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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集 
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本月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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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五十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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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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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山脈巍巍,橫亙於斯比亞的原野上,在裊裊的晨曦中,它連綿不斷的延伸出去,蒼翠的身軀上覆蓋著一層蔥鬱林木。

野獸,還有那些被神魔鄙視的異族,就在山脈的褶皺裡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直到種族被滅絕為止。但在徹底消失前,他們毫不介意將自己的活力展露,落在神魔眼中自然是污穢不堪,在另一些人看來,這就是美──屬於生命的壯麗之美。

在隱蔽良好的山洞入口處,一雙碩大的眼睛正在注視著遠處的景色,這是一個高大強壯的野蠻人,身穿著精鍛盔甲,背靠在一層微微蕩漾的魔法結界上。他臉上有些微笑,似乎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跑跑跳跳的野獸都令他喜歡,但可能沒有人告訴他,這笑容其實很猙獰。

「你在發什麼呆?岩石少將。」陰冷的聲音在野蠻人身後響起,一張消瘦的臉龐移動到他身後的陰影中:「哦,我忘記了,現在應該叫你中將才對。」

「你看那些東西,」岩石,這個有史以來最尊貴的野蠻人伸出手,指了指遠方那個因為山脈迂迴而形成的山谷說:「樹木、野獸,都很好看。我說不出道理,但我覺得真好看。」

「野蠻人開始風花雪月了?真是倒胃口,遵從傳統的話,你應該把那些野獸看作會飛的烤肉才對,樹木就是用來烤肉的木材!」岩石背後那個消瘦的男子,顯然是一個說話惡毒的人:「還是說,因為你有個精靈女朋友,所以才被她傳染了這種斯文毛病?哦哈哈哈哈!」

岩石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想也沒想就回身伸手、抓起投擲,惡毒的男子被他直接扔出洞口,「砰」的一聲砸起了塵土。這之後,野蠻人考慮了一會,走出去把他拖回洞中。

其實在岩石身後,有不少人都看到了這一幕,但沒人出聲,更沒人來制止。

開玩笑,皇帝陛下的近衛統領和聯絡部統領打架,有誰敢上來勸阻,那不是找倒霉嗎?

不過話說回來,舉國上下,敢跟血領主幹架的人真不多,不經考慮就敢與之幹架的人僅此一位。所以在這個圈子裡,岩石早就有了個「血領主陪練」的光榮稱號。

「你還真想要我的命啊?」血領主直挺挺的躺在岩石腳下,臉上做出一副無賴相,身上的制服因為有魔法的保護所以一塵不染:「我以後絕對不會在你的申請上簽字,絕不!」

「北國的風雪再烈,野蠻人也不會低頭;鄰家的女人無論怎麼漂亮,野蠻人也要走前門提親。」岩石一絲不苟的說完諺語,然後把血領主「哧溜」一聲拉起來:「你想破壞我的事?」

「你的事有什麼好破壞的,我如果願意,娶一百個公主也不難,我只是想出來走動一下而已。」或許是很久都沒有笑過,瑪法的笑容有點生硬:「嘖嘖,那裡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已經好幾天了,什麼時候才算完事啊?」

「那麼多人都在裡面,包括年紀一大把的大師。你連他們都不如?我真替你羞愧!」岩石搖頭,但臉上卻沒有相應的鄙視表情:「他的事情應該快完成了吧?我想起小時候偷偷磨了一把石刀,就在管家眼皮底下幹,差不多就用這麼久……」

「你這種木頭和冰塊混合的腦袋,跟在科恩身邊居然沒把他氣出毛病來?」血領主的嘴又開始陰損了:「他這次打造的武器又不是殺野鼠用的,你磨的石頭片子能比?」

彷彿是在呼應血領主的話,兩人背後的魔法結界在這時發出一陣顫抖,就連周圍的山體中也響起「嗡嗡」的低鳴聲,與之相隨的是一種無形波動,細小的沙石開始「沙沙」的往下掉。在洞口站著的兩人,可以很清晰的感覺到一股能量正在被壓縮,然後膨脹──「呼」的一聲,兩人的頭髮向外炸起,弄了個灰頭土臉。

「檢視屏障!」有人用嚴厲的口氣低聲下令,一隊魔法師從暗處衝出,仔細檢查著結界的每一個角落。

隔著半透明的水幕,岩石可以看到他們頭上的汗漬──真的太緊張了,這組結界每天要承受數十次能量爆炸,魔法師們已經嚴重透支了魔力和體力。

「我們幫不上一點忙,但願裡面的事情能順利。」在傳統上,即使面前正在發生的事關係到自己的生死,野蠻人也從不歎氣,可身為一個屬下,岩石心裡的擔憂越來越濃烈。野蠻人不是精靈,他們無法用魔法安撫自己的情緒,但好在他們有辦法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於是岩石轉頭看著血領主:「你為什麼找我打架?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隔幾天就跑來挨打?」

「人生是一架天平,機遇就是砝碼,好的砝碼,壞的砝碼,但總要平衡才行,老是走好運會被妒忌的。」血領主的心情應該不錯,因為他樂此不疲的跟野蠻人打啞謎:「你要試著理解,人不可能永遠走好運,所以每當得到了好處,我就會主動的去找到平衡。比如說上次我端掉某個團伙,就跑去挨了你一拳。」

「你的意思是說,你又得到了好處,所以才跑來挨打?」野蠻人看著眉飛色舞的血領主,終於領悟:「其實你是跑來炫耀的。」

「也不能完全說炫耀……」血領主站好,用手調整著腰間佩劍的位置,動作稍微有點誇張:「但你的確是最適合的人選,不但敢對我動手,而且有足夠的忠誠和恰到好處的智力。」

「這劍哪裡來的?」果然,野蠻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作為一個武士,岩石對武器的喜好並不下於精靈對藝術的熱衷,而血領主的佩劍又是那麼的特殊──劍柄的樣式不同於以往,墨綠色的劍鞘上還有奇異的紋樣,沒錯,血領主是來炫耀的!

「就是剛才,眼明手快的我搶到了首先換裝的機會。」血領主又拿出一柄匕首修起指甲來,這匕首有渾然天成的造型,主體黯淡,上面鑲嵌著幾粒難以辨認的寶石,但刃口的開鋒處卻閃耀著妖異的光芒。

這樣的武器,不要說拿在手裡把玩,就算看著,岩石也很眼熱心動。

瑪法手法老到,匕首異常鋒利,刃口掠過指甲時悄無聲息,順滑流暢。等到修完十根手指頭,血領主才對垂涎不已的岩石說:「對了,某人讓我通知你,快進去拿你的武器。」

「聽我說句老實話,」野蠻人湊近了一點,伸出碩大的手掌,放在自己的嘴和血領主的耳朵之間做小心翼翼狀,然後才「輕聲」對血領主說:「你是個賤人!」

然後,他把高大的身軀一轉,「登登登」的衝進魔法屏障,找某人領取福利去了。

一路上,近衛們為岩石打開數重大門和結界,讓他進入洞庫核心大廳。他放輕腳步進了門,但第一眼看見的是矮人鑄造大師,後者正匍伏在一堆心血之作中間,嘴裡喃喃自語。

這是矮人工匠的傳統,大師正在為自己的作品而祈禱,感謝烈火之神和鑄造之神的成人之美……岩石雖然心急,也只能安靜等待,因為任何武士都不會在這時去得罪一位鑄造大師。

「岩石,你有新裝備了。」

擦著手的科恩從隔間出來,他平時穿著隨便,此時就更簡單,只套了一件貼身的軟外套。他對起身的大師點了點頭,大師走到身邊的架子前,拿起一件令岩石心跳加速的東西──那是一把介於戰刀和橫刀之間的長柄武器,這東西刃身厚重,通體黑色,給岩石的第一印象就是和自己一樣強壯、野蠻!

在野蠻人的角度,野蠻並不是貶義詞,那是一種榮耀。

但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長刀硬朗的線條中隱含著柔美,每一個細節都精緻無比,哪怕是一條淺顯的紋路都會交代清楚,從哪裡出現,在哪裡變化,到哪裡結束,絕不會在中途斷、錯、失蹤!

然而這一切都不算特殊,因為還有一溜灰色的晶體排列在刀脊上,中間的色差導致其形狀像半閉的魔獸瞳孔,中心處還不時反射出幾縷幽藍的光線──岩石本來被這柄武器喚起了激情,但因為這組寶石的緣故,他反而顯得更加謹慎。

歷經腥風血雨,岩石知道這組寶石一定大有來歷,功效也必然很強悍!

科恩和大師互相看了一眼,對岩石的謹慎和鎮定都很滿意。

「這柄刀的價值,無法以金錢來衡量,她的威力也是你現在無法估計的。我肯定,她不會辱沒你的力量和勇氣,相反是你,你有可能配不上她。」大師兩手抬高,神情嚴肅:「盡你所能,岩石,去靠近她!去熟悉她!去把握她!」

大師的身高比岩石矮太多,但在這時,他的氣勢卻毫無疑問的凌駕於岩石之上。

岩石後退一步,兩手合在胸前,按照野蠻人成年儀式上的禮節向大師發誓:「我,岩石!遵從大師的告誡!」

「她跟一般的武器不同,沒有人能為她取名。」科恩從大師手裡接過長刀,對其使用了一個曖昧的稱呼,然後把「她」慢慢放到岩石手裡:「你滴血上去,如果成功的話,就能讓她擁有自己的名字。」

「是,陛下。」岩石從來不懷疑科恩的話,立即按照大師的指點,把手指點在刃口上輕輕一按,鮮血順著刀身流過,直沁入刀脊的那一排晶體中。

很快,晶體上迷濛的灰色逐漸變成了厚重的紅色。

霎時,一股股波動在岩石和長刀之間滌蕩,魔法的輕鳴響起,如同一曲委婉的低吟淺唱,迴盪在岩石的腦海中,裡面充斥著誘惑,居然分不清是妖媚還是聖潔,直讓這個堅定的野蠻人也禁不住心猿意馬。

「穩住,岩石。」科恩出聲提醒他:「接刀!」

「是,陛下!」漲紅了臉的岩石伸手接過了長刀,雖然他手臂上的肌肉不停抽搐著,但長刀卻被他穩穩的握在手心。

刀鋒處,不斷有寒光在來回閃爍,最後,從頭至尾,一組奇異的金黃色字符浮現在刀柄上,那些向外凸出的筆劃,單獨看來每一筆都很狂野,但組合在一起的時候,卻又顯得內斂。

奇異的意念順著刀柄傳來,讓岩石的感知範圍擴大,不但超出整個房間,而且還跟洞庫門口的某個節點聯繫起來,感知範圍的形狀就像一個巨大的啞鈴,其中任何動靜都瞭然於胸。

岩石知道是時候了,極力抵抗的心思鬆弛下來,武器中傳出的意念立即圍繞過來,在一陣輕柔的震動之後,彌補了他感知中每一處的缺憾!他甚至覺得有許多個自己圍繞四周,嚴密的關注著周邊的一切,自己的目光甚至能夠穿透石壁!

「知道好處了吧?現在看看你的武器是什麼名字。」科恩高深莫測的笑著,念出那組紋理中隱含的大意:「荊棘纏繞的道路,唯有堅韌才能清除阻礙,吾的使用者擁有忠貞和堅定,以魔法的名義,吾等將給予他敏銳和犀利,不負『雷聲』之名。」

「你的刀叫雷聲,好好領悟她吧!」科恩點了點頭,對岩石笑笑:「你要知道,這不是一柄普通長刀,依附在刀上的叛逆精靈很有趣,比你那位大精靈還要靈動。」

「叛逆精靈?」岩石一頭霧水,但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令人放心的消息。

「所謂的叛逆精靈,就是因為觸犯族規被放逐的遠古精靈,她們身世坎坷,因為容貌而被奴役,死後靈魂還被禁錮在這些晶體當中,本來只是作為魅惑魔法的道具而存在,但現在被……喚醒了,恢復了記憶和智慧。」科恩指指刀脊上的晶石:「簡單的說,就是有九個女精靈陪著你,對了,她們都是禍水級的女人。」

「啊?」岩石就算再木訥,「禍水」這個詞彙還是明白的,剛剛那一串吟唱令他印象深刻。

但科恩不等他有所表示就下了逐客令:「滾蛋吧,這下你有得玩了。」

憂心忡忡的岩石捧著長刀出去了,看樣子已經有了心事,在他身後的門被關上後,科恩才怪笑著感歎:「我真是越來越壞了……嘖嘖。」

「這是很好的組合,野蠻人的武力加上精靈的魔法,前者熱血,後者不受情緒影響,再加上充沛的魔法力量……」大師在科恩身後說:「我幾乎想不到,目前人類世界中有什麼武器能與之抗衡。」

科恩點頭:「至於以後,這就要看他們配合的程度了。」

「不過,看到雷聲甦醒,我對那副盔甲的好奇心就加重了。想想看,只是邊角料打造的武器就有這等風範……」矮人大師感歎一聲:「陛下,請抓緊時間凍結盔甲的狀態。」

「聽人勸,吃飽飯。」科恩點點頭:「那就開始吧!」

大師扯下拉繩,覆蓋了半個大廳的魔法屏障冰釋,露出後面深不見底的黑洞。炙熱的空氣撲面而來,火紅的岩漿「噗噗」的飛越出來,在旁邊的洞壁上燒蝕出無數小孔。

大師再鬆脫一具絞盤,在連續不斷的機關聲中,岩漿表面開始劇烈起伏,並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慢慢的,一具巨大的盔甲從下面浮現──如同在火焰中誕生的聖物一般,他有極高的溫度,甚至能直接將空氣中的水分蒸發!

火紅的岩漿沸騰了,似乎要盡一切力量將盔甲拖下去,不肯放他離開──而盔甲卻高傲而堅定的升起,毫無一絲眷戀!

絞盤到位,盔甲輕輕顫了一下,抖落幾點依附在表面的岩漿,然後順著石壁向前滑來──這真是一副巨大無比的盔甲,幾乎有白影變身成巨龍的高度!

整副盔甲,都由片狀緻密金屬鉸接而成,幾乎看不到縫隙,而除了構成魔法陣的線條之外,熠熠生輝的表面沒有一絲多餘的圖案。

頭盔的造型修長,耳廓部位向上分出兩根龍角尖刺。面甲下緣一直延伸到鎖骨位置,眼部是兩塊透明的晶體,整個造型是一張冰冷的人臉,再配合硬朗的線條,顯得邪惡而危險。胸前有十二片龍鱗排列成花朵狀,兩塊寬大的肩甲在頸後連接,並拖出一襲鮮紅的披風……

科恩站在巨大的盔甲前,抬頭仰望著,一時間默然不語。

碩大的頭盔低垂,亦在打量著科恩,似乎在質疑這個普通的人類。

僅僅只是站在這盔甲面前,科恩就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威勢,他不是為防禦而生,而是為了殺戮!那些為殺戮而準備的魔法波動,此刻正像漣漪一般擴散著,卻又不易令人察覺。

「你不想看看你的盔甲是什麼名字?」這次,輪到大師笑了,他的聲音裡有些調笑,因為科恩很少有無處下手的窘迫:「我很心急,成桶的好酒正在外面等我。」

「答應我一件事,大師。」科恩轉頭,鄭重的說:「你可千萬別醉死了。」

大師的臉色在瞬間變換,之所以沒有暴跳怒罵,是因為科恩已經把手放到了盔甲上,那些鮮紅的血線正隨著魔法陣的軌跡延伸,就如同布匹被浸染一樣!

「嗡──嗡──」的輕響中,不同的魔法陣被血液喚醒,發出繽紛的光亮,盔甲的各個部位都開始抖動起來,而科恩放在盔甲上的手卻被牢牢吸引著,關節發出脆響,似乎正在支撐著無與倫比的重量!

兩聲龍吟之後,無數魔獸的咆哮響起,甚至有魔法從盔甲中飛出向科恩攻擊!

「反噬!」早有準備的大師縮在側面角落的鐵氈下,又在身前展開一面厚實的盾牌,兩眼直冒綠光:「好壯觀!」

光暈猛烈衝擊下來,「啪!」的一聲,科恩腳下的地板龜裂!

上百根灼熱刺眼的光柱從盔甲各處飛射而來,科恩大吼一聲,金黃色的鬥氣全開,只聽「絲──」聲響起,科恩背後的衣服綻開一道道口子!

盔甲各處改變形狀,就如同一隻巨大的魔獸人立而起,正在選擇下口的部位!

然後,這隻巨大的魔獸下嘴了!

「啊──啊──啊!」科恩放聲怒吼,兩腳在地面上滑動著,氣流到處肆虐,整個大廳飛沙走石。在強烈的壓迫之下,壁板紛紛向內凹陷,碎屑如同飛鏢一般迸射!

科恩終於穩住了腳步,整個人被籠罩在一團藍色光暈裡,藍光越積越多,不受氣流影響,像是火焰一般燃燒起來,逐漸點燃了盔甲的腿部,並逐次上升,向著頭盔淹過去──盔甲似乎變成了透明的,表面與內裡,無數魔法陣的線條顯現出來,而且變得越來越明亮!

那些能說出名目的材料,還有那些不知來歷的材料,都在盔甲各處閃爍,伴隨著無數不甘心的吼叫掙扎,紛紛被藍光侵蝕……到最後,整副盔甲也像是被籠罩在一團藍色的火焰中!

「這種場面,絕無僅有!」大師的盾牌被打得「叮咚」亂響,頭髮鬍子被吹得像亂草,但卻發出雄渾的喝采:「陛下──再使一把勁!」

藍色火焰高漲,當中映射出科恩的輪廓,他的身體似乎被一種強悍的力量抽長,瞳孔中一片黯淡,彷彿已經沒有了靈魂,讓人無法琢磨。但他的輪廓卻亮了起來,除了眼睛,任何一個部位都充斥著讓人心智動搖的古怪力量,讓人不敢正視!

在藍色火焰的燒灼中,盔甲中的那些嘶吼漸漸平復,盔甲的體積也在逐漸縮小,但大廳中的氣流反而有加劇的跡象──雖然盔甲縮小的過程並不太長,可給人的感覺卻是相反,甚至連旁觀都變成一件很危險的事。

終於,在盔甲縮小到正常形狀的時候,科恩一聲大吼,兩手猛力一推!

「嘩啦!」盔甲變成數十片,而大廳裡飛揚的一切都被凝固下來──不同於真正的靜止,碎屑雜物還在空中打轉,只是運行的軌跡被藍光阻斷!

只有盔甲的部件還能移動,首先是幾片胸甲飛到,然後是腿甲、肩甲、臂甲……所有部件漂浮在距離科恩一臂的地方,依照他的身形調整著形狀,然後,在一陣「劈啪!」聲裡,全部組合在科恩身上!

藍光如水般倒流回盔甲,在表面閃了幾閃就融入金屬裡,從上到下,每一個部件都在散發著光亮,並逐漸由銀白轉為深黑,又由深黑轉變成半透明,還有絲絲白煙從各處縫隙冒出。

「鐵錘鍛打的只是毛胚,吾的身軀才是真正的熔爐,燃燒鮮血為火,奉獻靈魂為媒介……好、好、好!我終於看到這一步了。原來,真的可以在身軀上完成最後一個熔煉步驟!」

躲在安全處的大師,現在說話都有點結巴了。盔甲顏色的轉變,還有那些冒出的白煙,正是對矮人匠師神話的演繹,因為在傳說中,世界第一副盔甲就是在鑄造之神的身軀上成型的,能真真切切看到這一幕,對大師來說是無比幸福的,他應該感激科恩。

魔法圖文已經被吸收進金屬中,只在盔甲表面隱現出大致的脈絡,一組字符在肩甲部位出現,筆劃中紅光翻湧,猶如奔騰的岩漿……至此,再沒有什麼奇異的景象出現,似乎盔甲已經認定了科恩這個主人,妥貼的保護著他。

氣流終於消散,一切漂浮在空中的東西失去支撐,稀里嘩啦的掉了一地,大師奮力掙扎之下也被埋了半個身子──當然,他是矮人,這方面有天生的缺陷。但他並不在意,而是急切的奔跑過去,上下打量著科恩。

盔甲的設計構想大膽而超前,那麼在造型上自然與其他盔甲有區別,僅從表面上看,盔甲並不厚重,硬要歸類的話,也只能算是最薄的板甲,彷彿擋不住兩三次重錘的攻擊。特別是在兩肩、頭盔、腰側等位置都有局部的延伸,這些變化不能加強防禦,很難讓人猜到功用。

打造的工藝和技法極為老到,每一個線條,甚至每一錘的出力,都綜合考慮了功能與實際需要。當然,出自大師手下的東西,要求風格樸素是不現實的,但華美的程度並不十分誇張──有精緻優雅,但不至於花哨;有另類的風格,但遠遠不夠逆天。

這樣的東西穿在科恩身上,倒也能襯托他的身份。

「雖然不完全是我的功勞,但我還是要說一句,這是我一生中最精妙的作品!」大師一臉索然:「我再也不能打造一副同樣的盔甲了……」

「是嗎?」從頭盔中傳出科恩的聲音,冷峻,低沉。

「當然!你幾乎把比斯大陸的寶藏都穿在身上了!就算再找到同樣的材料,我去哪裡找這些人手來幫我?還有,這世上也不會有第二個你!」大師兩眼瞪得溜圓:「盔甲的名字呢?這行古怪文字是什麼意思?!」

「吾自迷茫與悲淒中誕生,與任何美德都毫無關係,吾擁有的一切只為征伐,不用考慮目的,不會計較得失,因為吾的主人將給予指引──創世紀!」

「這名字也太……好吧,反正也是幹掉腦袋的勾當。」大師咂巴了一下嘴唇:「來,給我演示一下……」

「你覺得我是耍馬戲的?」科恩說:「別忘記你的誓言和榮譽,矮人大師!」

「好吧,你以後可以叫我矮子,我認輸了。」大師突然暴跳起來:「你他媽的還不快點!」

「站開──」科恩左手伸出,一股柔和的力道把大師送到最遠的角落裡,然後,隔著那詭異的面甲,他的聲音傳出來:「先試試最簡單的吧……」

「嘶──嗆!」盔甲兩肩的尖刺變換了一個角度,迷濛光華閃過,絲絲霧氣從金屬表面生成、垂流下地,剎那,整個大廳中的氣溫驟降,呵氣成冰!

