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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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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五十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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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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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前後兩場的慶典,讓全世界知道今天是個非凡的日子。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會被第三信仰和科恩.凱達賦予特殊含義,也將成為每個人在以後津津樂道的話題。無論是誰,如果有幸在更近距離上去親歷見證,那將會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耀,甚至可以當作寶貴財富傳與後世。

位於待城的慶典廣場,在這時已經成為人類世界的核心,任何思維正常的人都在緊張觀望著,都想靠近些、再靠近些,直到自己筋疲力盡。作為斯比亞聯盟的首府,待城足夠大了,但它卻無法容納太多的人。

能看見、能聽見這盛典的人,加上臨時性的賓客也不會超過百萬大關。這些能感受到現場氣氛的人們,都明白自己有多幸運,所以在典禮上非常投入──為信仰、為榮譽,更多是為自己,人們釋放出前所未有的熱誠,沒有一絲保留。

整個待城裡沒有人能置身事外,想想也是,現在誰都沒有必要再保持冷靜,整個大陸都被這場盛典一網打盡了。甚至那些來賓中的帝王將相們也被這種熱誠所感染,放下往日的成見和不滿,心思變得純粹了一些。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就在典禮會場附近,還真的有人靜靜旁觀,就算站在驚天動地的尖嘯浪潮中,他們也不為所動,彷彿自己身處的是另外一個淒冷空間。他們,其實不缺乏信仰,也並非感受不到榮耀,而是因為在他們心中,在信仰與榮耀之上還有別的東西存在──那就是命令!

與熱烈的典禮會場相比,此時的凡人大道異常冷清,街面上連一個行人也沒有,兩旁的店舖也沒有開門。只有那些橫幅、綵帶和鮮花紮成的門廊帶著些熱鬧喜慶的跡象,但因為沒有人群的搭配,這種氣氛像是早已過去。

第三警戒點附近,三十名衛兵軍服筆挺,把自己像石雕一樣擺在十字路口。被遠方歡呼聲震落的綵帶和花瓣紛紛落下,斜掛士兵們的肩上、頭上,卻沒人肯伸手去取下來。

因為他們在站警戒禮儀雙崗,絕對不能動!在這個路口上,唯一能動的是他們的中尉長官,此時,他正面無表情地在士兵們眼前來回走動。

作為軍人,中尉很年輕,但作為斯比亞軍的中尉,他卻相當年長。因為在青年將領多如牛毛的斯比亞軍中,一個二十五歲、胸前掛滿軍功章和資歷章的中尉就是前途漆黑的代名詞。在正常情況下,他應該佩帶少校、甚至中校以上的軍銜。

能夠抵消三級軍銜的過錯,絕不會是無關痛癢的小事,但能在凡人大道上站崗的軍官,也不可能是品德有虧的混蛋;那麼在這種矛盾下隱藏的真相,很可能就是他的運氣非常不好,因為他最響亮的綽號就叫倒霉蛋──但事實上,他的運氣很好。

中尉西米連,在出生之前他的命運就被決定了,等待他的將是通俗、乏味、毫無驚喜可言的歲月。簡單的說,就是這個倒霉孩子生長在三十六部族,然後一家大小被魔屬貴族連鍋端,全成了奴隸。這下家人失散不說,他還給輾轉賣到神屬進了奴隸軍團……

在個體上,他的遭遇當然慘不忍睹,但在整體上,他的命運卻是那麼的平淡無奇。

然而命運這種事情是很奇異的,死灰可以復燃,鹹魚都能翻身,三十六部族也有句諺語:只要有水,乾癟的種子也能給荒漠帶來一片清涼之地……部族是個奇怪的聚合體,所以諺語裡有更多對群體的期許,但「乾癟的種子」能遇上水,那無疑能跟白日做夢劃等號。

西米連在奴隸軍團一如既往乾癟的時候,遇到科恩.凱達,於是這棵種子就被後者潑了很多水──首先被科恩陛下選成士官,然後跟隨軍法官大人建功立業,最後,他不但在連番大戰中活了下來,還趾高氣揚的遠涉魔屬聯盟,撈回了他一家老小外帶親戚幾十口。

當然,因為在外國贖人需要很大一筆錢,所以西米連只能再幹些陰暗小勾當,例如放高利貸給貴族買官,轉頭就去舉報領賞金之類的事情。但最後,整個放貸小團伙被破落貴族們逆襲,三大親王外加軍紀總監督親自過問,他就被執法隊員拎到了老長官──軍法官面前。

他非常走運,因為有軍團長、甚至總參謀官給他說情,而軍法官那邊也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只是分兩次挨了六十軍棍而已。

「土城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個混蛋,但他是被陛下踢過的混蛋,如果陛下有天想踢他屁股卻找不到人,你們誰去解釋?」

軍法官大人的解釋很直白很粗魯,噎得原告們差點喘不過氣,就連西米連當時也翻了個白眼,因為陛下只踢了他一次屁股,倒是軍法官常帶著他去沒收別人的犯罪工具……

本來已經沒事了,但也許是是軍法官的說辭不當,反正軍紀總監督大人被激怒了,他的一句話讓西米連的花花前程打了水漂:「既然是靠屁股吃飯的人,那麼調入首都衛戍軍團當個中尉也就足夠了吧?陛下想踢他的話也方便。」

在這之前,西米連是堂堂的中校突擊營長,手下管著好幾百士兵。

斯比亞軍的正規基層軍官一般是這樣培養:初級軍官院校的菜鳥們畢業即是准尉,實習期滿或有戰功之後就提升為少尉,服役一年後經考試、集訓合格者可升任中尉……而以前的軍官,僅靠戰功和資歷就能直接升到上尉,如果再經院校培養,畢業後起碼也是少校。

第九軍團時期存活下來的老兵,是斯比亞軍最早的精銳,在正常情況下都是校級軍官,其他軍官士兵全被他們視為後來的菜鳥。

當中尉,這已經是最嚴厲的處罰了,只比勒令退伍收回榮譽好一點。因為他們都被澆了水,早就不是奴隸兵,而是最驕傲的軍人,視若生命的是榮譽,沒有人能忍受被一個菜鳥上司呼來喝去。

這可是大委屈,完全可以上訴到皇妃手裡,也可以去皇宮廣場大鬧一場!

但西米連樂呵呵的收拾行李去了衛戍軍團,對於犯罪,他一點愧疚都沒有,也沒有被處罰的羞恥,因為在三十六部族子弟的心目中,家族勝過一切。在西米連這一代子弟眼裡,家族之上還有個科恩陛下,只要對得起這兩者,那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至於其他,可有可無。

衛戍軍團是個好地方,雖然名氣並不大,但待在裡面的人都是老油條,屬於待遇很高、打仗拚命那種。於是,西米連把部分家人接進了待城,自己很歡暢地替陛下守門。

他的日子過的簡單而滿足。沒看見嗎?要分封三位親王的時候,那麼多名頭響亮的軍團都分出去了,可規模龐大的待城衛戍軍團卻連動都沒動過,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讓人開心呢?對這批死硬分子來說,一輩子掛著衛戍軍團的臂章,跟著科恩陛下才是最愜意的事情。

遠處的那些歡呼和興奮,只是老百姓瞎起鬨,根本不及大伙在戰場上百分之一的感受。

西米連心滿意足的瞇起眼睛,在警戒區邊緣線上俐落的轉身,從頭開始踱步。

輕柔的腳步聲從憂雙宮那邊傳來,像是流水一樣淌上了凡人大道。西米連轉過身去,伸手捏住了刀柄──久經戰陣的人都有一種敏銳的直覺,他聽出這腳步中隱約帶著的堅定和執著,來人的意志已經勝過盔甲鏗鏘作響的士兵,甚至有種異樣的威勢瀰漫在凡人大道上。

西米連伸手擦擦鼻子,走回到邊緣線旁,等著對方現身。

那些發現異常之後大喊「警戒!」的傢伙都是楞頭青,要命令手下進入警戒狀態的話,稍微乾咳一聲就足夠了。而在遍地老兵的衛戍軍團,乾咳聲可以表達很多意思,要是結合強弱聲調的話,能傳達的信息就更多了,甚至寫情書都不成問題。

影影綽綽,對方順著街面而來。領頭的是三名將領,肩上的金光老早就晃過來了。按照慣例,待城內外凡是有大量人員移動,必須有親衛軍、衛戍軍團、聯絡部各出一名准將隨行,以免引起誤會。

但西米連的眼光並不在三名將領身上,而是放到了他們身後──兩列整齊的隊伍,人數眾多,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街角,西米連能很確切的感受到他們隱藏的那種氣勢,但他的目光卻一直在忽略對方的存在,視野裡,這些人彷彿就是一些影子,輕飄飄的毫不顯眼。

左側那隊有精靈、有人類,還有其他種族,都穿著貼身的制式服裝和精美皮甲,武器是兩根一臂多長的鐵棍,從步伐上推斷,他們大多是精銳的近戰武士。

而右側的人,首先在打扮上就讓人疑惑,因為他們把自己深藏在寬大的藍色長袍中,風帽全部套在頭上不說,還用面巾遮住臉,只露出供眼睛觀察的小洞。他們的步伐很柔和,像是正走在自家心愛的草坪上,手裡拿著一根與身高相等的,不知道是法杖還是長棍的武器。

「這洞其實不用挖吧,」也許是對方眼神空洞的緣故,西米連有些不樂意,他在心裡挖苦:「一個個跟瞎子似的。」

「中尉,你可以撤離了。」聯絡部准將走到西米連身前,用公式化的語氣宣佈命令:「這裡將由我們接管。」

「是的長官,但我還需要明確的命令。」西米連身體沒動,嘴上的敷衍也不夠盡心,因為他還在一心打量那些來歷不明的人──待城衛戍軍團的官兵資歷深厚,忠誠度最高,同時也最有傲氣,中尉不給聯絡部准將面子,這都不算是個事。而且,西米連還另有底牌。

「給你的命令還不夠明確?」聯絡部少將冷聲說:「回答我!」

「啊,我耳背,長官,你能再說一遍嗎?」應付這種場面的話,西米連都不用細想:「你說,這街是我們站的,這一走是誰接班啊?要是上司問起來,我也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啊……」

「中尉,受聯盟首府總督科爾特命令,警務部將接替你們警戒。」衛戍准將回答了他。

「他們?」西米連臉上的遲疑很假,也很欠教訓:「他們連削土豆的刀子都沒有……」

「中尉!不要信口胡說。」好歹是自己人,衛戍准將加重了語氣:「這裡還有信仰總部的巡查,在第三信仰樹立大典開始之前,他們必須接管待城。」

「原來他們就是信仰總部的巡查?」西米連恍然醒悟,身體一挺,把一個標準軍禮丟出來:「接受命令,衛戍軍團十七號警戒分隊移交防務!中尉西米連!」

「聯盟首府警務部第七小隊,接收衛戍軍團十七號警戒分隊防區!少校麥基!」准將們後面的一名軍官回禮:「請順警備通道撤出,直接出南門!」

「明白!」西米連大聲複述一遍,對聯絡部准將眨眨眼,嘴唇微動了幾下。然後,他帶著手下,進了與凡人大道平行的警戒通道,一路出城而去。

「這中尉跟你說什麼?」親衛軍准將似乎是聯絡部准將的朋友,找個機會湊過去問:「我看見他嘴皮動了,但是沒聽清楚。」

「那是部族語,晚上回家吃飯。」聯絡部准將也不隱瞞:「他是我表哥。」

「表哥?」親衛軍准將明白過來:「難怪。」


城門外的臨時營地裡,幾輛馬車圍成一個小圈子,西米連的頂頭上司正站在車廂上,用一根樹枝指點著士兵們:「換衣服了啊──快點!西米連,帶你的人過來領服裝,舊的不准帶走啊!這是軍服,不能給你們的小崽子做開襠褲!」

「反過來都不行啊?」老兵們在哀歎:「待城的東西很貴啊!」

「反你娘!有點志氣行不行?你們拿三份軍餉,有房有地,還想佔這點便宜?!」長官瞪大了眼睛解釋:「這次換下來的軍服要移交給其他軍團!趕緊穿好,一會還有任務!」

一聽還有事,老兵們也不耍嘴皮子了,紛紛拿了東西進帳篷換裝。西米連抱著一大堆新制服,也懶洋洋的鑽進軍官帳篷,才解下佩刀,他的上司抱著東西也鑽進來了,不過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大聲點啊,長官。」西米連的語調裡一點恭謹也沒有:「我們可都是好學的人。」

「呸!」上司毫不客氣的回敬帳篷裡的老兵油子們:「你皮癢呢?」

「真的,我特別好學。」西米連的笑容是很燦爛的,而且足夠謙卑,這就具備了很強的感染力:「說吧,我們早上不是剛換過衣服?還沒穿出汗怎麼又換?」

「還他媽聲稱自己好學!你知道斯比亞聯盟和斯比亞帝國的區別嗎?」西米連的上司是正經的老牌學院生,以前跟著陛下混過,屬於天上地下都知道一點的俊才:「昨天,我們是斯比亞帝國的軍隊;今天,我們是斯比亞聯盟的軍隊;過一會,我們就是獨立的待城衛戍軍!這是三個不同身份,絕對不能混淆,能不換衣服嗎?!」

「哎呀我的媽,一天換三個身份!」西米連震驚不已:「我們也太沒那啥……節操了!」

「你找死啊?!」俊才長官一巴掌拍在西米連頭上:「什麼沒節操,還不是跟著大老闆!」

「早說嘛,嚇死人了。」西米連長出了一口氣,周圍的同僚們開始哄笑,紛紛靠近了些──「大老闆」這種稱呼很特殊,在軍中不是人人有份,只有那些真跟陛下混過一段時間的幸運兒們才有資格叫,像西米連這樣挨過踢的軍官,只有在過節的時候才能附和著叫一聲。

「不只是我們,還有一批沒有分下去的軍團,也歸了待城。以後啊,咱們這個衛戍軍團跟誰都不沾邊,只聽大老闆的話,沒人能干涉我們,跟最開始一樣!」俊才長官沒好氣的看著這群油條下屬,低聲解釋說:「明白嗎?第九軍團那樣,大老闆說了就算。」

「明白、明白!」西米連附和著:「可我們這是在唬誰?又不打仗!」

「你越來越像個密探了!」俊才長官瞥了他一眼:「不唬誰,換裝是應該的,程序,這叫程序!上族兩位長公主都在現場看,弄得不正規,那不是丟臉嗎?就好比你去放高利貸,總得換身衣服吧?」

「哦!原來唬她們啊!可是我要申明,我放高利貸從來都是穿軍服!」儘管是很遙遠的事情,但西米連說起來依然得意:「那群破落戶還就吃這一套,要是能弄套將軍服,那利息還不得高上三成……」

「我錯了,真錯!」看到長官那變冷的眼神,西米連趕緊住口,還伸手打自己兩個巴掌。

「知道就好,以後,監督我們的可是新信仰的督察廳,那些大人們可不是貴族,更不是軍人,他們做事死板的很,處理人也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就你這嘴,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真的?」其他軍官紛紛追問:「長官,你快給說說!」

「你們都變得好學啦?別是擔心耍不成威風了吧?」俊才長官掃視大家一眼:「混蛋們啊,別抱怨我不照顧你們,可是新信仰那批人以前連我都沒見過,相當陌生。前天的聯絡會上就來了一批,個個跟死了老子一樣擺著臭臉,目中無人!」

「這還得了!」小軍官們一陣嚷嚷,夾雜著大量豪邁的語氣組詞。

「有人當場就試了下水。」俊才長官說:「是個黑披風哦,馬上被帶出去打腫了屁股。」

小軍官瞪著眼,「嘶嘶」的吸著涼氣兒──黑披風,那可是陛下給的,高人一等的身份!

「你們要收斂點,聽說那群人是一直圈在森林裡訓練了很多年,除了大老闆,誰的帳都不買。你們雖然有功勞,撞在他們手上不會死,但脫皮是一定的。」

「單打獨鬥怎麼樣?」有人問:「總不能一點優勢也沒有吧?」

「你都想到單打獨鬥,黑披風們就想不到?」俊才長官歎口氣:「前天有五個上場,今天還有三個請病假的,這還是人家手下留情,什麼厲害手段都沒用。」

「不會吧長官,那我們這些人還有什麼用處啊?」如果說剛剛是吃驚,現在的小軍官們已經是震驚了。

「我們的專長是打仗,這個優勢誰也搶不去。如果總是靠蠻力去欺負人,總會遇到比我們還厲害的。」俊才長官邊穿衣服邊回答:「說到底,新信仰的人也是我們的同僚,他們管另外一攤子事,而你們平時就要好好配合,隨便給人臉色看是要付出代價的……明白了嗎?他們是自己人,而且在身份上和我們一樣!」

俊才長官說到了關鍵,小軍官們連連點頭。他們平時的確很囂張,這時被告誡,頗有點當頭棒喝的感覺。

新軍服上還散發著布料的香味,但好奇的軍官們已經看出跟老軍服的區別了,它更合身,也更簡單,除了領章和軍銜之外,裝飾性的掛件幾乎沒有,甚至沒有裝雜物的口袋。這不像是一件單穿的軍禮服,更適合穿在盔甲裡邊。

「記著掛上臂章!」俊才長官提醒大家:「記住了啊,我們這個分隊,是來自皇妃領地的志願兵!」

「皇妃領地?志願兵?」

「不知道吧?剛才的聯盟成立大典上,每個皇妃都封了一塊獨立領地,分別委託一名大公爵管理。我們在名義上,是被這位大公爵推薦來服務陛下和皇妃的,要不然,衛戍軍團的規模怎麼能這麼大。」長官最後說:「以後待城裡面就沒我們的事了,我們的警戒範圍在城外──最外面有邊防團,中間有警衛團,我們是機動團。」

小軍官們點著頭,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的部隊才三個團,因為衛戍軍團的編制跟其他部隊不一樣,歷來都是三個團,團長至少也是少將。一句話,這裡的中尉從來都是當少校用的。

「都穿好了?去外面領取全套武器裝備──接受新命令!」長官最後打量了屬下們:「時間不多,我們要立刻接收待城外圍的警戒,在外廣場的音樂結束之前,一定要完成部署!」

「是的長官!」軍官們大聲回應,挨個小跑出門。


∼第二章∼ 加入書籤



在衛戍軍團機動部隊緊張部署的同時,新信仰樹立典禮廣場上也有了變化。

悠揚的琴聲獨奏接近尾聲,廣場上另兩處地板也相繼滑開,一共托舉起三個規模龐大的樂隊來。等俊美琴師拉出的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中之後,站在顯眼位置的樂隊指揮抬起了手臂,繼而堅定的向下一揮,與會者還沒回過神來,激昂的合奏就已經響起。

不過在這個時候,有見識的人們已經無暇去辨別那些生疏的樂器了,因為他們的目光都盯在連接內外廣場的三道彩虹橋上,在變奏突然的樂聲中,那裡應該有關鍵人物出現了吧?可是,接下來出現在他們視野中的並不是典禮主持或高貴賓客,而是水。

在三座彩虹橋的弧頂位置,搭建著幾十臂長的遮陽棚,清澈的水就是從棚頂的紋飾中滲出,先是順著滴水簷向下滑落,串連成漫漫水簾,等在橋面上匯合時,已經變得聲勢浩大。爾後再分成兩股,從橋面左右奔流下來。

流勢歡暢,一階一撞,濺起晶瑩的水花,灑出迷濛的白霧,陽光照耀過來,整個橋面都被籠罩在繽紛的弧形光暈中,彩虹兩字,真是實至名歸!

在與會者的驚歎聲裡,各個樂團加入演奏,然後不但是橋面,各處座席的分割牆上也開始有水流瀉下。這牆體有重疊有中斷,水順著預先修築的路線經過時,就被營造成各種姿態,或飛流直下或環環相扣,像懸掛在半空中的天河與瀑布,回轉時演繹柔情,激盪處必成雄奇!

這是一幕非常壯麗的景象,其中有宏大的氣魄,也不缺精巧細節,目光所及都是一片晶瑩。簡簡單單的水,簡簡單單的流,竟然把這毫無生命力的廣場裝點得美輪美奐,瑞麗萬千!

但是伴隨這種場面的,始終只是音樂,廣場內外沒有絲毫的魔力波動!也就是說,無論形態和流向,水都沒有被施加任何魔法──這就給這場典禮添加了神奇成分,因為流水在奔騰、在飛越,極盡奔放,卻與橋面的鮮紅地毯秋毫無犯,也沒有讓一滴水珠濺到座席區裡。

斯比亞人是怎麼做到的,沒人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也沒人知道;人們看在眼裡的是一幕奇景,能表現出來的只有驚歎……在做足花樣之後,水流將座席前的幾個月牙形水池注滿,也將廣場和座席區遠遠隔開。

激昂的音樂戛然而止!微風拂過,一池碧藍泛起半場粼波。

第四塊平台緩緩升起,上面的樂器是同一類型,鼓,這是個將近百人的鼓陣。

「崩!」領鼓開始敲擊,他的動作很輕柔,但這鼓聲卻引發了整個廣場的轟鳴,甚至在強度上還有超越!僅僅只是一擊,就把觀禮者的私心雜念震得無影無蹤。

「崩──崩──崩!!!」

領鼓敲出的節奏緩慢,大概跟漫步的頻率相仿,三聲之後節奏加快,逐漸穩定在正常步幅上。因為鼓的最大作用就是確定進軍步伐,所以鼓聲中的節奏變化以及含義,在場的人都聽得很明白。但這種進軍鼓點顯然不是敲給觀禮者的,他們都還坐著呢!

終於有人在彩虹橋上出現了,而且是同時出現在三處橋面上。

這些人外罩寬大風衣,手持等身木杖,以前後五步的間隔走下橋來。風衣是淺灰色的,配著黑色寬幅腰帶,火紅的粗大紋飾從下擺向上延伸,一直到風帽才收攏。粗略看來,這種穿戴風格不是武士,也不像法師,更不可能是侍者。

鼓聲隆隆,在各處隔離牆邊,也有相同裝束的人走出暗門魚貫入場。

各個隊列前端的人走到廣場邊沿,坐在附近的觀禮者們已經能看清他們的面孔和穿著細節,於是目光中的疑惑也越來越濃烈,這些人難道是祭司?但這裝束也太簡陋了吧!

