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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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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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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五十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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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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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自從修成以來,大運河就成為魔屬聯盟內最重要的命脈,它不僅負擔著運送南來北往的商人和物資,而且在戰爭和稅款方面也佔有極重的地位。有相當多的事例可以說明,魔屬聯盟之所以能連續兩次贏得神魔大戰,這跟大運河便捷而巨大的航運能力息息相關。

這麼重要的一條運河,沿途帝國當然都很倚重它,但除了個別帝國之外,並沒有哪個帝國把首都建在運河上──這當然是出於安全的考慮,用運河打別人固然省事省力,可別人打自己也一樣方便。除了神屬帝國這種天敵需要時刻提防之外,各魔屬帝國間也不是一團和氣。

於是,首都建在運河岸就成為了一種極端自信的表現,這預示著本國實力超群,軍隊強悍。在近代只有布盧克帝國有這個資格,而且他們也這麼幹了,當然在最後,他們付出了首都福克斯堡被燒的代價。布盧克帝國事後只能獨自吞下這枚苦果,誰叫斯比亞人那麼強呢?

在布盧克上層爭吵著是否遷都的時候,新鮮出爐的南條約商團也最終確定了總部駐地。讓人意外的是,商團並沒有吸取布盧克的慘痛教訓,他們選中了大運河西端樞紐城市威登──這裡的樞紐僅僅是指碼頭和航運,因為地形的限制,威登城的陸上發展潛力其實很有限。

因為它沒有大量可供耕種的土地,也沒有便捷的陸上交通線,環繞的高山倒是有些軍用價值,但山下卻沒有值得守護的東西存在……可如果不是這樣一個令人尷尬的環境擺在那裡,這個樞紐城市也不會被閒置到條約商團時期還沒人要。

戰略眼光對一個團體的發展至關重要,斯維斯公爵可能不是最有眼光的首領,但他選定的這個地點卻很適合,因為條約商團的根本在於航運,而不是被其他帝國看重的土地和莊園。

從此,大運河上就多了一個首府。沒錯,雖然頂著一個「商」的名銜,但誰也沒有把條約商團看得如此簡單,因為在很多方面,南條約商團比一個魔屬帝國要強得多。

行政權、戰爭權、外交權,帝國才能擁有的東西條約商團一樣都不少。其他帝國沒有的優勢商團也有:首先它是輕裝上陣,不用養著大批混吃等死的閒散貴族,也不會被根深蒂固的派系干擾;其次是交通便利商貿發達,物資儲備豐富;最後,它擁有簡潔的政權和精銳軍隊──這不是開玩笑,聯盟被斯比亞人打壓到現在,各帝國能保持兩三個全編軍團就不錯了!

當初商團沒進駐時,威登城只有幾小片繞著港口的區域。商團進駐之後,威登城就變成一個大工地,城市規模一再擴大,房屋和街區像木薯籐一樣向周圍蔓延過去,根本沒個完。所以現在城市都沒修建城牆,可擁有的住戶已達二十餘萬,是魔屬聯盟裡少見的發達地區。

南條約商團,這個奇怪但不畸形的新生勢力,從此充滿了活力的朝氣──它盤踞在威登,一邊扼守著魔屬聯盟大運河,一邊將越來越發達的根系不斷深入資源產區。這是一個良好的循環,富足的資源養肥了商團,而逐漸健全的軍隊和內政體系又會磨利它的爪牙。

簡而言之,商團已經很強大了。

按理說,條約商團的壯大對魔屬聯盟來說是一件好事,但是在很長的時間之內,魔屬各國對條約商團有強烈的排斥感,這並不是因為商團直接對斯比亞服務──誰都知道斯比亞不過是個暫時的主子,等商團強大或是斯比亞衰敗到一定程度,這種主僕關係就不存在了──而是因為商團不斷膨脹的軍事力量。

有一句話說的很好也很實在,即力量越大責任越大。但除了向斯比亞輸送物資之外,南商團並不負擔什麼責任,那麼自然而然的,它擁有的強大力量就會被視為一種威脅!

戰後,各帝國明顯處於虛弱時期,商團卻能憑藉優勢收買人心,部隊也在不停的擴建,他們這是要做什麼?難道是要去打斯比亞嗎?顯然在各國權貴眼中,最有可能的是商團新貴們想成為第二個斯比亞,壓搾甚至吞併各帝國……

後面的東西,自然跟想像力有關,但誰能保證這不會發生?所以南條約商團的人,在很多地方並不能得到真正的信任和尊重。

這種狀況曾經嚴重干擾了商團事務,因為商團成員中有很大比例的年輕人,在被冤枉和中傷時他們的反彈會很大。多虧商團的中堅力量是一批老成持重的軍官,內部也一直用軍法管理,再加上首領適度安撫,這才沒演變出一種相互敵視的局面。

從這點看來,南條約商團的人其實過的並不舒服,因為他們要一邊努力成為最堅定、最具犧牲勇氣的反斯比亞勢力,一邊卻被自己視為「大後方」的魔屬各國提防和憎恨。背脊骨被陌生人戳戳也就算了,但如果是被昔日的同僚、同窗甚至親人朋友戳的話,那可是很疼的!

