的驚異表情再次出現:「讓父神失望?」

「是啊,凡人皇帝的手法,一般是設個圈套讓目標去鑽,然後根據對方的反應和選擇來甄別。他故意讓我們一眼發現圈套,那是因為圈套是環環相扣的,但神魔並不是能用『有害無害』來標籤的臣民,更不是凡人帝國所謂的競爭對手或合作夥伴,用這種帝王謀術來試探,科恩真是沒什麼長進。」神王解釋說:「至少距離我的期望有差距,想來魔王也會失望吧!」

「這樣說的話,那科恩提出的細節問題都是煙霧了?」

「就像長公主剛才所說,細節問題總是要談的,只不過早晚而已,所以這些細節並不是煙霧,真正的煙霧是科恩對待談判對手的態度。這樣看來,愛米妮還是能沉住氣的。」神王說:「可惜妳要在這看守,不能與愛米妮聯手談判,不然的話,哪輪得到科恩耍花樣?」

「父神過獎了。」麗瑞塔垂下目光:「但我並不能一眼看穿科恩的圖謀,至少我不明白,他能拿出什麼東西引誘父神和魔王。」

「知道大概就夠了,一眼看穿這種事可遇不可求。」神王笑著說:「妳先說說能看到的。」

「是,兒臣以為科恩.凱達的重心是在條約商團上,這意思很明顯,他認為任何上規模的勢力,神殿也好,神屬聯盟也好,管理上的混淆必定會導致腐化,」長公主說出自己的看法:「商團目前為止還很純粹,可一旦我們按照神殿的管理模式去插手,就會讓商團走上神殿的老路,變成既不是神族意志的載體,也不是凡人意志載體的腐朽勢力。」

「這個表象沒錯,上族意志強大,但一般只用於威懾,凡人意志羸弱卻充滿活力,兩者相互混淆,會讓商團中充滿猜疑和恐慌,腐化也就順理成章了。」神王點頭:「可就因為這樣,科恩.凱達就能要求我和魔王去執掌商團嗎?」

「兒臣不知科恩的真實用意,請父神原諒。」

「妳別在意,妳也沒有罪過,因為妳不是我,更沒執掌過最高權限,所以妳不知道我們想要什麼,而科恩.凱達能用他的帝王心來揣測我們,所以,他才能把條約商團作為引誘我們的誘餌,希望我和魔王能去執掌商團,在同一水準上與他玩這場遊戲,這步棋成功的話,他不但能變被動為主動,還能直接接觸到我們的行事風格。」

「他想讓父神執掌商團,然後喜歡上這種直接的對抗遊戲,那麼即使輸掉與商團的對抗,也不會損及他的核心利益……」順著神王提供的思路想下去,麗瑞塔若有所得:「雖然是個好設想,但他能承受被識破的後果嗎?」

「這就是圈套的另一環了,我們現在識破了他的設想,但他會損失掉什麼嗎?不會,我們甚至不能計較他的試探行為。」神王說:「因為我們決定讓他塑造第三信仰,在這個大前提下,我們不能像以前那樣輕率的處理事情,他所有的問題我們都要回覆,而且要說到做到。」

「兒臣明白了,他果然有長遠謀劃。」

「不過接下來的談判,我們就不能讓科恩.凱達輕易玩出花樣,所以這次的回覆就由我來決定吧!」神王點點頭:「他提了哪些要求?」

「首先是要派其他人與魔族長公主談判,這是進行談判的先決條件。」麗瑞塔回答:「另外,在最近一次臨時會晤中,他提出將由他的皇妃來擔任談判首領。」

「允許,多一道緩衝,省的他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神王說:「我們承認斯比亞皇妃的談判身份,也就是變相承認了她們的身份,這能讓科恩安心。」