「護衛典禮通道,原來他們真是祭司。」坐在觀禮席上的萊頓.羅倫佐,他聽到前排的人在咬耳朵:「居然只在左臂上有一個標識等級的星狀圖案,誰家的祭司這麼窮啊?」

「當然是新信仰的祭司,有上族信仰在前,他們穿的太好會不好意思吧?」被問及的人隨口回答,想了想又說:「可能過幾年就不一樣了。」

「過幾年?」萊頓心裡泛起一陣沒來由的酸楚:「搞不好大概就是過幾天的事了……」

他獨個兒哀怨,完全忘記了防備。而就是在這個時候,領鼓高舉雙手猛的下揮,鼓陣立即跟進,只聽「崩!!!」的一聲,渾厚的鼓聲動人心魄,也嚇了萊頓一跳!

這完全是個意外,身為典禮指揮,廣場的回聲擴音構造萊頓很清楚。

外典禮廣場,與其說是一處建築,不如說是一組精密的器械。單就聲音方面來說,廣場下不但埋設著龐大的銅製傳聲陣列,各處分割牆的弧度及方位也經過仔細琢磨,就連每個座席、每塊壁板下面都放置著金屬反射器,力求將聲響效果提升到最高──以水池為界,內裡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會擴大幾十、甚至上百倍。

這是科恩陛下的設計和要求,就像他的其他作為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


「崩崩!」鼓聲開始用兩連擊發令,各處隊列站定、轉身、靠邊,拱衛起全部進場通道。

鼓聲還在回音轟鳴,幾百名祭司同時舉杖,看著他們不帶表情的面孔,觀禮者已經預測到將有大場面出現,所以大家屏息凝神,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轟!」再一次,雄壯的鼓聲響起!

直立向天的木杖一起揮下,順弧線擊打在祭司身側的水流中,濺起幾百簇飛散的水花。

「啊──」的一聲,觀眾大失所望,這種打了空拳的感覺很難受,脾氣暴躁的已經開始在心裡咒罵了。但這聲整齊的歎息剛剛響起,數百簇劇烈的火焰就自水面爆出,向空中噴灑了大量的七彩火星,它們一起閃動著耀眼光亮,瑰麗璀璨,甚至在陽光明媚的廣場中拖出了陰影!

觀眾的歎息立即拖長,並用一個加重的「啊!」為結束。

短暫而劇烈的噴發過後,火焰凝聚成柱,上紅下綠,讓人在瞬間產生了「無數」和「巨大」的感覺!整個廣場,生長出一片火焰的密林!

平靜水面倒映著燦爛火焰,熊熊火勢中伴隨潺潺水聲,兩種本不能相容的物質共存於此,如此平和,如此華麗,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一如既往,全場沒有任何魔力波動。但此時此刻,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點端倪來。

「科恩.凱達跟魔法有仇!」這大概就是觀禮者們在驚歎之餘最直接的判斷。

而例如像萊頓這樣身份的人,他們此刻的心情是相當複雜的,但那幾分驕傲卻在臉上表現的淋漓盡致。因為典禮中的水火兩項安排,可以說是集中展示了斯比亞人一部分最高技術,雖然這些東西在細節上看來詩情畫意,充滿了浪漫情懷,但只要在方式上變換一下,就都能用在戰場和民生上。

它可以是最鋒利的劍,也可以是最好用的犁!不過在現場,會順著這種思路去想的人並不多,新信仰隱諱表達的意思,其實也不是向著他們去的。

領鼓的槌頭在鼓面上輕輕滑動著,再把雙手一展,帶著鼓陣敲響了熱烈的鼓聲。觀禮者的情緒,也被一層層的激發出來──大批的賓客,正順著彩虹橋走下。

他們就是剛才在內廣場參與了封疆儀式的各國皇室貴族,不過在這時他們已經換下了豪華禮服,身上穿的是新信仰提供的簡袍。

這個安排引發很多來賓的不滿,禮服穿慣了的貴族,換上其他類型的服裝動作會走形,但他們還是架不住新信仰祭司們的目光──用書面語形容,那種目光誠懇而淡泊,但說直接點,祭司們都長著一雙視貴族如糞土的眼睛。不過,也許除了科恩之外他們看什麼都是糞土。

「新信仰的理念是全新的,也是大家所生疏的,請諸位配合,給予足夠尊重。」這種冠冕堂皇的說辭下面,祭司們很可能隱藏著種種不可告人的目的,例如要打壓諸國的險惡用心!

賓客進場後,鼓聲停止,琴聲再次傳出。因為鼓聲再怎麼熱烈,那也帶著一種強制和規範的意味,不適合用在壓軸的貴賓身上,來上一段優美而舒緩的旋律,正好可以襯托她們的卓越風姿……再怎麼說,兩位長公主大人也是女性啊,用這種方式不會出錯。

與之前的聯盟成立典禮不一樣,兩位特別貴賓這一次出場極為奢華,僅是擔任先導的侍女就足足有三十對之多。霎時,淡淡的香氣隨風傳來,左橋面一片純白,右橋面佈滿晶紫。那一張張精緻得像玉石的面孔,還有輕柔而高潔的儀態,都會讓人疑惑自己身在何處。

走下橋面踏足廣場的時候,上族侍女們順次展開了雙翼,幾乎是立即,那種屬於上族的威勢和氣質佈滿了全場!

在每一片造型優美的羽毛上,都有內斂的光華在流轉,但巨大而飽滿的翼形卻遮蔽了陽光,在廣場地面上投下大塊的陰影。

觀禮者心中泛起了不是與生俱來、卻又深入骨髓的強烈恐懼,大部分人很難再保持姿勢,但身為現在的斯比亞人,又不能向她們匍伏下跪,所以人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正主兒還沒出現,現場就開始紛亂了。」萊頓也一樣感受到了恐懼,那就像一隻巨大的蜈蚣正在他心口爬行,用冰冷鋒利的觸角擦掛著他的靈魂。但在同時,另一股不屈的意志又在支撐著他,讓他將懼怕轉化成一種忿忿不平……上族施加的壓力越強,他的戰意就越盛!

光明神族長公主殿下現身了,她那件白色長裙外罩著半透明的紗衣,給人以既單純又深邃的奇異感受。頭上戴著晶瑩嫩枝編成的桂冠,威儀端正,但頭髮繞過肩頭搭在右胸上的方式,卻又給人一種並不死板的印象。

一步一步,麗瑞塔.克納赫走下來。

她的出場詮釋了一種充滿矛盾的美,那張精美得無法形容的臉上毫無表情。這種本應該很美好的魅力,並不妨礙她把視野中的觀禮者嚇個半死。

麗瑞塔長公主的目光掠過時,萊頓不由自主的握緊了雙拳,連指甲刺破手心都沒發覺。直到她在屬於自己的豪華座椅上安坐之後,萊頓還沉溺在極端的憤怒中……是的,他差不多不懼怕了,但這種情感流於表面,至少說明優秀人類在面對上族的時候,心態絕對失衡。

相比之下,黑暗魔族長公主的出現,表現的要柔和一些……僅僅是一些。

她是帶著輕淺的笑意出場的,眼神也顯得平和很多,但從亮相伊始,那種上位者的意味就讓滿場人心驚肉跳。她這一身禮服,華麗得恰到好處,那些不知名的寶石和裝飾,也能完全彰顯長公主形體上的致命誘惑,卻又不會讓人感覺多餘。

更重要的是,這件禮服是露肩的,尺度很大膽,在一片晶紫色的襯托下,愛米妮公主裸露在外的肌膚彷彿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可以說是勾魂奪魄,誰都想看清楚、看仔細……然而,誰敢多看一眼?!

在她「平和」的目光前面,任何對「視若無睹」做出的解釋都是空泛的。她不是看不起觀禮者,而是根本就看不見!

幾乎所有人都垂下了頭,因為大家心裡湧起強烈的自卑,好像自己是沾滿污穢的沙塵,根本無權去窺看高潔的雲彩。

萊頓還在苦撐,此時,他瞇成細縫的雙眼和苦到極點的表情,在周圍一片頭頂髮梢中顯得很另類。萊頓深知,兩位長公主已經發覺了典禮的異常,並以自己的方式應戰。

她們,也用魔法之外的方式震懾了全場!

比先前典禮上的表現更直接,也更具威力,要知道,外廣場的觀禮者數量是內廣場的十倍以上!在這種場合發威,能造成很深遠的影響。

「太不……太不正經了!使用色相這完全是犯規!」

在某種角度上看還很純潔的萊頓,他對上族公主的表現頗有微詞。當然有些人也像萊頓一樣,覺得上族風格應該是光明堂皇的,但既成事實無法改變,他們也只能期待科恩的登場能蓋過她們。要不然的話,這個新信仰樹立典禮,剛開頭就要失敗了!

提琴聲第二次降下,現場一片寂靜。觀禮者們能聽到的只有潺潺的流水聲,而且,這聲音越來越柔和微小,像是正在進入一種蟄伏狀態。

「人吶──」隱約的腳步裡,一聲歎息悠然響起。

這久違的、令人無比熟悉的語調,帶著疲倦和玩世不恭,讓觀禮者們猛然激動起來──至上!這是心中至上!

也只有他,才能用這樣的語調說話!

「人,以及世上所有的生靈,都盼望自己能夠過得好,過得更好。」

等一句完整的話傳到耳邊時,部分觀禮者才發覺這嗓音略帶沙啞,不像是至上本人,但這種話卻只能是至上說的!當他們視野再次放回廣場時,赫然發現一個祭司正站在廣場正中。

這個安排出乎大家的意料,這祭司在身份上應該很高,因為他在轉述至上的話。

他並不蒼老,穿著一件淺灰長袍,上面的火樣紋飾是天藍色的,手裡捧著一本很大的銀製書籍,正低著頭在朗朗念誦……所以在一時之間,大家還分辨不出這是誰。

「即使這生靈沒有智慧,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這個想法,它依然會遵循這個定律。因為這是目的,這是道標,與生俱來的,深刻在一切生命的靈魂中。」祭司一邊動情的念,一邊緩緩的抬起頭來,這正是第三信仰的容光主祭,尼贊!

斯比亞開天闢地第一神棍,尼贊!

「人或生靈,」他膚色紅潤,目光穩健,表情堅定而慈悲,甚至在每一字裡都傾注著情感:「皆無例外。」

「有例外嗎?」在念出疑問的同時,尼贊的氣質變了,他用冰冷的、壓倒一切的目光質問在場的人們,然後「啪!」的一聲,合攏手上的銀色書籍。

「沒有!」從他舌尖綻放的話語,在場內引發了無數回聲,隱然有種春雷壓頂的氣勢。

他只是在轉述科恩.凱達的話而已,但觀禮者們卻能從他極為神似的轉述中,真切感受到科恩的意志,甚至被深深的吸引……在以往,兩殿的祭司們在宣講的時候,不是乾巴巴冷冰冰就是一味諂媚,哪有尼贊這種深厚的感情?

新信仰的親和力啊,果然不是謊言!

「你們自稱子民,向我仰視,你們渴求我賜予你們內心中希冀的一切,那些能想到的,還有那些想不到的。」尼贊穩重如昔,像是絲毫不受外在因素影響。但作為一個普通人類,他想要在包括兩位上族長公主在內的觀眾面前維持儀態,這得需要多少勇氣才行?!僅從這點來評判,尼贊已經算是一個真正的勇者!

或者,他還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偏執狂。

「你們想得到財富,想得到才華,想用謙卑的姿態換取平安寧靜。」尼贊的身體站的筆直,腳下的地面卻在緩緩轉動著:「如果你們選擇跟隨我,是因為你們認為,我能給予你們這一切──是的,我的確可以給你們這一切。」

「如果,你們僅僅祈求這些。那麼我,科恩.凱達,只會給你們一個回答。」地板不再轉動,尼贊的表情也變得無比崇敬。

「十足蠢貨──滾!!!」

回聲隱隱,振聾發聵。

現場呈現一片死寂,觀禮者的身體和心靈,都在因為這句話而顫抖!場中的萊頓幾乎恨不得衝上場去,學著潑婦的樣子,用十指抓爛這個神棍的臉皮!

在場的兩位長公主,麗瑞塔大人面沉如水,而愛米妮大人卻用一柄羽扇遮住自己大半張臉,看側方的輪廓變化,她居然是在無聲的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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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沉寂了,人們驚詫、愕然、迷惑,無法適應這個離奇的開場白。

廣場的座席區大體上是橢圓形,在各個方向上都有特別留出的區域,那是劃歸各方記錄員的專用席位。其中不但有文字、素描和油畫記錄員,還有在詩歌、傳記、歷史方面有精深造詣的大人物。先前的壯觀場面,已經被他們用各自的方式保留下來,但尼贊這一番表現,卻讓他們很猶豫。

除了把時效性奉為生命的閱覽廳記錄員之外,其他人都停下了筆,大家都在思考著同一個問題:這一幕是要如實記錄呢?還是稍微加工一下?若干年後的人們看到自己的作品,會不會對自己、對科恩.凱達的行為不滿意?

按道理說,任何一個個性獨立的藝術家不大會考慮作品原型的感受,但此時的科恩.凱達不一樣,或者從另一個角度說,藝術家們已經接受了他屬於「上位」的現實,會設身處地的去為科恩考慮……沒有其他原因,就因為科恩是人族乃至人類的「心中至上」了。

一個信仰的主神或者核心,他可以選擇沉默不語的高深神秘風格,就像是神王和魔王那樣,從不出現在凡人眼前,也從不說明自己的好惡,專心跟信仰者玩著「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遊戲;要麼就學習那些偷偷摸摸隱藏在密林裡的叛逆諸神,惟恐自己的信念不能被信眾理解,從而變得嘮嘮叨叨,甚至不惜親自現身,用野蠻、恐怖和血腥的儀式來固化信仰意念。

而科恩.凱達,他通過尼贊之口傳達的這句話,無論從哪個信仰的角度來說都不合適!

首先,這是一句粗話,嚴重點說這是一句髒話。即便尼贊在說的時候沒有帶著口音,臉上的神情也極為聖潔,但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學者們之前風評新信仰有親和力,但他們肯定無法預見到這一幕。在這種典禮上,無論主客都可以悲苦、虔誠、憤怒,但絕不能粗鄙!

其次,科恩是第三信仰的主神,這一點已經是舉世公認的事實。神的地位應該怎麼表達?一定要在崇高和莊嚴前面加上「極致」!以這樣的身份,卻說出這樣的話,那是不能想像的。退一萬步講,假使他現在不是神,而僅僅只是斯比亞皇帝,對著幾十萬國民喊滾,恐怕他也會在明天淹沒在大臣們的譴責當中。

而信仰這件事,本身是以人為基礎,如果沒有了信眾,那就沒有一切。在歷來的信仰傳說中,就沒聽說過有此類「你給我滾」的言論產生,科恩這不是在削弱自己的存在基礎嗎?如果這就是新信仰的風格,想像一下,一座建在浩瀚沙漠裡的輝煌巨城,是否會有人去居住?

科恩.凱達,無數人的心中至上,他不是愚昧的,不應該考慮不周。那麼,搞出這種情況,是科恩個人的性格慣性呢?還是別有深意?這點必須要得到確認!

大多數記錄者決定再觀察,他們的表情認真而凝重,換枝筆,沾沾墨,等著尼贊再開口。

「如果想得到財富,去勞作就可以,辛勤些;想得到才華,去學習就可以,謙虛些;想要平安寧靜,只要謹言慎行、時常自省就可以──這種觸手可及的東西,你們就可以給予自己,為什麼要去乞求?為什麼要乞求我?」

「滾開!」尼贊再一次暴喝:「我,科恩.凱達,不會給予你們這些!」

「信仰不會給你溫飽,也不會延長你的生命,更不是爾等逃避的藉口!至少這個信仰不會!」尼贊高昂著頭,不怒而威:「想清楚自己的要求,不要去做一個十足的蠢貨!」

尼贊的話語還在廣場中迴盪著,再次聽到粗口的藝術家們愕然片刻後一齊埋頭下筆。前後一連貫的話,這些粗口真是大有深意──開宗明義,警醒世人,很有插旗圈地的氣魄。刨除先前造成的驚嚇效果,至少是個合格、甚至可以說是精妙的開場白。

而且,這種話還很符合那位至上的性格,雖然他已經是至上了,思考的事情跟以前不同,但至少說出來的話還是那麼淺顯易懂。不像別的信仰,上來先洋洋灑灑兩個鐘頭,用玄之又玄的東西把人弄個半夢半醒再說……這個,大概也能算是一種另類的親和力吧?

寫完這一段,記錄者們再次望向尼贊,等著他再出驚人之語。而尼贊卻兩手高舉,捧著銀質書卷轉過身去,向正中的彩虹橋深深一禮……全場轟然,驚悚不已。

因為,尼贊在長聲高喊:「吾等,現以最謙卑惶恐的心情,恭請──昔日比斯大陸的無雙大帝,王中之王──今天吾等的心中至上──極致崇高的科恩.凱達入場!!!」

他對科恩使用的稱呼比較奇怪,卻是合乎邏輯的,因為此時的科恩已經卸去一切世俗身份,不能再被稱陛下,也不能被稱大人。但是在科恩宣稱為神之前,又不能對他冠以神名,所以「極致崇高」這個過渡稱謂就應運而生了。

音樂猛然響起,只在瞬間,全場大合奏的進行曲就將廣場籠罩住,開場旋律稍嫌急迫,犀利的管弦、厚重的鼓點,交錯匯合,就像無數光亮的戰刀劃破黑雲相互劈砍廝殺!

層層的壓力被播散在廣場中,每一個人都察覺自己肩頭有種無形的重力在積累,本來就徬徨無助的內心正在被擠壓、再擠壓,從而變得更焦急忐忑!

爾後旋律攀升,越來越雄壯。

在大家都承受不住的前一刻,激昂而轟鳴的音樂變換了,在一個軌跡明顯的變奏之後,所有的樂器在指揮的控制下出現極短暫的靜默,然後,樂隊用略顯低沉的琴聲拉出了單純而舒緩的旋律。

琴聲舒緩,卻充滿了力量;旋律單純,卻無比堅定;就像是恐懼後的勇敢,痛哭後的屹立,撕裂後的重合──不可阻擋!不可戰勝!

旋律並不太長,不久後開始重複,後續的樂器跟著加入,就彷彿是另一股力量踏著相同的步伐彙集進來。從此,這份光榮、這份驕傲便不再孤獨,他會越來越壯麗,越來越堂皇!

再一次的大合奏中,重重威嚴撲面而來,觀禮者們再也坐不住了,紛紛起身,跪下。而那些自持身份崇高的觀禮者,也一個個驚疑不定的站起來,向著彩虹橋方向欠身行禮。不過他們的神態,倒有點像剛才萊頓強不向神魔長公主低頭──只是君王們最後沒抗住。

萊頓原地肅立,但目光卻在兩位長公主中游移,他在心裡計算著,看後者什麼時候起身,因為全場只有這兩位還坐著。終於,在萊頓數到十五的時候,兩位長公主殿下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同時把手一擺,從席位上款款站起。

「真是威風凜凜的進行曲啊,」萊頓的胸口,立即被一種強烈的豪邁充斥著,差點掉下眼淚:「這也算是另一種魔法吧?!」

彩虹橋上的水幕向兩邊分開,披掛在橋上的艷麗彩虹也跟著外移,這種變化讓中間的橋面變得很顯眼──滴水簷下,一個挺拔的身影慢慢顯露出來。

他就像來自虛空,先是淺顯模糊,然後才逐漸清晰,而且形體清晰度勻速提升,遠超一般人。彷彿他在吸收這世界的能量,整個形體卻變得耀眼起來!任何坐在廣場上的人,只要願意就都能看見他的神態。

科恩.凱達!一個大多數人現在說不清是仇敵還是恩人的存在!現在,他如山峰般佇立。

驕傲剛勁,不是因為穿著盔甲,而是他本質如此。

卓爾不凡,不是因為藉助裝飾,而是將氣韻外放。

在這個瞬間,某些人心裡明白過來:即使沒這音樂,沒有這廣場,甚至沒有這人群,科恩.凱達還是會如此,不會改變,也不會被折服!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科恩.凱達。

但令人悲哀的是,雖然明白了過去的科恩,不等於可以看透現在的科恩。他那不怒不喜的面孔、不慍不火的目光裡面,包含的東西太多太多,如果試著去探詢的話,直接後果就是頭昏腦脹,說不定還得掛上一身冷汗!

這種情形會一直維持下去吧?這,難道就是超越了人類的力量嗎?!

「吾等恭請──」尼贊雙膝跪地,俯下在別人面前一直高昂的頭顱:「心中至上入場!」

「吾等恭請──心中至上入場!」

不用提示,普通觀禮者都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但座席區的聲音不會被大量反射進場內,所以儘管聽起來聲勢浩大,卻不太清晰。

科恩沒有行動,似乎正神遊物外。

「吾等恭請──心中至上入場!」尼贊第三次開口,語調那麼謙遜,赤誠的像個孩子。但另一種壓力卻從他的催請中散發出來,重重撞擊在那些還沒開口的觀禮賓客心口,說的好聽點這叫威壓,說的現實些,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吾等恭請──心中至上入場!」

萬般無奈之下,各國的觀禮賓客隨大流開口了,脊背也降得更低──因為有種很直觀的感覺告訴他們,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會有人衝上來把自己撕成碎片!其實來參加信仰樹立大典,大家就有低頭的心理準備了,只是每個人都想讓自己堅持的久一點,以便撈到更多好處。

在所有還能注視著科恩的人的眼裡,科恩的目光動了一下,他原本渙散的瞳孔在勻速收縮,焦點從整個世界縮減到面前的廣場上──這種景象本身應該是詭異的,但他做出來卻顯得理所當然,甚至還能讓人產生幾絲期許的心態!

但不管怎麼樣,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這值得振奮,因為心中至上終於肯看自己一眼了。

科恩第一個實際動作是抬手,讓一名白衣侍女從托盤裡拿起長劍,掛在他的腰帶上。有良好視野的藝術家們當然看到了,他們驚異著,紛紛開始奮筆疾書,在此類儀式上,任何動作都不是多餘的,這個掛劍的細節必然有獨特的深意,或者是科恩對自己的某種定位,又或者在預示新信仰的行事風格。

科恩抬腿,一步邁出滴雨簷。猛然間,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轉了下頭,與神族長公主冰冷的目光撞在一起,麗瑞塔殿下冷冷的回望著他──科恩那雙黑亮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恢復了正常。然後,他的視線緩緩移動,在魔族長公主的身上掃過去,而後者早就收攏了羽扇,露出一張令人心魂動搖的面龐,這時見他望來,於是帶著盈盈淺笑向他點了點頭。

點頭,這算是非正式的禮節。

音樂在繼續,不動聲色的把左手搭在劍柄上,科恩正過目光,沿著橋面走下。

跪拜著的觀禮者們都沒有抬頭,所以正常情況下,他們不應該知道科恩正在做什麼,也不知道他究竟走了幾步、正在看哪裡。但是在此時此地,他們在頭頂地板的同時,卻感受到了這些細節!