很多人樂觀,他們期盼這種日子早點過去;也有很多人悲觀,他們估計自己有生之年無法擺脫這種厄運。但沒人能夠想到,時局會在瞬息之間發生天翻地覆的轉變。

確切的說,商團命運的轉變,是因為某人說出的某些話。在第三信仰的樹立大典上,科恩.凱達讓這一切成為現實。他當天的所作所為,正在比斯大地上快速流傳──絕大多數都是刪節版本,因為沒多少人敢大肆宣揚他弒神的事情,就算是第三信仰的神祇與神性說法,也只是稍微提及。

當這種情報到手之後,那些擁有敏感嗅覺的人就知道自己的苦難算是到頭了,接下來,自己的生活會變成另外一種模樣,雖然可能染上血光,但那卻是商團諸人翹首期盼的生涯!

不得不說,這些人簡單的推理很接近局勢的演變:人類之中出了如此惡毒的叛逆,上族當然會有不滿,上族需要有人來收拾殘局,但放眼當今世界,還有誰有這個能力呢?當然只能是條約商團!

他們興沖沖的拿著記載了科恩.凱達荒唐言論的「密報」去找首領報喜,想要說服首領這是個好機會,反斯比亞大業至少可以進入前期運作了。但卻被告知斯維斯公爵秘密外出公幹,只留下吉倫特子爵監管商團。直到好幾天之後,公爵大人才悄無聲息的回到總部。

據當值的門衛說,公爵大人的精神很不好,臉色也陰沉的嚇人。還沒等這個消息在總部裡大規模流傳,所有擔任關鍵職務的商團官員們就接到了命令:立即到首領露台集合!

命令,多令人陶醉的用辭!

官員們很快就集合完畢了,由於人數過多,原本寬大的露台居然站不下,為留出足夠的空間,公爵大人命令衛兵丟掉些盆栽──在「光、光!」、「啪、啪!」的碎裂聲中,這些公爵大人以前很喜歡的植物被直接丟到下層露台上,而他本人卻毫不在意。

很明顯,這跟公爵大人的生活習慣發生了衝突!

「這日子不過了?」站在他面前的官員們大都在這樣想:「公爵大人這種行為預示著什麼?是興奮還是憤怒?難道事情有了變化?」

很快,斯維斯公爵對自己的心情做出了詮釋。他站到一個大家都能看到的顯眼位置,張開了那雙充滿了血絲和陰霾的眼睛,上下嘴唇閉合成一條很平直的線條……公爵大人上次擺出這個表情之後,隔天就死了很多人。

於是,露台上立即變得鴉雀無聲。

天上的雲壓了下來,一直壓到距離官員頭頂不遠的地方,一層層的,就像骯髒的抹布堆積在一起,讓天色變得昏暗,也讓下面的人心情陰鬱。極為壓抑的氣氛沿著露台瀰漫,挑戰人們的承受極限。似乎,連溫度都下降了。

「我知道,在南條約商團裡有很多聰明人。」斯維斯公爵終於開恩,用他的話語打破這種氛圍:「聰明這種特質並不一定就是好事,在配合冷靜頭腦和長遠眼光的時候,它會成為智慧,使人進取成功。反之,這種特質會變成油滑,使你變得卑劣齷齪、面目可憎。」

官員們屏住了呼吸,很用心聆聽著公爵大人的話,或者是謎語。

「我希望,或者說我曾希望各位擁有的都是智慧。」公爵大人把官員隊列看了個來回:「因為油滑會害死人。」

「是的長官!」官員們整齊立正,以軍人的風格大聲回應著公爵。

「你們都應該知道在斯比亞發生了什麼,是的,人類中出了個別樣的人物!他用最愚蠢、最喪心病狂的方式,向上族發起挑釁!我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我只知道整個人類都被這個蠢貨連累,現在正處於滅亡的邊緣!毫無疑問,不但跟著這個蠢貨的人要死,還有很多無辜的人也要死!數量之多,遠超你們的估計和想像!甚至連你我都包含在內!」

官員們目不轉睛的看著公爵,不敢肯定事情嚴重到如此程度,但這個念頭很快就閃過去了,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地位並不算高,有很多內情是無權得知的。他們能肯定的只有一點,公爵大人沒有說謊,而且他以前也沒使用過這麼嚴厲的語氣。

「上族是什麼樣的存在,不需要我來解釋。我只想強調上族對叛逆絕不留情!對科恩.凱達,這次沒有寬恕、沒有談判、沒有俘虜!他,死了無所謂,但人類不能做他的殉葬品!」

「我不能置身事外,你們也不能,這是生死關頭,除了自己誰都不會施以援手!」公爵大人緩緩的說:「因為這個原因,我離開了幾天,所做的只是一件事──自救!最後,非常僥倖,我為所有人爭取到了一條活路,但是這條活路,需要上上下下用命去拼才可能成功!」

官員們這才隱約知道,公爵大人是去幹嘛了。

「能做到這點,我原本是滿意的。一直到我走進後面的書房之前,我都是滿意的。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在我的書桌上,放了四封請求轉調的申請!」說到這裡,公爵大人破天荒的笑了笑:「四個嗅到了血腥味的油滑小人,在這個時候,他們請求離開商團。」

公爵在笑,但官員中間卻沒人能笑得出來,這種名義上的轉調其實就是臨陣脫逃,是對戰友和同僚的背叛,也是不能被軍人容忍的事情!