「其他的要求歸納起來只有三個,第一,科恩.凱達要組建信仰直屬機構,想獲得神魔兩族相似機構的資料。」

「他想怎麼組建就怎麼組建,這點我們不插手,至於說想得到神魔的相關資料──他既然沒誠心要,我們為什麼要給?」神王笑著說:「就這樣回覆他。」

「明白。第二,科恩.凱達希望在他組建信仰的時候,有一個平穩的外部環境。」

「這根本就不算是個要求,告訴他,斯比亞以外的環境會保持現在的勢態。」

「那麼……有關條約商團父神要怎麼回覆?」

「是啊,對這兩個科恩.凱達『無意中』建立的條約商團,我們倒是不能大意,」神王的目光回到遠處的空中花園上:「神屬聯盟的條約商團,現在是個什麼景象?」

「神屬條約商團由卡爾.尤里西斯親王執掌,尤里西斯是個穩健而不守舊的首腦,商團結構簡單、執行有力,外交與軍事威懾並用,發展雖然沒有魔屬商團那麼迅速,卻迴避了大部分潛在風險。」麗瑞塔甚至不需要回想,立即就說出了商團的近況:「另外,商團的主要軍事力量由尤里西斯的禁衛部隊和幾個子侄的部隊組成,完成了大換裝,戰法也有很大進步。」

「難怪條約商團會成為科恩.凱達的誘餌,在神屬帝國全面衰退的情況下,要做到這些事不太容易。」神王諱莫如深的評價著:「這樣的力量的確不能還給科恩,要不然他的膽子就會變得更大……換個角度來看,如果我們不給商團貼上標籤,科恩.凱達也不會有安全感。」

「那麼,長公主,」神王在下一個瞬間就做出了決定,但反常的是,他居然徵詢起對方的意見:「如果我讓妳去執掌條約商團,妳會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

「身為長公主,我對父神的決定只有擁戴,沒有感覺好不好的權利。」麗瑞塔回答說:「父神的意願,兒臣當然要去達成。」

「如果我還是要讓妳『感覺』一下呢?是模糊的『感覺』,而不是生硬精準的判斷,」神王堅持:「妳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

「兒臣……」長公主殿下遲疑了:「我……感覺不到……」

「差不多每個世代都是妳負責管理凡人,前景發展卻連妳也感覺不到,這就是吾等上族的悲哀,」神王長歎一聲:「這個先天的缺憾必須得到彌補,這是我容忍科恩.凱達的一大原因,現在,也只有這個凡人,才能給我們製造出這種前所未有的局面,填補上族之書的空白。」

「兒臣會竭盡全力去管理條約商團,執行父神的意志!」

長公主殿下的誓言還未平復,平台下就傳出一陣中氣不足的笑聲,雖然微弱模糊,但笑聲中的狠毒和譏諷卻是無比清晰的,即使是好脾氣的麗瑞塔,這時也禁不住臉色一變。

「星河燦爛,上族永存,但獲得情感最多的成員,為什麼偏偏會是他?」光明神王面帶無奈:「別生他的氣,長公主,他這次承受的痛苦超越往常。」

「兒臣不會生氣。」麗瑞塔咬咬牙,開口問:「兒臣逾越,有一個問題想請教父神。」

「妳是想問我為什麼不讓他去管理條約商團嗎?」神王洞悉了麗瑞塔的心理:「不行啊,他肩上擔負著更重大的責任,神屬條約商團就拜託妳多費心了。至於魔族那邊,妳把我的回覆送去,他們自然知道怎麼配合……妳還有問題嗎?」

「還有一個,可能算不上什麼問題,」麗瑞塔的神態比剛才要好一些:「父神,如果科恩在下一次談判中,還是不涉及聯盟和信仰的框架呢?」

「妳可以放心,他不會再次試探,畢竟這種談判不是兒戲。」神王回答她:「在這段時間裡,如果沒有十分要緊的事,妳不必來晉見。」

「謹遵父神旨意,」長公主躬身行禮:「那麼,兒臣告退了。」


不久之後,兩份全新的上族指令傳遍比斯大陸,神魔的最新意志,分別依據不同管道向下延伸著,並根據所達到的階層做出調整變化,越到下層,那份指令上的文字就越繁雜周密。這種詳細解釋的手法,跟以往簡略到像是猜謎的方式截然不同,顯然有一種擔憂下層凡人無法理解執行的顧慮在裡面。也難怪,因為兩份諭令一出,不知有多少人撞破了頭,咬碎了牙。