每當科恩走出兩步,相應角度的觀禮者們就匍伏得更低;每當他的目光掃過一片座席,那裡的背脊就開始顫慄!這種感覺是怎麼傳遞出去的,沒有人知道,人們只知道這感覺很真切,如芒刺在背。

從彩虹橋弧頂到廣場中的座位,這個距離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科恩中規中矩的一路走下來,卻不知讓多少想依靠新信仰吃香喝辣的人汗流浹背,特別是當中那些心懷叵測的傢伙,大多被嚇得魂飛魄散……這當然不是魔法,但在效果上更勝一籌。

然後,科恩站在自己的座席前,那是一個坐北朝南的寬大席位,比兩位長公主的座椅還要大上一號,巨大的靠背直刺天空,但是沒有任何奢華的裝飾。

「兩位殿下不辭辛勞遠來,我很過意不去。」科恩用平和的目光看向兩位長公主:「感謝兩位的蒞臨,也感謝光明神族、黑暗魔族的看重。」

「承蒙新信仰盛情邀請,沒有不來祝賀的道理。」魔族長公主含笑回應:「黑暗魔王亦有禮物,一會自會送上。」

神族長公主卻只是回了科恩一個淡漠到極點的神情,其中的敷衍意味誰都看得出來。

而科恩卻視若無睹,把手抬起來說:「請兩位殿下先落座。」

「殿下這個稱呼,真是言過其實了。」神族長公主坐下之後,開口說:「典禮已經開始,請不要再使用這種稱呼。」

「習慣了,實際上兩位的蒞臨依然讓我有受寵若驚之感。」科恩微微一笑:「請安坐,希望這個典禮不會讓兩位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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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長公主落座之後,科恩也跟著坐了下來,目光一掃,嘴裡輕聲說:「起身。」

他沒有聲明這是對誰說的,但滿場觀禮者卻都知道,轟然回應:「吾等惶恐!遵旨!」

然後才小心翼翼的起來,躡手躡腳的坐下,生怕弄出什麼聲響被人譴責。

一邊的尼贊也起身,緊走幾步來到科恩側前,施禮之後,他站到一個小平台前,重新打開那本純銀打造的書冊──到這個時候,大家都明白了尼贊所扮演的角色,他就是心中至上的代言人,他表達的一切,都經過至上的認可。

「我,科恩.凱達,聖曆二二一五年六月,出生在暗月行省首府……」尼贊的目光從書冊上抬起,語調變得平緩,氣質也儒雅了很多:「凱達,我的姓氏,如同所有的青年那樣,我發誓不令它蒙羞;科恩,我的名字,我愛它如同生命,我賦予它獨一無二的魅力和意義……」

這恐怕是最另類的一份信仰履歷,在以往,但凡是跟信仰扯上關係的人,都會盡力擺脫俗世的關係,因為那是一種牽絆。

他的聲音帶著全場數十萬人的思緒,閃回到那些跌宕起伏的過去:「歲月荏苒,時光悠悠。曾經的候補貴族,已經成了總督,成了皇帝,掌管著最浩大富強的帝國,斯比亞!」

廣場中一片安靜,大家在看,在聽,在想,在一起回溯著那段波瀾壯闊的帝國奮鬥史!

「戰爭,悲苦,勝利,離別。我看到,我經歷,我疑惑……我曾以為,當黑暗行省、當斯比亞帝國足夠強大的時候,我的人民不會再與厄運為伴,但事與願違,我最終發覺這是個妄想。」

尼贊在繼續:「生而為人,誰不曾疑惑過?而我的特殊之處就在於只要有疑惑,就要找到答案!無論是誰,只要他擋在我尋求真理的路上,就要承受我的怒火──有很多人和帝國,就因為這個原因而破滅。我和他們,當時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原因,等醒悟過來時,一切已經成為歷史。」

「對他們,我至今沒有歉意,以後也不會有。這不是個人愛恨造成的局面,而是千萬人愛恨累積的結果,我與他們本質上沒有不同,即便角色對換,也談不上誰正義誰邪惡──為生存而戰,總是顯得理直氣壯。我是皇帝,我是最強大的皇帝!但我卻阻止不了這種事情!」

「人類生來,就是為殺戮的嗎?」

「我明白,任何一個人類,從誕生時起,他就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為了自身的延續,人類貪婪的吞噬著周圍的一切甚至不惜自相殘殺。當草原足夠廣闊的時候,羊群可以悠閒的生存下去,但是人類不管多麼富足都永遠飢餓。任何種族都不像人類這樣,把自身建築在大片的死亡上面。」尼贊再次發問:「但是,人類生來就是為殺戮的嗎?!」

「如果是,人類就不應該有悲痛和淚水;如果不是,人類就不應該有嗜血的願望;我們可以推卸說,人類是個性複雜的種族,這一切都是巧合。但是這理由沒有任何說服力,只要心存正直,就會知道這不是最終答案。」說到這裡,尼贊略作停頓:「但答案究竟是什麼?」

人們安靜的等待著,等待著尼贊說出答案。因為這種問題並不是普通人有資格去想、去回答的,而且,這大概跟新信仰的樹立息息相關。

「如果,殺戮和紛爭並不是最終目的,那麼,我們為什麼而殺戮?是正義嗎?」

「為生存而戰的人理直氣壯,為什麼?因為他相信自己是正義的!」尼贊緩緩說:「我可以贊同地說,生存的確是最根本的正義;生存是每一個人不容觸犯的基本權利。但是當拿起刀劍來取得生存時,豈不是在冒犯別人的生存?更何況,如此單純的正義本就寥寥無幾,貪慾和齷齪隱藏在生存這個擋箭牌下,讓正義的理由氾濫成災。」

「有人說力量就是正義──從這個角度來說,斯比亞很幸運,因為他足夠強大。對正義和邪惡的判斷永遠是勝利者在做法官。但是世界在運動,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當強大的變成衰敗的,更有力量的即將取而代之的時候,你們能夠轉而信奉後來者為正義嗎?!去看你們的歷史,正義像妓女的內衣一樣隨時被脫下來然後再隨時穿回去!」

「誰指認正義?!」

「誰保全人類?!」

丟下石破天驚的問題,尼贊「啪」的一聲再次合上書冊,垂下雙眼,沉默了。

觀禮席中的萊頓,這時候開始心驚肉跳了,因為他很清楚,這一幕是典禮流程上沒有的。也就是說,從這時起,典禮不再遵循那個神魔首肯的方案──引發的結果,有可能讓包括科恩在內的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

但在內心悲鳴的同時,萊頓卻又有點期待,接下來,科恩又會說出怎樣的話呢?

尼贊的沉默,讓觀禮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科恩身上。這裡面當然也包括了神魔的長公主,但兩族長公主並沒有使用那種「理所當然」的眼神看科恩,而是用另外一種包含了意外和慍怒的目光,這分明是在警告當事人:「出爾反爾,你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

科恩站起來,又向前走了兩步,然後看著那本合上的書冊淡淡一笑:「這本書有名字嗎?」

「回至上,有!」尼贊抬頭回答:「斯比亞帝國,第十七任皇帝親筆日記!別名『心路』!」

「原來是日記。」科恩的目光掃過兩位長公主,其中的含義不言自明。雖然這也算是個解釋,但公正的說這麼做太無賴了點。好在對方不肯自降身價,否則這事就足夠吵上兩天了。

「這兩個問題有意思,答案呢?接著念。」

「回至上,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尼贊一本正經的回答著,彷彿他真的不知道斯比亞帝國第十七任皇帝就是面前的這個人:「日記到此完結,再也沒有一個字了。」

「日記裡沒答案?」科恩沉吟片刻:「無妨,廣場上這麼多人,必然有人能解答,問問。」

「是!」尼贊轉身,高呼:「在場諸位,誰能解答這兩個問題?!」

轟轟隆隆的回音中,觀禮者們全都默不作聲,做出一副屏息凝神的模樣。能坐在這裡的人,誰都不是傻瓜,怎麼可能出頭回答這種自問自答的問題?即使有人想出風頭,在這種場合下也得掂量一下自己是不是有那個資格,不然風頭沒搶到,可能還會被轟殺至渣!

「大家都不會,這真是遺憾。」不待尼贊轉達,科恩已經輕歎一聲,把目光轉向兩位上族的長公主:「兩位尊貴的殿下,是否能為我解惑?」

「簡單,」神族長公主迎著科恩的目光,冷然開口:「吾即正義。」

麗瑞塔殿下的回答不能算錯,也不能算囂張,真要追究起來,這個答案還是相對保守的,畢竟光明神族的能力擺在那裡誰也無法忽視。但在她這句話出口之後,全場觀禮者中,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在心裡冷哼,癟嘴的仁兄也有不少──力量即正義,這個論調剛剛才被嘲諷了一番,不知長公主是表達不屑還是懶得理會。

「看得出來,上族的正義青春靚麗,活力無限。」不給麗瑞塔公主留下發飆的機會,科恩轉頭望向魔族長公主:「那麼,對於這個問題,愛米妮殿下有什麼指教?」

他的態度很真誠,很執著,幾乎讓人不忍拒絕。但愛米妮公主卻清晰的記得,在她還不是長公主的時候、在某國首都的皇宮廢墟中,科恩也用類似這樣的態度問過問題。任何漫不經心、敷衍了事的回答,都會引發嚴重的後果。

雖然科恩現在不處於那種異常狀態之內,但教訓之所以是教訓,就在於能給人以警醒。

「這樣的問題不適合由我來回答,因為我是黑暗魔族的一員,有既定立場,那麼我給出的答案,對於你而言沒有啟迪作用。」愛米妮微笑:「不過,我可以把你問題轉達給黑暗魔王。」

「不用麻煩了,誠如殿下所說,立場不同的答案沒有啟迪作用。」科恩點了點頭:「自己的難題,還是留給自己好了。」

在說話的同時,科恩再向前走了幾步,目光在座席區環視半圈。

觀禮者們激動的望著至上,這顯然不僅僅是膜拜使然,他們也很期待著至上要宣講的真理──真理當然永恆,但肯把真理講得這麼通俗易懂的,只有至上,只有今天!

然後,科恩緩緩開口了。

「就像你們聽到的那樣,有些問題,我已經得到了答案;但有些問題,依然在困惑著我。」科恩面對全場觀禮者,神態輕鬆的像是在跟朋友敘舊:「拋開神祇的意願,也不說他們對人類的觀感,我現在只說人類。人類付出很多東西去換取信仰,這是為什麼?」

「你們願意跋山涉水到廟宇中膜拜;你們願意拿出錢財和口糧去供奉;甚至願意獻出自己的所有供無良的祭司踐踏……這一切是為什麼?」科恩停頓一下才說出答案:「因為你們在追求一種身體乃至生命中缺少的東西!沒有這種東西,你們就算活著也像浮萍一樣,你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在做什麼、又將向何處去!」

學者們運筆如飛,因為科恩指出人類缺少的東西,這正是新信仰宣示主張的第一步。

「我知道,你們心裡會有不滿和疑惑,因為我不給你們富貴,也不給你們廉價的安全。無所謂,我不缺少信眾,而且我要樹立的新信仰是來去自由的。但是,信仰不是權威、不是利益,你所相信的,你所認同的,將會成為你人生的路標。它會指引你每一個行為和每一個信念。當你選擇它,它就成為你靈魂的烙印。對國家和政權,你可以選擇背叛它然後再向它投降。但是信仰,選擇的機會只有一次,想對信仰投機的人,有多遠滾多遠。」

他的聲音總的來說很溫和,但說到「滾」時的威懾力,可要比尼贊強大許多倍。

「有些信仰允許你們懺悔,允許你們花一筆錢去恢復教籍。你們可以聲稱自己受了蒙蔽,而得到改變侍奉對象的機會。但是我!我清晰的告訴你們新的信仰是什麼,當你們選擇拒絕的時候,就選擇了永遠的決裂。」科恩笑了笑:「相比慈悲的上族,我很殘忍。一個殘忍的傢伙,現在要樹立一個新的信仰,但這是我另一個特點,那就是我比別人慷慨,慷慨的多!」

「我的慷慨,不在於給你們麵包,也不在於給你們房屋,而是給予你們最基礎、同時也是最崇高的東西。為此,我的思想可以跟你們分享,我的經驗可以傳授給你們。但這不是重點,而僅只是達到最終目的的手段。就像人類的殺戮,這種行為不是目的,為什麼殺戮才是。」

雖然這話還是有點似是而非,但比起神魔的宣言來,已經算是很直白的,至少科恩說明了不給什麼──可是,誰也沒見過這種先說「不給」的開場白!

「但說到手段,我發現一個有趣而且糟糕的現象。」說到這裡,科恩衝尼贊點點頭,後者小跑到一尊被布覆蓋的巨大雕塑前,拉動垂下的繩索,布幔徐徐落下,神秘的塑像露出了真容──金色的人類全身像,右手持法杖,左手拿卷軸,怒目昂首。

這是法神的塑像!他是一個少有的、獨立於神魔之外,卻被全大陸普遍承認的神靈。

法神沒有獨特屬性,也沒有宮殿、侍族和傳承,更沒有神跡……他的出現,最初是為了填補魔法由來的緣故,但隨著魔法的普及,這個原本有多種形象的末流神靈擴大了影響力,甚至成為神魔都默認的合法存在,只是沒有給出具體的定位和品級而已。

目前,神殿和魔殿都信誓旦旦的說,法神屬於己方陣營。

但實際上,法神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杜撰神靈,歷史上根本就沒有這個將魔法奧秘傳授給人類的神。關於這點,有心人可以在很多典籍中找到鐵證。因為在精靈、矮人等異族古籍中,不但記載了法神的誕生,甚至還記載了他被人們昇華的過程……因為異族有自己的傳統信仰,外來的神祇很難有市場,這樣記載也不存在褻瀆的嫌疑。

可魔法的影響無處不在,久而久之,法神的影響力抵消了質疑,加之神魔和兩殿的默認,人們有意無意故意忽略了事實,甚至在魔法師的階層,以法神的名義發誓一度很流行……現在,法神雕像出現在第三信仰典禮上,而且是以第一位置出現,這將意味著什麼?

在大家絞盡腦汁的時候,科恩施施然的坐回到椅子上,而另一本黃金打造的書冊映入眾人眼簾──只是一眨眼,它就出現在尼贊的手裡。於是大家知道,容光祭司又要代替至上宣讀日記,呃,或者那應該叫法典才對!

「魔法是什麼?也許一千個人有一千種解釋。它可以是晉陞的階梯,它可以是爭鬥的利劍,學者們甚至說它是思想的催化劑、夢中的彩虹橋……」昂頭看著廣場中金碧輝煌的雕像,尼贊用感歎的語氣念著:「這些說法其實都正確。而有趣的正是這點,人類不崇拜也不信仰晉陞、爭鬥、思想、美夢的本質,卻在崇拜和信仰魔法這種手段。」

「手段,方法──人類可以喜歡它,可以研究和探索它,但要將之當作信仰的話,這跟崇拜一把鋤頭、一枝筆、一個銅板又有什麼區別?你們真的要向這些東西祈禱、懺悔嗎?是的,你們可能會做,但我絕不相信你們心中會有虔誠!」

「法神要倒霉了!」這是很多人下意識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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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對魔法師來說,魔法真的就代表了一切,但對現場絕大多數人而言,無論魔法有多神秘多絢麗,它真的只是一種達到目的的手段。所以科恩這種話並未讓大家產生強烈牴觸,換個角度說,就算比這還過分十倍的話,由科恩「說」出來也不大可能被牴觸。

「愚蠢啊,人類!你們細化出一個法神,卻沒意識到自己丟棄了多少比法神更重要的東西!」尼贊臉上也出現了一抹微笑,但這種笑容卻不那麼和氣,而是帶著鄙夷,甚至還有點殘忍:「這個理由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現在的人類並不急於追尋生存的目的、過分信仰殺戮這種手段!」

這話很不客氣,明白過來的觀禮者們,臉上都有點痛感。

「這種愚昧處處可見──難道是人類天生的嗎?」又一個耳光打在相同的地方。

經過再次烘托,大部分觀禮者都明白了「科恩」的話,而且信服著、思考著,極少數人在信服的同時又有點憤憤不平──但這種情緒不是對至上,而是對另一種存在。

公平一點來說,在延續千萬年的文明裡,人類中不可能缺少思考者。諸如此類的問題總是會有人去思考的,甚至在現場的學者中就有這樣的人。

但遺憾的是,他們不是科恩,他們不具備科恩這種強勢,更不可能在群體中造成任何影響。神魔和兩殿,對普通人來說是絕對勢力,完全可以封死一切智慧知識的傳播管道。這就造成了一種嚴酷的現實──你看到了,但你想不到;你想到了,但你說不出來;你說出來了,但跟沒說一樣!

「對我而言,可以有還沒找到答案的問題,但絕不能出現欺騙自己的情況。杜撰出一個神來諂媚自己的愚蠢,我丟不起這人。」

「你們不缺少神,你們杜撰出了無數像法神這樣的神,讓我來告訴你們所缺少的東西──智慧,這是一切的基礎。」尼贊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收斂,語氣也正在向強硬轉變:「智慧可以讓人類看到本質,而本質可以讓人類找到真理。這句話,將是新信仰的一大信條!」

「法神本身無罪,但他的存在方式卻阻礙了人類的視線,所以在新信仰中,我容不下這種偽劣的神靈。」尼贊故伎重演,「啪」的一聲合上黃金書冊,招過一名站在外圈的祭司,手向法神雕像一指。

後者上前幾步,腳步錯落,手裡的法杖「呼」的一聲戳在雕像腰間!

「噹!」的一聲,法神的雕像炸開。霎時,漫天都飛舞著金燦燦的碎片!

「好!」至上的責問、命運的不公、觀禮者們積累的負面情緒,也彷彿隨著法身塑像一起被擊破!一聲叫好裡足有數十萬人!

但,還是有些人在擔心。

早在尼贊批評法神的時候,學者們就有了點心理準備,但誰也沒想到接下來的場面有這麼勁爆,新信仰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摧毀一座信眾廣泛的神祇雕像!這消息一旦傳開,比斯大陸上的魔法師們怕是要群情激憤吧?!

一聲冷哼傳出,神族長公主的臉色更加陰冷了,看向科恩的目光裡充斥著陰霾;而與她相對而坐的魔族長公主,臉上也有點不好看……法神,雖然不是屬於神魔兩族的神祇,卻是為了兩族的統治誕生的,新信仰砸碎雕像,就意味著至少在魔法解釋上要與他們分庭抗禮。

按道理來說,新信仰既然是全新的,那自然要在很多地方跟神魔有所區別,神祇方面也可以有自己的解釋。但重點是,科恩拿法神這種約定俗成的神祇開刀,對神魔的觸動就比較大,而且他在事先通告中隱瞞了此種步驟,這就讓兩位長公主的戒心越來越重──天知道科恩還準備了什麼後手,如果神魔在眾目睽睽的場合被打壓,那將是無法洗刷的恥辱!

「科恩閣下拿法神立威,令吾大開眼界。新信仰有蓬勃的朝氣,這點亦讓吾欣慰。不過,過多的朝氣或許會讓人處事魯莽。」在短短的沉默之後,神族長公主開口了。標準的官方告誡口吻,再配上她封凍的臉色,讓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

「既然有破,那就要有立,」魔族長公主接過話:「新信仰不會只留下這一地的碎片吧?」

「沒錯,有破有立才合乎邏輯,不過大家別心急,做事要有次序才行。」科恩笑了笑:「今天是新信仰樹立大典,我也想早點完事讓大家去吃喝──但是在信仰樹立之前,我必須把信仰的主張解釋給各位,不然這典禮就跟酒會沒差別了。」

他的回答中一點謙虛意味都沒有,還儼然有種「這裡我才是老大,妳們給我識相閉嘴聽講」的氣勢在裡面,如果面對的不是涵養過人的愛米妮殿下,換了別人只怕是會被當場氣歪鼻子。由此看來,科恩的風格真是沒有變化,而且在使用上更加精純。

「在我還是個懵懂少年時,我就想問神是什麼,神又應該如何……但遺憾的是,當時不具備尋求答案的條件。抱歉,兩位殿下,神、魔,或者神祇、信仰,雖然有多種稱呼,但實質上一樣。」他左手輕按著劍柄,在廣場中悠然漫步,舉止言談中散發著一股強大的自信:「人類是因為自身需要而去崇拜?還是因為神祇過於偉大才自動得到崇拜?」

「讓我們把話題回到法神身上,他已經變成碎片,但這不妨礙我們說他──為什麼人類會極端崇拜他?不外乎是想得到更多魔法力量,不外乎是想以此堅定自己對魔法的掌握能力。類似的神祇還有很多,共同特點都是某行業的第一人,但正常一點來說,對於創立某個行業的人,後來者只需抱以感激、尊敬就好。而向其祈求、懺悔,這是為什麼?」

「由此看來,目前的信仰大多是出於人類的自身需要,也是出於人類的急功近利。人類的短視和懶惰,促使人們要趕緊找個神祇,促使人們用哀告的手段去祈求賞賜,以為這樣就可換來財富、安全甚至生存──回頭想想,神祇是傻的嗎?他會因為祈求禱告而滿足你們?」

「好,假定神祇會滿足你們,但就像北方人想要南方人的土地、而南方人想要北方人的小命,神祇究竟要滿足誰才好?即使神祇是人類的親爸爸,大概也會為幫誰不幫誰傷透腦筋。我們再假定,神祇同時滿足不了雙方,那又是因為什麼原因?是因為某一方不夠虔誠嗎?繼續假定,神祇要用虔誠來決定是否滿足某一方的話,這跟競價拍賣又有什麼區別?」

剛剛是尼贊在照本宣科,即使別人有什麼異議也不好插嘴,但現在科恩親自闡述,那就沒有這種便利了!更別說他其實在否定人類之前的信仰。

「閣下的言論不像是在闡明自己的主張,這更像是一種臆測,甚至是一種發洩。」魔族長公主不假思索的插話進來,在她而言這情況已經變得急迫了,既不能讓科恩無限的發揮下去,也不能讓神族長公主出面──根據她對前者的瞭解,後者的發言極有可能引發衝突。

「我同意殿下的話,臆測、發洩、疑惑,妳可以用此來形容我的行為。」科恩點著頭,一點也不覺得被冒犯:「但同時,殿下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人類的天性。斯比亞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人類之所以能在今天來到這個廣場上審視自己,也是因為得益於這種種天性──如果人類滿足於野外的窩棚,不會有今天的城市;如果人類滿足於吃飽穿暖,那也不會有文字、語言、藝術!」

「人類的這些成就,都是在神的指引下達成的。」神族長公主終於還是搭話了,如同魔族長公主擔心的那樣來者不善。

「是,人類在神的指引下擁有了這些,但明天呢?是否還只是擁有這些?」科恩臉上的笑容淡去:「請回答我,殿下,今天人類知道殺戮,那麼明天是否還是應該只知道殺戮?」

「一派胡言──荒謬!」神族長公主有點忍不住,幾乎站起來,但似乎意識到場合不同,又強自按捺住。

「兩位,還是請回到典禮上來。」魔族長公主再次出面,試圖讓事情恢復正軌:「我想,有無數的人正在等待新信仰的宣告,科恩殿下何不先進行這一項?」

「我正在做。」科恩無所謂的聳聳肩,毫不忌諱自己正在撥動別人最敏感的神經:「信仰是什麼?信仰應該是什麼樣的?究竟什麼樣的神祇才是人類應該崇拜的?究竟人類應該懷著什麼樣的信仰走向明天?這是我在之前的疑惑──幸運的是,這種問題我有了答案。」

學者們的精神為之一振,在大量的問題和鋪墊之後,終於能聽到關鍵性的信仰宣言了!