「等、等、等一下……」遠處的大師連噴嚏都來不及打,就發覺自己被刺骨的冰寒包圍,每塊肌肉都縮成一團,根本就動不了!

「你們的使命已經完成,」科恩卻沒有理會大師,徑直走到黑洞前:「安眠於此吧!」

霜凍晶體出現,一片片向洞中落下,在紅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美麗的如同一場冬雪──但翻滾的岩漿卻發出一陣陣驚恐的尖嘯!

每片冰晶落下,都能在瞬間把一大團岩漿冰凍,變成石頭沉下,不多時,這一腔狂熱的火紅,已經全變成了黑乎乎的石頭,一點兒熱量也沒有!

「效果不錯,不花費我任何魔力。」科恩轉頭,手指一點,立即就有一股溫暖的氣息包裹住大師:「這是威力最小的魔法。」

「可可可,可這已經超過任何冰系魔法了!」大師的身體已經回暖,但思維依然還停留在剛才的極度寒冷中。

「說的是,再來一個倒數第二的吧!」

「等一下!」

大師的話慢了一點,因為科恩已經彈響手指,他胸前浮現出一片花瓣,只是一閃,兩道透明的漣漪就隨他伸展的手臂延伸出去,就好像是兩片舒展的飛翼!只是這次科恩吸取教訓,避開了大師的方位──後者趴在地上,正把一個最珍貴的防護卷軸撕破!

漣漪投入石壁,沒有任何聲響,也沒有任何異動。

「啊,還好你只是嚇人!」大師拿著半截卷軸站起來,有些驚魂未定:「放心吧,威力超過外面預期,只要再體會幾次,你必定能熟練使用的……不過要遠離我!」

「當然,」科恩點頭:「矮子,我也不想你在旁邊嘮叨!」

「你……」聽到這個稱呼,大師幾乎再次暴跳,但他終於還是忍住了,之後說:「是不是慶祝一下?」

「雖然如此,但在你開始慶祝之前,我還是要提醒你。」科恩伸出左手,遍地狼籍中,一柄柄打造完畢的刀劍漂浮過來,依次在他手心中消失不見──很顯然,這盔甲承載了空間魔法,科恩,已經洞悉了很多不屬於凡人的秘密。

「你要提醒什麼?」大師緊張的問他。

「這裡要塌了!」在說這句話的同時,科恩已經跑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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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們的注視下,滾滾煙塵從洞庫的門戶和通風管道中衝出,遠遠看去,整個山體就像一條得了哮喘的魔獸,牠急促的呼吸、咳嗽,最後弄髒了翠綠的林木和碧藍的天空……這種場面,要說是壯觀的話可能有人不同意,但用浩大來形容是很恰當的。

撤離出來的人站在安全區域,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用他們的身體體會著連綿不絕的巨響和震動。

站在隊列最前面的是科恩,新出爐的盔甲在陽光下很醒目,表面連一點灰塵都沒沾染;他身後幾個首領臉上的表情雖然各不一樣,但痛惜和震撼是主流──洞庫支撐了整整一個鐘頭才坍塌,這無愧於它的造價。

洞庫本來是作為帝國密造坊基地而建,規模浩大不用說,初始安全等級很高,地基等等都是比照戰役級要塞的標準。在被納入皇室「私人」基地之後,又重新被加固過一次,更別說還有密集的魔法防禦陣列。總之,要弄塌這樣一個地方,就算是當初的建設者也會很撓頭。

然而,科恩今天做到了,或者這只是打造盔甲時的副作用,但不管如何,他總算實現了登基之後的第一次敗家壯舉──造價數百萬金幣的洞庫在兩個鐘頭之內打了水漂。

多虧駐軍在事前就有所準備,提前一步撤走了無關人員,不然這點反應時間還不夠大家用來逃命的,更別說大師還有閒心搶救了一部分資料出來。至於那些科恩用剩下的種種稀有材料,就只有等空閒時再來挖挖看了。

但科恩接下來的行為堵死了個別人的願景,他命令駐軍中的魔法師啟動終極自毀魔法。悠揚的吟唱響起,蝕刻在山壁上的魔法陣開始發威,在一陣「轟隆隆」的雷鳴和火光中,強大的魔法把已經是廢墟的洞庫連石頭帶泥燒成一塊巨大無比、奇醜無比、震撼無比的紅磚!

山內萬點火光,空中煙霧如柱,旁觀的某些人也很興奮。比如說臭名昭著的血領主,他不但笑得開心,而且還不時舔著嘴唇給科恩算帳,什麼洞庫建築費、水渠維護費、魔法師薪金等等……要知道,因為聯絡部的性質偏陰暗,所以每次行動的花銷都非常大,以前都是科恩跟他掰著指頭算帳,告誡他少搞點破壞,不要動不動就扒水壩鑿船之類。

「你是故意的吧?我剛才還在想事後要怎麼處理這個場地,這種秘密讓那些人知道了可不太妙。」瑪法站在科恩身邊,說的眉飛色舞:「現在好了,一切都回到初始狀態,我就不信誰能從這塊熱土裡看出有用的東西──不過,這場面真大,嘖嘖,前後花了大概有千萬!」

「昨天你打碎了三塊精魄石,而且今天你拿到武器時很興奮,」科恩冷笑著對瑪法說:「想來,你會一口氣砍斷不少標準戰刀吧?」

「都是有必要的嘛,」瑪法申辯說:「得到新武器,當然要實驗一下功用。」

「沒必要你就要坐牢。」科恩並不打算放過他:「實驗應該用鐵塊!如此鋪張浪費,賠錢!」

「可是你也鋪張浪費,而且比我厲害多了!」瑪法指著遠處還在冒煙的山體,氣勢一點也不弱:「這種燒磚的手筆只有陛下你才會用,而且造型還這麼醜。」

「就算今天是我浪費,可那都是我的錢!」科恩義正詞嚴:「我幹嘛要為你買單?」

「其實,這山的形狀很有特色,嗯,現在越看越覺得陛下你有品味。」瑪法被稱為血領主不假,但那是針對其他人。要知道,從小到大他不知道欠了科恩多少錢!所以一說到這個,他只能轉移話題:「我肯定,這裡不久以後就會成為一個旅遊勝地,會有很多人來膜拜的!」

「旅遊勝地?你來開發嗎?」科恩呸了一口:「廢話少說,賠錢來!」

「不要這樣嘛,老大,我又不是傑克,所有人中只有他會存錢。」瑪法諂媚的抱著科恩的手,把他拖到一邊:「不過,我可以帶老大去看有趣的東西……」

「是嗎?」科恩的眼神飄忽了一下,爾後又嚴肅的說:「皇妃會踢飛你的!」

「皇妃為什麼要踢飛我?」瑪法想了想,然後為之氣結:「不是那種粉紅色的東西!」

「不是?」科恩的神情略顯驚愕:「那我就不去了……」

「陛下,你正經一點好不好!」瑪法氣急,要不是還有人在,他說不定就掐住科恩的脖子搖著玩了:「是神棍的事情──你在洞庫裡自閉快一月,他的計劃已經實施到收尾階段了!」

「也是,我都忘記還有個神棍了……」科恩考慮了一陣:「好吧,既然你誠心誠意的邀請了,那我就勉為其難的看一下去……大師!」

「啊?」正蹲在旁邊樹蔭下喝酒的大師抬頭:「你想怎樣?我可不會再修個洞庫給你!」

「想修也得有錢才行。」科恩掏出一張信箋丟過去:「把弄好的東西發下去,再指點他們使用的訣竅,這也算是讓你發揮餘熱。」

「這屬於售後服務,與我的職務不相稱,不去!」

「你試試看,」某人陰冷的打量著他:「我老早就想知道矮人沒酒喝、沒鐵打、沒衣服穿、光著屁股跑會怎樣……我明白你們不受威脅,但我真的很想看看那個場景……給個機會?」

大師的臉色變了變,咬牙切齒的瞪著科恩,然後跳起來對著科恩的背影叫罵:「你這塊煉爐裡的鐵渣!炭堆裡的矸石!風箱上的破洞!鍛錘上的毛刺……可恨!可惡!」

科恩頭也不回的招了招手,和瑪法走遠了,大師也不能再繼續罵下去。如果提升音量的話,勢必會讓其他人聽到──雖然是科恩挑起的,但在大庭廣眾之下罵皇帝並不是件有趣的事。再說,大師始終覺得科恩有點奇怪,但一時之間還沒想得太明白。

「大師,請即刻啟程,盔甲和武器都打包好了正在等你,我們的時間很緊張。」白影走到大師身邊,把幾份文件交給他:「另請通告相關人員,他的狀態已經恢復了。」

「我說是怎麼回事!難怪我不習慣,原來這個痞子恢復本性了!」大師狠狠的把手一拍:「但是恢復的有點過頭,他以前可不敢這麼跟我說話……」

「他以前也不是首領。」白影平緩的安撫了大師:「但恢復狀態總是件好事。」

「妳說的沒錯,他是我們的首領,惡劣好過陰鬱。」大師點頭:「這事就交給我好了。」


距離洞庫最近的一條商路屬於帝國交通網,可以通往連接神屬聯盟諸國進入斯比亞聖都、待城的主通道,科恩和瑪法就是前往這一線的。雖然現在的時間比較緊張,但與一行人回待城的目的沒有衝突──為科恩調集長途交通工具也是需要時間的,有其他人同行的話,也不好讓白影做運輸的兼職。

幾個鐘頭之後,大家就站在商路附近的山頭上了。這一路上瑪法都顯得很忙碌,不停的簽署命令,或者與趕來的聯絡員商討事情,反而沒時間跟科恩解釋來看什麼,直到近衛們把科恩安頓在山頭,瑪法才急匆匆的趕過來。

「剛剛收到的通報,神棍的指揮部正在遷往待城。」血領主一邊喝著水,一邊把文件遞到科恩手上:「根據事情的變化,神棍調整了之前的方案,總之這事情做得還算順利。」

「我們來看什麼?」科恩翻閱著手上的東西:「為實施計劃,你的損失不小啊!」

「還算是在接受範圍之內,反正這種事情也只能做一次,情報人員再不用就浪費了。」瑪法現在倒是看得很開:「我們來看的是神棍的神來之筆──他把這事情稱為引領。」

「嗯!」科恩的目光看向瑪法。

「請看那邊,商路在這裡有岔路交匯,兩條岔路來自不同的地區,匯入去待城的主道。」瑪法解釋說:「而在兩條岔路上,現在都行進著一個科恩陛下,在這兩位陛下身後跟著他的追隨者們──成千上萬的追隨者!」

「哦?」科恩點點頭:「那『我』又會在這裡搞出什麼動靜?」

「岔路,主道,交匯,這是很有象徵意義的事物,按照神棍先生的佈置,陛下會在這裡上演一個小小的把戲,但在追隨者們看來,這卻是不擇不扣的神跡,其中隱含著無盡的玄機。」瑪法的手指點了點:「這是把計劃推向高潮的一種方式,也是我們夢寐以求的效果。」

科恩的眉頭挑了挑,沒有再說話,在他遠眺的目光盡頭,商路上的人潮正洶湧而來。


在神棍尼贊的堅持下,他的作戰計劃被稱為「初始」,彷彿是為了使作戰兩字名副其實,此計劃實現起來不但緊張激烈,而且整個過程充滿了陰暗、殺戮和欺騙。從開始實施到現在,也僅僅是一個月出頭的樣子,殉職的人員突破了百名大關,平均每天損失五個人。

這是斯比亞聯絡部歷史上損失最慘痛的行動!

以一當十的斯比亞聯絡部都這樣,其他勢力的損失就別提了。但中肯的說,在尼贊的心目中,人員損失比例並不是衡量成敗的標準,唯一的檢驗標準是新信仰的影響力──真正的關鍵,是她的影響力是否能達到適合創立的水準,是否達到讓普通人進行平等選擇的地步!

其中的困難和凶險,並不是一場浩大戰爭所能比擬的,看似風平浪靜,其實步步驚心。尼贊憑他那變態的執著,最終堅持了下來,並且超水準發揮,把全局佈置得盡量嚴密。而在細節實施上,就像瑪法所說的那樣,他手下的精英盡出,為了最後一戰不計代價!

其實不單是聯絡部,所有有份參與的部門都卯足了全力,沒有絲毫保留。

這是一個奇異而絕妙的組合,有想像力和野心豐富到溢出的指揮,有堅定不移的執行者,還有雄厚的特殊人力儲備。不得不說,他們的成效顯著,讓那些抱著「這點時間也想樹立信仰?」的判斷,而且想看斯比亞笑話的人涕淚長流。是的,留給斯比亞的時間的確很短暫,所以尼贊使用了被人們經常使用但絕不光明正大的方法──他要踩著別人的腦袋向上爬。

首先,為了計劃的順利,尼贊命令聯絡部清場,當席捲大陸的血光散去之後,各帝國、各勢力都發現自己無法嚴密控制內部,對內的反應能力降到史上最低點,不但無法阻止特殊事件,甚至不能有效監督平民。

這是計劃需要的起碼基礎,民眾可以談論自己關心的話題,不會被干擾。

在談判前期,科恩.凱達化身上百,分別但同時拜訪了神屬、魔屬裡有名望的名士,無論對方是不是對斯比亞和他本人抱以偏見,他都沒有使用強硬的手段。科恩畢竟是超級帝國的皇帝,有禮有節的去拜訪,誰也不能給他閉門羹吃,或者有人真的這樣做了,但是沒成功。

緊接著,這種事情的細節包括主人和訪客的談話內容,都被遍佈大陸的閱覽廳快速傳播,在現今的大環境下,它給人們造成的印象大致上是良性的。

「科恩.凱達不滿足現狀!」大家先是知悉了這樣一個驚人的事實,然後,伴隨著斯比亞和上族的談判進程,大家才明白過來,原來是「上族要斯比亞樹立第三信仰」。看起來這種已經存在的事實不需要誰去操作,但如果把這兩個真相的公佈時間顛倒過來,震撼性會大幅度降低,而具備震撼力的消息往往才是傳播最廣的。

尼贊對此的要求是「我允許有人不關心這些事情,但我絕不允許有人想知道而不能!」,然而事實也是如此,這一系列消息的傳播速度和範圍,本身就可以被看做是一個奇跡,只要不是與世隔絕的人,都會得知這個事件的一切細節。

爾後,前後有二十多位學者和名流撰文,評點第三信仰與現有信仰的區別和優勢,以及為什麼會扎根在斯比亞的原因……當然,這些東西民眾無法完全明白,因為其針對的目標是各國政要和貴族,走的是高層路線,對普通民眾只具有宣揚意志的作用,誘惑力不夠。

那麼,在表達了科恩.凱達要樹立第三信仰的意志之後,尼贊還需要做什麼呢?

「定位!詮釋!」尼贊當日對著上百名軍官噴吐唾沫:「對待一件全新的、與自己密切相關的事物,民眾迫切需要去瞭解這東西的性質!她有什麼好處?是不是有害?是拿來吃還是拿來用……這些,就是我們要在第一時間告訴他們的!」

「是的,長官!」軍官們的回答是:「但我們沒有時間!」

「走點捷徑嘛,」當時,某個喪盡天良的大法官在旁邊哼哼:「暫且放下道義和法律……」

有了大法官兼軍法官的縱容,第三信仰的定位階段就有點變味了,這也是第三信仰被其他信仰攻擊的主要方面,因為他們幹的事情很不正經──無論如何,正規的詮釋都無法滿足需要,如果民眾無法瞭解,那就談不上選擇和加入,所以斯比亞人決定使用「旗幟效應」。

這其實是一種傳統的軍事手段。任何軍隊都要求隊形嚴正,但實際上戰場是很混亂的,無論攻守,通常開始不久就會亂成一團,唯一供人識別的就只有旗幟,士兵們盡量簇擁在旗幟周圍,跟隨進退,旗倒了就會變成潰散……所以攻擊旗幟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手段!

那麼放到眼前,民眾的旗幟是什麼?沒錯……是名聞遐邇的貴族名流和兩殿祭司!

「批准!批准!只要有必要,威逼、利誘、綁架都行,你們放手去幹,出了事我頂!」尼贊在特別戰術申請書上蓋著大印,眼皮都不眨一下,而軍官們對此毫不懷疑,只有大法官看著尼贊的後背搖頭,懷疑這口大黑鍋要掛在什麼部位才穩當。

於是,聯絡部數年來辛苦策反的一名大祭司,另又綁架兩名大祭司,通過閱覽廳發表聲明,宣佈從黑暗魔殿退出,而且向斯比亞高層投書,希望加入即將成立的第三信仰!因為他們「通過閱讀聖人科恩.凱達的信箋,研究未來信仰的思想,發現這是一個本著慈悲、淡定、平和觀念的信仰,其宗旨是……更為對應今日之世界,更為適合今日之人類……」。

隔了兩天,一名樞機祭司也高調宣佈退出光明神殿,投書斯比亞高層,希望在第三信仰中任職。因為「我的前半生,在光明神殿中恪盡職守,卻無法阻止蔓延神屬聯盟的內部戰爭,帝國分分合合,民眾慘不忍睹,我心中的疑惑和焦慮與日俱增。聽聞第三信仰建立在即,而且將誕生在一個全新的聯盟內,我希望成為問路石,去第三信仰中切身感受,以作交流……」。

厚顏無恥的尼贊,通過閱覽廳以第三信仰容光主祭的名義回書:「聞訊喜不自禁,吾將張開懷抱擁抱各位兄弟,願吾等在共同的信仰和理念下,回溯神聖的時光,尋得人類的道路。吾對心中至高發誓,吾的一切將與諸位共享,吾等的一切將與大陸人類共享……信眾一日不飽食,吾等亦不飽食;信眾一日不全衣,吾等亦不全衣;信眾深陷戰火,吾等亦血染雙頰……」

在不到十天的時間內,共有四名魔殿大祭司、一名神殿樞機祭司、兩名大祭司宣佈加入第三信仰,使這個還沒有成立的第三信仰一次擁有了七名高級祭司……不,應該是八名,因為尼贊之前好歹也算個神殿大祭司。八名大祭司,這數量雖然還達不到神魔兩殿的水準(因為兩殿還有樞機庭、學院等機構),但就斯比亞的領土來說,也完全夠用了。

跟著就是一大批名流學者的投奔,特別是被科恩分身拜訪過的人,有一半以上宣佈要進入斯比亞聯盟。這當中又可以分作三部分,其一本身就是斯比亞的內應;其二是被斯比亞種種景象所吸引;其三才是被誘騙、綁架的……這些人多半將進入第三信仰,擔任實際職務。

八名大祭司和大批名流投奔斯比亞,可以說,這種景象引發的衝擊不但大,甚至還有點可怕!想像一下,在混亂的戰場上,八面高級軍旗和一大批中級軍官投敵,而且反戈相向,一邊打一邊喊:「兄弟們,這邊吃得好、穿的好、小命有保障,每月六天帶薪假,還有婚姻介紹所啊!對了,我們這邊能實現人生價值……對了,我們還代表著正義與愛呀……」

換了是你,會怎麼想?是不是也會有換個老闆的想法?

「即使有了想法,那也僅僅是個想法而已!他們一定會擔心別人怎麼想,會不會被人攻擊!普通民眾的心理我很瞭解,他們不會輕易冒頭,他們最擅長的是隨大流!」在軍事會議上,尼贊的原話如此:「所以,如果我們想要成功造就影響,就要派人去接他們。」

「派人去接?」圍著會議桌,軍官們側目:「誰去?」

「當然是我們心中的至上。」尼贊做了個優雅的手勢,停頓了一下:「科恩.凱達。」

頓時,幾十雙眼睛都瞪大了。

於是,在談判結束那天,科恩.凱達最後一次分身拜訪,但這一次,他沒有突然消失,而是一步步走上了商路──所造成的結果就是,近百個科恩.凱達同時行進在大陸的各條商路上,他們向著斯比亞、向著待城,邁開了穩健的步伐。

他似乎想要一步步的走回斯比亞!