這道指令是關於科恩.凱達和斯比亞帝國的。

在光明神族下達的指令中,囂張跋扈的凱達家族終於被疏遠了,神族不再接受凱達家族甚至斯比亞全境的崇拜與供奉,也拒絕承認上百所即將完工的建築是光明神殿,並解除斯比亞大神殿大祭司以下全部祭司的任命,限上下人等三月內回歸里瓦帝國大神殿學院,逾期不到者視為叛逆──但對於凱達家族,指令上並沒有直接點評,大有任其自生自滅的隱意。

如果提前一年,甚至提前半年拿到這份神族拋棄凱達家族的指令,整個神屬聯盟的首腦們都會彈冠相慶,然後上書光明神族派遣神將支援,秣馬厲兵與斯比亞決一死戰!但遺憾的是黑暗魔族的諭令同時發出,讓有心滅亡凱達家的人驚出渾身冷汗。

在黑暗魔族的這份諭令上,行文語氣異常和藹,雖然魔族也召回了派駐斯比亞的絕大部分魔殿祭司,但還在待城保留著一個臨時聯絡機構,名為「巡遊驛站」。在諭令的後半部分,魔族對斯比亞帝國近期在外交和軍事上的「克制」表示滿意,對凱達家族為「和平」所做出的卓越努力讚譽有加,聲稱黑暗魔族與魔屬聯盟不會再視凱達家族為異端和敵人,而是希望彼此發展出一種「密切而平等」的雙邊關係。

不得不說,黑暗魔族從未發佈過如此駭人聽聞的旨意!它在公然招攬被神族拒絕的超級帝國!而在這樣的事態下,斯比亞和凱達家族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投奔到黑暗魔族麾下。

從表面上看,神族拋棄的凱達家族已經被魔族攬入懷中,但事情真是這麼簡單嗎?如果黑暗魔族真是把斯比亞視為自己羽翼下的一個帝國,為什麼還要召回自己的祭司?甚至還要發展出「密切而平等」的關係?要知道,「平等」這個字眼如果用在帝國、聯盟,甚至魔殿與斯比亞的關係上都算正常,但前綴為「黑暗魔族」的時候,事情的想像空間就顯得過大了!

神魔眼光長遠,行事毫無預兆,用諭令之鞭抽得比斯大陸眾勢力目瞪口呆的事以前也發生過,只是這一次,上族做得比以往更加徹底,沒有使用模稜兩可的語句,反而一個蘿蔔一個坑,直白樸實得如同鄉下佃農。

至於各勢力高層能從中得到什麼提示,神魔似乎並不在意,風傳中,神族長公主大人的原話是:「理解不了上族意志的人,還要來做什麼?」

理解不了的人很多,不是一般的多,從凱達家發跡初期就開始頹廢的人們,猛然發覺身邊的夥伴多了一大批,從裝飾華美的頂級酒樓包廂到四面透風的路邊野店大堂,借酒澆愁的人比比皆是。這一次他們被打擊得很深刻,僅僅一個「斯比亞換了主人、繼續屹立不倒」的表象,就足夠讓他們絕望了。

整個比斯大陸,聰明人或許不多,但是一定存在著,所以在普遍絕望的氣氛中,也有生生不息的活力展現出來──變革!這個詞逐漸與凱達家族緊密相連,在暗地裡被悄然傳誦著,開始閃耀起異樣的光輝。

大部分灼熱目光投放在沉默的斯比亞帝國上,而另一部分卻在關注著置身事外的勢力。

在整件事情中,涉及了光明神族、黑暗魔族、神殿、魔殿、神屬聯盟、黑暗聯盟,斯比亞和凱達家族更是處在漩渦中心,唯一不受牽連的只有南北條約商團!在上族的諭令裡,這兩個新興勢力根本沒有被提到,就彷彿被人遺忘了一樣。

但它們,真的會被人遺忘嗎?