「我,科恩.凱達,是機緣巧合才會站在這裡,但我之前並不打算成為神或信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覺得科恩在緊盯著自己:「我知道你們缺少什麼,知道人類缺少什麼,而且在整個世界之中,唯獨我才能給你們這些!」

「人類應該有一種直指內心,不被改變的信仰;崇拜神祇,不應該著眼於神祇的外貌、形體、能力,而應該是神祇所蘊含的特徵和性質──你們聽明白了,神之所以被稱為神,有資格被人類頂禮膜拜,是因為他充斥著神性!」

「諸如法神這種東西,就算被具體化到細節──手裡該拿著什麼,衣袍上該戴著什麼都清晰可辨──但是他沒有神性,沒有給你們指出你們該達到也能達到的地方。即使真的有這樣一個神,你們從他那裡所能得到的全部,也不過是讓其他的人更加害怕你們而已。」

「長得像山那麼高,能喝下大海那麼多的水,哪怕他抬手就能毀掉一塊大陸──也只能說是強大!強大者之上必然還有更強大者,今天人類崇拜這個,如果明天來個更強大的怎麼辦?你們要轉投其下嗎?你們將變成混亂的擋箭牌和犧牲品。」

「而某些異族信仰中的神祇,例如月光女神這樣的自然圖騰類神祇也沒有神性,他們從不主張什麼,也不對人進行回應,從他們那裡得到指引是妄想。那麼元素類的神祇又如何?我想它們的地位大概連法神都比不上。」

「什麼才是神性!神性必定高於人性,能夠給人展示出想像不到的更圓滿的境界。神性也必定接納人性,不是高高在上要求人去做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神性能夠指引人,而不是在幾番努力下最終收割失望。當人性融於神性中時,人能夠得到提升,能夠克制貪慾、傲慢及一切將人引向災難的誘惑。」

說完這句話,科恩正好站在廣場中心,他停頓了一下,語速也放得慢了些。神族長公主明顯是要插話,但被科恩咄咄逼人的眼神一掃,沒能如願。

「彼時年輕,不知道考慮周全,以為衝動就是自己擁有的一切,也以為眼中看到的就是世界的全貌。今天,當我能用一種成熟去看待世界的時候,當我知道應該用『神性』去界定『神』的時候,我失去的已經太多太多……」

科恩的眼神迷茫了一下,慢慢的將頭昂起。廣場上,只餘下他一個人的聲音,所有人都全神貫注的傾聽,生怕錯過一個字。第三信仰的核心主張,就在浩大的傳聲系統中,一字字的被科恩.凱達披露……

「今天,我──將賜予你們神靈!」

「神,眷顧每一個生命,不分貴賤貧富,不分種族地域。」他的聲音渾厚,帶動一陣陣直達人心的震顫,說出的話讓人永生難忘。

「神,不索取供奉,不強求祈禱,只要一份起碼的敬畏。」他吐詞清晰,話中不存在任何歧義和疑點,猶如鐵鑄的印記,難以磨滅。

「神,會以他的方式看顧人類,陪伴在需要幫助的人身邊一起度過,不論何時何地。」他神態平和,將自己要表達的意念緩緩送到每一個人面前,不強迫、不炫耀、不威脅,內斂而大度。

「神性之一,智慧!使生命自我更新。」科恩手指所向,一尊玉石雕塑在廣場邊沿緩緩升起,是一位偏頭沉思的年輕女性形象:「智慧之神!」

「神性之二,勇氣!使生命得以進取。」另一尊玉石雕像升起,威猛的男子向天空伸出右手,五指彎曲如勾,似乎要抓住太陽和星辰:「勇氣之神!」

「神性之三,尊嚴!使生命界定自我──尊嚴之神!」

「神性之四,信念!使生命百折不撓──信念之神!」

「神性之五,熱愛!使生命區別自然──熱愛之神!」

「神性之六,公正!使生命寬大仁愛──公正之神!」

「神性之七,驕傲!使生命感受榮耀──驕傲之神!」

隨著科恩的宣告,一尊尊雕像升起,均勻排列在廣場邊沿,每一個的形象和臉龐都是那麼普通,如果把這些雕像縮小放進座席裡,那就跟觀禮者們沒什麼區別,甚至還有取自異族的造型──精靈的羽翼、矮人的鬍鬚、水族的手掌,這些顯著的特徵都可以在七個雕像中找到!

細心的人可以發現,在諸神的雕像中,有些應該是大家熟悉的人物,例如信念之神,他那蒼老而堅定的面龐,跟已故的馬丁.路德元帥極為相似!

觀禮者中有太多的普通人了,也許他們聽不懂科恩之前的話,也許他們不清楚信仰之間的對壘,但七尊神祇之名,無疑已經印刻在他們心裡!這是第三信仰獨有的神祇,也是比斯大陸人類的神祇!

滿場祭司跪下,埋首於地,在聆聽的同時,齊聲詠頌著上一句。並在後半段逐漸激昂,匯合成一股震動寰宇的浪潮,達到人類世界的最強之音!

「神與神性,恆古不變,是不可能被打敗的!」

「神與神性,與我共存,是不可能被超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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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禮廣場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被專門的人員記錄下來。這些記錄大體上分為兩種,一種是藝術家和學者們寫意的、充滿解析和藝術化的記載,而另一種則是實時的、只有精要的簡約記載。前者會如何暫且不說,但後一種閱覽廳風格的記錄,現在已經被傳播出去了。

第一批看到這份「訂閱的閱覽廳現場記錄」的人並不多,大概只有十個人左右,他們就是南北條約商團的首腦們。這些人雖然遠隔待城數千里,可幾乎在事情發生的同時就能收到這份記錄──記錄到達斯比亞外交官員手上時還是一組組數字,然後被破譯,變成文字遞上。

當然,時間差還是存在的,但只落後現場一到兩刻鐘。

「這是貴方從閱覽廳訂閱的?」在接到第一份、也就是記載第三信仰開場白的記錄時,兩個相隔甚遠的商團首領都擺出同一副臉色,這種駭人聽聞的速度,鬼才相信是閱覽廳做的。

「專門服務的好處就在於此。」斯比亞外交官含蓄的微笑說:「及時、真實、準確。」

商團首領對斯比亞的瞭解遠超常人,他們知道對方有一種即時通訊的特殊手法,在以往歷次戰爭中,斯比亞就靠這種方式取得信息優勢,因而此方法一直處於高度保密中。現在自己正在享受科恩.凱達式的優待,但這種感覺並不好──斯比亞人投入的越多,那麼他們的謀劃也就越深。可是,弱勢的條約商團現在沒有抵抗能力,只能坐等對方出牌。

開場白不但對現場觀禮者有震撼作用,對條約商團首腦也一樣,就算是以老成持重、足智多謀聞名的尤里西斯親王來說,科恩的言論都令他驚訝、疑惑。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上面,點燃了煙斗卻顧不上吸,叫了香茶卻忘記了品嚐。

現場記錄一份接一份的發來,親王的臉色也經歷了驚訝──驚詫──最後變嚴峻的全過程。在法神雕像被擊碎、科恩開始談論神祇與神性的時候,尤里西斯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用身體堵住了面海的窗口,嘴裡緊緊的咬住煙斗,將交織著痛苦和悔恨的面色藏在背影裡。後續傳來的其他記錄,都是由親王的副官按慣例念給他聽的,因為親王這姿勢代表著他正在思考和決斷。

不久之後,親王取下煙斗,平靜的打斷了副官的轉述:「閣下。」

「親王有吩咐?」斯比亞外交特使起身回應,因為能被親王這樣稱呼的人現場只他一個。

「我這裡有一封信,是寫給南條約商團首領斯維斯.赫本公爵的。」親王轉過身:「我要求閣下,請閣下使用這種閱覽廳管道,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遞給他。」

「這個……一般來說,我只有接收消息的權利。」

「這封信很重要,也一樣關係到第三信仰的大事,所以我鄭重的再次要求閣下,照我說的去做!」即使是在對待屬下的時候,尤里西斯親王也很少用這麼嚴厲的態度,更別說現在他面對的是驕橫的斯比亞人。

「親王殿下是以什麼身份要求我?」斯比亞特使表情慎重,態度認真,但這種回答的字面意思卻像是在找碴,以至於親王的副官和近衛都有些惱怒。

「本人現在不是以某國親王的名義,也不是以條約商團的名義要求閣下。」親王伸手阻止了手下的躁動,平靜的看著特使說:「我以一個成熟、冷靜、有經驗的人類長者的名義,要求你──來自斯比亞的年輕人,照我所說的去做。」

兩人打啞謎一般的談話出現短暫停頓,因為斯比亞特使正看著自己的副手,也就是那位將數字變成文字的「書記員」,而後者對他輕輕點頭。

「我很榮幸能承擔這份責任。」特使鬆了一口氣,走到書桌前鋪開紙筆:「親王,請說。」

親王沒有意外,也沒有一個字的客套,立即念出信件的第一句:「致,南條約商團首領,尊敬的斯維斯.赫本公爵,我親愛的侄子……」

「沙沙」聲裡,親王的話語在特使筆下變成文字,又在「書記員」筆下變成一組組詭異的數字。一時間,房間裡的人都寂靜無言,特使的隨員捧出一個暗色金屬箱,一番操作之後,面板上的晶石開始閃爍起光芒來……房間裡每個人的臉色都在隨著光亮變換,一樣的凝重。

「親王閣下,遵照長官的密令,從現在起,我等將專為您服務。」在一切平靜下來之後,特使向親王行了一個軍禮:「斯比亞聯絡部特派雷石小隊,正式向您報到!」

「不客氣,」親王還禮:「我只希望你的長官頭腦還清醒。」


茫茫大海中,一艘巨艦正在無盡的波濤間跋涉,灰白的風帆佇立著,上挑著明淨的天空,下壓著黝黯的水面。古老渾厚的喊聲裡,船長室裡的舵機卡在一個左回轉的位置──勻速調轉的船頭劈波斬浪,壓上了屬於自己、還泛著泡沫的航跡,就像一條正在吞噬尾巴的長蛇。

船長站在駕駛艙外的平台上,和他正在忙碌的手下一樣無視撲面的寒風,親自指揮調帆、絞索一類的小事。平直寬大的甲板上一切都井井有條,然而瀰漫著的那種緊張卻不能被船長的淡定指揮消除。

「長官,」通向內艙的門被推來,一名斯比亞軍官露出頭來說:「這個恐怕要你來。」

船長身邊的將軍點點頭,隨即走進內艙。狹長的艙室中燃燒著二十盞無煙油燈,明亮的光線下,一組組接收機的面板上正閃動著規律光芒。

看到將軍已經關閉了身後的門,先前的軍官遞過一張紙:「長官,這組陌生呼號是北條約商團發來的。使用雙特級等級,發送方特派雷石小隊,接收方特派淡水小隊──但我們並沒有特派雷石小隊這代號。」

「去拿紅色文件夾。」將軍拿出一把鑰匙,軍官接過後又拿出自己的鑰匙,在監督員的注視下來到絕密櫃前,取出其中一個紅色文件夾遞給將軍。

「呼號正確,雷石小隊是暗水小隊的進階稱呼,立即按雙特級要求發送全文並報送總部。如果不出意外,淡水小隊也即將進階,你要注意辨別。」

將軍把文件還給軍官,軍官立即命令手下:「雙特級,全文發送特派淡水小隊,並全文轉發聯絡部總部!」


南條約商團。

在窗明几淨的會議廳裡,以前的斯比亞副外交大臣、現在的待城外交官利普正用柔和的姿勢把糖塊放進杯裡,然後用銀勺輕輕攪動幾下,在提起勺子時順便刮起漩渦中的一片泡沫。

坐在對面的吉倫特子爵砸著煙斗,目不轉睛的緊盯著他,彷彿想從利普輕柔的動作中找出什麼破綻來。斯維斯公爵坐在他的沙發上比對著幾份記錄,雖然臉色平淡,但熟悉公爵身邊的人都知道他很認真,在這種時候,哪怕晴天霹靂都影響不了他。

「利普特使,我有點好奇。」吉倫特子爵用小剪子掏著煙斗裡的殘渣,然後在缸子裡磕了磕:「請原諒我這老頭的好奇心,但我的確去查了你的過往經歷,就像斯比亞查我那樣。」

「沒有關係,」利普放下茶杯,帶著自信的微笑:「閣下其實不用查,直接問我會更方便。」

「或許吧!」吉倫特憨厚的笑著:「聽說閣下在去斯比亞之前是一個馬車伕?這真讓我覺得親切,因為我是一個農夫。」

「曾經把我家陛下逼進絕境的農夫?閣下真是太幽默了!」利普的笑容放大了,這種笑容真實而真摯,竟毫不顧忌自己正在談論科恩過去的敗績:「是啊,我是馬車伕,做了兩年三個月零七天。在那天,我的馬車就在荒野裡散架啦!陛下『嗖』的一聲從車廂裡飛出來,差點就把我給生吃了。」

「之後閣下就發跡了,但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閣下曾經嚮往過這種精緻的生活。似乎,你曾經跟別的車伕說過,當你發跡之後要做什麼。」

「有一點誤會,對方不是車伕,而是一個混混,」利普糾正了子爵的話,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那時候,我們倆都鼻青臉腫的躺在水溝邊。我對他說,我要再買百十畝土地,修個大地牢,裡面要關百十個貴族娘們,如果有可能還要買百十個魔殿的女人……」

「閣下現在聲名赫赫,不但有了十處以上的莊園,還手握重權,能在任何時候不經報備調集三千人的部隊行動。」看得出來,子爵對利普的生活相當瞭解:「但閣下並沒有去實現當時的諾言,有那麼多貴族女性流落斯比亞,閣下一個也沒收留。相反,閣下喜歡上了這種簡單精緻的生活,據我所知,能這樣安靜享受一杯茶的貴族也不多。」

「子爵就因為這個好奇嗎?」利普反而在這裡驚訝了。

「是的,雖然閣下在外交場合被評定為心狠手辣,但任何人都不能否認你的儀態氣質。」吉倫特子爵認真的回答:「禮儀是可以學習的,但儀表和氣質是心態的反應,很難偽裝。」

「嗯……」利普沉默片刻,這才緩緩開口:「在以前,我從未想過自己能以怎樣的方式去生活,我想的只是存活下去,一天,再一天。只要能得到食物和錢,我願意出賣所有東西,除了心底的仇恨。」

「閣下有這樣的仇恨?」這次換到子爵驚訝。

「現在沒了,因為我把他切碎了嚥下去,儘管馬上就嘔吐出來,但我想這還是算吃了吧……」

利普並沒有說對方是誰,又是什麼仇恨,子爵也沒問,他甚至沒有表現出過多的表情,只是專注的傾聽。

「……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我沒有氣力,只能在地上爬行、嘔吐,」利普平靜的回憶,平淡的述說:「然後,我看到了在水池邊玩耍的小公主,她是我生命中最美麗的星辰,她用噴泉洗去我臉上的污垢,給我戴上她編織的花環……連我自己都唾棄和厭惡的自己,卻被小公主如此對待……」

「陛下告訴我,之前的叫存活,之後才叫生活,這絕不是一種狀態。為了存活我們可以放棄很多東西,而生活卻必須要像個人。什麼是人?他必須有尊嚴、有智慧、有進取的心態和不屈的精神,沒有人生下來就會生活,都是在生活中學習和決定的……生活自有意義,關鍵是去發現。」

「這就是閣下轉變的由來?」子爵聽完利普的答案後卻有些不能確信。

「也許吧!」利普卻狡猾的笑著回答:「我也不能確定。」

「我知道閣下暗中資助了很多國外的學校和機構,但閣下並沒有回頭去援助昔日的同伴,就比如那個車伕……」

「我們在學習、在前進,但我們絕不會停下腳步,落下的人不值得讓我們轉頭照顧。」利普說了遠在千里之外的科恩也說過的話:「我們比別人慷慨,也比別人殘忍。」

「明白了。」疑問得到了解答,吉倫特子爵歎了口氣,然後靠在沙發裡──因為會議廳的門再次被打開,一名利普的副手正快步走來。

「長官,雙特級,北條約商團來的。」副手在利普耳邊說:「是尤里西斯親王給斯維斯公爵的信,但不是私人信件。」

「是嗎?」利普確認了一下,把信箋遞給子爵。

吉倫特子爵看了看內容,直接打斷了還在沉思的斯維斯:「公爵,我想這信很重要,是尤里西斯親王給您的,其中有之前商定的暗記。」

「請幫忙念一下。」公爵語氣平穩但沒有抬頭,因為他正在寫著什麼。

「好的。」吉倫特子爵知道信箋內容對斯比亞人來說根本不算是什麼秘密,於是也沒有反對:「致,南條約商團首領,尊敬的斯維斯.赫本公爵,我親愛的侄子……」

「侄子?」斯維斯公爵詫異的抬起頭來,面帶疑惑的看著吉倫特子爵。

子爵點了點頭,停頓一下繼續念:「請不要驚訝,尊敬的公爵,在你我皆知的角度,你應當是我的侄子。因為在這個稱呼裡,包含著一個暮年老人的關愛和寄望,也包含著一種精神的傳遞。我們以前做的,現在做的,包括一直藏在心裡的最終目標,其實是一致的。」

「現在,我要求你,我親愛的侄子,不要去想國籍,也不去想陣營,請暫時放下這些被強加於你我的枷鎖,看一看眼前的局勢,想一想人類面臨的處境……」

「也許你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也許你正在疑惑一團亂麻的現狀,但我相信你的冷靜和判斷力。因為我要說的事比較久遠,牽連甚廣,請記住,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年輕時,我毫無疑問是個浪蕩輕浮的皇室成員,這種性格是我特別選擇的,可以讓我免於承擔皇室責任。但我沒有想到,這種風格抹殺不了我的本心,我還是我,還是尤里西斯。然後,在某個群體的視野中,這樣的我被冠以超然、謹慎、並無野心的特點。很悲哀,這並非我的本意;很幸運,這是我全新生命的起點……」

「我知道,親愛的侄子,你曾經效力於、甚至現在依然效力於某個群體,所以你的心態我瞭解,苦悶、迷茫、擔驚受怕這都不算什麼,關鍵的是那種千萬生靈繫於一身的窒息感……這種感覺至今還在我心中徘徊,因為我與你的身份一樣,在守護著同樣的東西,只不過在很久之前,我的同伴們大多犧牲了。」

「我們曾經以守護者自居,也曾經以進取者自傲,更不缺少失敗者的悲痛。為了同一個目的,我們指揮大軍在大戰中廝殺,我們親眼看著兄弟的血灑落大地,我們搶奪父輩的權力、搜刮子侄的財富,這一切只為了取悅真正的上位者,只為了大部分同類能夠存活。而我們的同類,他們甚至不知道這一切的緣由,他們只是安靜的接受,只能沉默的接受。」

「面對極端強大的力量的時候,我們必須要小心謹慎,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們都是被一種粗暴的方式培養的,用常規的方式我們無法培養出繼任者,甚至連我們都稱不上合格,而僅僅只是合適。我的侄子,仔細回想一下,你就會發現自己的成長中充滿了悲痛、波折和幸運,這本不是你的命運,而是人為的,你很聰明,我相信你會在身邊找到證據。」

「以上這些往事,僅僅是想向你表明你和我有一樣的身份和使命。接下來,請平靜的聽我介紹一位與我們不太一樣的人,也就是今天的主角。你應該猜到了他是誰,是的,就是他。」

「他和你一樣,曾經被納入我們的考察和培養範圍,但遺憾的是,他的觀察者在之後否定了他。我堅信這位觀察者眼光卓越而且出於公心,因為他以後表現出來的風格和思想都顯得另類,對我們的群體而言這充滿了破壞力。於是,我們只將他作為一個外圍的勢力,一種牽制和可犧牲的存在。」

「但任何人都無法想像,他會具備如此的力量,很多擋在他面前的勢力都被粉碎,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建立起強大的行省、軍隊和帝國。直至今天,他得到神魔的許可組建第三信仰……這一切不是重點,重點在於他決定要做和我們一樣的事,直到剛才,我終於明白了這一切,卻已經無法阻止……他瞞過了所有的人,包括他的觀察員。」