很快,消息就通過閱覽廳傳播出去!

很快,在每個科恩.凱達身後,就聚集起了一大股人流!


∼第三章∼ 加入書籤



對科恩.凱達搞出的新把戲,普世上層階級的觀感是可恥!可惡!可恨!比斯大陸的聰明人雖然不多,但恰好每個帝國都還有幾個。各國統治者及附庸手裡掌握著知識和資源,所以他們可以做出符合事實的判斷,科恩這種分身上百的技能,其實僅僅是一個魔法而已,充其量是一個很高端的魔法,而根本不是神跡之類的東西。

但令人尷尬的也正是這點,因為各國一直在宣稱的上族神跡,追究到底其實也僅僅是魔法而已,難道現在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且不說兩殿是否答應,上族丟得起這個人嗎?

而民眾,他們顯然沒閒心去理會這種真相,他們只知道有很多大人物已經跑去了斯比亞,還有很多很多不大不小的人物也跑去了斯比亞,而且科恩.凱達,這個斯比亞最尊貴的人,正路過自己所在的城市,他的目的地是斯比亞待城。

他在步行,這是一種誰都可以跟上的速度!

斯比亞,無論她未來是一個聯盟還是一個帝國,又或者她會成為怎麼樣的信仰,這都無足輕重了。重要的是那裡有機會,有肥沃的土地,有清明的制度,到了那地方就能活下去,就能活得好!平日去斯比亞危險重重,但是現在呢?他們誰也不敢阻攔科恩.凱達!

所以,如果自己跟上了他,或許就真的能一路走去斯比亞!如果並不奢求尊嚴之類,自己就能更好的活著!當一個人抱著這樣的心態跟在科恩.凱達身後時,這種希望已經不是鏡花水月了!

閱覽廳每天有兩次通報,不但有科恩.凱達路過各地的時間,甚至還提供預估路線。這類確切的消息徹底點燃了人們的熱情,沒有人再去爭論科恩分身的真假,也沒有人再去質疑科恩滿世界拜訪名流的用意,人們只是在想著更實際的東西……

「斯比亞有那麼多東西給我嗎?第三信仰真的有那麼多職務空缺嗎?」

「那些老爺們說這是一次聖潔的朝覲,如果我坐馬車去,會不會被人看作是不虔誠?」

「我終於找到了心中至上,但至上會允許我的跟隨嗎?我應該怎麼求得這份榮譽?」

人們的種種疑問,自然也在閱覽廳得到了回答,綜合起來無外是──當某件事物處於懵懂與迷茫之中時,他不會留意到外部的因素,甚至本身會變得脆弱。但當他醒悟過來、特別是在醒來的那一瞬間,周圍的因素會對其造成重大的影響,而且這種影響會相互依存。更需要留意的是,無論富貴貧賤,其實每個人都可以稱為環境構成的一部分。

不容易看懂是吧?不過很快這答案就有了通俗版本──先跟上的人先得好處,新信仰發錢派官不問出身!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在什麼地方跟上科恩才好,雖然他有近百個分身,但其實行蹤並不難掌握──因為差不多有一半分身是在斯比亞範圍內,真正跑到其他國度去的最多只有五十個。而且這些分身每天行進的路程都有固定規律,距離斯比亞近的每天走四五十里,距離斯比亞遠的走上大約七八十里,如果距離再遠一些,那他的目的地就是附近的港口。

有心追求未來的人們湧出城市,背著僅有的那一點行裝去尋覓「心中至上」的腳印。

心中至上,多麼拉風的稱謂!

其實很好找,因為科恩.凱達永遠是那個最醒目的人,他有一頭黑色長髮,穿一襲黑絲披風,腰間還掛著一柄黑鐵佩劍。每一個科恩身邊都沒有隨從,但在他駐足之處,方圓一里內人畜絕跡。

餓了,他會走進路邊的食攤隨手拿點什麼吃;渴了,他會在路邊小溪掬一捧水喝;睏了,他會不分地方倒頭就睡……他從來不進入城鎮,只是站在商路上注視片刻而已。

有心人會注意到,科恩的眼神越來越清亮,就像是解開了長久以來的疑惑;而臉上表情卻越來越凝重,似乎他選擇的路要以十二萬分的決然才走得下去……他越是不跟人說話,越是目中無人,人們就越是敬畏!每一個路口,都有大批伏跪的人在等著加入;每一個黎明,人們都會向晨曦中的科恩祈禱。沒有人敢靠近,也沒有人捨得遠離。

幾千人跟在科恩分身周圍,這景象很壯觀,但要是沒有人居中協調組織,那麼不用一天就會變成一場災難。但要把一群互不認識的追隨者擰成一股繩,這需要冷靜的觀察和精妙的佈置,更何況還有語言、性格、見識等方面的苛刻要求!

誰能勝任這種事?

恰好斯比亞參謀部有一大批,這就是偵察廳教官團裡的某些活寶,這不是讚美或貶低,而是一種正經而中肯的評價,活寶!

平時他們是高級教官,軍銜從准將到少校不等,但軍容不整,禮儀不修,說話流裡流氣,做事草莽味十足。如果讓任何一個人處於督查官的視野之外,他就會用毛料軍服擦鼻涕,拿手指粗的木棍剔牙,總之,渾身上下沒一塊地方像是屬於軍人的。

但要是有人因此而看輕他們,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擁有光輝的戰績!

那些戰績的驚人程度,直至今天依然還要保密才行,內部晉陞文件上也只有寥寥幾個詞,分別是「十二臂」、「偵察」、「敵後」、「卓越」。不是有那段記憶的軍人,絕不明白「十二臂」的含義,其實這不是一個密語,只是它的意思比較隱諱──在那場令人不敢忘記的土城之戰中,土城的城牆最高處只有十二臂!

僅僅四人高的土牆,根本防不住攻擊,之所以最後撐下來,就是有這些活寶的功勞在裡面!因為他們在土城之戰中招降了魔屬聯軍的奴隸軍團!

他們的真正名稱是魅影偵察團!

直屬斯比亞參謀部,是軍團級別的特殊部隊──瓦解、重組、控制,就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這一回,連教官帶學員,他們一共出來了將近五百來人,總參謀官閣下給他們的批示是:「就當這是最後的考試,每組兩個教官帶六個學員,沒及格的不要回來!」

「參謀官又嚇唬我們了,」活寶們暗地裡嘮叨:「不就是見他被老闆打過嘛……」

但抱怨歸抱怨,真正做起事情來卻沒人掉以輕心。他們打點好一切,以小組為單位,在規定的時間內分別潛入到位。

在將近五十個小組中,行動最乾淨俐落的一個小組是由准將察台帶隊──因為這種偵察活動的特殊性,所以他們的階層不過就三級而已,前線小組直接負責一條線路,上面是區域指揮小組,再上去就是最高的戰區指揮部。

所以,有位准將親臨第一線小組,並不是值得奇怪的事。

但既然是一位准將出馬,那這個小組負責的必然不是普通路線。沒錯,他們要保護一條超長路線,從神屬的班塞帝國東南部出發,在奧瑪圖帝國西北角繞半圈,再橫越波塔帝國,最後才進入斯比亞!全程長度有三千多里,其中有一半是水路,剩下的都需要步行。

從地圖上看起來簡單,就是有一段路要走,但如果是在境外,會帶上將近四千人呢……而且,每個小組不但要保護科恩分身,還要保護追隨者,更重要的是保護這樣一種景象,或者說是印象,即:全世界的忠貞信徒們,正在心中至上的帶領下趕往聖殿。

千頭萬緒,情況又在不停改變,更恐怖的是還要與多方保持聯絡,這可比土城之戰要複雜得多。但魅影偵察團就是幹這個的!

帶著自己的小隊,察台近乎完美的融入了科恩的追隨者之中並開始發揮作用,這一路已經走了七八天,還沒有異常情況發生……但天知道接下來會出什麼問題,反正察台准將這次長了不少見識,這可不是軍隊,哪怕是張手紙,跟人數放在一起考慮的話都會讓人抓狂。

「察台大哥,」一個瘦小的中年人擠到察台身邊,學著他那樣蹲下,低聲說:「前面傳來消息,道路已經清空了。明天的食品和水都正在準備,大概能滿足七成吧!」

「前天五成,昨天六成,今天四成,你他媽就不能讓這些人吃頓飽的?」察台頭上戴著一頂破帽子,身上的單皮襖上處處脫線,一副典型的流民形象:「讓你的手下都爭氣一點!」

「人多了,難辦吶!剛歸攏的手下也不好帶啊,今天早上帶他們去借東西,還差點失手打死人。」猥瑣的中年人一邊愁眉苦臉的訴說冤屈,一邊挖起腳趾來:「還有那些拖家帶口的,只知道自己吃,也不說勻一點給別人……再說了,那些老弱病殘跟上來幹嘛?浪費馬車嘛!」

猥瑣中年人這樣說話,不是在拆察台的台,而是在使用一種引導,就是先將周圍人內心的不滿集中起來,然後由合適的人統一處理,即便一時處理不好,也能讓周圍人察覺他的「好處」,順利的話會有一部分人團結在他的周圍,形成一個小集團,這樣更有利於掌握全局。

在察台身邊圍繞著一群小頭目,就是在追隨者中臨時徵召的附庸。按照作戰要求,這些人都要身強力壯沒有牽掛,是最好的掩護和第一批可利用的力量。可如果要他們乖乖聽話,就要往他們內心充填仇恨和恐懼,但在某些時候,慾望也很好用……

「別廢話,只要帶著這些人去了斯比亞,你我兄弟就是大財主了!說不定會當官!還能娶好幾個老婆!」就在察台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身邊的人眼睛都變亮了。

「兄弟們,想不想有錢?想不想當官?想不想女人啊?」齜出幾顆大黃牙笑著,察台壓低了自己的聲音:「告訴你們,我親耳聽有學問的老爺說的,全比斯最漂亮風騷能生的女人都在斯比亞,都是用來抵戰爭賠款的──女精靈,像彩雲那樣高貴,你們想騎上去嗎?」

啊,精靈!有人「咕嘟咕嘟」的吞嚥著口水。

「那些突藍舞女的身段像蛇一樣柔軟,皮膚比細亞麻布還要光滑,舌頭比蛋糕上的奶油還要香濃,你們想舔舔嗎?」

啊,舞姬!有人發出了低沉如野獸的嘶吼。

「被叛軍賣過來的那些貴族夫人,還有她們的女僕,臉蛋跟剝了皮的雞蛋一樣潔白,你們想弄髒嗎?」

啊,貴婦!有人哀嚎一聲,蜷縮著身子倒下了。

「都用點心,這些人就是我們的富貴,有了他們,我們才能有錢、有官、有女人!現在的行情,奴隸還賣兩個金幣呢,少了一個都心疼!」察台眼中佈滿了血絲:「聽我的沒錯,現在大家把他們當老爹一樣服侍,到時候絕對不會吃虧!」

「是啊是啊,察台大哥是有見識的人!」小頭目們紛紛附和著,至少在明面上,沒人能跟察台唱反調,因為對他們來說,察台大哥太強勢了。

他是最早跟隨了至上的人,身邊只帶著兩個同村,開始還有人不服,但在打過幾架之後一切反對的聲音都消失了。除了運氣好之外,察台為人又直爽又狡猾,而且知道不少老爺們之間才會流傳的消息和見識,這讓他的地位牢不可破。

蹲在他旁邊的猥瑣中年人就是他的同村,打起群架來那叫一個黑,絕招是插眼鎖喉踢小弟,平均一場下來能丟翻十幾個。

「有個帶馬的兄弟老家是這的,他說前面四十里地還有個農場,要不我明天叫人去打點一下?」說話的是察台的另一個同村,這人年輕一點但不愛動拳頭,只是陰陰的壞,主意是一個接著一個,頗有幾分智囊的風範。

但這個智囊可怕了點,因為他會帶大家分光某些人隱藏的食物,也會指使別人去搶馬車。他所謂的打點,其實就是打借條借東西,可通常發展到最後會變成徵用之類……不過,至少在追隨者中沒人在乎。

「可以,多說點好聽的,」察台點頭:「堅決不能先動手。」

「知道,」智囊轉頭對小頭目說:「你馬上就去,把那幾個斷腿的抬上擺他們門口……」

一番細緻而瑣碎的安排下來,明天的食物和宿營地都有了著落。前面傳來的最新消息是「至上」已經停下,於是察台下令準備宿營地,然後帶著兩個貼心同村巡視。在他這一群小弟看來,察台大哥分明是在清查自己的財物,因為他趾高氣揚,更因為他垂涎欲滴。

「這才是好漢!」眾人羨慕的看著他的背影,然後紛紛散去幹自己的事──水、火、毛毯,這些東西都由他們其中一位來負責調配,所以他們的真名已經被人們遺忘,都變成了「水缸」、「火石」和「鹽罐子」之類的綽號,雖然不風雅,但好在通俗易懂,絕不會搞錯。

在這些小頭領盡心盡力的安排下,追隨者們開始準備宿營事宜,偌大的營地中升起一堆堆篝火,食物的香味逐漸飄散開來。煮粥的、切肉的、冥想的都互不干擾,更沒人嬉戲打鬧。前後左右四個營地中,人們圈地而坐,多以目光和手勢交流,不輕易開口說話。

這完全源自對心中至上的敬畏。

在加入追隨的第一天,每個人都被告誡了一些規則。比如在行進時,大夥兒都要跟隨著至上的步伐,無論什麼方位都保持著一里以上的距離;在至上停下腳步時,這個距離還要擴大。因為至上無時無刻不在思考,不能允許任何人構成干擾。所以在夜間宿營時必須保持安靜,任何大一點的聲響都會招來嚴厲的處罰。

種種的規矩並不是察台訂下的,實際上他屬於一個民眾推選的頭領,相當於內政官與治安官的角色。而其他的權限則由另一群人來執行,那就是跟隨者中的祭司和名流一類。追隨至上的當然不全是泥腿子,而貴人們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就是在群體中找準自己的定位。

於是,追隨者中最尊貴的一群人逐漸成型扎堆,並弄出了名堂。在察台這一路,他們自稱為「常青籐隨侍」。識別標誌是將祭司袍或禮服反穿,並取下一切有關過往身份的飾品,或者在他們看來,這樣就意味著一種靈魂上的新生。

至於在身體上的新生,他們在爭執過後也達成了一致,而且在前天嚴格的執行了。至上前天在小溪邊淨手,於是他們在下游舉行了隱秘而神聖的飲水儀式,發出了永世效忠和背叛者必死等等誓言。

然後他們連夜在上游壘砌石牆,促使溪流改道──斷絕了後人渾水摸魚的可能,這就「保證了常青籐隨侍的純潔性和數量」。說得好聽點,這是一次神聖的追隨,但說他們在搭斯比亞權力分配的末班車也不為過。

察台對此並無異議,這種風頭強勁的團體對他控制整個隊伍很有利,所以他對常青籐隨侍保持了相當程度的尊重,每天都會去碰頭開個小會什麼的,甚至把引導追隨者的重任也交給了常青籐隨侍。

這讓後者看上去風光無限,儼然是這裡最核心的人物,但其實也是減員最嚴重的地方。因為分贓不均這種事總是會出現在所有團體中。

「晚安,察台閣下。」一位反穿祭司袍的老人站在布幕外,似乎正在等待著察台的到來:「至上似乎有意休息,安全方面沒有問題吧?」

「晚安,智者。我已經安排了四百人,他們今晚吃肉食。」這時候,察台臉上帶著點愁苦,低聲說:「但今天的食物依然有缺口,幾乎有一半的人無法吃飽,恐怕會有怨言。」

「不,閣下,沒有人會抱怨,因為這不是軍隊,更不是流民遷徙。」老人一臉堅毅,拉住了察台的手:「這是一個堅定信念的旅程,至上在思考,我們是真正的追隨者,眼前的苦難是我們的試金石。如果有人抱怨,我希望閣下能將之清理出去,因為他們不配追隨至上。」

「一天兩天堅持下來還可以,但長久下去真不是辦法。」察台說:「智者要想想其他門路,畢竟很多人的眼光沒有智者那麼長遠。」

「這樣的話,我們馬上安排,要使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老人點了點頭,繼續強調精神上的堅定:「追隨是一種自發行為,況且時間不會太長,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再堅持一天,我們就接近了某位常青籐隨侍的封地,食物問題必然迎刃而解。」

「是的,再過兩天我們也該走水路了,不知道智者安排的船怎麼樣?」

「按照至上的行程來估計,走水路將是必然的,只是我們不知道至上會在什麼地方登岸,所以在糧食方面要準備得充足一些,幸好這是可以解決的……另一方面,有個不好的消息。」

「出了什麼問題?」

「閣下,船隻數量上稍有出入,恐怕有的追隨者要擠一擠才行。」另一位智者走出來,輕聲說:「似乎有人在給至上的回歸設置障礙,我們訂下的船隻到了一半。」

「這是個大問題!如果我們把人全塞上去,就這樣跟在至上後面的話……」

「沒錯,這是非常失禮的行為!我們已經派人去補救了,帶上了我們所有的財物,甚至包括田莊的地契。只要能找到船,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老人歎了口氣:「另外也要請閣下派人去。請不用擔心,只要立意上佳,手法並不分正邪,到了彼處,我們會為閣下作證的。」

「謝謝各位智者的好意,我會去試試看的。」察台點頭同意,在對方寬慰的目光中離開了。

智者們當然很寬慰,如果把將近四千的堅定追隨者帶到斯比亞,這會是一件很大的功勞。而且察台的出身和風格注定他只能是個俗官,所以對常青籐的人來說並不構成分功的衝突。

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察台心裡此刻也很寬慰。因為第一他節省了租船的費用;第二搶在前面打頭陣的又不是他。而且船並不是問題,那是在行動初期就安排好了的事!

只要上了水路,每天至少能走四五百里,而且上下船的港口都是相對友好的波塔帝國城市,看來下半程會順利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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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幹就幹,察台立即安排了日常事務,帶上幾名隨從快馬趕到前面的港口。雖然事前對船只有安排、雖然配合自己的也是同僚,但落實細節這種事情卻不能馬虎,哪怕就是留下一個人在碼頭,最後也會演變成一場悲劇。在這個世界上,有背叛行為的人甚至會被生吃掉。

因為身份敏感,察台一行人無法直接進入碼頭區,所以接頭地點選擇在很傳統的荒山野外,經專人核查察台的身份後,他被直接帶進了地區指揮小組的駐地。那是兩頂屬於遊民商人的帳篷,從大小樣式到破舊程度都清楚的表示著這一點。可能誰也想不到,這幾路聲勢浩大的朝聖活動,竟然是被三個蹲在這種帳篷裡的人給指揮著。

察台看看帳篷外面的守衛,臉上的表情有點僵硬。即使他平時的表情不豐富,旁人還是可以輕易發現他的變化。在往常,察台的性格算是隨和豁達,很少有七情上臉的時候,除非是遇到了某個特定的人物……

「察台大哥,」機敏的學員低聲詢問:「裡面不會是那位在吧?」

「少說多做。」察台明顯是遷怒了,他瞪了學員一眼,然後才走到帳篷前面。那帳篷真的很破爛,隔著大大小小的洞,察台看見了他這輩子唯一的一個仇人,也就是這群活寶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瑪魯准將。

兩人「結仇」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帶著大時代的深沉背景,是典型的民族融合的代表──其實事情並不複雜,在土城之戰時,察台是魔屬聯軍奴隸軍團裡的一個小頭目,不小心被假扮奴隸士兵的斯比亞偵察兵瑪魯混到自己手下,又不小心對這位小兄弟青眼有加,最後在亂局中因為瑪魯的一句話,察台被迫跟自己的上司對砍起來。

土城之戰的結局,大家都是知道的。

戰後察台無處可去,帶著手下投入了斯比亞軍隊。他原以為當個小兵就好,沒想到會混成軍官,更沒想到因為自己通曉多種方言而被編入瑪魯所在的偵察部隊……

在這一時期晉級的軍官中,不少人都是奴隸出身,這也是斯比亞軍隊在別人看來粗鄙、野蠻和可怕的原因之一。因為活寶部隊的前身之一是傑克組建的「夜鷹」部隊,低等出身的軍官比例很高,這個特點就更加明顯。

活寶中也有分類,有特別耍寶的,也有稍微正經些的,而在所有人當中,最正經的人莫過察台。

也許是因為察台加入斯比亞軍時年齡比較大的緣故,他沒有像其他出身奴隸的同僚那樣來一個本質上的轉變;又或許他以前的老闆是魔屬聯盟,所以他平時的表現並不是很誇張,被上級評價為「穩重、冷靜、具備高級洞察力和應變力的指揮人才,但個人風格不易隱藏」。

這是一個優異的評價,但只讓他在同類中的排名居第二位,輸給了他一生的仇敵,那個「冷靜、敏銳、果斷,意志堅定,具備高級洞察力、應變力和同化力」的軍中人渣,也就是察台進入斯比亞軍的引路人、土城之戰中陣前陷害他的瑪魯!他的軍銜也是准將,處處高過察台一頭,他有全團第一襲黑披風、第一枚勳章,甚至第一人的稱號!