論比斯大陸這一代的風雲人物,自然是科恩.凱達獨佔鰲頭,但要以命運多舛來排名的話,科恩.凱達肯定撈不到一個「最」字,因為那個頭銜是屬於南條約商團首領斯維斯.赫本的,這位花一般美貌的公爵大人,還真不是一般的命苦。

當然,以前種種不幸隨著他的努力和堅毅逐漸淡漠,現在已經沒人敢盯著他的臉蛋流口水了,但命苦這種事情彷彿具有傳染力,已經悄然轉移到了他的事業上……這樣的說法並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有鐵一般的事實印證,最好的例子就是公爵大人主持的南條約商團。

南北條約商團同時建立,同期發展,也同受斯比亞的無差別援助,但與發展平順的北條約商團相比,南條約商團已經發生多少狀況了?不說被脅迫打仗,也不說魔屬帝國的陽奉陰違,就是想起商團總部的遷移次數,都讓人無可奈何的歎氣……拋開籌備期,已經五次了啊!

南條約商團內部有些流言,顯示這其實就是本商團頭上的一個詛咒,但傳播這些流言的人並沒有意識到,正是因為商團的發展壯大,才使他們有閒暇也有心情來嚼舌頭,真要是情況危急的話,誰還敢拿這種事情來八卦?說到底,商團環境的改變,很大程度上應該是公爵大人的卓越功勞──因為絕大部分的壓力都是由他一個人默默承擔。

所以,斯維斯.赫本公爵本人絕對沒有八卦的閒情逸致,在這個黑沉的夜晚,雙眉緊鎖的他正捏著一份魔族諭令在深思。書桌上的香茶散發著熱氣,淡淡白霧後面,斯維斯公爵那張日漸消瘦的面龐很是陰鬱,也令坐在他對面的吉倫特子爵擔憂不已。

良久之後,斯維斯把諭令放回到桌面上,在這份簡短的諭令上,黑暗魔族已經把自己的意志表示得很明顯,雖然公爵還不知道魔族的最後打算,但以斯維斯擁有的頭腦和資料,他得出的結論顯然比那些帝國皇帝要深刻得多。

「傳言說會有變革,」公爵的聲音中充滿了苦澀:「變革,是這麼簡單的事?」

「公爵大人在擔心什麼?」吉倫特子爵咬著煙斗深吸了一口:「上族雖然有心變革,但近期牽扯不到條約商團身上,就算我們受到一些影響,那也無關大局。」

「我在擔心變革的深度──很顯然,神族和魔族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如果只是上族之間的交易那還好,但如果是上族與斯比亞的交易,我們的下場就可想而知了。」

「上族之間的交易,最好的籌碼是斯比亞和科恩本人;而上族與斯比亞交易,那首選籌碼就是我們條約商團,斯比亞不可能放手的。」吉倫特子爵點點頭:「但上族與斯比亞交易的可能性太低了,在神魔面前,斯比亞只能任其予取予求,根本沒有任何回緩餘地。」

「跟科恩交手讓我學到很多,其中有一個很深的感受,就是別存僥倖心理。上族與斯比亞交易的可能性小,但不是沒有。最慘的狀況,莫過於我們怕什麼、他們幹什麼。」公爵說:「戰場上拿不到的,能從交易中拿到,如果條約商團完全被斯比亞控制,那麼一切都完了。科恩.凱達什麼都有,就是缺少一副好心腸。」

「如果是上族控制條約商團呢?」吉倫特子爵輕聲問:「在上族與斯比亞交易的前提下。」

「更慘!我們會很快淪落成另一個魔殿,然後被狂暴的凱達家碾碎。」年輕的公爵擁有平靜而深邃的目光,即使是在談論這樣的事,語氣也並不急迫,但如果讓他知道上族真的在跟斯比亞交易,而且條約商團是兩者爭奪最為激烈的籌碼,他還能保持住這份處變不驚嗎?