「等等!」斯維斯公爵丟下手裡的記錄,明顯是在壓抑著內心的激烈情感,慢慢的站了起來。他的絕對心腹,有著蒼白臉色的近衛靠攏過來,手扶著劍柄。

「吉倫特子爵,我的朋友。」斯維斯走到子爵面前站定:「告訴我,你不是我的觀察者。」

「我不是您的觀察者,」吉倫特子爵正色回答他:「首領,我是仙尼亞.吉倫特的觀察者。」

「仙尼亞……」斯維斯臉色緊繃,神情在劇烈波動:「我的觀察者是誰?」

「您已經知道答案了,首領。」吉倫特子爵回答:「我能繼續了嗎?」

「我憎恨這種方式,我也不是你的首領。」斯維斯注視著白髮蒼蒼的吉倫特子爵,伸手扶住近衛的手肘──他做這個動作的用意,或許是阻止手下的進一步動作,或許是藉一個支點撐住自己:「那個人的觀察者是誰?」

「很遺憾,首領,我不知道。」

「我知道。」捧著茶杯的利普舉起手說:「如果這能讓公爵大人稍微放鬆一點的話,我可以告訴您答案。」

「你知道?」斯維斯有點意外。

「可別小看斯比亞聯絡部,」利普微笑著說:「血領主會不高興的。」

「說。」

「您應該從『出於公心』中得到答案了,就和您想的一樣,是維素親王。」利普坦誠的說出了答案,同時狠毒的追加了一句:「在這一點上,您終究沒有輸給我家陛下。」

「這種輸贏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了。」斯維斯不動聲色的說:「吉倫特子爵,你請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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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比亞聯絡部,臨時總部會議室。一位機要員正站在血領主桌邊,念著剛剛收到的信件。

「有一件事你或許難以接受,那就是你個人的成長,很大一部分原因得益於他。這裡面可以排除最初一段時間、他被客觀因素推到你面前成為你的對手的經歷,我要說的,是由他安排的,完全主觀的培養,坦白說我的侄子,你之前並不具備此種能力。他使用的方式比我們還要粗暴很多,你的位置和你的能力,都是用鮮血壘砌的,從你大戰後復出的時候開始。」

「如果在最開始,這就是一種有意的行為,那他的醒悟和謀劃,甚至要做的事情都遠超我們的想像。但值得慶幸的是,這一切都過去了,而你現在已經成為首領,儘管還欠缺一些成熟,性格也還沒固化,但你已處在一個關鍵的位置上,這和我們要做的事息息相關。」

「不管我們是否願意承認,在事實上,他已經掌握了人類未來的走向。今天的世界,將以他為主流,而我們,是天經地義的配合者。我這樣界定彼此的地位,是想讓你明白,在此關鍵時刻,一切都顯得渺小了,甚至對錯都變得無所謂,只有我們的使命才最重要!」

「我們的使命是什麼?我們忽略個體感受、在戰場上橫屍千萬,甚至隨時準備犧牲自我及家庭,要盡一切力量達成的使命是什麼?你要嚴肅的正視這一點!因為在任何時候,這一點都是我們的首要任務!」

「哼,」血領主在百忙之中歪歪嘴:「還在擺臭架子。」

「相信你已經接到斯比亞特使轉達的信息,得到了準備禮服的提醒並陷入疑惑。其實我也一樣,但現在我有了答案,而且現在要將這個答案告訴你。和我們比較,他顯得更優秀,但同時他也更激進,在這一點上,我們以前的錯誤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已經做出了決定,決意要成為一把刀子,他今天的言論和行為正清楚無誤的表明這一點。第三信仰的主張,從根本上觸動了上位者的地位和存在基礎,激烈的正面衝突已無法避免。無論上位者以前出於什麼目的放任第三信仰的樹立,但這種情況是他們無法容忍的,而且,我擔心他是主動的一方,他會在第三信仰的樹立大典上宣讀戰鬥檄文。」

「我從來不認為,人類已經具備了主動出擊的能力;我也從來不認為,斯比亞單獨具備這種能力。如果事先徵詢我的意見,我會盡全力反對,哪怕殺掉他也在所不惜。但現在,一切都是妄想,我們能做的,就是他事前安排的──先靜靜的旁觀,然後穿上準備好的禮服。」

「像是一場部落的戰爭,有人在第一線廝殺,有的人要去保護婦孺,這就是他對我們的安排──我親愛的侄子,就像先前所說的那樣,我相信你的冷靜和判斷力,你應該明白他給你安排了什麼角色。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我要這樣做,竭盡我所能,惟願給人類留下一絲火種……而你,你現在什麼都不缺,只缺少一點決心和一個決定,來吧,我等著你的回答。」

「閣下與無數人的叔父,來自坦西的尤里西斯,於北條約商團總部。」

機要員把信件疊好,放到血領主案頭:「長官,上面的內容就是這些。」

「先存檔,南條約商團一旦回覆,立即拿來。」桌邊有很多人走動,不斷的送來各國各勢力甚至己方軍隊的動向,血領主在空隙處向機要員點了點頭:「另外,去給我盯緊典禮現場!」

「是的長官!」

機要員轉身,小跑著進了情報室,顧不得喘口氣就問:「典禮現場如何?!」

「噓!」一個軍官回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彎腰下去,看著接收員筆下正書寫的內容。

機要員見狀就知道現場傳來了非常緊要的東西,連忙站過去一起看。

接收員神態專注,兩眼緊盯著閃動的鐵質面板,手裡的筆一刻不停的書寫著,呈現在紙面上的雖然還是一組組數字,但在情報室裡做事的人都精通此道,在他們眼中,簡易密碼跟文字其實沒有多大區別。

接收員的筆「沙沙」輕響,隨著這微弱的聲音,沉寂以他為中心播散出去,讓原本還有些吵雜的房間變得很安靜,人們紛紛聚攏過來,站在接收員的身後。

「神!眷顧每一個生命,不分貴賤貧富,不分種族地域;神!不索取供奉,不要求祈禱,只要一份起碼的敬畏……」

「神性之一,智慧!使生命自我反省。神性之二,勇氣!使生命得以進取……」

「神與神性,恆古不變,是不可能被打敗的!」

「神與神性,與我共存,是不可能被超越的!」

數字變成了文字,豪邁壯麗的情感充斥在各人的胸口,千百萬年的人類命運,彷彿在瞬間就落到了自己肩上,從此,光榮的斯比亞人不再是為一個帝國奮鬥,而是有了全新的、最為宏大的目標!

大家都把疲憊不堪的腰身挺得直了點,就好像自己站在現場,正在聆聽陛下說出這些宣告一樣!長年累月來淤積在胸中的憋屈和苦悶,就在這一聲聲宣告中噴吐出來!


小小的情報室裡,人們享受著這壯美激昂的一刻,但他們之中沒人能想像得到,在現場做出這個宣告的科恩.凱達,他正在承受傳播驕傲和抗爭的後果──神族長公主已經站了起來,用目光鎖定他,瞳孔深處有一點暴戾在跳躍!

科恩站得落落大方,與她對視,目光柔和清亮。

沒人能從科恩身上看出退讓、懦弱或是虛張聲勢的跡象,彷彿他已經在能力上可以跟麗瑞塔抗衡,只是不願失去心態上的那份謙和。

他這種姿態,無疑給旁觀者以強烈的信心。原本感受到神族長公主的威懾,已經快要崩潰的觀禮者們紛紛安靜下來,想起自己的心中至上這時候也算是一尊大神,有了這個依靠,事情還不至於發展到最壞,就是壞了,至上也能扳回來!

科恩拋出的神之定義,從根本上排除了神魔兩族的存在合理性,他們在第三信仰眼中不是神祇,甚至連偽神祇都算不上,充其量不過是一群在實力上超過人類的種群。而且這裡面還有一個神魔高層才知道的關鍵原因──他們身上極端缺乏科恩所說的神性,這是很多悲劇和困局的根本原因!

「神……」萊頓輕聲念叨著,心中充斥著感動。他事先並不知道這段宣言以及詮釋,但身臨此境親耳聽到時,卻禁不住的激動起來,很多困惑和疑難在這時迎刃而解,他甚至明白到,為什麼科恩安排下那麼多看起來無稽的佈置。

「神性……」自小生活在光明神族的陰影之下,萊頓的個性中也有頗多被壓抑的地方,這時候豁然開朗,他竟然發現自己變得勇敢,或者說是經由叛逆轉化的一種情感。

他不再懼怕那個神族長公主,即使她在發威,他的心態還能保持平穩,他的目光也不再躲閃!

除了萊頓,也有其他人知道,科恩所說的神性其實就包含了人性,或者稍有不同,可本質上是一回事。這樣的話,第三信仰的潛台詞就呼之欲出了──神性,即是人性的昇華。

這樣宣揚實在是出人意料,對錯與否暫且不論,可這種主張必將受到神魔的報復,也許就在當場……那可是神魔兩族長公主的憤怒啊!

有些人比較悲觀,他們期盼著科恩會用他的拿手好戲化解這次危機,因為在以前,這個流氓皇帝就最擅長翻手雲雨。有多少次他都在刀尖上舞蹈,卻能在上族之間左右逢源……趕緊挽回,說不定還能化解這個局面!

即使是那些一直敵視科恩的貴賓們,這時也在心裡祈求著,儘管他們認為科恩已經瘋了,但他之前的表述卻令人感慨,那是站在人類的立場上做出的無視自我安危的宣言!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讓人無限欽佩又無限惋惜的瘋子,必定就是科恩.凱達。

科恩沒有流露出任何要解釋的跡象,他很平靜,神情中蘊含的並非是不屑,而是不必──或者他覺得走到現在這一步,根本不需要解釋什麼。

另一道目光滲入麗瑞塔與科恩的對視中,那是魔族長公主,她正看著麗瑞塔,目光頻頻閃動,似乎在用一種無聲的言語詢問著什麼。

不久之後,麗瑞塔的目光也閃動一番,放開了緊鎖的科恩,嘴裡說:「也好,既然是新信仰樹立大典,吾就讓你說完想說的。」

然後,麗瑞塔公主轉頭過去,向身後的一名隨員做出指示。很顯然,她這個安排是在準備著什麼,而且眉目中滲出淡淡的血腥味。

「我應該謝謝殿下沒有徹底打斷我。」科恩點了點頭,轉而對著滿場的觀禮者:「就像我已經說過的那樣,你們缺少的只有我能給予。但其實在此之前,當我和你們一樣是個凡人的時候,我並不想給你們什麼,因為我沒有責任和義務這樣做。」

「然而世界是運動的,事物之間的聯繫在變化,即便是凡人亦可以領悟真理。我個人領悟了,只是凡人中的佼佼者;我教誨你們,所以你們稱我至上。」科恩稍做停頓,人們清晰的察覺到他的果斷和義無反顧:「而我的最終決定是,教誨你們!」

「人類,牢記這句話──我對你們沒有任何天然的義務和責任!即便我拯救、賜予,都不是出於義務和責任。在我拯救和賜予你們之後,我依然可能拋棄人類中的任何一個,或者全部。我只是隨我的意願,將屬於自己的東西拿出來與你們分享。同樣,隨你們自己的意願,樂意接受的人,我與他建立盟約。我今天所封的神祇和神性,將永遠與你們同在!」

觀禮者跪滿了科恩的視野,噤若寒蟬。他們終於知道,真正的至上不但給予了上面那些神祇,也讓他們產生了一種最深的敬畏。

「世界為證,萬物為證,我科恩.凱達在此立誓!人類從今天起成為我的親族,比斯大陸所有認同七神性的生命,我即視之為人類一員!從此之後,人類再不會有種族、地域區別!」

「我的親族!你們將得到我給予的信仰!」這句話,科恩說的擲地有聲:「記住,你們信仰的是神祇的內在,即神性!」

長久的靜默之後,科恩開口說:「時間會改變很多事,歲月會改變很多人,但神祇與神性將與人類永存──祝福你們,我的親族!」

在科恩那句「或者全部」之後,觀禮者深深的跪拜下去,再也沒有起身──不僅僅是廣場,因為科恩的話響徹待城內外,聽到的人們也都跪伏在地。

意外和茫然夾雜在一起,兩位長公主的表情精彩萬分。

尼贊小步上前,似乎要接過儀式讓典禮進入下一個程序,科恩的封神完成之後,當然要有人來宣佈諸神細節以及確認旗幟標誌等等……但在場的某些人再也按捺不住,要爆發了!

「這是吾見過的,荒謬可笑的事情之最。」麗瑞塔公主一句聽似平常的話傳進廣場中,在並不強烈的語調起伏中,尼贊如同被雷電擊中,掙扎著倒了下去!

站在一個高階光明神族的立場,麗瑞塔公主的憤怒是正當而且正常的。整個上族被愚弄,這種先例就此算是開了,之前沒有粗暴打斷,那是因為她們思維慣性的存在──無論是哪位長公主,當時也不相信第三信仰會把事情做的如此徹底,科恩這次是一點餘地都沒留下。

先界定神祇,再指定人類,科恩這份宣示中完全顛覆了上族的存在。

要知道,即便是神魔兩族也是相互承認的,還有那些偷偷摸摸活在夾縫中的邊緣信仰,雖然被抓住了是死路一條但也不敢唯我獨尊──科恩的神和他們的神,有非常大的區別。

更別說科恩在信仰裡混進了神性,這可是一劑毒藥!如果還讓他胡說八道下去,那就說明上族在自甘墮落!

「長公主,注意風度。」科恩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尼贊,平和而尖銳的回應她,連「殿下」這個稱呼都省了。當然在名義上,封神後的科恩地位有了提升,他這麼說話不算太失禮。

「你多慮了,吾只是感覺好奇。」她的殺機幾乎隱藏不住,但語調和神態卻越發的客氣起來:「新信仰也沒說不讓嘉賓提問吧?」

「嘉賓當然可以提問,」科恩回答她:「但信仰之間的事情,其實不用牽扯凡人進來,無論妳想做什麼,都以水池為界,不要影響到外面,怎麼樣?」

「這個渺小的願望,當然可以被滿足,」麗瑞塔公主答應了科恩:「新信仰封神時的自信令人印象深刻,但吾現在質疑你的正確。」

「那麼長公主想怎麼做?辯論嗎?」

「那多麻煩,先前的長篇大論已經夠了,不如用更直接的方法好了。」麗瑞塔公主微笑著提議:「我派出一個你不承認的神祇,希望你能以行動證明第三信仰的說法。」

「長公主,妳應該稱呼我殿下。」

「是這樣嗎?請原諒吾的疏忽。那麼,希望殿下能以行動證明第三信仰的說法。」

「是啊,為什麼不呢?」科恩一點也不意外,反而贊同說:「請吧!」

白光閃動,一個男性神族出現在麗瑞塔公主側方,他手裡拿著一柄長劍,先用看待死人的目光瞥了科恩一眼,這才向麗瑞塔公主行禮……說起來,科恩曾經見過這個神族,那時候他跟在神族小公主身邊,還跟科恩起了點小衝突,沒錯,他就是當天鄙視科恩的武神。

倒在地上的尼贊這時終於站起來,擦去嘴角的血線,環顧四周,無言的退開。

腳步聲響起,彩虹橋上走來一名白衣侍女,她捧著托盤來到科恩身邊,呈上一柄長劍──這劍的外觀算不上精美,唯一奢華之處是金黃色的劍穗,幾乎跟他腰間的佩劍一模一樣。

面帶微笑的科恩抄起長劍,然後把劍整個兒擲出去。

「叮!」的一聲輕響,劍鞘插進廣場地面,就斜立在科恩與武神的中點上,劍穗跳動著,閃耀起細碎的金光。

「來,」科恩向武神勾勾手指,心平氣和的說:「如果你越過這柄劍,我就接受你的挑戰。」


∼第八章∼ 加入書籤



純淨的天幕下,幾根形狀雅致的石柱繞成一個橢圓形,寸許的碧草鋪滿地面,就像是剛剛細心剪切過那麼平整。整個空間裡只擺放了一組桌椅,兩只古樸的玉杯放在石製桌面上。

杯間是只高出一頭的銀壺,清淡的幽香,正沿著平整的壺口瀰漫而出,靜靜的垂落、分散,跟外間的花香混合成一種能愉悅人心的氣味。

「鮮花、碧空,但沒人執壺真是件美中不足的事。」白皙的手指捏起一只玉杯,神情嚴肅的光明神王看了一眼桌邊的魔法光幕,在魔法力量的折射影像中,神族長公主正在對科恩說著什麼。

「她們遇上意外,而你對她們的請示不做回應。」黑暗魔王看著神王,眼中流露出一點好奇:「麗瑞塔的復甦是你決定的,她現在是一位正統的長公主,在威脅面前採取這種方式再正常不過,你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如果不滿意現在的局面,直接下令給她不是更好?」

「雖然是偶然,可人類裡面總是會出現這種人敗壞一切。」神王平靜的說:「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觸及到根本,並不是下個指令就可以解決的。」

「你有點疲憊。」魔王笑笑:「第三信仰的言論還不具備這種威力吧?」

「你沒有察覺科恩.凱達的本來用心?」

「當然,他這是在自尋死路。」魔王的興致顯然要好得多:「或許他已經看透了我們的安排,知道他自己在信仰樹立之後的命運,然後,就像別的人類那樣努力掙扎一下。」

「最後的掙扎?這對他而言不是一個好選擇。」神王反問:「不這樣做的話,至少他還有一個可期待的餘生,而一旦踏出這一步,我們就沒有理由再讓他存在──按照常理來說,這個結果很明顯,但他為什麼還要做?」

「有些人類不會順從,特別是在面對撲朔迷離的命運時,他們覺得掙扎一下也許會更好,這就是俗稱的拚命。」魔王說:「而且人類還有一種表現欲,科恩.凱達想了這麼久的新主張,不說出來的話肯定是件難受的事……就像最後的審判,多數人會要求公開的。」

「如果在以前,你的說法無疑是個備選答案,但現在我必須反對你。」神王認真的搖著頭:「科恩.凱達是個狂妄而自信的聰明人,這種人不會輕易拚命,即使脖子被人捏住,他都相信自己能解決這個問題。是的,我相信他察覺了自己的處境,但這是他又一次的詭計。」

「我很樂意傾聽。」魔王並不在意自己的判斷被推翻。

「他幹了這些事,你還看不到那個似曾相識的未來嗎?」神王說:「他看到自己的處境,也看到了人類的處境,甚至看到了我們的處境……所以這隻骯髒的蟲子把新信仰主張和封神儀式做成刀劍,綁架了整個人類。他這是在威脅我們,用我們之前的勤苦歲月來威脅我們。」

魔王沉默不語。

「昨天開始在斯比亞境內散發的傳單,你應該看過吧?」神王平淡的說:「他知道我們讓人類成長壯大付出了很多心血和時間,同時他也知道,這一紀元之內只有他所代表的這個勢力是特殊的。現在,他向我們展示出的東西,是一種可以毒害全人類的能力。」

「消滅他的肉體是很容易,但要如何消滅他今天的言論呢?」神王說出自己的判斷:「即使讓兩位長公主殺光待城的人類也阻止不了這種言論的擴散,因為那些話已經在傳播途中了。」

「所以他認為拋出這個言論就保住了自己的未來,我們不插手他的事,新信仰的信條就可以改回到我們能接受的範圍內……這是蟲子的狡猾之處。」魔王想到了下半段:「他只是忽略了一點,或者說沒有想到,我們絕不受威脅,哪怕是一種隱形的威脅。」

「所以,我感覺厭倦和疲憊,這也許是我唯一得到的。」神王對自己的心態不加掩飾:「一座宏大的金字塔在接近完成的時候,因為一隻蟲子的原因,讓我們不得不親手毀掉。」

「這個人類本身具備著不確定性,做出的事情總是容易走到兩個極端上,不是很好就是很壞。」魔王臉上泛起淡淡的笑容:「現在的情況雖然不是我們需要的,但在進行這種賭博之前,你就預料到有失敗的可能。」

「我預料到了,但跟我的寄望相比,這種迎接失敗的準備顯然不夠。」神王搖搖頭:「在思想的同時,我一直極力避免沾染上人類的情緒,可現在你也看到了,這次的失敗已經嚴重影響到我……長公主想要怎麼處理都隨她去,我只是對即將到來的人類重塑感到疲憊。」

「也不去想是否還有挽回的可能?」魔王問。

「可以想,但以什麼做為思想的動力?」神王回答:「我們原本是留下一個空間讓那條蟲子繼續成長,但是並不是說能夠容忍他長成一顆毒藥。保留下一個在純潔性上即將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人類?那還不如早日重塑。」

「看來,這條蟲子已經把世界拖到毀滅邊緣。好吧,既然你做了決定,那麼有些事情就要先準備。」魔王點點頭:「由下而上,還是由上而下?要預留什麼種族嗎?」

「由上而下,提取這條蟲子的靈魂記憶。」神王沉吟片刻:「不預留現行任何種族,特別是龍族之類的麻煩,必須在此次重塑中徹底消失。正好龍島的方位已經洩露出來,你派人去看看。」

「大手筆,但涉及到龍族這些種族的話,我們還需要準備一陣子。」魔王笑咪咪的拿起玉杯,轉頭對著魔法光幕:「目前是人類最後的謝幕演出,我要好好享受了。」


與此同時,在待城外廣場上,科恩正向武神勾勾手指,心平氣和的說:「來,如果你越過這柄劍,我就接受你的挑戰。」

武神的雙眼閃爍,眼眶裡似乎正有什麼東西要蹦出來,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直接打過去的衝動。

他是光明神族的武神,有遠超同等級神族的武力,也有瀟灑矯健的風姿,所以一直負擔著神族所有儀式化的武鬥事務,即便與黑暗魔族的鬥魔相比,他也絲毫不落下風,但今天,堂堂的武神居然被看輕了!