「我允許了。」果不其然,公爵用溫和的語調說出了後續的話:「他們中的大部分已經轉調,只要腦袋再能從城門上下來,那他們就一點遺憾也沒有了。」

官員們臉上浮現了解恨的神情──公爵大人的處理方式很傳統,很正確,讓人心情舒暢!

公爵大人阻止了這種情緒的傳播:「這不是立威,也不是震懾,因為我相信諸位都有起碼的責任感,我相信你們會在我的領導下,去做一件正確的事情。但如果有人忘記了自己的使命,我也不介意提醒他──你們,需要這種提醒嗎?!」

「不需要,長官!」

「好!閒話就說到這裡。下面將宣讀黑暗魔族的命令!」公爵的語氣恢復了平淡:「除了命令,我不能跟你們解釋什麼;除了命令,我也不再用其他東西鼓勵你們──敵人還是那個敵人,戰爭還是那場戰爭,我平時說的已經夠多,你們聽得也夠多了。」

說完,斯維斯公爵轉身走開,白髮蒼蒼的吉倫特子爵走過來接替了他的位置。從助手的金盤裡拿出一個卷軸,這位子爵大喊一聲:「黑暗魔族對南條約商團之命令!」

「立正!」幾十雙靴子的跟撞擊著,每個人都挺直了腰身!

這份命令的前半部分,是說黑暗魔族以前如何看重和優待科恩.凱達,而科恩.凱達又是如何回報的,總之是緊扣忘恩負義、人人得而誅之的主題──現場的大多數人還是第一次得到這種確切的官方消息,畢竟他們之前得到的情報並不全面。

於是,他們終於知道當天在斯比亞的待城發生了什麼事。

還以為科恩.凱達僅僅是出言不遜而已,沒想到他居然當場弒神!

還以為第三信仰的主張是傳變形了的謠言,沒想到他們居然真敢否定上族!

還以為……只是聽完前半截,每個人都明白到,即將到來的絕對不是一場普通戰爭!

「……現授予南條約商團組建聯軍、討伐斯比亞聯盟之特權!」吉倫特子爵開始宣讀實質性的命令,這個商團第二號實權人物用最凝重的語氣,表達了上族此次的強硬立場:「南條約商團可以使用一切必要的戰爭手段,包括封鎖、進攻、偷襲、暗殺在內,以求盡快達成消滅第三信仰及其瘋狂言論的目標!」

「遵命!」沒有任何猶豫,黑壓壓的官員們齊聲回答。

「……為了鑒別需要,南條約商團可以使用包括抓捕、審訊、判決在內的非戰爭手段!施行對象上至科恩.凱達,下至任何一個有嫌疑的斯比亞人或非斯比亞人!所有查實的懷疑對象不需上報,立即處死!」

「遵命!」整齊的回答再次迴盪在露台上,尾聲裡帶著一點兒顫抖,那是因為落在肩上的權力和擔子一樣重……黑暗魔族幾乎沒有對商團做任何限制!

「……為了更好的達成目標,現授予南條約商團徵調魔屬聯盟所有帝國兵員之特權!凡在魔屬聯盟各帝國、各魔殿的下轄地域,任何個人和團體都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南條約商團的徵調,違者將以叛亂罪論處!」

「遵命!」如果剛才的回答裡有一點兒顫抖的話,那麼官員們這一次回答裡帶著的就是深深震撼。因為這段命令讓商團獲得了魔屬聯盟所有的兵員,如果有需要的話,商團可以徵調任何一個自己看上的部隊!

同時,官員們臉上還流轉著興奮、迷惑、猜疑的神色。夠資格站在露台上的人,誰都不會是傻子,黑暗魔族這麼做是很優待,可同時也很出格……在上族這種豪放的行為後面,必然有足夠的理由吧?!

不過他們能確定,上族已經用上了在人類中的全部家底,第三信仰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命令宣讀完畢!」

吉倫特子爵把手裡的文書放回金盤中,後退兩步讓出位置。剛才沉默不語的商團首領走了上來,用他特有的目光掃視著手下們──七情上臉的官員們發現,斯維斯公爵眼中沒有與自己一樣的情緒,他平靜的可怕,像一潭幽深的碧水。

「這份命令,已經有副本去往魔屬各帝國,也就是說,從現在起,商團的命令將在魔屬暢通無阻!」斯維斯開口了,隨著清朗話語傳播開的是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北條約商團也接到了與我一樣的命令,所以這聯軍的真正意思──指的就是南北兩路同時進攻!」

「明白了!長官!」

「斯比亞聯盟的範圍很廣,所以這是一個泛稱,我們的作戰核心其實是待城!」斯維斯繼續說:「斯比亞聯盟分裂出來的三個帝國和獨立城市並不是直接作戰目標,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所以在軍事準備的同時,總部這邊會用外交方式進行交涉,如果能拉攏或者說服其中立,將是最好的開局!但不能把戰爭的結局都託付給外交,要做好一路強攻過去的心理準備!」

「明白了!長官!」

「時間!時間,這是最重要的因素!早一天打到待城、早一天幹掉第三信仰,人類存活的機會就多一些!」公爵大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這是生存之戰!是自救之戰!也是最後一戰!不要去想別的,我要你們向前、一直向前!」