「前後都是危險,」吉倫特子爵說:「那我們會很被動。」

「不管怎麼說,科恩.凱達的地位會再上一層,格局會有所變化,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力保條約商團的獨立性……相對的獨立性。」公爵的語氣變得堅定:「我從不相信條約商團是偶然誕生,科恩.凱達的安排中必有深意,但是,他也絕不可能預料到今天會發生的事!」

「所以?」

「所以我們有機會,條約商團的命運並不全然掌握在別人手裡!」公爵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或者,我們還會有更大的作為!」


篇外篇 ∼「黑暗傳說──我之所欲」∼ 加入書籤



精靈,優雅而細緻的種族,即使掙扎在存活邊緣,他們也從不放棄繼承自遠古的生活方式,親近自然,飄逸唯美,這是早已融化在精靈血液中的性格和氣質。曙光森林中的精靈部族,雖然處於與世隔絕的狀態,依然毫不動搖的堅持了這種生活,那華麗精美的樹屋、高懸林地的籐蔓棧橋、月光中進行的慶典就是明證。

但畢竟是獨自延續,在嚴酷的現實壓力下,為了盡量的隱藏自己,不讓別有用心的人發現,他們也會在一些細節上進行妥協和變遷,例如所有的精靈都知道,月光殿堂是精靈族的中心建築,這種由特殊樹木演變而來的建築應該是最華麗雄偉的,至少要高出其他樹木一倍!

但在曙光森林,精靈的表現方式與眾不同,他們的月光殿堂的確高出其他樹木一倍,但那巨大的樹冠卻與周圍的綠蔭融為一體,沒有明顯差別──原因並不複雜,因為在定居伊始,他們就把月光殿堂的幼苗種植在一個天然的大地穴中,等到月光殿堂長成時,它巨大的樹冠剛好凸出地穴,再種上一些偽裝用的寄生林木,這裡就變得很難被發現。

換個說法,他們其實生活在地平線以下。

但請注意,他們絕不是在地穴四壁上鑿洞而居,因為他們是精靈,與穴居野人有本質上的區別。地穴的空腔很大,周圍開鑿了多條風路保持空氣流通,精心的設計保證了陽光能在一天裡分兩次從不同角度投射下來,夜間也有充足照明。整個精靈族的中樞建築都在這裡面,包括知識殿堂、魔法殿堂、守護殿堂、長老議事廳等等,甚至在最下層還有一個馴獸殿堂。

當然了,在科恩.凱達駕臨之後,能同時容納上千人的月光殿堂就無可爭議的歸他使用,除了他的護衛之外,能自由進入的只有精靈族的首席長老──不出意外的話,在可期待的未來,科恩這位岳母將會成為全大陸精靈的總族長,或者在稱呼上謙虛一點,叫月光長老。

現在,未來的月光長老正站在月光殿堂外的台階上,很悠閒的看著外間那星星點點的陽光,她本應該很繁忙的,但應科恩的要求,她必須在外面等一會再進去,而且要求的後半部分是──當您看到奇怪的事情時,請以平常心對待;在您聽到震撼的消息時,也請泰然處之。

其實,她內心並不覺得現在還能有什麼奇怪的事情或者震撼的消息令自己失態,因為在不久前,科恩已經講了他要組建第三信仰,還有斯比亞作為一個帝國必將分裂再組成聯盟的事情。但科恩一旦開了口,她就必須配合,因為科恩不但是她的皇帝,也是她女兒的丈夫。

「首席長老閣下,」一個近衛官很盡職的計算著時間,輕聲提醒說:「您可以進去了。」

「謝謝。」首席長老轉身,穿越了三層魔法屏障,悠然走進主殿,順著螺旋形的階梯來到月光殿堂的上層平台,最後,輕輕敲擊著一扇樹心中的小門:「陛下,我來了。」

「請進。」

的確是科恩的聲音,卻讓她感到一絲疑惑,推開門,她看到了燈光下的科恩,愣住了,那是科恩沒錯,卻不是今天所見的科恩,而是多年以前的那個科恩──如果不是有「平常心對待」的交代在前,她很可能就抬手將其拿下了!