「你──」武神的嗓音,就像一個正在漏氣的風箱:「狂妄!」

科恩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基準線抬高幾寸,從武神的臉上移動到他頭頂。雖然還是很柔和平靜,但這種有意的蔑視卻一絲絲滲透到對方的感知裡……武神不定的目光閃爍得更急了,他一緊手裡的佩劍,腳下已經踏好幾步。

「你是個人類,卑微下賤,不久之前,你還在吾的劍下顫抖。」破風箱繼續漏氣,但發出的聲音被武神拘束在一個扇面之內,只有科恩才能聽到:「在吾眼中,你永遠只是個人類!」

一字一步,武神要用自己的態度和言語勾起對方的記憶和恐懼,使之更快、更徹底的崩潰;但科恩站在原地,對武神的話置若罔聞,那種輕鬆悠閒的神態,完全是個局外人的表現。

「要打嗎?真要打嗎?」

直到這時,觀禮者中才有人醒悟過來,這白袍神族跳出來是要跟至上打一場的。幾乎是在瞬間,觀禮者中出現了幾種迥異的舉動,大多數對至上充滿信心的人伸長了脖子,而那些還不太瞭解至上經歷的人就有點縮頭縮腦。

另外一些瞭解內幕的人例如萊頓這樣的官員,其實他們並不太擔心結局,根據至上往日的表現推測,他至少不會輸給一般神族──艱難的局面還在後面。

武神的腳步穩健,而且風度翩翩,因為在此時此地,他代表了光明神族的正統武力,要進行的也是一場禮儀化的廝殺。所以他必須堂而皇之的進場,用一種「光明」的方式去戰鬥,獲得一個不打任何折扣的勝利。

距離插在地上的劍還有三十步,幾道柔和的白光從武神的頭頂刷下去,再從腳底彈回,每一次撞擊交匯,就向外閃耀出一些圖案和符文。到了二十步時,一個接近透明的半圓幕被武神撐開,邊緣處剛好將那柄劍籠罩進去──細微而銳利的光線掠過劍鞘,拉出變異的陰影。

「似乎是……光明神族的特殊能力?」紛亂的議論響起,其中也夾雜著見多識廣者的驚呼:「在以前曾經出現過!」、「似乎是在神殿的記載中!」、「非魔法屬性!」、「快查!」

撐開光幕之後,武神的腳步停下來了。

「按光明神族慣例,吾止步詢問於你。」在觀禮者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武神平視科恩,開口問:「這是神族秘技領域,其中哪怕是一顆沙礫也要順從吾的意志!你,沒有任何機會!」

「科恩.凱達──你降嗎?!」這一句話氣勢非凡,回音一道道疊起,震得廣場隱隱抖動。

科恩的回答是:「白日做夢,有損身心。」

武神發出一聲歡快的咆哮,光幕抖動著猛的向前一推──但在下一個瞬間,人們驚異的發現武神的身姿凝固在拔腳前進的狀態中,並沒有隨著光幕中心點前進。

他的目光,緊盯那柄斜插在地上的劍!

確切的說,武神只是在盯著金黃色的劍穗,那垂在劍柄下的金黃絲條,正在輕輕晃動。這種事情其實再正常不過,但武神自己知道,在領域之內自己就是絕對控制者,不動意念的話,這裡沒有風也沒有震動,更沒有魔法的影響,那麼,這種不明晃動顯然是異常的!

注目觀察,那劍穗的晃動本身也顯得不正常,不是風吹的搖,不是震動的顫,每一次都發自劍穗中部,像是被指甲劃過那樣,把圓形的劍穗撥成扁平狀……沒錯,就像有一位無聊的少女,正在用指甲劃過珠簾。

武神甚至能辨識出那隻手有多大,正在用幾根手指滑動。

詭異的景象入眼,一抹笑意出現在他嘴角,武神手上的劍在長鳴中出鞘,晶亮劍尖劃出一道弧線,向著金黃劍穗點去──手腕粗的刺目光線噴發,所過之處,光幕都得內陷半臂!

瞬間,白色光柱就撞到斜插的佩劍前,鋒刃所指的正是那叢令武神猜疑的劍穗!

「沙──」低沉的聲音響起,光柱在劍穗前半臂遇到難以逾越的障礙,彷彿是激流撞上山壁被割裂成幾股,然後從不同路線反彈回來,分別打在還沒有復原的圓幕各處。

「轟!」幾聲巨響,領域被炸開幾個大洞。武神在同時受到衝擊,後退了兩大步才站定。

根本不需要解說,是個人就知道武神的試探攻擊失敗,而且還吃了虧。懂得在心裡高興的觀禮者太少了,現場大多數人是直接跳起來歡呼,這種猛然彙集的聲浪幾乎把整個廣場抬起來:「一柄劍!那是一柄劍!」

圓幕破損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我修復,武神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外面的嘈雜並不足以影響他,現在他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對手身上──越過這柄佩劍,科恩.凱達才會接受他的挑戰,原來這種說法並不是虛張聲勢!

「吾與黑暗魔族較量,與同族切磋,與各種奇異的生物戰鬥,但我要說,閣下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對手。我看不到,但我可以感覺到閣下的存在。」拋棄了劍鞘,武神將自己的佩劍橫在胸前,兩手平托著劍身,向自己的隱形對手敬了一個禮。

閃動著耀眼光芒的劍穗動了,像一張被人攔腰挽起的珠簾,一捲一撒之間,尾稍打出無數個旋兒。然後,一個平淡的聲音傳到武神面前:「如果你的能力僅僅是這樣,那就趕緊滾!」

「閣下以為,隱形就厲害了嗎?!」

武神臉上的輪廓鼓動,身影一縱飛躍十多步的距離,他人在空中就把劍身放平,閃電一樣刺過去。科恩的佩劍很長,斜插在地也相當於常人腰際的高度,而武神這次攻擊,劍鋒是循著正常人胸腔位置橫切而過,不管對方身高如何,他總是要迴避或招架的!

「現身!」

劍刃如線走,但殺傷範圍卻不只這一點,因為武神的劍拖帶著一道明顯的紅光,那玩意不管是什麼屬性,附加傷害一定小不了!

然而,武神這一劍落空了,「嗖!」的一聲過後,地上的佩劍還是那樣斜插著,任憑攻擊從上方飛掠,動都沒有動過。

再次攻擊無效,武神臉上出現懊悔和迷惑的神情,那種全力出劍卻刺在空氣上的感覺任何武士都不會喜歡,但還沒等他的表情顯到濃處,插在地上的佩劍卻「嗆」的一聲出鞘了──在它銀色的修長劍身上,流轉著一層迷濛的冷光。

「月蝕鋼?」只是那麼短短的一瞬,兩位旁觀的長公主就認出了這柄佩劍的材料。

武神想也不想就把左手揮出,那隻手不知在什麼時候握住了一把冰晶似的彎刀。但出鞘的月蝕劍卻沒有硬碰硬的意思,修長的劍身只在空中一「扭」就避開了彎刀,然後再一「扭」,精妙而陰森的侵入了武神大開的空門!

噴出一口鮮血,武神的身體猛地回竄,以毫釐之差躲開這追魂一劍──明面上的代價是一口鮮血,還有胸前武士服的大口子,但在實際上,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出來,武神的自信心已受到嚴重打擊。

連續三次攻擊,他連對手的影子都沒有找到!

其實不單是他,現場沒一個人知道這對手是誰、長什麼樣,哪怕是兩位長公主也無法確定!

「不可能!」武神抹去嘴角的血跡,盯著漂浮在半空中的月蝕劍吼叫:「這不可能!」

月蝕劍翻轉著劍身下沉幾分,將劍尖對準武神,然後凝立不動。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沒有給人一點凝滯感,似乎月蝕劍正被一位隱形的高明劍士握著──武神的目光越過月蝕劍,盯在了科恩的臉上,那眼神中除了不能相信,還有一種被玩弄的憤怒!

「遇到這種事,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先誣衊別人,這就是光明神族武神的風格?」科恩輕聲說:「這樣的神族留下來做甚?」

月蝕劍劍身顫動,發出一聲輕吟,陰冷的殺意瀰漫開來。

「你想殺我?!」武神暴起,身體一晃分出四尊化身,組成一個嚴密的陣勢──兩人分左右持劍,一人壓後持槍,中間一人空手,最前面的人扛著一面巨大的盾牌!

銀光閃爍,月蝕劍飛射向前。

「呲──」巨盾表面拉出一溜火星,裂成兩片倒下,持盾分身已成灰燼!

「咻──」空手的武神直接被一劍兩段!

「叮──噹!」長槍斷裂,右邊長劍變成寸許的碎片!

然後,銀光閃閃的月蝕劍橫在武神本尊的脖子上──武神本來打定主意要逃,這可以從他向外邁出半步的位置看出來,但他只跨出半步就被生擒了。橫在他脖子上的不單是一柄劍,還有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神秘力量,這力量強大到能禁錮他的身體,令他無法違背劍上傳出的意念!

他被迫轉身過來正視科恩,而科恩把頭一點,這不是在對武神點頭。

武神的頭立即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向著月蝕劍一壓。他根本無力抗爭,冰涼的劍刃立刻就嵌入他的咽喉裡!

「你想殺我?!」皮膚上的冰涼讓武神清醒過來,他知道科恩那個點頭是什麼意思了,於是猛烈掙扎──剛剛的落敗可能是一時疏忽,但現在是真正的生死存亡!神族死後是什麼樣子的?他可一點也不想知道!

首先,他要擺脫控制──刺眼的光芒在武神身上閃動著,一個接一個的法陣出現,轉眼間就換了十幾個!但是完全無效,那隻無形的手很穩健,武神甚至能感覺對手的指節,卻不能掙脫絲毫!

無形的手在施加力量,籠罩武神的神秘力量也開始加強,在無法抵禦的內外壓力下,武神不甘心的嘶吼著,終於雙膝跪地!

頓時,羞辱的眼淚滾滾而下。

武神的頭被推動著,脖子沿著那種陌生的冰涼滑向劍尖──他的身體顫抖著完全不聽使喚,真切而巨大的疼痛,引發了靈魂深處的顫慄!

他看著遠處的科恩,乾涸的淚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懼和哀求!

然而後者依然平靜,就像在看著那些觀禮者一樣,平靜且平淡。

在別人的視野裡,武神的身體在迅速的乾癟,無數的光點正從他的體內溢出,無頭蒼蠅一樣飛旋在空中,然後逐一消散!

「噗!」乾癟的武神如同朽木一般掉在地上,徹底枯萎的面孔上,兩個黝黑的空洞還在注視著天空。

月蝕劍在空中一振,甩去並不存在的血珠,然後「嗆!」的一聲飛回鞘中。

這一聲並不大的響聲,卻直直敲進了很多人的心中!

弒神!第三信仰在眾目睽睽之下弒神了!而且,幹出這種事情的是科恩.凱達的佩劍!

神族長公主站起,威嚴凌厲的氣勢猛的溢出,只聽「嘩」的一聲,那張豪華而堅實的靠背椅在她身後變成一堆碎片!

但盯著安之若素的科恩,她竟久久無語。


∼第九章∼ 加入書籤



數十萬觀禮者都認為,在眼前上演的這幕好戲,主角毋庸置疑是科恩,配角就是跳出來阻擾的兩位長公主。而在幕後的菲琳看來,科恩是主角不假,但觀禮者和長公主們一樣也是配角,甚至自己這個一直旁觀的人都不算置身事外,科恩已經把所有的人都捲進這個漩渦裡。

「皇妃,妳應該離開了。」這是白影第三次走到菲琳身邊催促她。

在任何時候,白影的個性都絕不囉嗦,菲琳的風格也絕不拖沓,但是今天很特殊,兩個人都不願就在這個時候離開──緊鑼密鼓的好戲正在一路向最精彩的高潮攀升,那將是科恩一生中最華麗的演出!

「走吧!」最終,還是菲琳下定了決心。科恩給出的時間不短,但也沒多充裕,她們必須在限定時間之內撤離到安全地區,否則誰知道神魔發瘋了會幹出什麼傻事來。如果自己這批人不幸落到神魔手裡,肯定會讓科恩投鼠忌器。

「從這邊密道走。」白影把菲琳帶到偽裝的通道口,安排好各個路段的護衛之後,自己持燈先走進去:「請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段通道是臨時修建的,白影知道只能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還不算是很保險,所以一路都在催促著。好在菲琳的腿疾早就被沉眠之地的四神治好了,甚至在裝病期間還被魔族現任長公主再次治療過,行走起來完全不是問題。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跨越城牆,然後轉入專用通道,這才算是走到真正的待城──有著良好防禦的、巨大的地下城市。

厚實的牆壁,明亮的光線,複雜的路線和盡心設置的防禦,這幾項是地下城市的顯著特徵。而它的真正特徵還有全貌很少人知道,即便持有命令進出的人,也要在內衛部隊的指點下按標定路線行進,甚至位高權重的菲琳也只瞭解自己使用的那個區域──皇城辦公區。

「歡迎您,皇妃。」守衛辦公區的軍官為皇妃打開大門,儘管菲琳的頭銜一變再變,但很多人還是按照習慣來稱呼她:「裡面一切正常。」

「謝謝。」菲琳客氣的交接了令牌信物和密碼,之後領著手下走進這個自己所熟悉的地方──高大的穹頂被石柱撐起,造型規則的建築比鄰排列在眾多的石柱中間,這裡就是斯比亞政權的要害部門所在。地面上那些掛著牌子的高樓,其實只算是它們的影子。

一條寬大的通道連接各區域,最後通向後面的會議廳和休息廳。

「不知道上面怎麼樣了。」菲琳吩咐隨身的近衛:「你們先去報備,白影隨我去會議廳。」

在菲琳主導的皇城辦公區,只有小會議廳才安裝了聯繫各處的傳聲系統,然而平常並沒人使用。因為大多數人不明白這東西的原理和使用方法,如同不明白地下城的新鮮空氣是怎麼進來的一樣。但這兩樣東西至少有一個共同點是眾人皆知的,那就是昂貴,極端昂貴!

當菲琳和白影走進會議廳的時候,聽到傳聲系統中傳出一陣陣的歡呼浪潮,雖然有點兒模糊,卻真切的播散著人們的興奮:「一柄劍!那是一柄劍!」

「我們似乎錯過了什麼。」菲琳坐在近處留神傾聽,而白影如同往常一樣把自己放到了牆角。

很快,菲琳把錯過的線索給銜接上了,進而知道科恩在外廣場上做了什麼事情。當武神被終結、成為一個歷史名詞的時候,她也和外面的人群一樣,在這瞬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她當然知道科恩的想法,而且很早之前就知道他有一天會做出此類的事,但當事情擺在眼前的時候,菲琳的內心還是被一陣陣複雜的情緒沖刷著,不由自主的,她開始緊張起來,手中握緊著自己的佩劍。


廣場上,神族長公主的目光在空中掃視著,似乎還無法接受武神死亡這件事,但最終她黯淡了目光,低聲吩咐一句,讓身後幾位侍女進場把武神的軀體收回。

在神態和氣度上,侍女們顯然不能跟麗瑞塔公主相比,在看清武神的慘狀之後,她們都咬牙切齒的瞪著科恩……這絕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弒神,世間最嚴重的事情莫過於此!

當侍女們抬著武神離去之後,麗瑞塔公主又恢復成那個雍容大度的長公主大人,她用類似科恩的那種平靜表情對後者說:「交出來。」

「交什麼東西出來?」科恩問。

「弒神的叛逆,」麗瑞塔公主的語氣柔和起來,並逐步在向美麗轉變:「我對他很有興趣。」

「這是個悲劇啊,」科恩回答:「但如果妳堅持的話,我當然可以把這柄劍交給妳。」

「殿下,你絕對逃脫不了責任。」麗瑞塔公主的目光從剛才的冰冷變成現在的親和,但這並不預示著她對科恩產生了好感,僅僅只代表她不再漠視科恩,已經把他當成是一個具有同等身份的對手來看待:「至於剛才弒神的人,我僅僅是保持著一份好奇心而已。」

「這是一柄單純的佩劍,神族武神過不了這一關,那只是他的運氣問題。」科恩輕輕拍擊著腰間的隨身佩劍:「難道妳認為,一柄劍像路標那樣插在地上,路人瞎了眼撞上去受傷,劍的主人會有什麼責任嗎?劍並不一定代表著殺戮和戰爭,它代表一種強硬、鋒利、堅定的性格,本身不具備傷害別人的能力。」

「看樣子,殿下是不願意交出這個兇手了,」麗瑞塔公主點點頭:「其實這樣也好,我可以找他出來,不過殿下可能要付出一些代價。」

「如果僅僅是妳,大概還不足以讓我付出代價。」科恩笑答:「我依然記得之前的事情。」

「那麼,如果再加上我的話,是否可以讓殿下重新考慮?」一直沉默不語的魔族長公主終於也站了起來,一開口就堅定的站在神族一方:「其實,我也對這位弒神者充滿了好奇。」

「一點上族風範都不要了嗎?」科恩看向四周:「別忘了,還有這麼多見證者在場。」

「這不重要,因為他們都是人類。而所謂的人類,就是必須被愚弄、控制、操縱、左右、擺佈、壓搾的東西,根本沒必要考慮他們的感受。」魔族長公主說:「他們才真是運氣不好,被殿下拉來旁觀了一場包含弒神的表演,那麼在不久之後,他們也要領受相應的懲處。」

「懲處?」科恩的疑惑裡甚至還帶著點天真:「他們只是巧合才看見這一幕,何罪之有?」

「早跟殿下說過,吾即正義。」麗瑞塔公主說:「我定義他們的罪,他們就必須贖罪。」

兩位長公主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全場觀禮者包括賓客同時驚掉了下巴!這意思太淺顯易懂了,長公主們磨刀霍霍,一會就要向著在場所有人類的脖子砍下來──甚至在說話的時候,長公主的語氣都談不上霸道,而是一種順理成章的平淡。

廣場座席區中起了騷亂,有不少靠近出口的人想要腳底抹油。但同時,卻有另一些人在向前排走,他們臉上有憤怒也有驕傲,而且對弒神有發自內心的歡喜。

當然更多的人還是待在原地,既不害怕,也不高興,對至上的信任溢於言表。

「靜立!保持肅靜!」第三信仰的祭司們同時出聲鎮壓,然後將手中的法杖揮出,不聽號令者無論身份都被當場打翻。在一片「劈里啪啦」的皮肉撞擊聲裡,各處倒下數百名觀禮者,甚至連身份高貴的嘉賓也不能倖免!

「靜立!保持肅靜!」容光祭司尼贊已經緩過神來,他這時候出現在座席區最高處,威嚴凝重的呼喊一聲:「再有罔顧命令者,無需審判當場正法!」

現場人數眾多,其中總是有些不信邪的猛士,而祭司們顯然對命令毫不懷疑,於是在下一個瞬間,廣場裡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在極端強力的手段之下,混亂的局面總算是恢復了。

「第三信仰才剛開張,手上就沾上了人類的血。從這一點看來,殿下真是進化了喲!」魔族長公主的微笑中帶著一股惋惜:「但殿下進化的太晚,犯下的過錯太大。」

「請說人類能聽懂的言語,謝謝。」科恩並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哪怕對方現在傾銷的東西名叫惋惜:「就目前來說,妳們兩位站在一起準備幹嘛?」

「殿下認為我們會幹嘛?」麗瑞塔公主上前一步。她話裡的犀利,甚至通過傳聲系統一路衝擊到地下,迴響在皇城辦公區的小會議廳中,讓兩位凝神傾聽的女士面色一黯!

「科恩……」菲琳的眉頭皺起,帶著點慌亂地問白影:「不會有麻煩吧?」

同樣關心則亂的白影顯然沒有想好答案,過了一瞬,就在她剛要開口的時候,一句平淡的回答搶在她前面,從會議廳大門處飄過來。

「他暫時沒麻煩,而妳就倒霉多了。」

和這句話同時出現的,是一個領域。話音還沒有完全消失,這種無形而絕對的力量就籠罩著會議廳裡的一切,身處其中的白影和菲琳就猶如被蛛網纏繞的飛蟲,兩人心中同時跳出一個疑問──這究竟是誰?竟然能瞞天過海潛入守衛森嚴的地下城裡,連警報都不引發!

白影和菲琳駭然回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她們的眼簾──他此刻正倚門而站,懷裡抱著一柄光禿禿的長劍。身上穿著灰色風衣,整張臉都被垂下的風帽蓋住,只露出一點慘白的下巴。

雖然沒有露出眼睛,但除了明顯的敵意之外,他讓菲琳和白影感覺到的是一種恐懼!

「烏鴉?」菲琳有些遲疑,他的樣子應該是烏鴉沒錯,但這種敵對的氣勢卻很不合常理!

「退後!」白影目光一閃,身體已經騰空飛起,搶先向他展開襲擊!

「啪!」的一聲爆響,白影飛躍在空中的身體被無情的拍飛了,一路翻滾著帶倒不少座椅,最後重重的撞在牆壁上!往日無比矯健的身體,此刻卻順牆滑下,軟軟的坐倒在地……而倚門的烏鴉,卻似乎連動都沒有動過。

「烏鴉!」菲琳站起來一步跨出,把自己阻隔在白影與烏鴉之間,語帶憤怒的訓斥:「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我在做什麼。」倚門而站的人回答了,但語調中一點活力也沒有:「提醒妳們一點,我的名字不是烏鴉。但是,妳們還沒有資格知道我的名字──不要試圖掙扎,龍族,類似的伎倆妳的長輩們早就用過多次,無一例外,牠們都被我撕成碎片。」

「牠們?」白影倔強的聲音繞過菲琳傳出:「是他們!」

「龍族是爬蟲類。」烏鴉冷淡而認真的回答:「這樣稱呼是很恰當的。」

「你不是烏鴉!」菲琳從烏鴉的回答中確認了這一點:「你不是我認識的烏鴉!」

「我已經說了我不是。女人,站開,妳的命運還在後面一點。」烏鴉的後背離開大門:「先解決這個強嘴的爬蟲,就當是一道正餐前的開胃菜。」

「你妄想。」菲琳的身體是纖弱的,但她的站姿很堅定:「不管你是誰,你也不能繞過我!」

「是嗎?」烏鴉譏笑一聲,白影那邊立即傳出一聲悶哼。

「欺人太甚!」菲琳把佩劍橫在身前,另一隻手鄭重其事的握上了劍柄。

「這是什麼即興節目嗎?劍不錯,但妳先得拿穩了。」烏鴉繼續譏笑這個擋在自己面前的對手,菲琳的手在微微顫抖,劍柄下的金黃色劍穗晃動不已。

早先的時候,菲琳被科恩小團伙內定為魔法師,但實際上她並不是一個戰鬥型人才,而且在之後一直擔任內政職務,那點本不牢固的魔法基礎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所以說起來,她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婦──就算手裡握著的劍再怎麼大,烏鴉也不會把她看在眼裡。

「好吧,作為對妳勇氣的獎勵,我可以滿足妳一個願望,」烏鴉說:「妳是想向前倒還是想向後倒?在上一個紀元,有個女人不知所謂的要求永遠不倒……但後果妳一定猜到了。」

「你可以試試看。」菲琳鄙夷的看著烏鴉:「別比女人還膽小!」

「在我的領域裡,妳連動一動都做不到,可這種愚昧的勇氣是從哪裡來的?」烏鴉的身影瞬間模糊,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也好,殺了妳再復活!」

如同烏鴉說的那樣,菲琳無法移動,她能做的就是維持站立,下意識的把佩劍抬高一點。

「叮!」的一聲,一捧火光濺出,整個小會議廳都被這璀璨的光亮照耀著!