「是的!」站在公爵面前的人,逼出胸口所有力氣在叫喊:「長官!!」

「那好,」斯維斯公爵對吉倫特子爵點點頭:「現在,各部匯報情況!」

「情報部!」吉倫特大聲點名:「匯報!」

「情報部匯報──針對斯比亞聯盟的情報線路可以在兩天內開通,全部潛伏人員可以在三天內重新啟動!」

「無需保留什麼,所有線路和人員全部啟用!」斯維斯回答:「立即組成情報指揮分部,直屬總指揮部!下一個!」

「軍事部匯報──四個軍團齊裝滿員!兩個預備軍團可以在三天之內召集!三個後備軍團可以在十天內動員完畢!」

「加快速度!我們沒有充足的動員時間!」斯維斯說:「命令各軍團立即進入戰時狀態,做好準備,按照總指揮部隨後下達的命令開拔!下一個!」

「後勤部匯報──庫存物資可以供四個軍團半年的消耗,進入緊急徵調狀態之後,可以負擔八個軍團作戰半年!」

「遠遠不夠!起碼會有十五個軍團參與進攻,還有大量非戰鬥部隊也要消耗物資。你們立即派人去各帝國強行徵調,挖出他們每一粒糧食、每一塊布!如果前線必須要有人餓死,那你們也要死在他們前面!下一個!」

「參謀部匯報──我們有三套針對斯比亞聯盟的作戰計劃!兩套奔襲計劃!未經演練的計劃還有三套!」

「把那些東西都扔掉!馬上召開作戰會議,重新制定作戰計劃。」斯維斯平靜的說:「各部分頭準備,解散!」


∼第二章∼ 加入書籤



進入戰時狀態,這對南條約商團而言並不陌生,因為他們大多是軍人出身,商團成立之後也經歷過幾次戰爭,大家穿起軍服掛上佩劍就能進入新角色,一點都不會有妨礙。

不過在今天這次轉換當中,任何一個部門都可以按照程序去準備,進入那種忙而不亂、有條理的緊張。唯獨參謀部不行,因為以前預備下的作戰計劃全部被公爵大人廢除了。

他們並不想知道公爵為什麼做這個決定,也不想知道公爵為什麼不坦承他的理由,因為凡事必有因果,真正稱職的參謀不會執著在自己無法確定的因素上。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作戰會議上拿出新計劃來。可攻打斯比亞並不是件小事,公爵已經說了會有十五個軍團的規模,盼望合適的計劃「嗖」的一聲就出現在桌子上,這很有難度。

任何正規的作戰,都必須在情報支持和當時的政治環境下,慎重制定一個目標,然後才能按計劃嚴謹的實行──就是小賊打家劫舍也得先踩個點,再想好怎麼銷贓、怎麼跑路才行,倉促行動的代價就是慘敗,至於後果是砍頭還是砍手,那就要看他究竟冒犯了誰。

無論怎麼看,斯比亞都不是個慈悲的苦主,所以貿然對這種龐然大物下手,計劃不周詳那是找死。

上族的命令,還有公爵的神情都說明了此次作戰的嚴峻程度,特別是後者,他已經完美的把這樣的信息傳達給所有人──打下科恩.凱達和第三信仰,否則人類將無法倖免。

在極端的緊迫感和危機感下,參謀們把自己的行動速度提升至最高。在會議室和情報部門的走廊上,他們來回奔跑搬運著地圖和資料。被風吹散的紙張才「嘩嘩」的飛起,立即就會被某隻手掌抓住,那些雕花的大門被「砰」的撞開,在徹底閉合之前又會被再次撞開。

「時間!盡一切可能縮短時間!」斯維斯公爵站在長桌的盡頭,時不時的強調著作戰重點。在他的視野裡,三十多個作戰參謀趴在地圖上作業,他們激烈的爭辯著,甚至當場開始用粗口咒罵別人!

因為這時候,別說敵情,實際上參謀們連自己這方的情況也沒有掌握好──己方能出動多少軍隊?徵調多少民夫?集中多少物資?全都是預計、估計,但這是打仗,不能估計!

接下來,在作戰計劃向細節延伸時,參謀們的分歧變得越來越多,前一人畫出的線條被後面的人擦掉,剛剛完成的一個步驟會被更新的情報否決。在逐漸升級的爭吵中,負責進軍線路的參謀被吐了口水,負責後勤線的參謀被打了耳光!

對於這些衝突,站在旁邊的公爵熟視無睹,只是盡力去滿足他們的情報需要……龐大的參謀部是商團花費巨大的物力財力搭建起來的,公爵大人在每個參謀身上都耗費了心血,他信任他們,也知道他們能拿出恰當的計劃。爭吵甚至拳腳相加,這是承受重壓的參謀們在發洩情緒,這是好事,情緒發洩在同伴身上,就不會被放到作戰計劃裡去。

「第一預備軍團可以在三天內召集,如果把集結地改一下,他們可以作為先遣軍團直接去往前線。他們是輕裝,一條普通商路就可以滿足需要,這能節省大量車船!」

「第三後備軍團只有架子,兵員大多在特拉法帝國,如果在當地召集,軍官們快馬趕去接收的話,節省時間不說,還能就地押運特拉法帝國的物資,之後更能成為我主力的右翼!」

「主力這一路至少有十個軍團,裝備缺口太大,後勤物資種類繁多,要全部在開戰前運到肯定不行!我們首先保證糧食,其他裝備只能開闢新路線逐步運上去,初期作戰並不需要全員上陣,運到多少裝備多少,趕上大決戰就行!」