「阿姨,日安。」少年科恩看著她:「很久不見,您還是那麼美麗。」

「這是怎麼回事?你……」

「我是科恩啊,或者說,我是完整科恩的一部分。」少年科恩的笑容中,還帶著他這個年紀常見的羞澀:「因為現在的科恩遇到了不能解決的難題,而且無法親口向您求助,所以只能由我來轉達──請阿姨不用擔心,我現在借用了秘傳分身術的實體,您可以檢查一下。」

首席長老保持了十二萬分的戒備,檢查了面前這個科恩,同時從大量的詢問裡,證明了少年科恩的真實性。開玩笑,科恩的秘傳分身術和一大串魔法都是她親手教授的,科恩與她的關係也算是難得的親密,真假很容易辨別出來。

「科恩在裡面休息,而我能利用的時間並不太多,分身術的時限一到我就會跟他融合,所以阿姨,我們要長話短說。」然後,少年科恩簡短而全面的介紹了神魔的把戲以及自己的推論:「阿姨,您是精靈族的長老,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如何?科恩要怎樣才能擺脫這局面呢?」

「我注意到,你和你的『夥伴』已經把所有的事情歸結於上族,認定這是有目的的行為,」首席長老沉吟片刻,像是在消化著眼前少年拋出的信息:「但你……或者你們真的確定嗎?」

「是的阿姨,完全確定,我有可靠的依據證明上族有能力來施行這組魔法,」少年科恩並沒有說出有關小九那一部分秘密,所以得在這點上加以肯定:「在時間上,在勢態上,在動機上,只有上族才符合條件。您看,在很久以前,大概是在科恩登基前後,他們在科恩身上實施了慾望消減的種子,科恩出現的細微跡象被菲琳發現,但她當時以為這是正常的。」

「在不久之前,科恩這次與上族的會面中,被施加了掩飾慾望消減的魔法,也就是在這個時間段,科恩靈魂中的深層意識發現了異常,以特殊形式提醒科恩注意,所以,才有我們今天的談話。」少年科恩接著說:「阿姨,這就是完整的過程,經過了最嚴密的推論。」

「如果是這樣,我相信你,但我不能在你身上發現任何的魔法波動。」

「上族自然有他們的一套做法,魔法波動很難被發現,只能從效果上反證。」少年科恩說:「因為知曉了這件事,科恩現在可以獨自考慮,但無法向外界表達和交流,就算是對著空氣說有關的話也不行。而且,科恩的目的不是要破除這個禁錮,不能冒被上族發現的危險。」

「既然如此,我們能選擇的,就只能是抵抗或者緩解慾望消減的狀態了。」

「沒錯,」少年科恩點點頭:「就目前來說,可以肯定科恩是完全陷於這個異常狀態了,雖然還不清楚作怪的究竟是魔法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魔法終究是魔法,即使是上族也要遵循基本規則,有可能他們使用了新的手法讓我們無從察覺,但魔法的耗能原理無法迴避。」首席長老的目光深邃而平靜,裡面像是蘊含著無盡的智慧:「舉個例子,如果我就是那個施法的人,我要使一個生命長時間處於我希望的異常狀態,而且不被發現,那麼我就不能一次性的灌注大量魔力,必然要持續的向目標施法,這個過程會很長,而且也很難掌握──科恩的魔法知識很淵博,他發現有人向他施法了嗎?」

「以前沒有,在那次與上族的見面中,上族挾帶著強大的威勢,地點周圍也有魔力迴盪,但見面之後,科恩的深層意識就發出警告了。」少年科恩回答:「所以科恩肯定,見面過程中的確被施加了魔法,但那只是上族為了掩蓋真相,而並非真正的關鍵所在。」

「這樣說起來,那就不太可能是魔法引起的。」首席長老點了點頭:「還有其他現象嗎?」

「有的,這個狀態會令科恩感覺舒適並產生依賴,就是通常所說的上癮。一般的上癮,猶如矮人喜好烈酒,精靈迷戀月光,都是在理智的範圍內。」少年科恩說:「但有所不同的是,科恩身上的這種狀態,首先攻擊的就是他的理智。所以,他就如同沙漠中脫水的旅人,會逐漸失去控制,直至徹底癲狂為止。為求得一時舒適,他終究有一天會主動飲下毒汁。」