雖然說後來的事情一帆風順,但察台卻沒有原諒瑪魯,他把那次的經歷當成生平僅有的憋屈事。

人認起死理來是很可怕的,即使察台已經當到了准將,可這口氣還是沒嚥下去──不見面還好,見面必然火大,甚至連科恩陛下親自調解都沒用。

察台不是小氣的人,他也對自己這種感覺不解,也可能是瑪魯那種油滑的作風讓他很惱火,誰見過嬉皮笑臉、陰險狡詐到這種程度的人?!太可恨了!

「你來了?先坐。」看見察台站在門口,帳篷裡的瑪魯向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反常,是一種陰鬱和冷靜的混合產物。

這讓察台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上次被瑪魯騙去新靴子的時候,他也沒擺出這副表情來,倒是跟土城血戰最後一天的表情類似。

「察台大哥來這裡,是因為船隻的事情?」瑪魯讓兩位助手退出去,親手給察台倒了水。因為年紀的關係,這聲「大哥」倒顯得不那麼做作。

或者是這句稱呼讓察台想起了往事,他冷冷的點了下頭,坐到瑪魯對面:「四千多人要攜帶足夠的水和糧食,還有些行李和坐騎,船隻不夠就很麻煩。」

「不可能有足夠的船,」瑪魯保持著他的表情:「這點你要有所準備。」

「我是按計劃執行,人數規模嚴格控制,所以你必須給我足夠的船。」察台心中雖然有氣,但還是公事公辦,沒有摻雜一點私人情緒在裡面:「如果是經費的原因,追隨者們已經湊出一筆錢了。」

「不是因為經費,這次行動不缺錢。」瑪魯回答:「是我原本就沒打算給夠船。」

「丟下任何一個人,都對我們的計劃有損。」察台嘴角緊抿著,心裡又是憤怒又是困惑,因為瑪魯歷來敬業,他並不是一個怠慢軍令的人。

「我是地區指揮,只有我的計劃才是完整的,所以你的計劃要跟著變一變了。」瑪魯直視著他,目光倒是很磊落:「拿出你的令牌,接受驗證。」

兩塊令牌的接口對攏,在魔法力量的操控下開始翻轉,變換了幾個造型。然後屬於察台的那塊令牌裂開,露出一張薄薄的紙片,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計劃改變,地區指揮官口授」。這是臨行前才由參謀官發下的令牌,權威性不容置疑。

「請講。」察台悶聲悶氣的說:「我準備好了。」

「放鬆點,察台大哥,這件事與其說是軍令,倒不如說是一次聊天。接下來的行動,你可以選擇做或者不做,我不會強迫你。」瑪魯咧嘴笑了笑,裡面苦澀的成分居多:「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這支部隊都會在行動結束後解散,人員要分配到各個常規軍團去,只維持保密制度。所以,這也算是我們最後一次的買賣。」

「恐怕不那麼輕鬆吧!」察台緊盯著對方,似乎想要看出點什麼隱秘來。

「這是總參謀官,還有血領主親自交代下來的任務,後面的事情不但難,而且名聲不好,所以才需要長談。」瑪魯放慢語速,以便讓察台好好消化自己的話:「察台大哥,你知道我們這次行動的目的嗎?」

「知道,」察台有點不耐煩:「把人帶回斯比亞。」

「這點不需要問,我是說最終目的。」

「最終……我沒必要去想。」察台搖頭,他什麼出身,揣摩這裡面的事情是自找沒趣。

「你應該看出來了,這是為了一場造神運動,最後人選是大老闆。我知道這段時間,有些人在傳大老闆變了,但我希望你不會受影響。大老闆要怎麼做,自然有他的考慮。」瑪魯的話很直白,根本不繞圈子:「好,回到我們的事情,上面要求在港口鬧點事,丟下些人來。」

「丟下人來?」察台有些吃驚:「後手是什麼?」

「讓他們與附近的人產生衝突。」瑪魯冷冷的說:「留下三分之一就差不多了。」

「你說這是一次聊天?」察台猛然站起:「那我就不明白了!」

留下的人是什麼命運,根本不需要費神去想,察台當然會有不滿,而且這種操縱別人生死的事情觸犯了他心中的隱痛。當初他的命運就是被人粗暴干涉的,即使現在他過的很好。

「幾十路朝聖,是為了造神而發起,但朝聖本身並不算什麼事。從大局看來,這甚至比不上一場戰爭,是吧?真的因為朝聖就能樹立起新信仰嗎?這顯然不行,大老闆追求的是那個最後的結果。」瑪魯解釋說:「所以朝聖也好,分身也罷,其實只在吸引全大陸的注意力,讓他們從頭至尾始終關注我們。只有這樣,最後那一場典禮才會萬眾矚目!」

「我們正在做的就是這件事,這有什麼區別?」察台說的又快又急:「不需要額外流血!」

「這不是額外的,而是注定要流血!不是他們流的話就是我們,你選擇誰?事實擺在眼前,僅僅靠步行是無法維持吸引力的!」瑪魯沒有擺出上官的架子,只是臉色凝重:「人是善忘的東西,看了這麼久的戲他們會疲倦的,不能持續吸引他們的話,我們之前的血就白流了!」

「這跟帶人回去有什麼關係?又跟新信仰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的,我們不是傻瓜,他們也不是,沒有人相信這些人走到斯比亞新信仰就變出來了。這只是一種景象,一個吊人胃口的香餌,最後一擊只能由新信仰樹立典禮來完成!今天朝聖明天流血,都只是好戲開場前的吆喝!」瑪魯的臉色更加冷淡了:「大道理我也說不上來,但同樣一個消息,你主動打聽來的跟別人逼著你知道的,功效絕對不一樣。」

因為彼此的職能性質,他們動刀動槍的機會很少,更多時候是對人心的掌握,諸如此類的話察台很容易理解……明晰並引導目標群體的心理,是他們這個職業的基礎技能。

「為什麼?」察台收起臉上的忿忿不平,因為瑪魯的話說得很明白,這沉重的事實,已經讓他沒有了擺表情的餘力:「為什麼是我們?!」

「我猜想,大老闆他……可能要玩個大的。所以他需要人們的目光緊盯著,需要所有的人保持熱情,需要整個大陸豎著耳朵等待他說話。」瑪魯回答了他這兩個問題:「大老闆掌管斯比亞的正門,老闆娘們看著後門,聯絡部盯著狗洞陰溝……這樁生意跟他們都扯不上關係,只能讓我們來做了。」

沉默好半天,察台才緩緩開口:「這是……很多人啊!」

「當然是很多人,但草菅人命的人不是你,記在我帳上好了。」瑪魯在筆記本上畫著毫無意義的線條:「留下的人要足夠多,鬧出的事情要足夠大,製造的矛盾要足夠尖銳!或者幹完了這件事,以後發生的狗屁事就會少很多,你知道,大老闆做生意是不會虧本的。」

「我會去做,但希望這些人的血流得不冤枉。」察台點了點頭,脖子生澀得就像一截木頭,臉色跟剛才的瑪魯倒是有一拼:「我覺得,我以後不能再做這樣的事了。」

「我知道這命令的風格比較晦暗,你畢竟不是聯絡部的人,你可以申請調離,只要做完這一次就行。」瑪魯頓了頓才說:「還有什麼要求嗎?」

這就算是上司的結束語了。

「現在要求什麼都晚了,事情交給我,你放心。」察台臉上帶著點笑容,而且裡面沒有其他的意味。無論從他的性格來說,或者從他面對的局面而言,這笑容都很罕見。

瑪魯看著他一絲不苟的敬禮轉身離開,眼中的陰沉又加深了。

「真的沒問題嗎?」帳篷角落的陰影裡,傳出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察台准將似乎無法理解這命令的背景,是不是再派人去暗中……」

「啪!」的一聲,有人摔在地上。帳篷外的護衛探頭進來,看見的是一臉寒霜的瑪魯和捂著臉的聯絡員,於是別開目光,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們不是聯絡部的人,我們是偵察兵!我們的血可以流,可以隨時流,可以不選地方倒地就死!」瑪魯的目光尖銳起來,卻沒有看著正從地上爬起的聯絡員:「沒有自知之明是你個人的事,但侮辱一個群體是要付出代價的!」

「但是……」

「察台准將會把這件事做得很好,比聯絡部任何一個人都要做的好,至於為什麼,你這軍校畢業的腦袋永遠都不會明白。」瑪魯重新坐下,對帳篷外說:「叫下一個進來!」

「准將!」一個精幹的中年人走了進來,立正敬禮,但姿勢很不正規。

「你那路有新安排,要死點人。」

「是!」精幹中年人一點價錢也不講:「請下命令!」

「給你五十個名額,地位要高,背景要深,手法要多樣,其他沒有限制。」瑪魯也沒像對待察台那樣細緻,更沒有任何商量的口氣,直接得幾乎惜字如金:「六天之內完成,要達成轟動效果。」

「保證完成!」接受命令的中年人更加乾脆,似乎這才是正常而普遍的軍人風格。

「還有,」瑪魯看了對方一眼:「分身,也可以流點血。」

「這……」中年人只是有那麼一瞬的遲疑,然後重重的點頭:「是!」

三言兩語,涉及上千人命運的事情就這麼定下了。用一般邏輯來看待這並不出奇,因為任何事情都會有波折。特別是現在,這麼浩大的一場好戲,如果斯比亞一味順利的話,老天都不會答應的。

流血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無論是始作俑者或旁觀者,他們都會滿意這一點的。就好像角鬥場裡的表演,角鬥士和觀眾都需要殺戮,血液就是晉陞的階梯、點燃熱情的良藥。


話說回來,孤身一人步行,科恩的分身們一點也沒有上位者的覺悟。特別是考慮到他本尊的仇人數量,那麼公平的說一句,這是天賜的暗殺時機!好在他所經過的帝國,官方已經知道了上族的意志,不敢再對他出手,不然別說五十個分身,五百個也得死乾淨!

「這就是一片行進在商路上的鮮肉。」閱覽廳裡有人這樣公開評價:「旁邊還有佐料。」

遇到這樣的時機,即便是那些不想再找科恩麻煩的人,也會興起撕下他面皮的衝動吧?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很快就有一些人開始付諸行動了。

不約而同,他們以差異很大的方法動手,總的說來場面很熱鬧。

這一段時間裡,有六個科恩分身遇到了麻煩,其中三處比較溫和──打定主意要收科恩.凱達過橋費的崗樓,被走在科恩前面的民眾衝垮;某個要查看科恩.凱達借道文件的官員,卻因為迷路未能趕到;還有人不滿科恩「總是走在路中間」,所以派了一支商隊去阻路給他難堪,沒想到在科恩拿走某輛車上的食品之後,跟隨他的民眾湧上去,連車帶貨一起拿下。

如果說這三起事件只是熱身運動的話,剩餘三處見血的就算是正戲了。

規模最浩大的是一團騎兵,他們接令從營地出發,要以武力衝散人群。但還沒等他們趕到商路,從上到下二千多人就被殺得沒剩下幾個,最後餘部潰散,十多里的路上處處伏屍!

另一個規模中等的傭兵團堵在商路上,刀劍出鞘,還在背後拉了一面「殺斯比亞皇帝於此」的橫幅,氣焰不是一般的囂張──但「科恩.凱達」視若無睹的走近,爾後不緊不慢的穿過,別說沒人向他伸爪子,甚至沒人敢站在他十步之內!科恩走過之後,傭兵團內部開始爭吵推諉,又發展成自相殘殺,剩下來的人抹乾臉上的血,居然厚著臉皮加入了追隨的行列!

最小的是一起單人行刺,但跟前幾起比較起來,這是一次最具勇氣也是最魯莽的刺殺,實際上這次行動是成功的,結局的不圓滿無法歸咎於行刺者本身──某個小白臉貴族,他在路邊潛伏了六天,最後,經他射出的弩箭穿透了科恩的左胸!

科恩停下腳步,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中箭,在刺客被湧上的人們抓住之後,他也只是平靜的掃了這刺客一眼。然後,科恩拔出插在自己胸口的弩箭,隨手就擲在地上。看著滴落的血珠,他輕聲自語說:「這條路,日後會以血為名。」

他繼續前行,每走十步,路面上就留下一滴血,殷紅刺眼,經久不散──至於那個勇敢而不知死活的小白臉,他是活活被人撕碎吞掉的。

在這次刺殺之後,就再沒聽說有類似事件發生,至少沒有再針對「科恩」本身的行動。這也許是科恩的仇人們真的沒有力量了;也許是有人在暗地裡佈置;也許是追隨者們開始自發的保護心中至上。特別是後者,他們在科恩前後左右都佈置了一批人,把他拱衛在中心。

這種保護看似很困難,但實際上並沒想像中的複雜,甚至不怎麼需要個人武技,唯一需要的是組織能力……只要上千人這麼走過去,擋在路上的是隻大象都能踩成肉餅!

逗留在閱覽廳周圍的人們驚歎了,他們在交頭接耳中等待著後續的消息,諸如「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斯比亞是一個被天譴的地方!」、「那些人不會有好下場的!」、「天啊,世界又要大亂了!」,這些話幾乎氾濫成災。

很自然,這種氣氛把人們逐漸低落的情緒又挑動起來,而最嚴重的一場流血,已經在某個港口醞釀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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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波塔帝國的內河港口城市,跟隨著「科恩.凱達」的人群已經湧入了這裡,因為數量的龐大,他們幾乎佔據了城裡和港口的所有空地。要知道,這個名叫西風的小城市居民並不多,連平民帶奴隸只有一萬五的樣子,加上附近的貴族莊園也不過才兩萬多人。

這也就是說,平均每個家庭就要負擔一個追隨者的生活需要,對於生活並不寬裕的平民來說,這一點尤其過分。即使追隨者們肯拿錢出來採購,本地也沒有足夠的物資儲備,餵飽了如浪潮一般湧來的外人,那麼自己就要挨餓了。

當地人在愕然之後很有些懊惱,但是他們目前沒有辦法來解決,因為追隨者此時人多勢眾,還打著斯比亞和科恩.凱達的招牌──當然了,他們並不直呼後者的名諱。

公正的說,這些追隨者做得並不怎麼樣,不過兩天的時間,他們就成功的把這個有「內河珍珠」之譽的城市淹沒了,使之變成一個雜亂與整潔並存,希冀和絕望交織的怪異地域。

能夠自律的人不到半數,事實上裡面有很多害群之馬──他們白天強買強賣,還有人用武力尋求捐贈,到了夜裡還做些雞鳴狗盜、欺男霸女的勾當。

雖然在以前,此地的光明神殿也是這麼幹的,但好歹處於本地承受範圍之內,突然再加上另一撥人,當地人的感覺就異常難受。但看在「科恩.凱達」的面子上,他們暫時容忍了。

眾所周知,波塔帝國的前太子,也就是現在的皇帝,他跟凱達家的關係一直就不錯。如果貿然把事情做過頭了,自家皇帝臉上不好看。但追隨者們卻不知收斂,他們似乎很滿足這樣一種現狀,而且對當地人的忍耐力大加讚賞,就連以忠貞自詡的常青籐隨侍團裡,也有人開始插手當地事務。

這種現象不是沒有引起警惕,事實上有一些常青籐隨侍很擔憂,但追隨者的構成成分很複雜,有很多人連字都不識,不同出身的人很難溝通,而且所有人自幼就生長在一個神殿決定一切的環境中,都認為掠奪剝削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沒人告訴他們新信仰會怎麼定義祭司或者追隨者,所以,在沒有監督的情況下,追隨者的墮落就成為一種必然,根本不需要有心人再去催化。於是有些人很愜意的享受起來,有的人很擔憂,唯一沒有變化的,只有他們的心中至上。

「科恩.凱達」的分身就坐在港口邊的一座小山上,在大多數人抬頭就能看見的位置,他孑然的身姿嵌進西沉落日裡,給人的感覺只是高深莫測,而並不是孤寂之類……思索,他一直深陷在自己的意識裡,對近在身前的事情毫無察覺,而一旦他醒過來,必定驚天動地!

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但事實上,分身這時候正在跟人開會──交談對象就隱藏在分身旁邊的灌木叢中,正在給他佈置下一步的任務。

「你的坐船今晚到港,前帆是純白鑲紅邊,你明天中午上船,具體時間看我的提示。」蹲在灌木叢裡的察台正在翻著一個小本子:「上船之後,直接坐在船頭,不要輕易下艙,少吃少喝以免壞事。在岸上有人鬧事之前,也就是晚飯前你下艙交接班,之後就由三號頂替你。」

「明白。」分身用微不可察的聲音回答,迷茫的目光巡視著天際。

「我們會盡量壓制住追隨者,不在這之前出事,但如果出現特殊情況,你要視而不見。會有大量人手保證你的安全,一定要以靜制動,哪怕是你爸死在你面前,你都不能眨下眼。」

「明白。」分身的回答猶如夢中囈語,飄忽得很。

「對了,小七午夜時才能給你送食物來,到時候讓他安排一下,你去上個廁所,我會在城裡弄點動靜出來配合你。」察台合上筆記本:「那你小心些,我先去港口了。」

分身動也不動,臉上無怒無喜,彷彿他的人生理想就是成為一座石雕。

可是在港口附近,多數追隨者的臉上表情極為豐富,這些人正為他們的人生理想而努力,從潮濕小巷到市政大樓,已經做出選擇的人們都在試圖說服別人,以便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然而,世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對的,哪裡有污濁,那麼旁邊就一定有清白存在。

在碼頭區的高檔旅社裡,一些常青籐隨侍團的智者們正在商討解困的方法。此時此刻,往日鐵板一塊的常青籐隨侍團,實際上已經分化了,那些有興趣插手當地利益的人自稱「激進派」,大張旗鼓的住進了城裡;而其他還保留著單純追隨目的的人,就在旅館中畫地為牢。

並不是有人限制他們出行,而是他們不能外出。因為形勢的變化,很多追隨者嘗到了欺凌地方的甜頭,「守舊」的常青籐隨侍不能對此視而不見,但他們現在又無法向這類人提供利益,強迫別人自律的結果就是自取其辱……

「說來說去,突出問題還是我們在地位上的尷尬,」主持會議的常青籐隨侍先介紹了形勢的敗壞程度。

然後就有人憂心忡忡的說:「常青籐隨侍團,這是我們自封的,斯比亞沒有承認,至上也沒有首肯……追隨者當然沒有義務聽從我們的命令。」

「但我們的一切行為都是自願的,我們聚集到一起追隨至上,主要目的並不是要管理追隨者。」一個最年長的常青籐隨侍開口說:「單純一點來看待問題,至少我們能保證自己的行為,然後才能說到影響他人。」

「但我們能影響多少人?追隨者中的敗類太多了,這會嚴重損壞我們的聲譽。」會議主持者是個很注重實際的人,他以前是個小領主,要用出產貧瘠的莊園養活三百多口人,事無鉅細一把抓,所以被鄰居們起了個「管家」的綽號,並一直延續到常青籐隨侍團裡──拋去過往身份的其中一個缺點就是名字也不能再用,所以只能叫綽號。

「我的兄弟,請讓我插句嘴。」常青籐隨侍中,學識最淵博的導師開口了:「如果我們有聲譽的話,那當然要維護,但現在我們是沒有聲譽的──至上就在外面,我們不能考慮自己。」

「導師的意思,是覺得我們更應該考慮至上?」

「是,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導師點點頭:「混亂是在所難免,因為我們在等船,船一天不到位,這種混亂就會繼續維持下去,而船什麼時候到並不是我們能決定。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避免至上被這種混亂干擾,其他顧慮都不該放在首位。」

導師掃視著與會的人,說出了自己的考慮:「我的兄弟們,請想一想,是保護至上重要,還是維護追隨者這個群體重要?」

「至上的安全一向由察台負責,他做的很好。」管家回答說:「他那個團體也是能自律的。」

「但他的力量不夠了,手底下的人也在鬧,今天早上吵了一架分出去不少人。」

「看來,這種情況還會繼續惡化……是否可以先送一部分人走?」

「不行,我的兄弟。」管家搖頭:「這不是軍隊,更不是運輸奴隸,我們沒有法定的權力,察台也沒有,我們只是靠著至上的餘威在協調追隨者而已。如果把追隨者分成幾部分,離開了至上的視線之後,這些人必然會桀驁不馴,到時候怎麼進行管理?會更加混亂的。」

「可我們的行程是由至上決定,無論什麼時候,也無論有沒有船,只要至上離開這裡,我們都要跟上才行。」導師接過管家的話:「沒有人能干擾至上的決定,這是一個關鍵。所以我說了,我們沒有能力照顧所有的追隨者,如果至上今晚就決定離開,我們還能顧得了誰?」