「四個齊裝滿員的軍團中,兩個步兵軍團作為前鋒,首先進駐前線要地做好準備!另一個攻堅軍團為主力中堅,放在前鋒稍微靠後的位置,唯一的騎兵軍團為機動力量──這樣的話,主力的進攻寬度可以達到百里左右,而且能應付各種情況,就是被敵軍反攻進來也不怕!」

「能從各國徵召一批兵員,步兵還好辦,但騎兵絕對是不稱職的,他們毫無大戰經驗,放在主力只能是妨礙。」

「進入斯比亞境內之後,敵軍肯定會展開騷擾戰,所以我們新徵召的各國私兵只能集中一部分用於保護後勤,其他的可以組成小部隊實施反騷擾──他們自籌給養,搶斯比亞人!」

會議室大門關不住這種氣氛,它終究還是蔓延出去,並影響了所有的部門。很快,整棟大樓裡的人們就跟參謀們一個模樣了,就連門口的衛兵都風風火火的,似乎腳下裝了彈簧。

可就算是在這種環境中,還是有些格格不入的清閒人存在。

比如說公爵大人的近衛隊長之一貧血,他現在就沒事可做──總部大樓的安全不是他的職責範圍,而兼職的情報部又不可能馬上展開行動。

看到作戰計劃的制定上了正途,公爵決定給參謀們減輕點壓力,於是去巡視各部的進展情況,在一截空蕩蕩的走廊裡,他終於聽到了自己身後還有腳步聲,最後發現了清閒的貧血。

「對這場戰爭,你有什麼看法。」公爵推開身邊的窗戶,問了跟隨自己多年的軍人一句。

「沒有看法,長官。」貧血的回答很簡短,想了想又補充說:「打就是了。」

「單純的想法,可這很實際。」公爵點點頭:「聽說你在這裡收養了一批軍屬孤兒?」

「是以前收養的,不久前才轉到威登來。」

「參謀部大概要吵到明天早上,情報部有什麼行動也得是在後天,給你一天的假去安排。」公爵說:「去吧,給他們足夠的錢,還有一切能讓他們生存下去的東西。」

貧血沒再說什麼,回宿舍拿了自己全部積蓄後離開了大樓。


貧血雇了一輛馬車,最簡陋的那種,後面沒有車棚,貨廂是用幾根木頭圍成的,活像個馬圈。然後,他駕著這輛「嘰嘰」亂響的馬車出了主城區,穿過幾片蘆葦河灘,來到一個幾乎失去了本來輪廓的宅子外停下──院子很破舊,圍牆也很矮,裡面的野草都露了頭。

「長官!」剛剛還癱在牆外曬太陽的小乞丐蹦起來,對貧血敬了一個標準軍禮,莊重的神情跟他的年紀打扮完全不符:「報告長官,一毛正在值哨!」

貧血丟下韁繩,面無表情的回禮說:「傳令,全體集合。」

尖利的哨音響起來,院落周圍不斷有人影在跑動,過不多久,這些士兵就在貧血面前站成了兩排──他們都是一副難民裝束,有的人肩上背著漁網農具,有的人手裡拿著針線紙筆,但從行動速度和紀律上來看,他們跟受過良好訓練的士兵沒有區別。

任何人,只要他不是個瞎子,一眼就可以從體型上看出這些人不是士兵,因為他們中的大部分個頭矮小,遠沒到成年的標準,裡面甚至還有兩三個女孩。這就是魔屬聯盟的現狀,人們眼裡除了孩子就是成人,「少年」這種稱謂已經消失了──因為少年意味著有一定能力卻遠遠不夠,所以無論是喊的還是被喊的,都會是一臉羞愧。

「報告長官!」一毛跑到隊首:「集合完畢,全隊應到二十三人,實到二十三人!」

「知道了。」貧血只是點了下頭:「今天的訓練進度怎麼樣?」

「報告長官,越野和戰術訓練完成。」一毛回答:「捕魚、耕種、修補和識字正在進行!」

「所有訓練中止,全體上車。」

聽到貧血的話,二十三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沒有任何疑問,立即就讓馬車處於滿載狀態。

貧血讓出了駕車位置,然後換了套便服,獨自走在馬車前面。他板著臉,兩手環抱在胸前,僅配了一匹劣馬的車滿載之後實在快不起來,剛剛能跟上他的腳步。

馬車的行進方向是威登城幾個城區的空隙處,因為地勢的緣故,那處窪地成了威登的地下黑市之一。雖然地方不算大,但兩三條街巷裡的貨物卻是應有盡有,甚至能買到軍隊的制式裝備,同時,這裡也是威登地區治安最混亂的地方。

隨著距離黑市越來越近,車上的「士兵」們顯得有點遲疑了,平常「長官」都嚴厲交代不能靠近這個低窪地,為什麼今天反而帶大家到這裡來了?