首席長老閉上眼睛,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她說:「我很慚愧,因為我想不到有什麼東西──無論是植物或者礦石提取物──能達到如此卑劣的效果。」

「不用這樣自責,阿姨,科恩的意志力很強大,現在還不至於有太大影響。」看到長輩如此,少年科恩也很著急,連忙說:「既然無法從其他方面找到線索,那麼我們可以想想別的辦法,就從本質方面著手如何?比如說性格和慾望?」

人類少年說話的速度快,臉紅的速度也是一樣的快──貿然跟成年女精靈談起這個話題,難免也會有點尷尬。從心態的角度來看,似乎這個少年科恩還沒當對方是自己的親屬。好在首席長老輕描淡寫的化解了這種氣氛,她太瞭解少年世代的科恩了,他完全是個禍婁子。

「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希望能讓科恩找到一個解決的思路。」首席長老歎了口氣:「可現實是精靈的哲學與人類並不完全一致,我盡量客觀,你也要注意甄別其中的差異。」

「我明白。」少年一副誠心受教的模樣。

「精靈的慾望,大體上源自對生命的感悟,對自然的親近,以及對神話的印證,並不太過執著的去追求力量上的強大。所有的精靈,慾望中都帶有遠古的印記,有延續性,你看,或者有很多精靈在追求藝術方面很固執,但很少有索求無度的表現;或者精靈們大多驕傲、自命不凡,但很少主動去攻擊和侵略……這些,算得上是精靈慾望中的特點。因為我也有這些特點,所以我必須把精靈族放在最前面。」按照教育中「以身作則」的傳統,首席長老露出一個自命不凡的笑容:「那麼下面,我們來正式接觸慾望的本質。」

「是。」少年科恩點了點頭,他早就習慣了對方這種教育方式。

「慾望,是生命的根本!也可以被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首席長老的神情變得極為慎重:「你也許會認為,慾望是智慧生命才擁有的特質?但這是錯誤的!一棵樹、一隻昆蟲,只要是生命,它就有慾望。」

「啊……」少年科恩說:「它們只有本能吧?」

「那你覺得慾望和本能是兩種東西嗎?慾望,其實就是本能的體現。樹木要長大,昆蟲要繁衍,是什麼在決定一切?光明神族?」首席長老說:「本能有需要,這就進化為了動力,驅使著主體去執行,比如說,樹木要得到陽光和水才能存活,所以樹木有了根,盡量長高長大──這一切就是慾望的實際體現,佔有!」

按照慣例,少年科恩在聽到某些名詞時,做了個十足的鬼臉。

「可惜這個時候,溫絲麗沒有來偷聽。」首席長老對少年科恩的鬼臉視而不見:「慾望是佔有,但這裡有個關鍵,所謂佔有,是指擁有主體之外的東西,你不能說你佔有了自己的某部分──別想強嘴──或者有但那叫收復,也就是你先失去再重新佔有的意思。在佔有的過程中,你必然對自己之外的世界造成影響,也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這個過程,可以稱之為因果關係。」

科恩點頭。

「那麼,我們現在說到人類,在本質上,人類與精靈的慾望是一樣的,甚至和其他種族也是一樣的。」首席長老說:「因為不具備久遠的傳承,又沒有成體系的自我鍛鍊,更因為信仰的偶像本身也有問題,所以,人類在慾望的具體表現上非常混亂。」

「那我暫時不當自己是個人類。」少年科恩說:「暫時。」

「無論是誰,都會想辦法去滿足自己的慾望,這無可厚非。但不加節制的去滿足慾望,會帶來什麼後果?」首席長老說:「很遺憾,人類的自我控制能力真的不高。帝國、家族、階層混亂不堪,再加上信仰……或者斯比亞是一個例外,但科恩,今天穩定的斯比亞,是因為你將上下的慾望進行了整合,也是因為你開拓出一個滿足共同慾望的方面。」