「這樣的話,我的兄弟們,放棄那些兩者兼顧的想法。」最年長的常青籐隨侍說:「我們的目光只能關注至上……至於其他,外面現在有多少能用的船?」

「遠遠不夠,現在只到了二分之一,糧食給養也只有一半。」管家對這個年長的智者很尊重,一一回答說:「如果至上在今明兩天離開,我們起碼要拋下一半的人。」

「拋下一半的人!」有人驚呼:「不是說分開的話會更混亂嗎?留下的人會怎麼樣?」

「這不一樣!」管家用嚴厲的口氣,壓制了種種令人不安的猜測:「如果是我們有意識的分開追隨者,這將是一場悲劇;但如果是一部分跟不上心中至上的腳步,那只是一種遺憾──記住,只是遺憾而已,我們會在一路上,甚至在斯比亞為他們祈禱的!」

「是啊,」驚呼的那人點點頭:「況且有一批人也不想離開。」

「不要輕易對其他追隨者下斷語,我的兄弟,這是一種魯莽的行為,」導師輕柔的安撫著他,然後轉頭對管家說:「最要緊的事一是關注至上,二是控制船隻,三是同察台保持聯繫,我們需要他來解決很多麻煩。」

「我已經請他過來,一會就到。」管家看看大家:「那麼我就開始分派了?」

沒有人有異議,於是管家開始佈置:「導師,你帶一隊人關注至上,如果至上有行動,請立即通知我們。」

「好,我會以哨音通知各位。」

「長老,我們將尊稱你為常青籐隨侍團的第一位長老,」管家對最年長者說:「請你掌管目前已有的船隻,這是我們的根本,不能讓任何人奪去一艘,我會撥給你一些人手。」

「請放心,我不會辜負各位兄弟的託付,如果注定有人不能上船,那必然是我。」

「那麼,對察台的聯繫就由我來負責,察台似乎有另外的關係,我會盡量通過他解決困擾我們的難題。」管家最後說:「其餘各位,負責配合清點人數,劃分追隨者中最自律和最忠貞的人,他們將優先上船──另外,騎士。」

「我在聽。」一個在會議中沉默至今的人開口了,他是所有隨侍中唯一的正式騎士,性格勇武而堅定,更重要的是,他還有二十多個隨從和全套裝備。

「請將你的隨從武裝起來,大家的安全就託付給你了。」

「以我的信念起誓,我將最後一個登船。」騎士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是他的作風,聽他的隨從說,哪怕是受神殿排擠而破產的時候,騎士也沒有對人發過脾氣。

「這是心中至上給予我們的考驗,無所謂應不應該的考慮,只是一個接不接受的選擇。」剛剛成為長老的年長者站起來,說出了會議的結束語:「我們以信念起誓忠於至上!各位兄弟,光榮和安寧與我們同在!」

「光榮和安寧與我們同在!」

眾人低呼一聲,分頭離開。管家拖後了一點,他親手把會議的記錄整理一下,交給自己的心腹,如果新信仰順利的話,此類記載在以後都將是極寶貴的資料,如果事情的發展不如人意,那就是罪證……但無論怎麼說,這些都是不容散失的東西。

走出房間,管家發現察台正坐在大廳裡,臉上有些陰沉。

「我的兄弟,祝福你。」管家走過去做了個祝福的手勢,配上他反穿的袍子,這動作滑稽的有些離譜,通常察台看見了都會咧嘴笑笑,但今天連嘴角都沒動。

「情況有點糟糕,我的手下分裂了一部分,是常青籐激進派策劃的,現在他們勾結在一起了。」察台帶來的的確不是好消息:「有人來告訴我,今天晚上他們要對城裡的某處下手!」

「某處?」管家的眉頭皺了皺,因為在他的印象裡,察台不是個說話留半句的人,如果不說,事態必定很嚴重。

「是的,某處。」果然,察台抬起手,跟他做了個光明神殿祭司日常的祝福手勢。

管家瞬間就明白過來,一時間只覺得神智恍惚,這群無法無天的惡棍,他們居然要對本地的光明神殿下手!

本地的光明神殿很小,裡面祭司的生死也跟常青籐無關,但如果是常青籐的人攻擊這個地方,很容易造成信仰間的摩擦!

雖然這種猜測有點高抬自己的身份,但外人才不管你常青籐是不是被斯比亞承認,反正把帳記在你新信仰頭上就好!

「阻止!」管家表現出少有的果斷:「盡一切能力!」

「沒可能的,我的人先要保證至上的外圍安全,還有前後聯繫等等,哪來人手去阻止?」察台搖了搖頭:「剩下能打的人全在他們手上,還有一隊本地的傭兵也加入了。」

「那就延後!」管家分析著得失:「至少要延後到至上離開為止,絕不能在至上眼皮下發生這種事情,他們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

「延後倒是有可能,我猜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吧,否則這消息不會輕易洩露給我們知道。」

「你是說,他們一早就決定以此來威脅我們?!」管家的驚訝與憤怒,已經不能用言語來描述──這是一種綁架,這些人居然敢變相綁架至上!

察台臉上也有著憤怒,但他卻沒有說話,事實上激進派的作為亦深深的刺痛了他。

「好算計啊,」管家兩手微微抖動,嘴裡感歎著:「這裡是斯比亞的友好國家,神殿的影響力比較弱,他們先威脅我們來取得一個大義的名分,然後壓制神殿並發展壯大……如果新信仰成功,他們就是打在國外的第一顆釘子;如果新信仰失敗,他們就改頭換面投奔別人。無論事情怎麼發展,他們都立於不敗之地。」

「那智者打算怎麼做?」察台心裡暗暗點頭,覺得管家對這種事情很敏感,推斷也有理有據,不由對這人多了點好感。

「我決定答應他們的一切條件,要什麼都可以給。」管家說:「我們只要求三天時間。」

「三天?」察台不禁好奇:「如果至上在三天內沒有動作呢?」

「按照至上的習慣,三天應該夠了。」管家想了想:「如果逾期,我只有去到至上面前,向至上陳情。」

「打擾至上,你會被追隨者生吃的。」察台提醒他。

「總比最壞的結果好,撥開那些別有用心的傳聞,其實至上並不嗜殺。」管家胸有成竹。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你是怎麼做出的這個判斷?」察台的好奇心加重了,因為在這之前遭遇的種種事情,讓他對追隨者心灰意冷。

「我的兄弟,千萬不可對至上產生懷疑。」管家還以為察台心裡有了別的想法:「你要知道,至上以前是個活生生的人,以後會成為什麼我們現在不知道,但他以前的確是個人──你看他身邊的將軍大臣、家人朋友何時有過大批次的更換?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吧?就算是一個小貴族,甚至是一個農夫,在富貴之後都要換一批身邊人呢!」

管家是誠心誠意的規勸察台,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這話真的在察台心裡掀起了波瀾──不是在追隨者首領察台心裡,而是在斯比亞准將察台的心裡!

「從總督到皇帝,斯比亞越來越大,而他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可他沒有殺過功臣,也沒有奪權,連三個親王也是。你想想,一個如此念舊的人,怎麼可能殘忍嗜殺?」

「就這麼簡單?所以你就決定追隨了?」察台反問。

「其實最根本的一點是因為我破產了。」管家很坦誠的回答:「命運是個奇怪的東西,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去深想至上是個什麼樣的人──是的,即使他之後依然是個人,我也會繼續追隨他。」

「你是個傻瓜,」察台指著管家說:「不對,你不是個傻瓜……算了,這種事情想多了我腦袋會亂!」

「堅定,我的兄弟,我們一定要跟著至上去斯比亞,這是一個甄選的過程!」管家拍了拍察台的肩膀──換了在往常他是不會這樣做的,但跟察台的幾句談話後,兩人的關係拉近了不少。

「我先去打聽一下激進派要什麼吧!」察台點點頭:「對了,另外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請講。」

「我前些天派了我的同村去前面弄船,沒想到讓他找到了一個親戚,是真親戚。」察台靠近了些,聲音壓的很低:「聽說對方很有背景!」

「背景?」管家有點不以為然,心說還有什麼背景能強過至上?

「他那親戚是斯比亞駐波塔帝國官員的近衛。」察台笑得很壞:「這背景怎麼樣?」

「光榮和安寧與我們同在!」管家大叫一聲,給了察台一個熊抱!


∼第六章∼ 加入書籤



管家興奮並不是沒有原因,也不是他高估了察台的同村的親戚對斯比亞官員的影響力,而是因為他有最大的依仗──追隨者的心中至上!科恩.凱達的分身就在這裡,即使只是個分身,斯比亞官員也沒有理由怠慢,他必定要盡快趕來此地看顧一下,這是世間通行的法則。

之前,追隨者們並沒有聯繫上任何一位斯比亞官方人士,這不是因為斯比亞官員怠慢他們的皇帝,而是追隨者沒有攀附的途徑,根本接觸不到那個層面。

而一旦有斯比亞的官員到場,不管他出面與否,也不管他怎麼處理這攤子事,至少他都會跟常青籐隨侍團的人見一面。那麼,困擾大家的難題就有了解決的希望,不確定的身份對於常青籐隨侍團來說,就像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噩夢,也是他們最大的心病。

至上一直都在思索中,從來沒有開過口,但即便他醒來了,大概也不會管這種瑣事。而世俗官員就要方便的多,再不濟也會看在大家一直維持著追隨者秩序的情分上,給一個默認的身份。

對於常青籐的人來說,這就是最高的褒獎了,在身份確立之後,他們不但能順理成章的管理追隨者,還能在未來的信仰機構中佔有一席之地。

在這個瞬間,管家覺得一切的辛勞都像是有了回報,甚至連局勢都顯得不那麼急迫了……天可憐見,他只是一個破落小貴族而已,雖然頭腦還算好使,但確實沒見過什麼大場面,想當初被抄家的時候神殿只來了一個見習祭司,他居然都沒起心藏點私財下來。

當夜,一艘普通的快船駛進了港口,這是內陸常見的客運船型,雖然有點年頭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在無關的人看來,白色前帆上鑲嵌的紅邊就算是這船唯一的裝飾,但在常青籐隨侍團看來,這鼓脹的軟帆無疑是可以載著大家通向幸福的──所有常青籐成員都悄悄到了碼頭,激動的看著船隻停靠進來。當然,那些激進派不在此列,他們根本就不算是常青籐的人!

稍微令眾人感到失望的是,傳聞中的斯比亞高官並沒有來,而只是他的副官。但即便是這樣,來人的氣度依然不小,身邊跟著兩位高大剽悍的護衛,察台的同村只能在後面佝僂著,不住給大家打著眼色,那意思,大概是要大家小心應對。

應對上官這種事,自然不用邊緣人物來提醒,事實上諸位常青籐成員已經準備多時。雖然條件簡陋,但他們做得卻不錯。管家和導師先請上官進入隱秘而乾淨的房間,然後竹筒倒豆子的介紹了「至上」的近況,還把至上所在的位置指給上官看了,然後,才介紹自己的身份──看起來這順序有點顛倒,但確是精妙的安排,而且有討好的功效,因為上官在意的並不是常青籐而是分身,只有後者無恙,前者才能得到承認。

上官撩起窗紗望向山頂,久久無語,眾人也跟著沉默,只是眼中的期盼越來越濃。

「諸位辛苦了,」上官終於打破沉寂,回身過來說:「以我家大人的名義,我向各位致敬。」

「大人太客氣了!」長老當仁不讓的率先回答:「追隨至上,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也是我們這一生最正確的決定!」

「我贊同你的話。」上官點頭,解下把自己遮了個嚴實的大氅,首先映入各人眼中的是一個銀光閃閃的家族徽記,上官指著自己胸前的徽記說:「本人是斯比亞駐波塔帝國大使的書記官,帝國子爵,外交部的二等內政官員。今受大使的命令,全權負責此次的接洽。」

然後,他拿出自己的身份憑證,交給在場的人驗證。常青籐成員連說「不敢」,無奈之下,察台出面接過來看了,東西當然是真的不能再真。

即便連人帶東西都是假的,常青籐成員們也不怕──這是在追隨者當中,就算是一個假身份,至少也能讓大家度過眼前的危機。

「閣下,這是追隨者的名冊和概況,」看程序進行的差不多了,導師遞上一本名冊,然後開始訴苦:「但追隨者中有一部分人在鬧,他們以至上的名譽相要挾,我們沒有辦法解決。」

「無妨,斯比亞也並不需要太多人,也許大家有所耳聞,好幾十路追隨者,總人數接近三十萬,安置上也是大問題。」子爵解釋了自己的立場,同時也順帶安撫了常青籐的各位:「那些人,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我們稱他們為激進派,他們想在此地生根,打壓本地的神殿並取而代之。」管家一針見血的說:「估計行動已經開始,我們全力壓制也只能延後一點時間。」

「他們居然有這種想法?當本地人和光明神殿都是稻草紮的嗎?」子爵吃了一驚,望向窗外的目光中充滿了鄙夷和費解:「真是……我個人難以評價這種行為。」他是高官,有足夠的信息來源,這就決定了他看待問題的深度,追隨者們傾盡全力看到的世界盡頭,在他而言可能只是事情的開始而已。

子爵表現出對於激進派的蔑視是順理成章的,同時這種態度也讓常青籐的人看得心中暢快,大家紛紛表示了對子爵的支持,如果時間不是那麼緊張的話,這將是一個慶祝的好理由。

「看樣子我不能馬上離開了,我將派人向大使匯報,自己留下來與各位一起承擔。」子爵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的神色,並且開始接觸實際問題:「大家應該知道,作為一個內政官員的我,其實並不合適出面解決某些事情,我關心的只是關鍵的安全問題。」

在場的人當然明白子爵的意思,點頭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同時,這類有關信仰的事情並不在我的工作範圍,所以在處理整件事的時候,我需要各位的合作。」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子爵沒有必要再跟大家客套:「我相信各位對眼前的局勢也有所計劃,現在,我想聽聽看。」

常青籐成員們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推舉了管家,後者上前一步,硬著頭皮匯報了計劃。不算上子爵的話,在場的人裡只有兩人知道,其實計劃的大部分內容是由察台提供的──這就是活寶部隊做事的標準程序,總體計劃絕不由自己人提出。

常青籐的對策很簡單,基本上就是以現在的船隻帶走一部分忠誠的追隨者,剩下的人,既然他們有志於在本地發展,那麼也不好強人所難……關鍵就在於快,整個行動必須快,因為大隊人馬已經在這裡徘徊了好幾天,很難想像還會生出什麼事情來。

「這是要留下一千多人嗎?在個人感情上,我真的難以接受……」子爵一邊說著話一邊看著管家,目光中充滿的憐憫讓他心驚肉跳,直到發完了感慨,他才繼續下去:「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願意就此計劃與各位展開工作。」

看見子爵這句話真的已經說完了,大家心中的忐忑才平息下來,也紛紛感慨上官耍起官腔來真是慘絕人寰。

「之前有人跟大使提過,因為身份的緣故,各位在追隨者眾很難有所作為。有鑒於此,大使閣下讓我視情況進行協調,當然是在我的範圍之內。既然現在我們要合作,要在一起辦這件事,那麼這樣的事情還是先確定一下才好。」

常青籐成員們的眼睛,就在這一瞬間變大了,有人氣若游絲,有人屏息凝神!

子爵顯然很滿意自己營造出來的效果,他伸手拿出一疊文書:「這些是為諸位準備的聘任憑證,雖然時間緊迫,都是我手寫的文書,但一樣受到斯比亞帝國承認。就算各位將來不會到內政體系裡做事,在新信仰的機構當中,這也是一種不錯的資歷。」

常青籐隨侍團的成員以往沒有成功過,只是倒霉,並且一直倒霉,他們從不知道美夢成真的感覺。現在,他們終於嘗到了這種催人淚下的滋味,不得不說,很令人陶醉……

「謝謝大人的信任!我謹代表常青籐隨侍團向大人表達由衷的敬意!」管家緊緊的壓抑著自己,他現在很懷疑,如果自己一不小心放鬆了警惕的話,立即就會出盡洋相。因為他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每一個毛孔都在掙扎,都想加入到一場狂放的嚎叫中去!

子爵淡淡一笑,向他點了點頭。

「再請大人點評我們之前的計劃!」暗中穩了穩心神,管家第二次開口,他這是在變相提醒在場的人們,我們還沒有真正成功!大家不要太得意忘形,快醒一醒!

「計劃本身,我沒有異議。」子爵饒有興致的看著管家說:「你是個謹慎而識大體的人,你就是常青籐的首領嗎?」

「請原諒,其實我們並沒有首領。」管家搶在其他人之前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說有,就一定有!你就是常青籐的首領!」隨著子爵的這句話,一股力量從他的身體上傳導而出,帶著芬芳而強烈的香氣,名為權力!

「常青籐是個好名字,它是帝國外交部屬下的初級官員專業學校之一!你是首領,而他們──」子爵伸出手來,把在場的人都劃進來:「他們都是你的助手,等級跟你一樣!回程時,你把他們的資料匯報給我。」

「是的,大人。」管家領受了命令,帶著他的屬下行起禮來。

每個人臉上都是歡欣鼓舞,從現在起,他們不再是無主的飄萍了。

「你是負責追隨者日常事務的人,」子爵看向了察台:「叫察台?」

「是的大人,我就管些吃喝拉撒的事情。」察台站在原地,憨憨一笑。

「我很慶幸追隨者中有你這樣的人,」子爵的語音柔和了半句,爾後強烈起來:「你現在是屬於帝國外交部的見習執行官了,級別跟常青籐學校的首領一樣!而且,你也有五名手下的名額,回程時報上資料來!」

「謝謝大人!」察台深深的彎下腰去。

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賓主都有上佳表現,雖然房間狹小,但氣氛還是開始變得熱烈,甚至連外人也有加入進來,只是他們的方式比較粗暴──激進派們點燃了城裡的房屋,在爆炸聲中,沖天火焰熊熊燃燒,火光穿過厚厚的窗簾,在大家臉上灑下連片的嫣紅光斑。

「鎮定!」子爵陰沉著臉,親手從牆角搬過椅子放在屋心,然後施施然的背對火焰坐下,這個角度,他的目光正好從窗戶中穿過,能直接看到碼頭邊的小山:「先生們,請不要顧忌我的存在,安心去做事情。」

「讓大人擔心了!這是我們的疏忽!」直到這時,管家的腦袋瓜才反應過來,惡狠狠的盯著火光罵了一句:「言而無信的混帳!」

子爵靜靜的看著山頂,一副放權於下的模樣,成功的將自己隔離在這片喧囂之外。

「察台大人!」管家的確夠謹慎,起碼他在盛怒中還能保持理智,甚至注意到了自己的禮節:「請你馬上出發保證至上的安全,並控制碼頭,如果可能,盡量擴大控制的範圍!」

「交給我!」察台立即出門,兩三步之後就開始打呼哨招呼手下了。

「導師!跟上察台,確保至上一直在你的視野之內!」

「騎士!保護我們的船隻,你可以使用任何手段!」

「其他人分散去忠貞的追隨者中,安撫大家的情緒!」

「長老!請你在此地陪同子爵大人,我留一隊人給你!」

「請大人見諒,我可能要失陪一會。」管家最後才解釋自己的去向:「我去質問那群混蛋。」

「我沒關係,祝你一切順利。」子爵神情自若,如同暴風雨中的磐石柱。


「質問」是一種強勢的行為,它需要大義和實力作為支撐。在今夜之前,管家什麼都沒,但現在他二者兼得,自然顯得氣勢十足。他的隨從們甚至給弄了些馬匹過來,一行人就這樣風風火火的闖進了城區,翻轉的貴族禮服在夜風中蕩漾著,染上了冰涼的露水和炙熱的灰燼。

「我是斯比亞的官員!」管家在內心的吼叫裡,縱馬穿行在火焰中:「我是官!」

「我是常青籐的首領!」管家終於叫喊出來,他排開奔逃的人群,衝進了這個被火焰所圍繞的地方:「誰在這主事,出來說話!」

但回應他的,只是幾聲低微的慘叫。

管家凝神看去,只見到一地的屍體,激進派武士和本地人交纏在一起,滿街的血跡彎彎曲曲還冒著熱氣,魔法使用後的痕跡向街道的另一邊蔓延,逐漸隱入了夜幕之中。

眼前這一切,猶如亂世中其他地方正在發生的事情一樣。管家勒住了韁繩,他要把牙關緊緊的咬住才能控制住自己。雖然還不知道實情如何,但城裡的情況顯然失控了……

「噹──噹──噹──」厚重的鐘聲響起,那是從光明神殿頂樓傳出的,很可能是一種召集人手的信號。

管家臉上的神色急速變換著,終於,他狠心一扭頭,對不知所措的隨從們高喊:「回去!立刻回去!」

馬蹄聲異常急促,城裡的混亂很快就變成了大亂,先前還一門心思想著避禍的居民中,一部分在鐘聲的召喚下開始回頭,逆流的人潮直接將某些地方的街道堵死。回撤的管家繞了不少冤枉路才回到碼頭區,一清點,少了三個人、掉了四匹馬,還有一個倒霉蛋腰側中箭。

「別在門口站著了,快進去!」察台從碼頭的陰影中鑽出來,拉著管家就走:「至上那邊沒事,也沒受到干擾,但我們在激進派裡的內應剛剛匯報,這次是激進派中了本地人的圈套,為洩憤才燒了一處旅店,沒想到大火蔓延……既然開了頭,他們就要在今明兩天大幹一場!」

「那我們要馬上行動才行!追隨者的登船計劃交給我。」管家說:「至上登船的事只有你才能做,讓他盡快登船,最遲在明天早飯前!你多擔待一點,我實在分身乏術。」

「只怕我要失禮了……好吧!」察台躊躇一下,點點頭走了。

察台有點惱怒,他的安排原本只是一個起鬨的小插曲,目的是讓扮演至上分身的人有個時機上廁所,但沒想到會跟激進派和本地人的行動選在了同一時間,於是小小的起鬨事件激化了兩邊的情緒……

察台發覺自己有些怠慢了,而且對大老闆的話有了更深的感悟,因為科恩在一次課程上說過,亂世中的人不但是虐待狂,也是被害妄想症患者,而且還兼具神經質的一些特徵。不要高估他們的品德,也不要低看他們的行為能力……他說的沒錯,就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城市裡已經換過一幅景象。

即便局面很混亂,即便有個別地方還在廝殺,但之前的種種可以被技術性的歸咎於一場火災;但現在,城裡響起了真正的喊殺聲,這就不是能遮掩過去的事情了。

人是天生會殺戮的種群,就算是這麼一個小城的非專業武裝,從動員到檄文再到開赴戰場的號子,居然全套流程一個也沒有落下。

「殺啊!」這是樸素的出發點:「為了我們的城市和家人!」

「殺啊!」這是廉價的道德召喚:「為了純潔的信仰!」

「殺啊!」這是缺乏想像力的陳詞濫調:「光榮屬於我們!」

看,防禦巨弩和狩獵短弓在對射!鋸齒長劍劈砍著門板盾牌!陶罐猛砸著板甲頭盔!