烏鴉回到了門邊,一聲不吭的垂著頭,而菲琳卻還站得好好的。她面露驚訝,看看自己又轉頭去看看白影,似乎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實際上,菲琳就沒想過自己能擋住對方,她不過是習慣性的維持儀態,不肯向強勢者服軟而已。

「是誰?!」烏鴉發出一聲低沉的質問。

有人很明確的回答了他:「你猜∼∼∼∼∼」

這句帶有調戲意味的回答,內容不是重點,關鍵在於響起的嗓音跟烏鴉的一模一樣!這就好像一個人在自問自答,問話的語調死氣沉沉,而回答裡卻充斥著懶散的回籠覺情緒。

但實際上,烏鴉不可能在這裡唱雙簧,現場也沒有第四個人現身。也就是說,有人突破烏鴉的領域,擋住了他的攻擊不說,還成功的隱藏了行蹤。

「很好,你能隱藏在這個領域中,說明你很強大,我很滿意。你準備就這樣打?」面對未知的敵人,烏鴉使用了一個正常點的姿勢,把長劍提在手裡。

「那跟你無關。」飄忽不定的聲音完全不把烏鴉放在眼裡,爾後,菲琳的手輕輕一抬,佩劍手柄向上揚起。在一陣劍穗的輕晃中,一個半透明、半人高的俊秀男子從後面走出來──他用一種撥門簾的手法分開劍穗,然後從後面走出來,自然的就像是走出寢室的青澀少年!

只跨出一步,他就變得比菲琳還要高,大而純淨的雙眼讓人難忘。

「皇妃,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半透明的男子回頭對菲琳說:「我是科恩忠實的朋友和助力,暱稱小九。您現在可以退後一些,爛攤子交給我就好。」

「幸會。」看著這張從佩劍下出現的熟悉面孔,菲琳好容易才收起驚異的表情,然後她放開了手中的佩劍──因為小九已經伸手討要了。

「至於你這個態度惡劣的傢伙,我千山萬水趕過來可不是跟你聊天的。」小九接過佩劍轉身,一臉的不耐煩:「要打就上,不打就滾。」

烏鴉不可能選擇第二個建議,於是光禿禿的長劍立即就刺到小九面前!

小九身體一晃,抽出相對較短的月蝕劍,「叮!」的一聲點在烏鴉的禿劍上!然後挺劍反擊,「叮叮」聲響,飛濺的火星稍縱即逝,居然每一次都直接打斷了烏鴉的進攻節奏,烏鴉被迫一退再退,最後用一個飛退拉開距離!

「你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烏鴉扔掉已經報廢的禿劍,伸手在身側一撈,抓出另一柄淡青色的長劍來:「沒有人能準確預測我的進攻,你究竟是誰?」

「我其實很想告訴你真相,但你一定會罵我神經病的。」小九神情真摯的回答他:「所以,為了讓你記憶深刻,在解開謎底之前,最好先讓我欺負你一次!」

說起來,兩人的個性都是一樣的惡劣,但烏鴉的耐性顯然沒對方好,急促的金屬震顫聲響起,他再次衝上去──而另一個則保持著嘴角的笑,挺劍迎戰。

在菲琳和白影眼中,兩道飛速移動的身影立刻變得模糊起來,小會議廳中佈滿殘缺影像,耳邊只剩下利劍撕裂空氣的尖銳嘯叫!

但攜帶著無盡威勢的兩柄長劍,全刺在了空處,連在空中相交的機會都沒有。這就像兩個盲人在舞劍一樣,根本碰不著對方的衣角。實際上,小九與烏鴉的距離屬於異常凶險的那種,常人在這個距離中隨便轉個身都會撞在一起,但兩人的劍就是刺不上!

「如果他們不是一個導師的話,」白影悄聲對菲琳說:「那就是在做戲給我們看。」

「我要痛快打一次!」小九手中的月蝕劍翻飛著,嘴裡長吟了一聲:「洞察──」

烏鴉的攻擊為之一滯,但這細微的破綻立即被彌補上來,他的身體忽地消失了。

「漣漪──」小九的劍光一閃,向著身旁的虛空刺出,「嗆」的一聲刺出個烏鴉來,而後者顯然是踉蹌了一下。然後小九收劍,豎起左手,對著再次飛退的烏鴉唱響:「靈魂共振!」

無形的力量從他半透明的掌心中噴湧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令空氣塌陷的軌跡,並飛射向烏鴉!後者在狹長的小會議廳中閃轉騰挪,用快過閃電的速度連換了七八個方向,還是沒能逃脫這種超越他認知的追擊!

「你夠強!」在興奮的叫喊中,烏鴉回劍,對著自己身體切割下去,一道輕淺的白色光影隨著劍勢甩到空中,並立即被追來的攻擊擊中──「哧!」的一聲響,那光影被完全吞噬,然後從內部開始被腐蝕,最終變成一縷青煙!

「知道厲害了吧?」小九收回手掌,笑咪咪的問。

「這種能鎖定靈魂的攻擊,當然很厲害。」烏鴉又站在離門不遠處:「但我可以割裂靈魂,抵消你的攻擊,所以你無法打敗我。」

「然後呢?」小九說:「你似乎還有話要說。」

「你就是那個弒神的,你就是科恩.凱達手裡的王牌!」烏鴉抬頭:「只要我拖住了你,外面的科恩.凱達就有大麻煩了!」

「如果你真這樣想,我也不好解釋什麼,但你可以試一試。」小九很無辜的回答:「反抗神魔這種事情,如果僅僅依靠一張王牌,那麼失敗了也是罪有應得。你不會以為科恩會這麼愚蠢吧?即使他真的如此愚蠢,但還有我這個絕頂聰明的助力在,我難道不會提醒他嗎?」

「看來,我單純使用武技無法完成這件事了。」烏鴉說:「但如果使用魔法的話,這裡大概保留不下來了。」

「儘管用,」小九極力挑唆:「你快用!我很期待!」

烏鴉本來是要笑的,但突然之間,他的身體凝固了。

「我聽說,地下城是禁止使用魔法的喲!」小九開始微笑了:「倒是你,撕裂靈魂這種手法應該不輕鬆吧?你還能用幾次──我已經看見你的冷汗了,你不是想要跑去廣場通知那些神魔吧?」

「當然不會,她們的事情應該自己負責。」烏鴉平靜的回答。

「你這樣回答我就放心了,因為我的任務之一就是拖住你,不讓你去插手廣場的事。」小九欣慰的點著頭:「不管你是要打架還是要聊天,其實我都會奉陪到底的。」

「科恩.凱達,他有抗衡神魔長公主的能力嗎?」

「我建議你直接去問他,但現在你辦不到,或者,我們可以站在這裡聽。」小九阻隔在烏鴉面前,神態很輕鬆。

但烏鴉卻明白,對方的意識緊鎖著自己,一刻都沒有放鬆過。


∼第十章∼ 加入書籤



「觸犯上族的利益會是什麼結果?科恩.凱達,你應該知道這一點。弒神?你這個可悲的狂徒,因為你的原因,待城將變成一片墓地。」麗瑞塔.克納赫,帶著專屬於她的凜然正義打量著諸神雕像:「我不會毀掉這些東西,因為神族要把它們倒立在你的墳墓上,千年萬年,讓你受盡嘲笑。」

「妳意思是說要打是吧?」科恩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可一定要在今天嗎?」

「那麼殿下有什麼好建議?」魔族長公主在一旁笑著說:「這一場悲劇是注定的,誰也逃不掉,所以辯解推卸的話就沒必要再說了。」

「錯過今天,隨便哪天都行啊!現場有這麼多人在觀禮,總不能全死在這裡吧?」科恩的目光在廣場中巡視一圈:「即使兩位認定他們也都該死,那也不能死在第三信仰的樹立廣場上,這太令人憋屈了,歷史又會如何評價他們?」

「殿下要知道,人類不會再有歷史了!」神族長公主顯然對科恩的態度很不滿:「我當然可以在今天放過他們,但最後還是要看殿下你,看你是否具備相應的說服力!」

「妳的意思是說……」科恩解下腰間的佩劍拿在手裡:「用這個說服兩位嗎?」

「當然,我知道殿下的能力在不久之前有一個飛躍。」魔族長公主回答:「或者,殿下也可以使用魔法,不過因為第三信仰排斥法神,魔法也不太好用吧?」

「第三信仰不排斥魔法,這點我說的很清楚了。」

「哦?」在魔族長公主回應科恩的同時,兩位長公主聯袂走進廣場中:「那為什麼整個儀式中沒有任何魔法成分出現呢?」

「這自然是另有安排,我相信兩位不久之後就能發現這點。」科恩閒庭信步似的迎上去,帶著一種單純而細膩的笑容:「從現在開始,我們這就算是真正對立了吧?」

「是的,而且這種對立局面不存在和解的可能,它必定會以某一方的徹底消亡結束──或者神魔,或者以殿下為代表的第三信仰。」麗瑞塔公主為雙方的對立狀態進行了定位:「至於人類,他們會在結局到來時追隨失敗方的腳步。」

在神魔眼裡,科恩做為失敗方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我的勝率似乎渺茫了點,但機會畢竟還存在。」科恩已經走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也就是先前那柄佩劍處,他就在那裡停下了腳步。

而兩位長公主,這時也正好走到距離他三十步的地方站住──如果科恩僅僅只是個人類,那麼這個距離就顯得有點不公平。

其實對神魔的距離感來說,三十步跟三十里沒有什麼區別,如果不是因為有骨子裡的傲慢和偏執,她們完全可以在瞬間殺到科恩面前。之所以會選擇一步步走來並停下,那只是一種含蓄的表示,說明她們對科恩這個對手有一定尊重。

不管如何,一個有本事弒神的傢伙,本身就具備了贏得神魔尊重的素質。

在不可違背的神魔鐵律中,規定了神魔成員不應該對人類有絲毫尊重,然而這種情緒要升騰的話是無跡可尋的。但幸運的是,她們可以不承認──贏得自己尊重的科恩是個人類。

「卡!」的一聲,第二柄佩劍插到地面上,與先前那次一樣的角度。

科恩正色說:「既然兩位都沒有把人類放在眼裡,那麼我提議讓他們退場,省得干擾彼此的興致。」

「現在殿下一劍沒出,不太適合談條件。」魔族長公主不軟不硬的把這提議卸下。

「也好。」科恩點了點頭,分別位於他身體兩側的佩劍有了動作,一如既往是金黃色的劍穗先顫動起來,爾後劍柄一抖,銀色的劍身在「嘶啦──」的長吟聲中緩緩抬升,帶給它的對手、甚至廣場上所有人一種形同窒息的壓迫感!

最後,迎著耀眼的陽光,兩柄月蝕劍在空中畫了個圓弧,將自己全部的鋒利和冰冷都展示出來──它們擁有精緻而陽剛的曲線,劍身光滑如鏡,上面還附著了一層纏綿的光芒,但這些令人賞心悅目的元素組合在一起,卻讓月蝕劍顯得很凌厲,彷彿它的內裡所具備著的那種偏激和瘋狂,什麼東西都遮掩不住!

神族長公主笑容未改,伸出自己的右手,將白皙的手掌在身前攤開。立即,遠方天際傳來隱隱的滾雷聲,地面也哆哆嗦嗦的抖動起來……

天色迅速昏暗,驚魂未定的觀禮者們紛紛抬頭,看見廣場上空正被濃密的黑雲掩蓋,它們旋轉、翻湧,組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而厚重的中心部分卻又透出一絲絲刺眼的白光!

「劈啪!」一聲巨響!數十道閃電直劈下來,分為黑、紫、紅三色,彷彿要給廣場安裝一副圓形的閃電柵欄──但在中途,這些閃電卻紛紛轉向,在中心部位匯合!

電蛇翻飛,相互吞噬,劇烈的爆炸和閃光,讓天地也為之變色!

最終,一道巨大的白色閃電劈下,粗大的身軀在虛空中扭轉幾次,銳利的尾端直接對著神族長公主而來──麗瑞塔公主面不改色,手掌一翻一抓,就把閃電牢牢的攥在手心裡!

「滋滋」的電流聲中,一切浮華散去,藏在閃電中的一根法杖顯露出來。這法杖通體純白,表面光滑潔淨,頂端鑲嵌著一顆巨大的透明寶石,上面纏繞著無數細小的電蛇。

跟麗瑞塔公主相比,魔族長公主就沒有這麼大的排場──裹帶著一陣連綿的長嘯,她的長槍自天上飛落而下,然後「噹」的一聲插在她面前。這響聲不算大也不算尖利,卻毫無阻礙的傳入所有人的耳中,如同尖刺一樣捅穿耳膜直達心房!

以這兩柄武器為中心,狂亂的氣流向周圍吹去,刮得地板發出刺耳怪聲,其中更隱藏著如同風刃的強力漩渦,把周圍的隔離牆切的七零八落!

巨大無匹的威勢面前,膽小的人流乾了眼淚,瘋狂的人喊啞了嗓子,位置靠近場內的嘉賓們更慘點,幾乎立即癱倒了一半,他們不是肉體受到了傷害,而是被喚起了一種對神魔的恐懼感,對強大力量的恐懼感!

然而卻有那麼一批觀禮者,堅定的站立在這場風暴中,倔強的昂著頭,用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他們的心中至上!上族的威勢越來越大,可加入這種狀態的觀禮者也越來越多!

雖然在此時,他們連話都說不出來,站得也很勉強,但畢竟,他們選擇了勇敢,選擇了科恩──從這點看來,第三信仰的主張已經有效果了。

科恩笑了笑,瞟了對手一眼。

他很清楚的記得,昔日烏鴉曾經跟魔族長公主交過手,但那次對壘的結局烏鴉一定不想再去回憶……而現在,自己面前不但有這麼一位魔族長公主在,還要加上一個看起來不弱於她的神族長公主,所以今天這場架,真有點不好打。

既然注定是場不好打的架,那科恩就只有一個選擇了──搶攻!

月蝕劍一閃而逝,忽略了三十步的距離,鬼魅一樣出現在神族長公主面前!既然麗瑞塔公主拿出來的是法杖,科恩首選的攻擊目標自然就是她──哪怕是最末流的武士都知道,在任何時候,都不能留給魔法師出手的機會!

魔族長公主的長槍刺出,異常精準的隔開月蝕劍的攻擊,「叮叮!」兩聲之後,劍鋒從槍身一側滑開,擦出一溜明亮的火星!爾後月蝕劍以更快的速度飛向神族長公主的前胸──科恩居然直接利用了撞擊的力量,繼續強攻他的第一目標!

神族長公主似乎並沒有從攻擊中醒悟過來,她甚至連持杖的姿勢都沒有變動。

然而魔族長公主的武力真是少有的強大,應變能力更加突出──面對突變,她手中的長槍猛的一彈,槍尾彎出一個非常誇張的圓弧,間不容髮的敲在月蝕劍的劍柄上,用攜帶著的那股更強橫的力量掃翻了兩柄長劍!

還好科恩不是用手抓著劍柄在攻擊,要不然遇到這樣刁鑽的攻擊,他不是棄劍就是斷手。

但沒有人手把持的月蝕劍浮游在空中,在靈活性上可以說是登峰造極,被掃翻甚至被打飛,對月蝕劍來說都不算是什麼問題,因為它可以從任何一個方位和角度重新發起進攻──而且比上一次攻擊更快、更急、更險!

「咻!」的一聲,兩劍在空中錯開,各自循著一道弧線飛向神族長公主,這兩道無形弧線交匯的地方,儼然就是麗瑞塔公主的脖子!

然而魔族長公主的防線卻不是那麼容易能被打開的,她的槍勢幾乎可以說是無懈可擊,而且對科恩的攻擊速度有相當精妙的預測。在「噹噹!」兩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裡,槍尖砸在月蝕劍的劍脊中點上,完全打亂了科恩的節奏!

然後,緩過手的魔族長公主旋身、回轉,槍尖從肩後躍出,帶著一股飄逸和夢幻般的意味,遙遙刺向三十步外的科恩──科恩的視野立即就模糊了,只知道一道犀利的攻擊向自己奔湧過來,卻不清楚這攻勢的屬性和速度!

在不無狼狽的轉身的同時,科恩嘴裡猛的喊出了一句什麼話,他身上的輕甲「喀嚓」一聲向外鼓脹了幾分,驚險萬分的擋住魔族長公主的餘威。但是,就算召喚出了盔甲的防護能力,科恩的身體還是被撞出去足足兩步──與此同時,彷彿受到了科恩這邊的干擾,遠處的月蝕劍也在搖晃,速度跟著慢了下來。

「還以為殿下戰無不勝呢!」神族長公主的表情很平靜,毫不介意自己一直被魔族長公主保護的事實。從這輕鬆的語調中可以感受到,她其實可以隨時出手。

但話音還沒完全落下,一陣奇異的顫動就出現在她背後,直接讓這位穩如山嶽的長公主變了臉色!在神族長公主背後出現了另外五柄月蝕劍,劍鋒所向,全是她來不及躲避的死角!

因為各自的特點差異,神魔喜歡的是一種力量上的直接對抗;而科恩不同,從人類中一路拚殺出來的他,更擅長利用戰術細節來營造有利局面。

「陰險!」魔族長公主當然明白這是科恩的詭計,但除了忿然之外她別無辦法,只能第一時間閃現到神族長公主身後,替她攔下全部的月蝕劍。

而科恩真正的殺招隨之出現──七柄月蝕劍順勢放棄了先前的目標,一起刺向魔族長公主!

自從科恩出劍到現在,其中有數次變換攻守形勢以及目標,這一切都是在瞬息之中完成的。作為主動進攻的一方,科恩將微弱的優勢最大化,成功的將魔族長公主逼到一個窘迫的境地。

被逼無奈,她終於使用了真正的能力。

一點細微的光亮在槍身上閃爍著,被喚醒的力量出現在愛米妮公主身上──七柄志在必得的月蝕劍,在一聲嘶鳴中遠遠彈開!凌厲的餘勢向周圍噴湧,幾個還沒有退出廣場邊沿的祭司和嘉賓首當其衝,當場被無形的衝擊波震成灰燼!

衝擊波繼續擴散,把剛剛受過一輪摧殘的隔離牆打成漫天碎末,最終變成一股浩大的煙柱沖天而起!

意外的傷亡,令打鬥暫時中止。

「這真是個悲劇,」科恩搖了搖頭:「早說讓這些人退出了,這下破壞興致了吧!」

「我很想看看殿下真正的能力,好吧,就讓觀禮者退場。」魔族長公主靜如止水,點頭同意了科恩的建議:「不過,殿下也別希望我會留手!」

「其實我盼望這天很久了。」科恩揮揮手,讓祭司們趕緊疏導觀禮者離場:「妳沒看出我很快樂嗎?留手才是有病!」

「我還看出你的漠視和殘酷。」神族長公主出聲:「在你看來,死去的這些人其實是人類必須付出的代價,所以你連眼皮都不會眨,因為你認為自己都是這犧牲中的一部分──不過說起來,也只有這樣的對手才能讓我盡興。」

「妳可以使出全力嘛!」科恩笑答:「我也一樣。」


觀禮者的行動不一致,因為有人想逃,有人還想留下,但因為有祭司以及他們手裡那根法杖的存在,局面還不至於陷入混亂。當然,諸如踩踏一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一些。

「至上下令,全部離開!」祭司們強行帶領全部觀禮者,按順序走向通道:「至上下令,全部離開!」

需要攙扶的傷者才剛剛走出通道,當先湧出場外的觀禮者們已經跑到距離廣場幾里遠的地方,幾十支隊伍拖得很長,呈放射狀散開,場面顯得相當壯觀。

等觀禮的人們走得七七八八的時候,已經過了至少一刻鐘,在這段時間之內,科恩與兩位長公主就在三十步的距離上相向而立,靜靜對視。

這種沉默的對視,顯然不是某一方在尋找對方的破綻,因為武技魔法到了他們這個級別,破綻一類的說法完全沒了市場。在對壘搏殺中,更關鍵是佈局和營造能力,或者再加上點靈機一動的創造性……而雙方此時的沉默,僅僅是彼此都沒有話好說了。

「走的差不多了,」科恩終止了現場的平靜:「開始嗎?」

「可以。」神族長公主點點頭,左手抬舉在胸前,五指做出一組變化複雜的手勢,幾乎是在她收攏手指的同時,一個碩大的白色魔法屏障就籠罩了整個廣場,無論形狀還是厚度,都比武神召喚出來的那個高了好幾個等級!

然後,麗瑞塔公主嘴裡唱響一組古樸的魔咒。

「在魔法到來之前,我們可以先開始。」魔族長公主上前一步:「我擔心這魔法下來之後,你就會不見了。」

「我沒妳想像中那麼脆弱。」科恩伸開手,先前不知所蹤的七柄月蝕劍從各處現身,飄忽著來到科恩的身邊,圍繞著他緩緩轉動,就好像科恩在身邊布出了一個劍陣。

而實際上,兩位長公主現在都知道那不是劍陣,而是一種自己並不瞭解的武技體系。

打定主意要弒神的科恩,自然會有一些依仗作為底氣。

面對這個被科恩深藏的秘密,長公主們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驚訝,神魔當然是強大的,但距離全知全能還有一些差距。所以,她們已經在考慮奪取這個秘密的方式──直接俘虜科恩大概是不行了,剝奪靈魂應該是最便利的。

強光迸發,廣場抖動了一下!那些已經跑上商路的觀禮者們回頭,正好看見被光芒點亮的天空!

「快點!繼續跑!別回頭看,你幫不上忙!」商路邊的軍官大聲呼喊,用皮鞭驅趕著停下腳步的人:「想活命的趕緊跑進麥田裡,插著旗幟的麥田!」

「快點!你他媽想留下找死呢!」西米連把一個嘉賓踢得飛起,認出是個外國皇室之後又追上去踢了一腳,然後才偷閒望了一眼身後──昏暗的天色之下,廣場孤寂的矗立著,不斷有強烈的光斑從內部綻放出來,刺得雙眼流淚。

大地震撼,廣場外牆的磚石大量剝落,遠遠看去,就像劣質餅乾上掉下的粉塵。

「轟!」的一聲悶響,廣場外壁被銀光切下一片──這塊大概能坐下三千人的座席區蹦上天空,打著滾向西北方飛去,然後「啪」的一聲在地平線上炸開!漫天碎片拖著灰濛濛的尾跡,就像煙火一樣漂亮!