「真正說起來,科恩也很擔心這部分。」少年科恩說:「人啊,難辦。」

「還是說回自己吧!」首席長老發現自己跑題,笑了笑:「我似乎發現了一個可能被我們忽略的地方。」

「什麼?」少年科恩追問。

「慾望伴隨生命存在,假如說科恩你,你有一個慾望,無論如何也實現不了,你會怎麼辦?就此悲哀一生,還是想個其他什麼辦法?」

「這樣的話……」少年科恩想了想:「我覺得,我會想其他辦法。」

「具體點,是什麼辦法?」換了首席長老追問。

「如果……我覺得我可以換個容易實現的目標!」

「這可能就是我們忽略的關鍵,」首席長老說:「你換了一個目標,其實就是用其他慾望來代替你原本的慾望。」

「阿姨您是說……」

「並不複雜,你這一項慾望消減了,但並不意味著你所有的本能都缺失。」

「可是科恩他身上……並沒有體現出這一點,看起來是全面的減退啊!」

「不能這樣看,你至少還有進食、睡眠以及其他保證存活的慾望,怎麼能說是全面消減?」首席長老握住科恩的手:「認真去想想看,到底是原因讓你有了這個印象?」

「我不知道。」少年科恩回答:「我也擔心科恩有一天會失去吃飯睡覺的慾望。」

「或者,我們還遺漏了一點。」首席長老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還遺漏了什麼?」

「慾望伴隨生命存在……慾望伴隨生命存在……我們差一點上當了。」首席長老輕聲複述著自己剛才說過的話,爾後做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科恩成癮,但癮又是什麼?」

「阿姨您是說,」雖是少年,但少年科恩的悟性極高:「癮本身就是慾望?」

「本能和慾望是生命的基礎,除非完全摧毀科恩,否則如何去泯滅他的慾望?如果上族真的能消弭慾望,那麼你怎麼可能出現?換言之,你的出現是科恩抗爭的結果。」首席長老說:「消褪或許是一種假象,上族是用更高的、具備脅迫性質的慾望替代了科恩的常規慾望。」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結合現在發生的一切,或許這是一種同化行為,又或者是一種神化行為。」首席長老說:「可惜我並不是科恩,無法替科恩思考和判斷。」

「有這樣的可能,很可能!那麼當務之急,就是要保證科恩的人性!」少年科恩點頭:「可是我們不能讓上族發現異常,否則難保不出意外!科恩本身已經有一定程度的迷惘了。」

「不,應該說科恩有一定程度的警惕和自律,現在我們要做的,是讓科恩具有更高的抗性。」首席長老站起身來,走到少年科恩身邊,伸出手指點到他的眉心──就像很久以前,那個在黑暗行省總督府的下午一樣。

「每個人都有他的慾望,每個種族都會有。就像即將到來的帝國分裂,科恩會在其中看到無數的佔有上演,而做為首領,科恩必須在這之前找到自己。」首席長老閉上了眼睛,輕聲述說著:「那個真正的自己。」

「不會那麼簡單的,阿姨。」少年科恩昂著頭說:「科恩,他已經遺忘太多東西了。」

「去找!就像多年以前,那個善良、莽撞、幼稚,甚至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少年一樣去尋找!」首席長老的回答極簡單:「沒有人能幫你做到這一點,只能靠你自己!」

「這……」

「未必簡單,但只要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你就不會再擔心了。」首席長老收回自己的手指,一臉平和的笑容:「你明天早上出來,我會給你準備行裝。」

「或者,這是個辦法。」少年科恩似乎還沒下定決心。

「科恩,或者,少年,」首席長老優雅的轉過身來:「你知道你擁有的東西在我眼中是什麼嗎?」

少年搖了搖頭。

「很大程度上,你或者我,我們擁有的只是小聰明,」首席長老平靜的說:「但現在有這樣一個契機,能讓我們把小聰明轉變成真正的智慧,你為什麼還要畏懼呢?」

「我或者會猶豫,但我絕不會畏懼,更何況科恩,他從來不是一個畏懼艱險的人……」少年科恩淡淡的笑了:「我只是想請您幫我告訴菲琳這件事。」

「你的願望,我的使命。」首席長老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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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0.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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