看,魔法耀眼閃亮,紅球,藍光,扭曲的黑霧,劃著圓弧飛向天空,又劃著圓弧落向地面,燃燒那些單薄的肉體,舔舐那些顫慄的靈魂!

「給他們來個大的!」激進派顯然吃虧了,吼叫聲傳遍小城內外:「給他們來個大的!」

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被丟上天空,快降落地面的時候「砰」的一聲炸開,幾百點火光拖著碧綠的尾煙籠罩了半個街區!只隔了幾息,那邊的慘叫聲就高漲起來!

「幹得好!繼續淨化他們!他們都是污穢的──」激進派的老大手舞足蹈,臉上閃耀著不可一世的興奮。

但他的話被終結在此,一位本地神殿的刺客摸到他的身後,把塗毒的匕首捅進了他的心臟!

這才算是真正的失控!「內河珍珠」西風城,大概會變成一堆珍珠粉吧?


在寂靜的碼頭區,「忠貞的追隨者」們正在按照次序登船,常青籐的成員們展示了良好的作風和氣質,一點都沒慌亂,隊伍中偶有的擾亂也被他們迅速壓制。開玩笑,這可是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誰會粗心大意?!

半個晚上的時間,追隨者們陸續上船,總人數接近三千人。可以說,除了跟著激進派的那一撥人,其他追隨者都沒被丟下。

西風城的戰鬥在黎明時分平息下來,這並不是兩邊已經打出結果了,而是他們打累了,需要時間和食物來恢復精力。但不管如何,喧囂的平息讓旁觀者都鬆了一口氣。

船上的追隨者們開始分發乾糧,各方的情報人員安排匯報事宜,閱覽廳的采風員們支起畫架開始給城市來個特寫……總之,他們各有各的事情。

山頂上的科恩分身,他那沾染著露水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的張開了眼睛,站起來打量著周圍,陽光已經溢出了地平線,正照耀著城市裡的滿目瘡痍,巨大的煙柱也變得極為顯眼。

「至上!」一聲低沉的驚呼,人們跪倒在碼頭和甲板上,就連城市裡的人,也有不少下跪祈求──剩下的人要麼假裝睡著,要麼一臉尷尬。

「科恩」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浮現,他只是把周圍的一切巡視,沒有洩露出一絲意願。

終於,他邁動腳步,走向了碼頭──至上這是要上船了!

常青籐成員們,在這一刻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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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遷都待城之後,不,應該說歷來進入自己的首都時,科恩都沒有眼前這種感觸。不光是低調,也不僅是平靜,而是在一個浩大熱烈的環境中,偷偷摸摸、略帶尷尬的進了城門。

如果把這種感覺拆分,都比不上往日的某一次,畢竟他還有過被燒成烤鴨空運回家的經歷。

但這些感覺合在一起,卻令他覺得新奇。整個城市洋溢著莊嚴和歡喜,但這裡除外,城門邊沒掛綵旗,沒有儀仗,連地上的幾片落葉都沒有打掃。而門洞裡卻擠著幾個人,他們跟科恩一樣,用大氅裹住自己的身體,差不多只露出一雙眼睛──這都是斯比亞的核心大臣!

科恩邁進了門洞,身後發出一陣「唰唰」的輕響,魔法結界紛紛落下。大家呼出一口長氣,不約而同的摘下風帽。科恩看著這幾個人,臉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容,於是大家就有點心虛,特別是站在前排的大法官已經開始訕笑起來。

科恩是在笑他們多此一舉,其實大家都明白,一件大氅的偽裝能力實在不怎麼樣,但人是奇怪的生物,總覺得有層東西包裹住自己會安全很多。但換一個角度來看,魔法屏障這東西又真的好用嗎?在神魔的目光之前,誰能保證那不是又一件大氅?

然後,很自然的,科恩的笑容就變成了自嘲。不過他有這樣的表情變化,倒是讓幾個一直沒有見到他的兄弟放了心,看來恢復的不錯,轉眼就是好幾個情緒變化了!這時候根本沒人想到,一個正常的科恩會是多麼的不正經……

「啊,我的兄弟們,都吃過了吧!」他走到兄弟們面前,先看著面目俊朗的大法官:「喲,越來越會打扮了啊,這寶石是我幾歲的生日禮物來著?沒想到還能見著它!」

「這可是你親手給我的!」傑克小心翼翼的回答:「作為僱傭我行動的報酬!」

「你不說我還真忘了,」科恩點點頭,做恍然大悟狀:「這樣說來,那個醜陋的半獸人布娃娃你已經燒掉了吧?」

傑克剛要說點什麼來推卸責任,但大腿外側傳來的一陣劇痛讓他直抽涼氣,因為血領主掐人的手法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毒辣!

「你們慢慢溝通,我得去找點東西吃,」科恩視若無睹,看著後排的幾個軍事將領:「相請不如偶遇,大家請我吃一頓好了──連續半個月的烤肉可是要人命。」

「那你應該再啃半個月的豆粉餅乾。」海爾特咧開嘴,幸災樂禍的笑了:「我夫人開的酒店可是一流的!就在皇宮旁邊的地段。」

「那好,就吃你家的菜,在那邊打架的兩個就不叫了,讓他們吃自己吧!」科恩把大氅往總參謀官手裡一塞,大步走了出去,後者一臉鬱悶卻也只能接著,然後跟在隊伍的最後面,前面依次是科恩、海爾特、莫亞。

說起來,海爾特家的酒店是一次牢騷後的產物,因為皇宮裡的食品可口,但大家不能每天跑去蹭,所以就把這件大事委託給海爾特了。就在皇宮不遠處,甚至為了方便,某些人假公濟私的修了直達地道,當然,這種要求都是皇妃點了頭的。

這裡不招攬外客,只接待最高級別的斯比亞官員,任何進入的人都有一級保密級別。酒店本身也歸聯絡部管轄,唯一的編外人員只有海爾特的夫人,她負責為大家介紹菜品和配酒,當然,偶爾也會當當婚姻參謀。

菜品很鮮美,地勢也很高,坐在主位上的科恩視野良好,能看到多處城內的盛況──他的分身已經在陸續回城,每次有分身到達城門,都必然引發一輪海嘯般的歡呼浪潮!衣著光鮮的歡迎者,風塵僕僕的追隨者,在擁抱時流下了激動的眼淚,一個個把嗓子喊到嘶啞。

當然,能到達待城的追隨者只能是少數代表,其他人已經被沿路安排的營地裡打散安置。其實斯比亞內政部現在忙得雞飛狗跳,沒時間去想怎麼使用這批人,先圈起來,學點禮儀規矩之類的再說吧!

分身們進城之後依然步行,從漫天的花瓣雨中穿行而過,一直來到城市中心廣場,與另一個留守在待城的分身融合,後者站在噴水池邊沉思已有兩個月之久,每一位分身的歸來,都會讓他身形更加高大偉岸──這可是個誇張的技術活,在分身腳下的地下室裡,有三十多位魔法師在忙碌。

科恩看了看佇立在那裡的「分身」,輕輕的歎息了一聲。

「那小伙子不錯,一口氣站了兩天了。」莫亞順著科恩的目光看了看,語氣柔和的說:「之前是個少校,有軍功在身。」

科恩沒有立即回答,懶洋洋的吃了兩口菜後才問在坐的人:「你們都轉性了?」

「轉什麼來著?」海爾特反問一句,然後壓低聲音:「可別在這裡說粉紅色的話題!」

「以前遇到這種時候,你們已經吵翻天了吧?」科恩解釋說:「追問我幹了些什麼,又惹了什麼麻煩之類。不說海爾特和莫亞,參謀官閣下,難道你也變了?」

「首先,陛下,我是總──參謀官。」卡羅斯一本正經的強調了自己的職務:「其次,你對我的估計過於樂觀了,我有很多事情正要向你匯報,你知道這些可都是緊要軍情……」

總參謀官的嘴被一隻雞腿堵住了,海爾特嘿嘿的笑著說:「兩個話多嘴碎的傢伙已經被丟下了,他不就是想要個清靜?你別裝糊塗,逼人太甚是沒有好下場的。」

「真沒事情問我?還是,你們真的不擔心?」科恩笑笑,其實卡羅斯在對話中說出「你」這樣的字眼,何嘗不也是一種轉變呢!

「說句老實話吧,」莫亞喝了口酒,波瀾不驚的說:「我已經習慣了。」

「這句話說的好!習慣了!管他明天怎麼樣呢,最倒霉不過是一窮二白,咱們可不怕這個!」海爾特對莫亞的話大加讚賞:「就是為了這句話,大家也要來乾一杯!」

水晶酒杯被舉起,在空中完成了一次具有軍事風格的碰撞,在瀰漫著美酒和菜餚的香氣中,大家一口乾下了美酒,然後開始講笑話翻舊帳,把氣氛弄得熱烈無比,在某兩個被丟下的人找過來之後,也糊裡糊塗的加入這場聚會,以往的黑歷史都被挖出來見光了……

間中偶有脫節的地方,包廂裡會陷入一種異樣的寂靜,但過不了一會就被人打破,拋出另一個歡樂的話題,通常都會讓某人有滅口的衝動。

或者天底下的老友聚會都是這個模樣,但侍者們很惶恐,因為送進去的酒菜已經超額,而且打碎的東西也不少,更可怕的是,雖然大家都是聯絡部的老人,但某些景象和話題可不是自己能知道的啊!

比如科恩陛下站在桌子上,指揮眾人灌了血領主一整瓶二十年葡萄酒的事,當時看見的侍者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省的事後被血領主威嚇報復!

海爾特的夫人早就退出酒店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迴避,但這後果之一就是酒店裡再沒人能制止客人的行為。說真的,滿世界也找不出幾個能規勸陛下的人吧?所以在事情開始時,陛下在喝酒而且要狂歡的情報就被送到上面去了。

但奇怪的是,無論是皇妃還是親王都沒有回覆,甚至連最有熱情管教陛下的老院長都沒出現……

或者,皇妃、親王和老院長是太忙了吧?

「夜深了,」在消耗了上百道菜餚、六十瓶葡萄酒之後,科恩揮揮手說:「就到這,撤吧!」

「撤!撤!」喝的臉紅耳赤的海爾特附和著科恩的話,在站起來的時候,他自然而然的把兩瓶酒、一塊肉藏在隱蔽處,準備好了隨時開跑,完全忘了這家酒店是掛在他自己家名下的。

「丟人現眼!」莫亞一腳踢在海爾特屁股上,兩手一邊一個,夾著站立不穩的大法官和血領主。

而任勞任怨的總參謀官閣下,則在盡力收拾著包廂裡的殘局,雖然他不是專業人士,但至少要把缺了一腳的桌子直起來吧?還有屏風上的破洞什麼的,也要用東西蓋住才好。

不一會,科恩人模人樣的走出來,路過櫃檯的時候丟過去一袋錢幣:「不用找了。」

「謝謝惠顧!」站櫃檯的侍者高聲道謝,心裡卻很苦澀,因為陛下給的錢根本就不夠,單獨算成小費還差不多。

接著走過的是海爾特,他草莽氣十足的把那兩瓶酒擺在櫃檯上,然後像魔獸那樣瞪著眼睛對侍者說:「這兩瓶酒,是我從外面帶來的!你知道吧?」

「是的閣下,這是您帶來的。」侍者點著頭,彎腰下去拿了個袋子,大小樣式正好可以放下兩瓶酒:「這是您寄存在櫃檯的包裝,請您點收。」

在海爾特跟侍者交涉的時候,莫亞夾著兩個人走過去了,彷彿不認識海爾特這個人。

最後,總參謀官走過櫃檯,很顯然,這位風評極高的將領此時也維持著良好儀態,他對侍者點點頭:「請替我向夫人表示問候,而且,我期待著她能佈置出更具格調的包廂來──費用方面的話,將會由海爾特將軍負責。」

「重新佈置房間?」侍者一時沒有明白過來,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委。因為樓上包廂那邊傳出東西倒塌的聲音,他甚至能聽出來,那是整塊香木製作的桌子在撞擊地面!

「東西不結實真是傷腦筋,傢俱商人中有不少是半桶水。」總參謀官感歎著離開了,留下一臉悲憤的侍者。


科恩在宮牆邊跟幾位摯友揮手告別,並且告訴他們,未來幾天可以隨時來找自己,然後就頭也不回的進去了。

直到這個時候,親兵侍衛們才能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長官,大法官和血領主,這兩位算是被灌了個徹底。剩下的三個人只是能勉強站立,但誰也不肯在這裡展露軟弱的一面,於是就強撐著向停車處走去。

「其實,我整晚都非常擔心。」半路上,總參謀官突然開口:「你們卻不給我開口的機會。」

「擔心大家都有,但非常擔心就沒有必要。」首先回答的居然不是海爾特,而是一向老成持重的莫亞:「你也知道你的性格,一旦開了口,怕是整晚都歇不下來。」

「我不太明白。」總參謀官說:「能解釋一下嗎?」

「莫亞的意思是說啊,科恩,不會再管這些事情了,不要再拿這種瑣碎的事情去煩他。」海爾特掏出一瓶酒,用牙咬住瓶塞之後把脖子一甩,「噗」的一聲,酒香四溢:「你的參謀部,我們的軍隊,他不會再過問。還有法律上的事情,甚至是聯絡部,以後都要為自己負責了!」

「原來是真正的放手了嗎……」

「大家也應該長大了吧?」總參謀官的話沒說完就被莫亞打斷:「科恩的意思很明顯,畢竟,他一個人精力有限,照顧不到的地方太多。想想他的對手,還不能理解嗎?」

「當然理解,可是一時之間,我非常不習慣。」總參謀官歎了口氣:「不知不覺,我們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我覺得還好,」海爾特把手裡的空瓶子丟了,又掏出另外一瓶來:「他要去當那什麼核心,跟上面的打交道,比我們辛苦十倍還不止啊……一想到這個,我心裡就平衡了!」

總參謀官知道這兩位跟科恩的交情最深厚,說話可以毫無顧忌,所以也只是搖搖頭,苦笑一下算了。但想到眼前的龐大佈局要靠自己,沒了以往的主心骨,後背又一陣陣的發涼:「是完全不管了嗎?呃,我雖然瞭解他,但沒有你們瞭解的那麼深。」

「他沒把自己當成帝國的皇帝,這個你們都知道。」莫亞沉默片刻後,決定把自己的感悟告訴總參謀官:「但實際上,擔任這樣一個職務,他的性格受到了影響,甚至被某種東西腐蝕……或許他決定要拋開什麼,或者他要讓人感悟什麼……其實他早有準備,所以才極力促成我們這批人的成熟,那麼現在,就是檢驗他佈局的時候了。」

「既然這樣,那麼大家明天還是碰個頭吧!」總參謀官在馬車前停下腳步:「說起來,兩位還得歸參謀部管轄,不能缺席!」

海爾特正要反駁,憂雙宮那邊傳出一聲輕響,然後,一朵絢麗的煙火綻放在夜空裡,迷濛而美麗的光輝點染了半個城市的房頂。

「嘖嘖,他居然開始討好皇妃了。」海爾特大發感慨:「這煙火可不便宜!」

「那你還不去買點?」莫亞鑽進自己的馬車:「我肯定這煙火很快會被搶購一空。」

「為什麼啊?」

「大家生死未知,」莫亞歎了口氣:「不都想討好一下家人嗎?」

又是一聲輕響,美艷的煙火在夜空中升騰著,耀眼的光弧久久不散,但當這一切歸於沉寂時,漫天的星星又重新顯露出來,從眼前,直到天的盡頭……

閃閃爍爍,無窮無盡!


∼第八章∼ 加入書籤



在任何一個帝國的官員體系中,總有某些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從而導致身份地位都顯得尷尬,如果家族當中有多人任官的話,這種尷尬就會更突出。不幸遇到這種事,要是本人是個大大咧咧的性格(當然在正式場合這叫豁達)也就罷了,但如果他不湊巧是個性敏感的人,那麼就會像現在的萊頓.羅倫佐一樣痛苦。

就算把全大陸的高官關在一起,都很難再找出一個像他這樣充滿了矛盾的人,而且更可悲的是,他身上的矛盾還顯示出豐富的層次感──這是斯比亞某位親王的原話。

誰也不能否認,萊頓.羅倫佐是個好官員,也是個有良好家世的好青年。他父親是威名赫赫帝國皇家學院老院長、帝國軍紀總監督、第一實權學者提夫.羅倫佐!這位老院長的名聲在帝國內外都是響噹噹的,就是跟親王相比都不落下風,但當他兒子並不是件愜意的事。

在某一個時期,老院長很希望萊頓不要做官,將來接自己的班當當院長,去為整個帝國的學者說話。但之後對帝國而言是個特殊的時期,萊頓.羅倫佐被初掌大權的科恩.凱達搶去做了書記官,而且在同時被套上了人質的光環。

好不容易,老院長跟皇帝的信任搭建起來,而萊頓卻陷在書記官的位置上拔不出來了。因為帝國內政部發現,這位青年性情柔和意志堅定,行事縝密目光長遠,儼然是一個極為優秀的書記官,假以時日,他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總內政官或首相。於是事情的發展就讓提夫.羅倫佐的願望落空了,這位老院長不是沒有抗爭過,但結果卻更加不堪。

那個總是與他作對的科恩陛下,乾脆把他兒子推進了軍隊的懷抱。

一場酣暢的追擊戰,再加一場後勤上的運籌帷幄,實打實的戰功讓萊頓.羅倫佐的雙肩掛起明晃晃的將星。這樣不可多得的人才,簡直就是帝國軍隊未來的保護傘,參謀部肯放手才是見鬼了,所以到現在為止,他的名字還同時出現在內政部和總參謀部的名冊上。於是照例,萊頓每半年會被帝國風評部門發文訓斥一回,理由是他多拿薪水,多佔官位。

在每個月的軍政聯繫會議上,軍方和內政方都會派出老資格的代表,就他的最終歸屬展開激烈爭論,他們會吵得面紅耳赤,掀桌子丟文件,腦袋湊在一起像是要親嘴似的,橫飛的唾沫一不小心就會沾在萊頓.羅倫佐的禮服上──他的頭銜之一是皇室代表,是會議主持人!