「今天將是你們最後一場訓練,場地就在這裡。」馬車前的貧血放慢腳步,目不斜視的說著話:「黑市很混亂,是一種很殘酷的現實環境,這裡沒有溫情,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實力去換。但實力是什麼?它包含錢並不僅限於錢,你的體格、計謀甚至運氣都是實力的一種。」

「人要活下去,衣食住行都需要物資,其中一部分可以自己做,但始終會有不足。你們捕魚、打獵不能完全養活自己,也做不出藥品和武器,在這種時候交換就顯得尤為重要──記住,世界是殘酷的,永遠是殘酷的!在特殊的環境裡,只有像野獸一樣才能活下來!」

士兵們睜大了眼睛,在他們這種年紀,並不能完全理解貧血的話。

「看著我做,你們很快就能明白。」貧血也不多做解釋,向著黑市大門走去。

黑市雖然是混亂之地,但守衛卻很嚴密,在那道無形大門附近,有很多看起來無所事事的人在遊蕩。然而這一輛馬車的進入並沒有引起他們的關注,因為馬車正常,上面搭載的貨物正常,旁邊那個奴隸販子也很正常……就是臉色過於蒼白了點,缺乏烈酒和女人的滋潤。

貧血在黑市外圍停下馬車,讓他的士兵們分散跟著,自己開始跟那些攤主做起買賣來。

先是日用雜貨,這種東西在黑市最為普遍,價格也跟集市上的相差無幾,甚至因為來路的關係要便宜些。但貧血卻在購買中使用了不太普通的方式,跟在後面的少年們看得很清楚,他們的長官是在半買半偷,手法高超至極,甚至會連老闆兜裡的錢也一併偷出來。

然後,他用這些幾乎沒怎麼花錢的東西跟別的攤販交換物品,什麼種類的貨物都換,但數量比較小,跟在後面的士兵輪流上前當搬運工,一邊接過大大小小的包裹,一邊學習那些普通物品的特殊功效和用法。

幾乎沒有引起注意,他們逐漸靠近了黑市的核心區域──出售糧食、兵器和藥品的主街。

在藥攤上,長官故意放慢行竊手法讓老闆發現,但那個老闆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被長官兩個耳光打得糊裡糊塗,之後還想叫喊,卻被貧血一掌砍在喉嚨上,「哦啊」一聲就蹲了下去。

周圍有幾個壯漢圍攏過來,貧血一眼掃過去,平淡的說:「他賣假藥。」

老闆兩手捂著脖子,用怨毒的目光盯著貧血,卻不敢有什麼動作。

「看我?」貧血走過去,「卡卡」兩聲踩斷了老闆的腳骨:「黑市上的人都賣假貨,但你不該賣給我。東西就算是賠償,打包帶走。」

貧血冷淡的臉色和殘暴的行為,讓周圍的壯漢們震驚不已,他們遲疑著不敢上前動手。

這藥攤上當然有假貨,黑市上每個人都賣過假貨,這完全是公開的秘密──但是敢在黑市上找麻煩的人不多,這個面色蒼白的傢伙肯定大有來頭。

「兵器在哪賣?」貧血向最靠近自己的壯漢詢問,後者愣了一下,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草棚,立即拿到了不菲的賞錢。

貧血這個豪爽的打賞行為,無形中打消了某些人要出面主持正義的想法,因為這傢伙接著要去老大那裡做生意,斷老大的財路,這跟造反沒啥區別。

肯拿寶貴的兵器出來賣,這本身就說明老闆的地位和背景,而在大多數黑市中,兵器是最重要的物品,因為一旦有了兵器,也就意味著有了糧食和資金。所以兵器店舖一般會由黑市上最具實力的人掌握,通常這種人是不怕麻煩的。

一個四面透風的草棚,裡面只有兩個櫃檯和一張污跡斑斑的桌子,一群人圍坐在火塘前,雙眼都盯著火上半熟的烤肉在出神──這年頭除了軍隊,滿身橫肉的精壯男子已經很少見了,更別說是一群,真是豪華的很。

「我要最好的東西,」一枚金幣被貧血扔到桌面上,滴溜溜的打轉:「先來十套。」

「看看樣品,先錢後貨,只收金幣。」大腹便便的老闆掏著耳朵,顯然沒把一個金幣看在眼裡,萎靡的目光反而在貧血身後掃動著:「喲,你帶的都是嫩貨啊,什麼價?」

背著東西的士兵們顯然被老闆嚇了一跳,紛紛看向貧血。

「先看貨,」貧血依舊面無表情,一切東西都不能讓他變色:「完了再說其他的。」

「我至少要十個,可以在貨款裡扣。」

老闆雖然很懶散,但周圍的護衛卻很剽悍,他們一個個摸著腰間的匕首站起來,眼神中的凶狠已經蓋過了飢餓。

在貧血點頭之後,一柄長刀和一把短弓就擺在桌上,看到貧血露出一個冷笑,老闆又罵罵咧咧的從屁股底下的箱子裡翻出半套皮甲來,一臉無賴的叫囂:「這可是威登黑市上最好的東西!除了我之外,誰都拿不出來!」

「當然,這是大名鼎鼎的艾里娜海軍水手刀,」貧血看著老闆,一本正經的回答:「我相信這種淘汰進戰備庫的玩意,除了你姐夫之外誰也拿不出來。」

「你是誰?!」自滿的表情僵在老闆臉上,在斥問的同時,他腳下已經退開了兩三步。

但一道耀眼的白光追上了他,直接穿進他的胸口!老闆的身子向後飛了一段才被草棚的柱子擋住,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後面的柱子上,一把水手彎刀還在微微顫動著。