作為一個忠誠的軍人,西米連很想知道廣場裡的科恩怎麼樣了,但他不能丟下自己的責任,在科恩傳授給軍人的信念中,有一條很明確的指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這是不能出紕漏的!

「我把三十六部族的好運都借給你了,我的陛下。」西米連默念著,然後轉頭向觀禮者們噴灑起粗話和唾沫:「快一點!想活命的都給我跑起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被西米連祝福的科恩,正面臨著神族長公主的魔法──不是他放棄攻擊魔法師的戰術,而是在認真起來的魔族長公主面前,他無暇顧及其他!這就給了麗瑞塔公主足夠的時間去完成吟唱。

通常來說,一個需要長時間吟唱的魔法,比瞬發魔法更複雜也更犀利,何況是光明神族長公主的吟唱!

從她嘴裡吐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引發了整個廣場的顫慄;她手上的每一個姿勢,都在身邊捲起尖嘯的氣流;在法杖所指的方向,連彼端的灰塵都被燃燒殆盡!

「時光的囚籠,靈魂的囚籠,以舊日契約的名義,我命令你感知我!回應我!」麗瑞塔長公主高舉法杖,她那並不高大的身影此時正散發著王者氣息,聲音也變得尖亢而淒厲!

一根只有小手指粗細的光線從天空中投射下來,落在麗瑞塔公主的法杖頂端,天空中開始飄飛著雪花一樣的光點,很緩慢也很漂亮,不但籠罩了廣場和待城,也籠罩了外面大片原野。人們近乎絕望的四處躲避,卻發現這些光點是無孔不入的。

「這是什麼?」被觀禮者裹帶到原野上的萊頓接過一粒光點,托在手心仔細觀察:「好像是沙礫。」

「降臨──時光律令!」長公主念出咒語最後一句,聲音響徹了整個待城!

在這個區域之內,跑動的人、揮動的鞭、流動的空氣與河流全在這一瞬凝固下來!

甚至連罪魁禍首科恩.凱達也不例外!

神族長公主,她居然中止了時間!

「這次的施放速度慢了點。」跟科恩廝殺至今的魔族長公主收起長槍,對麗瑞塔公主說:「妳生疏了。」

「那麼下次妳來。」麗瑞塔公主平淡的回答,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科恩:「魔法的有效時間三個鐘頭,足夠抽取他的靈魂了。」

「真可惜。」愛米妮踢開一柄掉在腳下的月蝕劍:「還沒打出個結果。」

完全被兩位公主忽略的科恩,也是應該被時光凝固的科恩,卻在這個時候接話:「其實妳可以繼續,我沒異議──」

兩位公主的反應驚人的一致,她們第一時間做的不是戒備,而是瞬間飛退到廣場邊緣!然後,才用看待怪物的目光盯著科恩,眼神裡面,已經不完全是鎮定和自信了。

「現在,妳們明白我為什麼不用魔法了吧?」

「你布下了禁魔領域?!」

「坦白說不是布下的,因為我沒有那種本事。但好在我有想法和能力,可以在修建廣場的時候也修建一個領域出來……要知道,禁魔空間需要注入很多能量才行之有效,所以這個廣場的首要功能是吸收能量。」科恩笑了笑:「兩位長公主沒有讓我失望,妳們真的很強大,隨便打打就注滿了能量池──但接下來,應該輪到我表演了。」

「原來,這個廣場就相當於你的領域。」在最初的驚異之後,愛米妮並沒有太大波動:「但你有把握打敗我們?」

「試試看吧!」科恩兩手張開來,地上的月蝕劍跳到手心:「萬一能行呢?」

這是科恩第一次握劍,兩位公主明顯的察覺他的氣質有了變化,劍的氣質也有了變化,他們成為了一個互補的整體──巨大的壓力隨之而來,潮水一般衝擊著對手。

「呼──」的一聲,魔族長公主首先出手,長槍帶著殘影衝到科恩面前!

銀色的劍光拉出彩虹般的軌跡,端端正正的劈在槍尖上,「噹!」的一聲,愛米妮公主連人帶槍踉蹌錯步,被裹在一片錐形的氣流中退下去!

「你──」站穩之後,愛米妮公主小臉慘白。

「還沒完!」科恩跟著衝上,一劍接一劍,毫無花俏的劈過去!

「噹!噹!噹!」撞擊聲裡,愛米妮公主一截截的倒退,就像一根被鐵錘打進木頭的釘子!

「如何?」科恩問:「被打的無力還手是不是很爽啊?」

「你偷取了我的力量!」愛米妮公主發現自己落敗的原因,她把自己的嘴角咬破了,一縷血絲蔓延下來。

「玩笑開多了,沒人相信正經的我。反正妳們要留在這裡,偷不偷的問題就先放下吧!」科恩搖頭:「妳先休息一下,我換個對手。」

話音未落,銀色劍光就襲向了神族長公主!

「小心!」實力下降的愛米妮公主來不及援救,全力飛擲而出的長槍又被一柄從地上彈起的月蝕劍挑開,而在這個緊要關頭,神族長公主已經被科恩的劍光籠罩!

愛米妮公主發現自己已經無能為力,而且她也知道神族長公主無力抵擋,因為這是科恩全力以赴、不容失手的一劍!

「彭!」的一聲,地板爆開,大量泥石沖天而起,一道藏在其中的白影溢出,擋在科恩與神族長公主之間,也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科恩的劍光!

「噹噹噹──」密集的撞擊聲在半空中爆響,瞬間的激烈搏殺中,兩條糾纏的人影就交換了好幾次方位。斷劍一柄柄的掉出戰圈,好像枯枝一樣在狂暴的氣流中旋轉!

轟然巨響,兩道人影終於分開,破土而出的那道白影此刻像輕煙一般飄落下來,姿態優雅飄逸,但實際上他已經遍體鱗傷,連風衣都碎成條狀。

「走!」他沒有做片刻停留,而是劃出一道弧線,先後拉起兩位長公主向廣場邊緣衝去!

「想跑!」科恩暴跳如雷,奮起直追。

但帶人逃跑的白影毫不理會,每跑幾步就丟下一個分身持劍反衝!無論速度還是武技,這些分身都不遜於本尊。

「砰!」的一聲,他們直接撞進廣場那厚實的牆壁,消失了!

「我靠!」斬落最後一個分身,科恩收劍哀歎。

「這跑得也太快了……」科恩看看站在月蝕劍柄上的小九:「你沒跟他私下勾搭吧?」

「怎麼可能?」小九翻了個白眼:「但你為什麼不讓我告訴他實情?」

「長公主這種生物並不可怕,重要人物總是要留到後面。」科恩笑笑:「走吧,還有一堆麻煩事呢!」


篇外篇 ∼黑暗傳說──浩劫∼ 加入書籤



雖然因為第三信仰的原因,光明神王對人類的看法變得惡劣了,但他卻沒想到待城外廣場上的這場戰鬥,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結束──輸贏雙方在最後關頭調換位置。

在烏鴉帶著兩位長公主狼狽逃竄的時候,他心境上的波動被對面的魔王發覺了。

「她們已經盡力了,面對科恩這個有恃無恐的人,這個結果也算可以接受。」魔王揮手關閉了魔法影像:「用建築手法來完善的領域,別出心裁的武技,隱藏極深的謀劃安排……科恩的這些作為,更加堅定了你施行天罰的決定吧?」

「難道這樣的人類還有可取之處嗎?」神王伸手出去,斟滿魔王的玉杯。

「那麼為即將出現的天罰,乾杯。」魔王舉起了玉杯。

神王卻又搖了搖頭,然後糾正說:「是為了即將到來的新紀元而乾杯。」

「都一樣。」魔王放下了杯子,清晰的身影逐漸淡去,最終在神王的視野裡完全消失。

神王也站起來,先平靜的環顧四周,然後悠悠的歎了口氣才離開──在下一個瞬間,神王出現在他的宮殿裡,而跪在對面地毯上的那個身影,是今天鎩羽而歸的神族長公主。

「不用自責。」神王沒有一點要怪罪長公主的意思,反而還開解她說:「任何一個謀劃叛逆的人,為了成功都不會遵循既定的規則,無論是在戰略還是細節上,他都會去找規則的漏洞,所以妳們遇到意外在我看來反而是正常的。對了,烏鴉的傷勢怎麼樣?」

「不礙事,他已經去治療了。」麗瑞塔公主回答:「但我失去了大部分能力。」

「不用擔心,力量是流動的,而且總會回到原點。」神王輕緩的說:「在天罰實施之前,妳會達到另一個高度,比以前的妳更加強大。而烏鴉遇到的那個對手,也會被他親手懲處。」

「是。」麗瑞塔公主抬起頭來:「另外,在光明聖山腳下,有個人類想求見父神。」

「一個人類?」長久以來,神王都沒覺得除了科恩之外還有其他人類值得關注,而現在看來,無論性質和時機都讓這件事顯得很離奇,以至於連神王都免不了驚訝片刻:「是誰?」

「北條約商團首領,尤里西斯。」麗瑞塔公主回答:「他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甚至是一件關係到整個上族最高利益的事情,需要面見父神。」

「人類都學會誇誇其談了。」神王並不認可長公主的轉述,他已經決定實行天罰,而對科恩的惡感也蔓延到整個人類身上。不過,到底是什麼事情,讓這個謹小慎微的人類斗膽進入光明聖山呢?

於是他點點頭:「帶他來。」


此時,尤里西斯穿著自己最華貴的禮服,專注而虔誠的跪在聖山腳下──在接到南條約商團的回信之後,他就開始準備這次聖山之行。條約商團充足的財力,再加上他本人豐富的閱歷,使他在之前就賄賂了大多數高級祭司,然後再使用點其他手段,他就成功的利用神殿傳送魔法陣來到這裡。

如果光明神王不見他,那麼這趟傳送就是單程的。

武神隕落的消息,是尤里西斯在離開前得到的最後一則通報,這讓他明白自己全無後路──其實那也是待城傳出的最後一則通報,後面發生的事情,沒有人記錄也沒有人傳播──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說動神王,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說服失敗的後果。

侍女走來,用生硬的語氣宣讀了神王賜見的命令,尤里西斯抬起頭,立即就從侍女的眼中看到了仇恨,那是一種對全體人類的仇恨。

物傷其類,她是光明神族的一員,自然對武神的隕落充滿了感觸。而尤里西斯自己,也是在這種心態下要求晉見神王的。不同的是,神族侍女表達出了仇恨和報復慾望,而尤里西斯能夠表達的只能是哀求,這是他唯一的選擇,為此,他甚至可以付出一切。

「止步。」剛剛走進宮殿,侍女就阻止了他:「跪下。」

「人族一員尤里西斯,晉見偉大的光明神族神王陛下!」尤里西斯跪在地毯的外端,並沒有使用太多尊稱;光明神王坐在地毯的另一端,但地毯兩端之間的距離,卻彷彿讓人類一生都走不完。

「你在用什麼身份下跪?」神王的聲音遠遠傳來:「又因為什麼事晉見?」

「回稟光明神王,我是以一個人類勢力首領的身份下跪,為人類的生存而來。」尤里西斯不緊不慢的回答著,但從他嘴裡說出的內容卻不簡單:「除了皇室身份以外,我還曾經是神屬聯盟反抗上族的秘密會社成員,所以我知道一些源自遠古的歷史,也知道一些上族無法容忍的事……我畢竟只是一個人類,在這個關頭,我只能絞盡腦汁為人類的生存謀劃。」

「有趣,曾經的反抗會社成員,也會來哀求神族嗎?」神王發出輕柔的笑聲:「你們不是自詡為有信念的人嗎?」

「回稟神王陛下,我的信念是為了人類的生存,但在之前我弄錯了目標,人類生存的天敵不是上族,而應該是人類自己的一部分。」尤里西斯不慌不忙的回答:「例如科恩.凱達這樣的人。」

「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他的結局,也應該知道人類的結局。」神王緩緩的說:「這裡面還有供你遊說的空間嗎?」

「我知道自己的言語是無力的,但是神王陛下,有些事情還可以挽回。」尤里西斯小心翼翼的說:「科恩.凱達和他的擁護者都該死,但在整個人類裡面,卻還有一些無辜者……所以,我大膽懇求陛下,讓這些無辜者自救!」

「你的確夠大膽,」神王笑得大聲了點:「讓你們自救?」

「是的!讓我們自救!」尤里西斯猛的抬頭,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說:「請上族賜予我們討伐斯比亞聯盟和第三信仰的權力!」

「討伐?」神王愣了一下:「你們有什麼能力討伐科恩.凱達?」

「我們有不想死的軍隊,有不想死的人民!」尤里西斯面帶悲慨:「我們打不過科恩.凱達,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但我們可以打敗除了他以外的所有斯比亞人!」

「然後呢?」神王淡淡的問。

「如果我們能有這個榮幸做到如此地步!」尤里西斯激昂的語氣虛弱下去,像是在觸碰一個隨時會爆炸的魔法球:「是否能請上族憐憫,給予我們這些無辜者以生存的機會……」

「出去。」神王的回答異常簡短。

尤里西斯立即就被侍女丟出了宮殿,如果不是顧及到神王才剛剛見過他,他可能會順著那幾萬級階梯滾下去,最後變成山腳下的一堆肥料。


然而,與尤里西斯同時行動的斯維斯.赫本公爵運氣還不錯,頭沒磕多少,下跪時距離魔王也比較近,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聽到他的哀求之後,魔王還露出了笑容。

「上族的判斷標準,你怎麼知道的?」

「我現在依然是黑骷髏會的首領,」公爵在說出這句話時,眼皮不眨、眉頭不皺:「在黑骷髏會的記錄裡,我知道了上族釋放天罰的條件,也明白現在的人類已經符合這個條件。」

「所以你們想阻止……」王座上的魔王微微俯低上身:「誰想出的主意?你嗎?」

「其實不是我,是北條約商團首領尤里西斯。」斯維斯坦誠的說:「科恩.凱達為了震懾我們,分別向我們派出一個聯絡小隊,還攜帶著很便利的通訊物品。我和尤里西斯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聯絡,在察覺第三信仰帶給人類的巨大威脅後,我們才制定出這個大概方法。」

「那些事情不重要,」魔王擺了擺手:「關鍵是憑借你們的能力無法打敗斯比亞,也無法把第三信仰的影響力控制在一個區域之內。」

「我們可以!」斯維斯不記得自己上次爭辯是在什麼時候,但他知道現在不爭辯的話,完蛋大吉的可不只是自己:「我們可以打敗他們,甚至一路到達科恩.凱達面前!」

「你們的自信毫無道理。」魔王搖著頭說:「但我還是想聽聽看,你們要怎麼打敗斯比亞。」

「首先,我們確信斯比亞聯盟裡也有很多人不想死!」斯維斯沉聲說:「如果讓他們明白跟隨科恩.凱達是條死路,還會有多少人擁護他?只要這種輿論的波及面夠大,那麼斯比亞的力量就會被削弱,而我們的力量會變強大!」

「在人類當中,死不悔改的大有人在。」魔王毫不在意:「繼續。」

「剩下的事情分為兩個步驟,第一步,我們以條約商團為基礎組建一支討伐聯軍。」斯維斯的解釋裡充滿了軍事風格:「鑒於各國軍力現狀,這支軍隊的數量不可能太多,但幸好科恩.凱達的軍隊也不會太多,因為我們可以通過各種途徑去瓦解斯比亞聯盟的軍隊!而且重點要放在剛剛分裂出來的三個帝國身上。」

「但那三個帝國,不是依然由凱達家族執掌的嗎?」

「是的,可同時這三個帝國擁有的軍隊也最多,值得我們投入。」斯維斯的語調沉穩而自信:「即便我們無法讓他們倒戈相向,但說服他們保持中立卻不成問題──在現實和生死的壓力下,正常人不會選擇死路。只要他們答應中立,聯軍的軍事進攻就成功了一大半。」

「以商團那點軍隊,又能打到什麼地步?」魔王的問題並不尖銳,但要讓一個非斯比亞籍的軍人來回答的話,難度就偏高了……因為近年來還沒人打敗過斯比亞人。

「南北兩個商團的聯軍同時進攻,而一路上的斯比亞帝國都保持中立的話,我們可以打到待城的城牆下。」斯維斯的回答卻給人一種真實感:「我會以生命擔保這個戰績,如果我們不能打到待城,請上族結束我的生命。」

魔王笑笑,站了起來。

「按照人類的邏輯,你是一名軍人,還是一個統帥,但你能保證的僅僅是打到待城的城牆下面。」魔王一步步走下他的王座,用戲謔的目光打量著腳下這個無畏的人類:「這是你不夠勇敢,還是你缺乏信心?而上族又有什麼必要,為你和你的平庸計劃浪費時間?」

「如果我們最後輸了,上族付出的只是一點時間,這對上族來說沒有任何損失!」斯維斯急促的辯解:「但如果我們能實現這個計劃,上族贏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上族的得失輪不到你來評價。」魔王不為所動:「人類,回答我其他的問題。」

「是!」斯維斯低下頭去,想了想才說:「按照我們的預測,科恩.凱達放在待城附近的軍隊總共有十五萬,可能不夠但絕不會超出。我們商團能夠召集的軍隊,大概是這個數量的三倍,但作為發起攻擊的一方,這個數量的軍隊顯然不夠,更別想靠這點人打下待城。」

「所以呢?」

「所以打到待城的城牆就是我們的終極目標,因為我軍那時的傷亡將高達五成!」斯維斯的話裡包含著一股苦澀和悲壯:「我和尤里西斯從沒想過,能靠自己的軍隊打進待城或者抓住科恩.凱達……他是上族的,也只能是上族的,我們最多只能把第三信仰包圍起來。」

「原來你們是這樣安排的。」魔王又笑了:「好吧,科恩.凱達我來收拾,而你們幹什麼?」

「我們能做的就是消除第三信仰的影響力。」斯維斯昂望著魔王:「我們會殺光所有被第三信仰污染的人類,雞犬不留!隻字不留!」

「你們真有這個決心?」

「是的,我的決心無比堅定。」

「那麼你自己呢?」魔王的聲音變得溫和:「你自己是否屬於被污染的人類?」

「如果我是……是的,我已經被第三信仰的主張污染了。」斯維斯的臉色蒼白了一下,然後又變得漲紅:「但請上族放心,在恰當的時候,我會處理好自己!」

「你和尤里西斯策劃了這一切,付出巨大代價去實現這一切,可結果卻只是帶給同類殺戮而已。最後,你甚至還要把自己處理掉。」魔王說:「這種事情在邏輯上是錯誤的,你這個制定者和實施者沒有任何利益。那麼,你說所的整個計劃也談不上真實。」

「不!我能得到利益!」斯維斯斬釘截鐵的說:「我是人類的一員,人類會因為我的作為而存活下去,這就是一種巨大的利益!」

「但你會死。」魔王說:「人類的存在,對已經不存在的你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這是必須的犧牲,魔王陛下。」斯維斯微笑著回答:「如果我的努力和犧牲能換來這個結果,我會非常欣慰……因為對於人類,我有一種很深的感情。」

「感情,最終的關鍵還是因為感情……」魔王搖搖頭:「你回去吧,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斯維斯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但看著魔王的背影,他卻失去言語的能力,那種浩大的威勢和意志絕不是他能抗拒的。他只能低著頭,在侍女的引領下退出宮殿。

「魔王,」魔族長公主在宮殿盡頭現身:「我們是否要按計劃準備?」

「當然要準備。」魔王輕聲說:「先確定龍族老巢的精確位置,然後,其他準備先放一放。」

「這……魔王難道是要答應人類的要求嗎?」長公主疑惑的問。

「重點不在我這邊,而是在神王那裡。斯維斯既然找到了我,那麼尤里西斯也肯定跑到聖山去了。」魔王笑著回答:「雖然是神王先決定要施行天罰,但他的態度越堅決,心中的惋惜就越濃重。我這樣回答斯維斯,也僅僅是給神王一個考慮的時間。」

「那麼神王……他最後會答應人類的懇求嗎?」

「做什麼選擇其實並不重要,」魔王的回答很深奧:「這要看神王想要從中得到什麼,如果人類能展現出不一樣的特質,那麼我們付出點時間又有什麼關係?就算神王答應他們,而他們又做到了,待城和科恩.凱達還是會毀於天罰。」

「明白了。」長公主點頭後退:「那我這就去安排龍島的事。」


對普通人類的體格而言,位於光明聖山巔峰的神王宮殿(正門)並不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地方,因為這裡的風能刮起巨大的石頭,看似溫和的陽光會烤焦人的皮膚,一旦走到陰影之中,寒冷的空氣又會把人直接凍僵。

但尤里西斯就跪在宮殿正門下,一次次的昏迷和恍惚,讓他無法確定自己跪了多久。儀表早就沒有了,他的嘴唇乾裂,裸露在外的皮膚一片片捲起,沁出的血絲來不及滴落就凝固了。如果不是路過的神族侍女不想讓他死在宮殿門口,而隨手丟一些回復魔法給他,尤里西斯說不定都發霉了。

他是坦西帝國的皇族,當然知道自己這種舉動對上位者來說毫無意義,但他能說的話都說了,能做的事也都做了,唯一剩下的只有這種缺乏理智的祈禱式行為……在神智恍惚的時候,他真的認為這種低姿態的哀求可以打動對方。

而當他偶爾清醒過來時,強大的緊迫感會使他的跪姿更加標準。因為有一句話很清晰的浮現在他腦海中:在神魔面前,人類永遠只是螻蟻。

螻蟻,這就是自己的處境!

陣風捲過,帶走幾片乾皺發黑的表皮,揪心的疼痛再次提醒他自己還活著,他抬眼望了望宮殿正門,努力讓自己的姿勢正規些。

絕不可以半途而廢,糟老頭子也是能做事的!

「尤里西斯,」一個冷漠的聲音在他上方響起:「你還沒死心?」

「我……」他用嘶啞的聲音回答:「我在等神王陛下的接見。」

「現在回去的話,還可以享受你人生中最後的安寧。」

「請……上族允許我……的哀求……」每說出一個字,他的咽喉都像是挨了一刀。

「好吧,你可以起身了。」回復魔法籠罩著他:「神王陛下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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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0.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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