但這些尷尬,萊頓克服起來並不困難。

重頭戲是在這段時間上演的,斯比亞帝國分解並組成聯盟的命令一下達,聖都和待城都展開了一場人才爭奪戰,就連還沒有從學院畢業的學生們都接到了邀請,萊頓.羅倫佐就更是無法倖免,未來三帝國和那些獨立城市,都想把這位未來的首相招攬到自己麾下,他家的門檻就差點被人踢爆──老院長對待自己和對待別人一樣嚴厲,萊頓有了將領身份之後就被趕出來自立門戶,讓一個軍方將領住在軍紀總監督家裡,這是老院長絕對無法容忍的事情。

而萊頓的家人們,都早已決定了各自的去向,老院長不出意外的跟隨了維素.凱達親王,而萊頓的弟弟們則要去力克.維素親王那裡。很顯然,這是幾方早就商量好的瓜分計劃,因為西夫塔.凱達親王派出的說客上門時,臉上完全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陛下稱為信仰核心之後,待城就成為一個純信仰的中心城市,可能會有聯盟總部的設置,但相比帝國,官員的作為不會很大,更無法完全體現您的價值。」來人苦口婆心的規勸他:「您跟西夫塔親王是少年時期就認識的,聽說還有兩年的同窗生涯,無論從哪方面考慮,您在選擇時都不應該忽略西夫塔親王啊……而且,我家親王姓凱達,是陛下的親哥哥啊……」

另外一些人的招攬,說辭就有些不堪了。

「我們光榮的三十六部族很需要您這樣一位內當家!我們的總族長已經說了,只要您來我們這,我們就給您『北方嘉德蘭』的頭銜,三十六部族最乾淨、最能生養的姑娘會站在月桂樹下任您挑選!您的小崽子會像雨後的蘑菇一樣多,您的名諱和故事會永遠傳承下去……」

「您知道萬普吧?陛下和皇妃的浪漫邂逅之地!只要您來我們萬普城,每年最大的珍珠是您的!最輕盈的紗衣也是您的!如果您想像我們水族一樣暢遊大海,我立馬就把手腳砍給您!」

好在萊頓的管家是皇室指派的,貼身近衛是皇帝指派的,要不然就像前段時間被「綁架」的弟弟那樣,他很可能會被直接搶走──但不知萊頓是撞了什麼邪,他遲遲沒有回覆各方的邀請。他的個人風格就是如此,如果不開口,沒有人知道他會怎樣選擇,就算老院長也看不透。

萊頓只是專心致志的做著自己的事,他是這次斯比亞大典的副總指揮,也就是實際上的總指揮,因為名義上的總指揮是幾位皇妃,但她們根本無暇管理大典。

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負責大典,這可以看成是一個新生代的到來。為什麼?來看看賓客名單就明白了。在神屬聯盟一方,光明神殿的三大紅衣祭司到場,所有帝國皇帝到場;魔屬聯盟一方,黑暗神殿三大金袍祭司到場,所有帝國皇帝到場;更有甚者,最後才揭曉的貴賓竟然是光明神族長公主以及黑暗魔族長公主!

這是一次要進入歷史記載的大典,所以上族長公主的到來充斥著濃重的象徵意義。這種象徵意義足夠莊嚴肅穆,甚至兩位長公主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架子,提前一天到達待城!

「長官,來賓數量超過預計,待城內外的驛站已經完全住滿了。」助手來到萊頓身邊輕聲匯報。

因為這位長官不喜歡凌亂、慌亂的場面,也不喜歡風風火火的下屬,長久下來,他的所有下屬都多少具備了些學者氣質,天塌下來也不能讓他們提高聲調。

「啟用皇家園林,徵用官員別墅,騰出地方讓來賓下榻。」萊頓的應對柔和而鎮定:「供給盡量滿足但不用面面俱到,最重要的一點是,要把日程安排報給來賓。」

「長官,我從大殿主會場回來,會場的工程要今天夜裡才能完工,現在一邊在裝飾一邊在清掃,水池也開始注水了,但怕是時間上來不及。」另一位助手站到萊頓身邊,神情自若,但衣角上沾染的灰泥表明他很忙碌。

「調一隊魔法師去幫忙,告訴他們大典時間不可更改,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報告長官!警備處報告,新一批來賓已經快抵達城門了!」所有在萊頓身邊響起的洪亮聲音都是屬於軍人的,按照道理說,就算軍人也應該文雅起來才對,但奇怪的是,這些軍人反而被萊頓改造的越來越剛硬:「國內來賓們帶有大量衛隊,現在已經進入城外軍營!」

「安排好衛隊的食宿,與衛戍軍同一標準,」萊頓點了點頭:「西夫塔親王到了沒有?」

「還有一個鐘頭!太后和西夫塔親王在一個車隊!」

「太后啊!」萊頓歎息一聲,伸手揉了揉腦袋。

如果他老子只是讓他怕,那麼凱瑟翎太后就是讓他既愛又怕,因為在成長時期,也就是在科恩身邊當人質的時期,他頗受太后的照顧。但後來,太后隔三差五的想把某些名媛塞給他,令他頭痛不已。而且,太后不跟維素親王一塊,反而跟西夫塔親王結伴而來,這裡面肯定有原因,大概是自己還沒明確回覆親王吧!

「通知憂雙宮,通知在待城的相關官員,準備迎接太后。」萊頓命令:「我先去城門準備。」


在斯比亞,親王的實際權力地位可能排名在第十或者第十五位之後,但要是太后凱瑟翎.海格站出來,沒有人敢跟她一比高下。皇帝科恩不行,幾位皇妃也不行──所以在這個事情上,維素親王也是有些尷尬的,誰叫他是太后的丈夫!

論起來,尊貴的太后應該由憂雙宮負責迎接,但因為現在情況特殊,科恩.凱達的一舉一動都受萬眾矚目,連兩位上族長公主都是由皇妃迎接,所以太后只能跟著入鄉隨俗,由一班大臣迎接。

身兼多個官職的萊頓,他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

萊頓走出兼做大典指揮部的城防高塔,身邊只有兩個助手跟著,今日的待城因為接待了包括上族長公主在內的貴賓,所以在安全上勝過以往任何時候。不說別的,有這些貴賓在,還有哪方勢力敢留在待城搞三搞四?而且待城的人口不多,性質又單純,幾乎全是功勳大臣或將領的親屬,清查起來便利的很。

或許是一直留在高塔之中的緣故,身為大典指揮的萊頓還沒有感受過城裡的氣氛,這一下到街道上,他就發現了不一樣,以至於有那麼一瞬間他產生了迷惑……不是因為已經完工的雄壯工程,也不是因為花團錦簇的佈置,而是因為待城正瀰漫著一種異樣的氣氛。

萊頓知道這種異樣的緣由。

身為皇帝的科恩,他一直在向身邊的人灌輸一種意志,那是一種驕傲,也是一種被別人稱為「跋扈」的性格。

而且科恩也為斯比亞帝國定下了宏大的目標,還記得很久以前,皇帝對他的將領們說出了那段直白露骨的宣言,斯比亞要佔據四處名景之地!

如今,在斯比亞建立新信仰的前夕,四處名景包含在其他賀禮裡面,被所在帝國送來了。所有的人都明白,這是帝國們一種臣服的姿態。而科恩定下的其他目標,也跟著逐一實現,雖然不是那麼浩大,甚至有點變味,但實現就是實現,不能否認!

人是個體,帝國是群體,但當長久以來的希望實現時,這兩者的表現其實很一致,因為他們都是以同一種心態來面對的……喜悅、驕傲、激動,還有就是隱約的鬆懈。

從人類的角度來看,科恩很強,斯比亞也很強,但再把眼光放得遠大些,有心人就會發現,以科恩為代表的斯比亞帝國,其實還不是一個真正成熟的群體。這個群體中的某些人或者已經成熟起來,但由於歷史原因,他們的作用是有限的──科恩是這樣,萊頓也是這樣。

就比如說眼前這種「老子天下第一、其他人都是魚腩、以後可以躺著享福」的心態,無論是誰都扭轉不了,即便是科恩親自來管恐怕也要大費周章──斯比亞所達到的目標已經超越了歷史上所有帝國,一個皇帝還能要求他的國民再做些什麼?!

也許,這就是科恩.凱達不再管理政事的根本原因?他想把自己跟國民分割開?

「書記官不是白當的。」萊頓喃喃自語,因為他知道科恩的事情並沒有做完。

是的,在斯比亞核心層裡,他是一個不算太起眼的書記官,但那並不說明他沒有悟性,科恩.凱達要做什麼,其實他心裡多少有個底。猜到這一點,其實才是他少年老成的主要成因。有多少個夜晚,他是從噩夢中驚醒的,為了免於洩露,他不敢使用內侍,不敢談情說愛,甚至要在臨睡前往嘴裡放一顆堅果!

所以,在察覺到這種瀰漫城市的懈怠之後,萊頓心裡有些刺痛。他有點不明白是什麼原因,畢竟科恩要做的事裡沒算上他,而一個書記官的忠誠也不應該到達這個地步──或許自己已經傳承了學者那種迂腐吧?但忠誠於這樣一個沒正經的首領,還真是讓人有點不舒暢。

「長官,我們到了。」助手輕聲說:「那邊是您父親的馬車,要停過去嗎?」

「不必了。」萊頓一想起父親那張嚴厲而蒼老的臉龐就覺得左右為難,能不見當然更好:「直接過去。」

在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時,才發現周圍的大臣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自己,也難怪,他跟在科恩身邊的時候已經養成習慣,裝束一向簡潔。本來在這樣一種場合,他的穿戴算是不功不過,但聯繫上大家現在的心態,他的裝束就太寒酸了,甚至有點不尊重太后……

想想看,諸位大臣幾乎都有了去處,開始拿兩份封賞,個個都是雙爵位,那麼在服飾上有點追求和格調,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老院長站在遠處,只跟萊頓目光交集了一下,但裡面意味深長。好在太后的車隊到達了,要不然萊頓還不知道要怎麼應付。

盔甲明亮的騎士兩邊分開,露出太后的巨大馬車來,一時間城門下鮮花飛舞,樂隊奏響了最高規格的迎賓曲,人們臉上洋溢著最由衷的笑容,把祝福送給尊貴無比的太后,凱瑟翎.海格。

四十多歲的凱瑟翎太后看上去很有精神,她在西夫塔親王的陪同下走下馬車,跟大臣權貴們一一寒暄著,等輪到萊頓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刻鐘。

「這不是羅倫佐家的萊頓嗎?」太后親切的拉起這位青年的手:「我現在應該叫你什麼呢?將軍,皇室代表,書記官,還是未來的首相?」

這一瞬間,萊頓有點明白了,看來科恩的不正經,多少也有傳承的因素在裡面。

「尊敬的太后,我目前是大典的副指揮。」萊頓輕輕的卸開話題,同時向太后身邊的親王致意──西夫塔親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彷彿一點兒也不介意,但在目光深處,萊頓還是能夠看出些埋怨來。

「看你這聰明的小腦袋瓜,」太后笑笑,直接把招攬的話題丟出來:「西夫塔很佩服你這個同窗,說是要你去輔佐他呢!你看,連我這個太后都被搬來了……萊頓,你的意思呢?」

「感激親王的好意,但目前我還有職責在身,不適合立即考慮這個問題,請太后見諒。」萊頓的回答還是老一套,但在太后面前這樣說,換了誰都要承受莫大的壓力。

「也好,先做完眼前的事情再說。」西夫塔親王是個有大局觀的人,見萊頓還是如此回答,他馬上就轉開了話題:「對了,各國都有代表來迎接太后,但我總覺得缺了誰一樣……」

「回稟親王殿下,大概是缺少了南北條約商團。」萊頓回答說:「他們臨時變更了人選,改派了全權特使前來,特使在身份上還不夠迎接太后。」

「這樣啊,」親王沉吟著:「這兩個人居然不親自來?這有點兒意思啊!」

萊頓沉默著不再開口,他是大典指揮,自然知道些內幕:代表條約商團的本來是他們的首領,但科恩知道後,親筆劃掉了那兩人的名字,命令兩個商團改派特使。

就如親王說的那樣,這裡面,應該很有意思吧……


∼第九章∼ 加入書籤



在旁觀者眼裡有意思的事情,一旦放到當事人身上,可能就是另外一種感受。

事實上,南條約商團的首領斯維斯.赫本公爵,他是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最後才下定決心去待城觀禮的。因為他之前已經決定甚至承諾過再不去斯比亞跟科恩.凱達見面,但奈何科恩又幹成了一件大事,同為人類的他也覺得應該去祝賀一下──當然,公爵本人絕不是諂媚的載體,他只是想遠遠的看上一看,襯托個場面就夠了。

至於承諾嘛,大家都是政治人物啊,自然明白有些時候承諾是無法信守的,相信也沒人會拿這個來大放厥詞。

但他絕不可能想到,科恩.凱達會直接下達指令,拒絕他進入斯比亞,而且還專為此事派了特使過來訓斥。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這道野蠻的命令都極為過分。

同時,這也是一件非常令人難堪的事情,而作為事件關鍵人物的斯維斯.赫本,他有充足的理由發怒!

但最為悲慘的一點在於,在憤怒的同時,赫本公爵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科恩什麼忌諱,他完全沒有道理這樣做,如果把原因歸結到「他本身就是個滾蛋」上,公爵根本說服不了自己。所以,斯維斯決定親自接待遠從待城前來的使者,哪怕再被羞辱一次也不怕!

「大不了,事後幹掉他就可以了。」

公爵手裡杵著劍,一臉的平靜,但內心卻少有的興起了殺機。這偌大的廳堂空空蕩蕩,周圍還佈置了魔法屏障,的確是個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斯比亞帝國上使到──」

門外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通報,隨即,陽光順著大門湧了進來,照耀著公爵臉上的笑容,柔和、親切、迷人,甚至能與陽光互相輝映……這大概是因為公爵看到上使是單獨前來的。

「很好!一劍就能完事了!」

「噠噠、噠噠。」上使的皮靴在大理石上輕輕敲擊,他走到了大廳中央的位置,用另一種柔和、親切、迷人,甚至能與陽光互相輝映的笑容看著公爵。

公爵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知道今天殺不成人了,因為來者是斯比亞帝國副外交大臣,有「優雅的惡犬」之稱的利普。如果這樣一位名聲在外的大臣出了意外,條約商團承擔不起責任。

公爵只有放鬆自己的肌肉,清了清嗓子準備客套兩句,但利普比他要心急,居然搶先開口了。

「請原諒我的冒昧。」他說,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組造型奇異的水晶,在大廳魔法屏障內佈置起來。

看著矮胖的利普奔跑在各個角落,公爵的心跳開始紊亂了,因為一般的訓斥完全沒必要這麼小心,還要再佈置一個結界出來!

「呼──抱歉,最近活動的比較少。」做完一切,利普拿出雪白的手巾,優雅的擦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公爵大人,我的來意您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當然。」斯維斯點頭:「但我期待會有驚喜。」

「您真是看得起我!」利普笑了,一臉的甜蜜和親切,他拿出一紙公文:「那麼這份訓斥文書,就請您直接收下存檔吧,陛下希望您的子孫在看到這份記錄的時候,會對您萬分敬仰。」

「不要欺人太甚!」斯維斯笑咪咪的回答:「就算是科恩親自來,我也會拔劍相向。」

「看您說的,這完全是個誤會嘛!」外交大臣用略顯誇張的手勢,表明自己的無辜和無害:「我多想得到這樣一份訓斥啊……哦,訓斥只是一個外交上的技巧和說法。您知道,斯比亞現在跟條約商團的來往並不便利。其實不但是您,北條約商團的首領一樣接到了訓斥。」

「那麼,」看公爵若有所思的樣子,利普覺得時機已到:「接下來的東西,才是我的真正使命。請您仔細聽清楚,在我說完之前不要打斷。」

「我應該相信您的那一句話?」公爵淡淡的說:「您和您的皇帝,都不是那麼靠得住。」

「按道理,公爵誹謗我的皇帝,我應該跟您決鬥才是。但考慮到公爵您目前承受的壓力,我就當沒聽見了。」利普對公爵使了個「我們是好朋友」的眼色,然後,他改變了自己的氣質──就像撕下油畫上的一層包裝紙,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過程,但色彩豐富的油畫瞬間就取代了單調的包裝紙。

「我全權代表斯比亞皇帝,對閣下傳達以下信息。」利普的聲音不再是軟綿綿的,而是充斥著一股力量和權威,語調上更是與那個混蛋極為相似:「拒絕你前來參加大典,是因為條約商團有另外的事情要做,在這種時候,商團親近斯比亞並不是一個好現象。」

「是嗎?」公爵不置可否:「這就是科恩.凱達的話?」

「是陛下親口說出的話,當然不是全部,」利普先笑著回答了公爵的問題,然後恢復成一本正經的臉色繼續道:「我並不在意你怎麼看待我,反正你早就恨上我這個人了,這沒有關係,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因為我知道你的為人,哪怕你帶著這種恨我的情緒老死,你也不會失去冷靜的判斷。」

「這也算是誇獎嗎?」沒來由的,公爵握劍的手緊了緊。

「你一直把我當成敵人,或者更準確的說,你是把我當作你的競爭對手。對此我表示理解,選擇對手這種事,是一個男人應當做的。」外交大臣繼續說下去:「但我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或許有各自的性格原因在裡面,但遺憾的是結局如此,而無論你我,都不是肯向對手低頭的人──我很早就想跟你點明一個事實,特別是在你意氣風發的時候,但因為我一直有所顧忌,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這個事實就是,你不如我!無論你怎麼做,做得多麼出格,你都不如我。你心裡怨恨的其實也不是我,而是你想像中那個完美的科恩,所以,你只是在和自己的影子搏鬥。」說到這裡,利普的聲音冰冷起來:「你是罕見的人才,這點我承認,但我是天才!你知道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嗎?沒錯,你要耗費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去學習掌握我出生時就擁有的東西!所以,結局早就注定了。」

「還……」公爵的劍已經情不自禁的抽出了一點來:「還真是厚顏無恥!」

「跟你說這些,是要你放下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你以為我憑什麼容忍你?!南條約商團的小動作是北條約商團的十倍!」利普的聲音又轉為嚴厲:「不錯,我們曾經是朋友,但我是一個混淆不清的人嗎?!好,即使我是個混蛋,至少大小我應該分得清!」

也許是外交大臣的語氣唯妙唯肖,斯維斯的怒氣在這時消散了些,他開始考慮科恩真正的用意了……這沒頭沒腦的話,應該是在為什麼事情做鋪墊吧?

「放下那些無畏的爭鬥,坦率的說,這種糾纏是可笑的。」利普的語調轉為柔和:「你的眼界一直在擴展,這本來是好事,但我等不及了,我必須要求你把眼光放得更長遠一些──跳出該死的聯盟,重新看待整個世界!」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空氣中,接著便是久久的沉默。

公爵盯著利普,似乎要看透他的心肝脾肺,直到很久之後才問:「說完了?」

「呃,陛下吩咐要在這裡停頓一下。」利普顯得有點侷促:「因為你需要時間考慮。」

「說下去!」公爵有些失態:「後面還有什麼過分的話,一次全部說出來!」

「後面的……」利普似乎被公爵臉上的表情嚇到,他稍微後退了一點,轉過頭去看著斯比亞的方向,緩緩的說:「您知道嗎?大概就是在今天,上族的貴賓就會抵達待城。」

「我知道。」公爵冷淡的回答。

「您知道嗎?明天就是大典的日期,斯比亞再不能作為一個帝國存在,比斯大陸,也許會迎來另一個時代。」

「我知道。」

「那麼,請允許我問您一個問題,當然,這是站在我個人的立場上。」利普先用手勢表明「我此時是個小人物」,然後才憂心忡忡的開口:「您是一個如此優秀的人,而且領導著條約商團,那麼,您將在這個新的時代中充當一個怎樣的角色呢?」

「南條約商團首領,」公爵的回答很正式:「這是你家主子早就定好的。」

「如果這是您的真實想法,那我家陛下會很失望吧!」利普瞭然的點點頭,一點也不激動或者沮喪,銜接下去的居然又是科恩的話:「在很久之前,我就在考慮一件事情,而且也下定決心去做了,但我最後才發覺,這種事情不是我一個人可以完成的。然後,我就想要尋找些有共同意願的人,而你,斯維斯.赫本,就是人選之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名聞遐邇的斯維斯.赫本公爵,很少有笑得如此酣暢淋漓的時候:「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區區一個條約商團,有什麼資格成為科恩.凱達的盟友?!」

「有共同志願的人並不一定要成為盟友,有的時候,稍微配合一下就是很絕妙的事情,當然這是我個人見解。」外交大臣解釋說:「請原諒我的魯莽,您有軍隊吧?您有資源吧?您擁有強悍的實力,卻沒有背上一點兒包袱,這不是巧合,而是我家陛下多年來的苦心安排。」

「你說……」公爵終於找到了一點事情的脈絡:「這是因為斯比亞的安排?!」

「當然斯比亞只是提供了一個機會,更多的是您個人的努力和成就。」外交大臣的奉承只有半句,然後把話鋒一轉:「但我真的很希望,您不要拒絕我家陛下的提議,或者,您應該時刻關注斯比亞大典的過程……我已經替您預定了一份詳細報導,將由閱覽廳陸續送達,全是真實而及時的消息,這點請您放心。」

「這麼說起來,科恩.凱達是想在大典上搞點什麼事情出來?」公爵的眉頭開始挑動了,他有點兒好奇,又有點無奈:「他……又要搞出不可收拾的事情了嗎?」

「這個我並不知道,陛下也不可能告訴我。不過既然陛下有提到軍隊,我想這大概與軍事行動有關……」

「軍事?當然,我也就剩下這點利用價值了。」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公爵完全想像不到,此時此刻,斯比亞還有什麼地方需要運用軍事力量──整個大陸都幾乎被它打下來了,繼續打仗對它而言就是個不合時宜的想法。

但是,這位副外交大臣來到自己面前,並不是為了跑來開玩笑的。那麼,事情的關鍵是在哪裡呢?難道自己的眼光真的不夠長遠?!