「你……是誰?」老闆垂下目光,看見猩紅的血液正從自己的胸口向外噴濺,他用兩手去摀住傷口,卻一點也阻擋不了洶湧的血流:「到底是誰?」

「你沒必要知道,」貧血平靜的下令:「注意命令──全部清除!」

直到這時,老闆的護衛們才反應過來,他們被貧血之前的突然攻擊震懾住了,看到一地橫流的鮮血,他們才記起自己的使命。於是,一群人嚎叫著向貧血撲過來──而另一方面,跟在貧血身後的士兵們也同樣被震懾了,他們的反應甚至比護衛們還要慢──甚至眼睜睜的看著長官淹沒在人潮中!

「轟」的一聲爆響,飛撲到貧血周圍的人體倒飛在空中,他們的衣衫大多裂成碎片,拖著血線在空中打轉!

貧血轉身,伸出手,所有發愣的士兵都被他用響亮的耳光打醒:「命令!全部清除!」

站在前面的幾個少年是年紀最大的,在貧血無情的目光中,他們終於清醒,丟下手裡的包裹,學著護衛的樣子,嚎叫著衝了上去。而他們的對手大多剛剛落地,一個個都摔得不輕,反應變得很遲鈍──貧血下手很有分寸,在削弱他們戰力的同時卻沒有傷及身體,使之成為最理想的陪練對象。

所有的士兵都衝進了草棚,最前面的一毛已經掀翻一個護衛,在撿起對方匕首的瞬間他遲疑了,下一個瞬間,一個響亮的耳光又甩在他臉上,長官冷冰冰的命令迴響在耳邊:「捅!」

長久的訓練習慣,讓一毛手裡的匕首自然而然的向前突刺,在一聲「噗」的輕響聲裡,匕首貼著對手的胸骨扎入,手裡傳來一陣與刺殺標靶完全不同的感覺,鋒刃衝破了多層柔軟的東西,最後護手撞在胸骨上,感覺很生硬。

「眼要準、手要穩、心要狠!」貧血抓住一毛的手,拔出匕首,再幫他完成一次果斷而老辣的刺入:「轉!」

這個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毛下意識的轉動著手腕,刀鋒在對方胸口裡攪動半圈,鋒利的金屬好像刮斷了一些東西,但一毛不知道是什麼,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倒流回心臟。

「啊∼∼咳!」對手噴吐著鮮血,眼裡滿是恐懼和哀求,身體慢慢滑倒下去。

「去清除下一個!抓緊時間!」貧血把一毛踢飛,冷酷的掃視著不敢下殺手的士兵們:「你們這群渣滓、廢物、只配吃大便的蛆蟲!執行我的命令!」

一毛吼叫著衝向他的第二個目標,而其他的士兵這時也紛紛選中了對手──多半是二打一或者三打一,畢竟雙方在體型和實力上有差距。

「輪流警戒外圍!動手時注意利用環境,拿起一切可用的武器!」貧血抱著胸,站在草棚中心位置指點:「同等力量下,砍不如刺,刺下去──看準了刺!」

武器店裡的十多個護衛,很快就被這群癡狂的少年清除了,外圍的黑市商人一時還沒有弄清情況,不敢貿然衝過來,只是遠遠的窺視。而貧血手下的士兵們,他們一時無法習慣這種濃烈的血腥,大多數人還處於劇烈的顫抖當中,大口的喘著氣,有的甚至在流淚。

「剛才誰沒有動手?」貧血說:「向前一步。」

六個士兵走出來,其中有三個女孩,此時糾纏在他們眼神中的慌亂和恐懼,並不比剛才那些即將死去的護衛遜色。看得出來,貧血在他們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

「現在給你們兩條路,」貧血的語調很平淡:「一,滾。」

六個人的目光,當場就顯得絕望了。

「二,隨隊去清除前面的藥鋪,所有目標都由你們親手處決。」

「第二條!」貧血的話音剛落,一毛就從後面跳出來:「長官,他們選第二條!」

「啪!」一毛挨了今天第三個耳光,但他的神情卻不像前兩次挨打時那麼侷促和羞愧,反而有一種輕鬆浮現在臉上。

「拿好你們的武器,」貧血說:「你們分成三個小隊,各自負責警戒、清除和後衛。我要求你們在一個鐘頭之內清除這條街道,收集好一切可用的物資,然後趕往備用基地!」

「是的,長官!」所有人回答了一聲,這次沒人在顫抖了。

然後,在黑市商人驚恐的目光中,在貧血的冷酷注視下,他們殺向了旁邊的藥鋪。

「想起你們學會的一切殺敵技能!去熟悉!去掌握!去改進!」貧血的怒吼聲迴響在士兵們耳中:「強者為王!在今後,這就是你們活下去的全部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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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大門口傳來副官的匯報:「長官,最新的情報到了。」

「拿過來。」幾乎把整個身體匍匐在桌上的莫亞直起腰,長時間的彎曲讓他的腰發出一串木齒輪轉動的聲音。接過副官遞來的紅色信封,他稍微露出點意外的神色,然後對另一邊正在向沙盤上插旗的人說:「魔屬聯盟的,似乎這次公爵大人佔據了先發位置。」