「這談不上利用,斯維斯公爵,畢竟陛下也說了,一切事情都要看您的意願,如果不樂意的話,沒有人能強迫您做什麼。」利普用上了尊稱:「陛下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樣的,您會站在公正而仁慈的立場上作出選擇!」

「這還真是個大驚喜。」公爵點點頭:「真是最後一句?」

「好吧,其實還有一點兒感歎,但我不確定那是要傳達給您的。」利普又學了個唯妙唯肖:「這就像是一個部落跟人打架,有人要衝到前面去為部落拚命,那麼,自然就得有人在後面保護那些無辜的婦孺。」

在這一瞬間,公爵有些發愣,事實上,在科恩以「一個部落」來形容彼此的關係時,他就有點迷糊──自己跟科恩的關係,什麼時候密切到這一步了?!保護婦孺?這又是在指什麼?

「您不用著急,時間一到,您自然就會明白了。」外交大臣說:「啊,另外,您是不是應該準備一件全新的禮服?」

「禮服?做什麼用?」公爵知道,利普的每一個提示,其實都是一個步驟。

「不知道,」利普擺了擺手,但是接下去又說:「或許,晉見上族的時候需要?」

對方的這句話一出口,斯維斯.赫本就覺得自己已經抓住了一點線索……而相應的,他的臉色「唰」的一下就變成蒼白色。

事情,真會成為那個樣子嗎?

他突然覺得,自己上次應該多嘗試一下,最少也應該把科恩.凱達的腿打斷!


篇外篇 ∼黑暗傳說──絕代大典∼ 加入書籤



歡呼聲,已經到了能傷人的程度了。

在那一瞬間,還有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大典指揮萊頓的臉色都是蒼白的,他甚至一度認為這個大典已經失敗了,今天一整天,自己都會在這種驚濤巨浪一般的歡呼中度過!而大典本身則會演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狂歡!引發這一切的,只是科恩臨時起意的兩句話而已……對萊頓個人而言,這實在有點悲哀。

但轉機很快出現了。

光明神族長公主,麗瑞塔.克納赫大人在禮儀前導的引領之下,邁過彩虹橋上最後一道拱門。剎那,這道風姿卓越的身影,同時被會場內外的人看見──相隔太遠,服裝容貌等等幾乎無法辨別,但她那冰冷而平靜的神色,卻猶如一根尖利的長槍,直端端的戳到每個人的心底,當場就讓拚命嘶叫的人們表情僵硬!

內外會場,頓時人人啞口,連一隻飛蟲都不敢靠近這裡!

瞬間的冰凍,恍如萬年之久,就連那些帝國皇帝、兩殿祭司也包括在內,人們都以為自己已經被凝結於此,而且綿綿無期!

兩次呼吸的時間之後,黑暗魔族長公主,愛米妮.伊薩伯安特大人也在禮儀官的導引下入場了。因為有前面的突發事件,她的出現更是令人矚目。而她今天的打扮,顯然突破了魔族傳統,一身緋紅艷麗的長裙,給人的第一印象是聖潔而熱烈,彷彿她也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名媛,要全新投入到這場盛事之中。

突然靜默下來的會場並沒有讓她驚訝,反而,她在拱門下展露了一個輕淺的笑容,這親切的笑,如同溫暖的春風緩緩吹過,把人們心中的恐懼悄然帶走。與會者的表情,至少回歸到一個正常範圍裡……兩位長公主的化身,在風格上居然有如此的區別,甚至有些針鋒相對的意味!

然後,科恩.凱達順著鮮紅的地毯走來。

在拱門之下現身的他,穿著正統的皇室禮服,一臉平靜而慎重的神情。但人們看到他,就像是迷茫中的棄兒找到了依靠,被生生截斷的歡呼,重新的、猛烈的響起,比剛才還要強烈一些!帶著含蓄的報復和快意,每個人都不遺餘力的加入進來!

這,就是有靠山的感覺!真正的人的感覺!我們應該歡呼、我們有權歡呼!

三個「人」的出場,都直接導致了在場所有人的情緒變化,由冰點到沸點,人們的激情一波接著一波,每一個轉折都異常分明。

科恩一板一眼走到內廣場的主位前面,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向周圍微微點頭,在他落座之後,歡呼聲就漸次低落下去。隨後出現的太后、皇妃和親王們,也就跟著落座。

萊頓抓緊時機,向司儀打出速戰速決的手勢──不能再按計劃來了,得趕緊上關鍵步驟,要是再來上一點意外,大典就只能中途而廢!然後,現場的一切就交到科恩手上,讓他主控或許才是最合適的。大典指揮部這邊,只要做好配合就可以了。

「分封儀式,現在開始!請各位禮儀官就位!」司儀沒有遲疑,他立即宣佈:「請──斯比亞維素.凱達親王、力克.凱達親王、西夫塔.凱達親王就位!」

「真有趣,」魔族長公主對神族長公主笑笑:「有傳音魔法不用,非要叫破嗓子。」

神族長公主臉色很平淡,甚至連一個應付的表情也沒有。兩位上族長公主的座席直線距離並不遠,她的這種態度,自然被周圍的人察覺了。但即使有人會質疑神族長公主的態度,這時卻無暇分心去探究;而有那個閒心的魔族長公主,卻偏偏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眾位來觀禮的皇帝知道進程有變化,於是一一起身,走到相應的位置上。他們將是這一盛事的見證,這份儀式的公文上,也將會有他們的簽名。

三位親王聽從了司儀的安排,直接走到內廣場中央去。陽光中,器宇軒昂的父子、兄弟,穿著最正式的貴族禮服,在巨大的石桌前站定──周圍的騎士們呼喊一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去,並同時壓下手裡的旗桿,用軍旗將內圈的皇帝和親王們圍住!

科恩站起來,順著旗手們留出的通道,從另一個方向走到石桌前,站定後用沉默的目光逐一打量三位親王。在科恩身後是一些高級大臣,他們要用文字和圖畫來記錄這輝煌的一瞬。

科恩伸出手,輕輕揭開石桌上的蓋布,露出下面的器物來──黃金打造的比斯大陸全境地圖、閃耀著光輝的佩劍,還有三枚碩大的玉璽。

「斯比亞帝國,在此昭示全大陸!」蒼老的提夫.羅倫佐抱著一卷書冊,用飽含滄桑的嗓音說:「斯比亞國基穩固,皇室盡忠職守,民眾百業欣欣向榮!為免一家獨大,滋生驕橫,辜負萬物期許,科恩.凱達大帝特在今天分封諸位親王!從此分疆裂土,自成一家!」

「請斯比亞皇帝,科恩.凱達大帝進行冊封!維素.凱達親王,請上前──跪下!」

雖然一早就知道了結果,雖然很多相關細節都是在大家的關注下進行的,但在這個象徵性的時刻,所有有資格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更沒人去想無關、無聊的東西──比如說這是一個父親在向兒子下跪等等。

「力克.凱達親王,請上前──跪下!」

「西夫塔.凱達親王,請上前──跪下!」

凱瑟翎太后的眼淚湧出了眼眶,朦朧中,那四個人影輪廓模糊,各有部分重疊在一起。

科恩把兩手舉起,禮儀官緩慢的為他戴上一雙金絲手套,這手套的名字叫裂土。另一邊,有人呈上一把銀製的封疆劍。

提夫.羅倫佐打開手裡的書卷,「嘩啦」一聲抖開,替科恩.凱達傳達旨意!

「帝國萬幸,能迎來這個時刻,朕萬幸,能主持這個時刻!」這個時候,提夫.羅倫佐的聲音變得剛硬而熱烈:「朕現在行使最神聖的權力!分封──維素.凱達親王為莫西克帝國皇帝!分封──力克.凱達親王為森格菲帝國皇帝!分封──西夫塔.凱達親王為安瑟帝國皇帝!」

科恩本人手中的封疆劍點到了黃金地圖上,微微一劃,就把莫西克帝國的疆域切了下來,然後用戴著裂土手套的右手,把這塊黃金地圖取下,再把玉璽放置在地圖上,雙手遞給了維素.凱達親王──科恩的臉上帶著一點微笑,有無盡的欣慰包含在裡面。

維素親王嚴肅異常,鄭重萬分的接過來,並最後一次向科恩行君臣之禮,因為在儀式完成之後,他已經成為另一國的皇帝,不再是科恩之下的貴族。

然後,科恩又用同樣的方式,將森格菲帝國和安瑟帝國的黃金地圖割下,分別遞給自己的兩個哥哥。

「記錄!斯比亞科恩.凱達大帝行使最神聖的權力!」老院長激昂的複述著:「分封維素.凱達親王為莫西克帝國皇帝!力克.凱達親王為森格菲帝國皇帝!西夫塔.凱達親王為安瑟帝國皇帝!」

上百枝筆在飛速的書寫著,沒有人敢漏掉一個字,但遺憾的是所有在場的人,都無法把自己此時激動的心情記載下來,讓百年、千年,甚至萬年之後的人們共同分享!

「請──科恩.凱達大帝立下誓言!並答謝見證貴賓!」

科恩倒轉劍柄,在黃金地圖的中心點上重重一擊,只聽一陣「嘩啦」聲響,缺了三塊的黃金地圖裂成了幾十片。其中的每一片,都是現在的某個帝國版圖。禮儀官立即上前,撿起那些黃金,分別呈現給相應帝國的皇帝──這是一種委婉的答謝,也是一種保證,含義是拿著這塊黃金地圖的帝國,因為見證了這一偉大時刻,以後將不會受到分裂帝國的無端攻擊。

「至此,斯比亞帝國,現在已經變成了三國以及一些小公國!」老院長繼續宣讀:「但所有分封疆土後的帝國,實際上是源自一家!所以藉今天這個機會,我們宣佈,原斯比亞疆土上的帝國、公國、獨立城市和獨立封地,將組建成斯比亞聯盟!由科恩.凱達大帝執掌!」

這一次,不但是三位親王叩首,連諸位皇妃也走到石桌前,後面更是跟著兩位數的大臣權貴,一齊向科恩.凱達致禮。科恩臉上掛著笑容,一一點頭回應,只是不開口說話。稍後眾人退開,站到圈定的位置上──那一百面軍團旗幟又飄動起來,逐一停留在各人身後。這是一種預示,旗幟一旦停下,就表明某個軍團被分配至某帝國、公國或獨立封地。

「現在!我宣佈!」老院長在最後一面旗幟停下來之後,用目光巡視全場:「斯比亞聯盟組建大典──完成!」

他的話音剛落,嶄新的斯比亞聯盟旗幟,就順著九十九根旗桿攀升上去!風吹來,一片鮮艷的圖案獵獵作響,帶著不可一世的氣勢,在陽光中激盪!

排列在城牆上的幾百支號角同時吹響,悠揚的長鳴直飛雲霄,就像是一次最嚴正的宣告,響徹了山川大地。不只是會場,就連待城內外的人也發出了嘯叫,哪怕是一個三歲小孩,也會學著大人的模樣將兩拳緊握,高高的舉起雙臂,瘋癲一樣的揮舞!

有多少人,在這一天學會了驕傲;又有多少人,在這一時刻感受到眼淚和笑容同時迸發的滋味!那些哽咽後的歡騰,愴惻後的激昂,伴隨著號角聲,撕下了裹在他們身上的枷鎖!他們不是將軍、不是貴族,只是一個斯比亞的平民,但他們從此不可被看輕!

這榮耀,只屬於斯比亞!只屬於斯比亞人!

「科恩.凱達!」會場內外,人們這樣叫:「科恩.凱達大帝!」

「科恩.凱達!」斯比亞大地上,山川銘刻下這名字:「科恩.凱達大帝!」

「科恩.凱達!」比斯大陸全境,隱隱響起了雷鳴般的回聲:「科恩.凱達大帝!」

科恩左手按住劍柄,站在驚濤駭浪一樣的嘯叫裡,沒有說話,沒有多餘的神情,只是用含蓄的目光,緩緩的掃視了一圈,將環形會場中的喜怒哀樂盡收眼底。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彩虹橋──巨大的布幔滑下,將內會場整個的遮掩起來。

人們開始驚訝,狂呼聲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低潮,大典指揮萊頓一個激靈,立即向司儀猛打手勢。

「比斯大陸第三信仰成立大典即將舉行!」司儀的聲音終於回到了會場上空:「肅靜!肅靜!肅──靜!」

終於,人們開始回味過來,想起前幾天接受的禮儀訓練,紛紛在興奮無比的臉上露出「失態」的羞澀和愧疚,但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來,他們心裡沒有一點悔意,只是在給司儀面子而已……要讓他們真正安靜下來,恐怕是人力不可為的。

也許,再出現一個「人」或相等的事件,才有可能鎮住他們。

萊頓抹去頭上的冷汗,扶著牆走進內室,換下已經濕透的便衣,再把早就準備好的禮服套上……新信仰樹立大典已經不用他再去指揮,因為那不是任何人能夠指揮的場合,只有科恩本人才能駕馭。

下了高塔,他立即被護衛們塞進馬車,順著專用通道來到外廣場。

「恐怕會落下病根吧……沒死就算走運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萊頓哀歎了一句,他的身體差點就撐不下去了,到現在為止,不但小心肝亂顫,兩隻耳朵還處於連續的嘯鳴中。

有這樣想法的人絕不止他一個,耳鳴這種事情,在場的大概人人有份!

正在大家懊惱不已的時候,一陣輕柔的音樂從外廣場中傳出。一經響起,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聽起來,那悠長的音色像是曾經在某國風靡一時的兩弦琴聲,但奇怪的是,它的音色獨特出眾,乾淨而透明,就像是有一塊塊純潔的水晶掠過眼前。

人們聽到了,卻感覺不到;感覺到了,卻又把握不到。只是心中的細膩被這音樂一點一點勾起,感官也變得愈加敏銳……除了這音樂,全場靜默,甚至全城都在側耳凝聽。

外廣場南端,一大片地板無聲滑開,一支樂隊被托舉而出,逐漸升到與彩虹橋相差無幾的高度。在樂隊正前方,是一位身穿白色長袍的年輕樂師,他正單手托舉一把雅致的四弦弓弦琴在演奏。

那琴身就平放在他左鎖骨上,他的頭微微下垂以鎖住尾端,琴面微向右傾,琴頭被引向身體左側……琴師本來就俊美,再配合這個姿勢,即便無聲,都已然是一幅卓越的畫面。

右手提著拉琴的木弓,手腕柔和擺動,兩弦相交,那絕美的琴聲就此誕生,通過精密的傳聲系統,不斷飄飛到廣場上空。

清麗典雅、細膩甘純、華麗神秘,這柔和的旋律直入人心!

哪怕是資歷最深、見識最廣的音樂大家,也辨識不出這是什麼樂器,但在動人心魄的音色和震撼靈魂的豐富旋律面前,這樂器的來歷已經不重要了。在場的人,都已經沉醉在樂師營造出的迷離氣氛中,雖然陽光充沛,但大家卻像置身在一片幽藍的月色中,正在聆聽人類最哀婉的一段情思……

大多數人在這時,已經忘記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多美的琴聲,我願意聆聽一生。」

這樣的感歎,浮現在每個人的心中,甚至迴旋在最重要的人物心頭。

「多美的琴聲啊!」彩虹橋盡頭的休息室裡,菲琳.羅娜在婉轉的琴聲中低下了頭,雍容華服包裹著她婀娜的身子,卻不能隔絕那一絲哀傷的流露。

她的手指停留在窗上,卻忍住沒有推開,只是在一組旋律過後,帶著些許不甘和希冀,輕聲說:「我真希望,時間可以停止在這一刻。」

她的這句話裡沒有皇妃的威嚴,也沒有妻子的矜持,有的只是普通女子的依戀,還有一種濃濃的不捨。這種複雜的情緒,在菲琳來說是一件極罕見的事,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至少,坐在她身後的科恩就想不起自己曾經聽見過。

「累了嗎?」科恩站起來,走近到距離菲琳兩步的地方:「還是害怕?」

「不累,也不怕。」菲琳的身子動了動,卻沒有轉過來:「我只是在想,有可能再也聽不到這琴聲……」

「會再聽到的。」科恩溫柔的打斷了菲琳的話:「我們,會再聽到的!」

雖然科恩的語氣很溫柔,但卻很強勢,就像是在生死廝殺中,突然發起的一次精準點刺,將菲林話中的消沉和無力擊得粉碎──菲林感到了科恩的異常,忽地轉過身,驚訝的看著他。

科恩沒說「我保證」,也沒有插科打諢,而是認認真真、平平靜靜的說話,可一種強烈的信念卻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帶著無比的魅力,把菲琳整個身心都包裹起來──她感覺到他胸口的溫暖,禁不住想要靠攏過去。

這種感觸不是第一次出現,但是好遙遠,好虛幻,甚至一度讓菲琳覺得虛假,讓她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但是,就在現在,他又出現在自己眼前!

「你──」一個字蹦出口,菲琳的視野已經模糊,朦朧的淚光中,科恩的身體似乎變小了,脫去層層偽裝和包裹,回到那個夏天、那個冬天、那無數被塵封的日子。有純真的笑容,也有無羈的氣質,真正屬於她的科恩!回來了!

「你──」哽咽中,她慌亂起來,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才好,只能下意識的緊緊揪住他的衣襟,五指發白,指節「咯咯」脆響,萬千情緒化做一汪晶瑩的淚水,順著雙頰奔瀉下來。

「抱歉,我回來了,但沒有告訴妳。」科恩扶住菲琳的肩:「這一切,其實都是我主動的。」

菲琳只是點頭,一隻手抓著不夠,又加上另一隻手,幾縷髮絲隨著她的動作散落下來,她卻無心理會。似乎只要抓住眼前的科恩,一切風度儀態都不重要了!

「我要去做,我要做到,無愧於自己,也無愧於誓言。」科恩的手指也收緊了些,在菲琳的耳邊說:「我要妳站在我身後,看我一步步走上去,看我捏爆他們的卵蛋!」

「我!」菲琳終於掙扎著說出話來:「我要準備好最甘甜的美酒!迎接你的歸來!」

「說定了。」科恩輕輕挑起菲琳的下巴,端詳著那張清麗純淨的臉龐,回應著那雙美目中的驚喜和快慰:「妳敢看嗎?」

「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一起!」她的回答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至上!」門外響起尼贊的催促:「大典在即,請即刻入場!」

「好,我答應妳。」科恩吻上菲琳紅潤的雙唇,舌尖帶著點蠻橫,叩開她的齒關,奪走一腔幽香:「我們一直在一起!」

「好好看著,一絲一毫也不要錯過!」科恩轉身了,他柔和的笑容中交織著豪放與陽剛,佔據菲林整個視野的背影寬厚高大,他的腳步堅定有力,一步步走出了房門!

外面的琴聲,猛然間高亢!

∼作者感言∼ 加入書籤



本來,按照上集給出的預告,這集應該寫完兩場大典的,但是在寫的途中才發現這不可能,才寫完一場相對簡單的,字數就已經超過了……我也躊躇過,但最後決定就取這段為五十二集的結尾,而後半的篇外則作為五十三集的開篇,其實作為五十三集的開篇,這段也是很精彩的。

那麼,來說點其他的吧!

首先是大家最想知道的消息,五十二集已經出來了,那麼五十三、五十四、大結局呢?其實從五十一集開始,異人就已經進入結局部分了,只是並不明顯。再因為太多線索要收攏,所以才留下了這樣一個空間,十八萬字,足夠放下一個層次分明的結尾。

小明希望這個結尾能讓各位讀者滿意,同時,會在最後一集附帶自我批評的超長感言,絕大多數問題,小明會在這個感言裡做出解釋。

為了平息一直以來的某些流言,小明只能在這裡說明幾件事,因為,很多讀者都不會看小說文本以外的任何東西……我在其他地方的解釋基本沒用。

首先,虹翼工作室是一個召集制的工作室,有寫作需要的時候,作者們才會被聚攏創作,平時不會佔用作者的時間和精力。在幾年前,小明參與制定了世界設定和十八萬字的文稿之後,就沒有在這件事上投入更多精力,工作室的運作和作品運作都另有專人去做。

所以,小明並不是一心撲在工作室上賺大錢去了……如果真賺了大錢,那我請大家吃飯,但沒影的事,大家就別傳了。

另外,異人這本小說,實際上結構已經非常完整,到寫完之後更是如此。所以,最近我在思考,是不是要真的寫第二部,我怕一個不好,接下來的東西會顯得多餘,對異人本身造成一種傷害。

即便最後的結論是不寫第二部,已經擬定的提綱也不會放棄,我會把大綱放到一個相似的環境中。或者,大家容我再想想,反正新書是一定會開的。

我對異人有很強烈的愛,這種強烈,有好處也有壞處……呃,具體的還是留到完結後的感言裡吧……那麼最後,五十三集會比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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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0.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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