「我感覺在這支聯軍裡面,雖然年輕的公爵大人在張牙舞爪,但另一邊的親王殿下才是真正難對付的人。我們還沒能營造出外部優勢,困不住他們的手腳。」海爾特正一臉憤然,兩手在沙盤上插拔著玩具一樣的旗幟:「我最恨別人搶在前面進攻,而且還是進攻我!」

「安靜一點,海爾特將軍。」卡羅斯從隔壁的小房間走進來:「情報上說什麼?」

「是魔屬聯軍的進攻大略,由潛伏等級最高的情報人員發來,比之前的東西要詳細一些。」莫亞的目光在信箋上來回掃瞄:「從黑暗魔族的討伐令下達,到現在只是短短四天時間,南條約商團已經做出了大部分作戰計劃──他們要動用十六個軍團,其中直屬商團的十個,其餘六個軍團是由各魔屬帝國和魔殿抽調的。再加上一些雜兵,總兵員接近三十萬人。」

「看來南線就夠我們受的。」總參謀官聽了只是淡淡一笑:「具體點的安排呢?」

「初期是非常直接的中路突破,南商團軍投入七個有機動能力的軍團,老套的雙箭頭並肩攻勢。進攻點選在原坎普行省和原威爾斯行省的接合部,發起點跟終點的待城幾乎就是一條直線。」莫亞說:「在奪取一系列要點之後,他們會在分界線附近做一些清掃和鞏固,再次進行集結並積累足夠的裝備和物資,也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與北方聯軍配合,伺機攻入待城。」

「笨拙的直線進攻,但放到現在卻變成很聰明的辦法,他們倒是省時又省力了,最可氣是我們沒有足夠的防禦部隊。」海爾特癟了癟嘴:「眼前的形勢也糜爛的太快了。參謀官,我們能有多少部隊遲滯聯軍的進攻?」

「我們的部隊一向不多。」卡羅斯搖搖頭,又問莫亞:「進攻發起時候?」

「南條約商團以討伐令下達時為零時,計劃在第十五日到第十九日之間發起初次進攻,具體時間由前線指揮官自己掌握。」莫亞把情報遞過去:「雖然我不是個管後勤的,但我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商團在半個月內不可能準備好三十萬人的物資。」

「當然準備不好,一個月時間都不夠用,但如果形勢危急的話……後勤方面也不必準備好一切。」卡羅斯彈了彈信箋:「這應該是個瘋狗戰術,先到的先上,咬下幾塊地盤立足造聲勢。分界線附近的大集結才是真正的重頭戲,他們會利用之前這段時間去四處搜刮物資。」

「有可能派人去干擾嗎?如果讓他們把準備完成的話,打起來我們會很痛。」

「這很難,我們現在只有這麼點人手,想全面防禦已經不可能了,哪還有力量去干擾他們的後勤?」卡羅斯回答海爾特:「南北兩路敵軍,他們一定會使用對衝攻勢,如果我們把僅有的力量分散到兩線,這仗不用打就已經輸了。」

「如果,我們有選擇的打怎麼樣?」莫亞指著地圖:「集中全部優勢兵力於一點,在我們預選的戰場上,部隊將佔據所有優勢。」

「作戰目標決定了敵軍的戰略,他們想的是盡早打下待城,消滅新信仰。這個目標會促使他們猛攻,但不會猛到把十幾個軍團擠在一起。如果我們圍住其中幾個軍團,他們根本就不會理睬。相反,如果能拖住我們的有效兵力,他們會很慷慨的丟出誘餌。」卡羅斯否決了莫亞的提議:「除非我們能吃掉南北兩路敵軍中的一路,可是有這個條件的伏擊地形不存在。」

「照你這麼說,那我們就只有讓出進攻路線?」海爾特的眼睛鼓起來了:「難道科恩把軍隊送了人之後,我們就只能傻站著讓人打嗎?!」

「請注意,我是總參謀官,而不是你的出氣筒。」對這種突如其來的非議,卡羅斯總是表現的很平靜:「那不是送,眼前這種局面,能保證多少部隊跟隨我們?讓那些不算核心的部隊走開,對幾方都有好處。還有,這是戰爭,海爾特,你應該保持冷靜。」

「只有合適的應對方法才能讓我冷靜下來!」海爾特氣鼓鼓的轉過身去。

「兩路敵軍六十萬,要在一個月內總攻,這跟我們之前的估計可不一樣。」莫亞看著卡羅斯:「如果消極防守,我們的部隊只夠守住待城,但把部隊全部收縮到待城就是死路一條。我們將不再有空間,也沒有後備。所以這場戰爭的唯一出路,就是在待城外與敵軍決戰。」

「待城周邊沒有適合我們的決戰環境,而遠處的邊境作戰我們又支撐不了,這是現實。如果這場仗在地圖上一看就知道斯比亞能贏,條約商團也不會起兵了。」

「請看吧,敵軍的信心主要來自兩方面,一個是人數,另一個是聲勢。」總參謀官站到沙盤邊上:「在人數方面,敵軍比我們之前預計的多了二十萬;在聲勢方面,有神魔的討伐令支撐著,他們眼珠子都是紅的──但在其他層面,聯軍跟我們之前的估計差不多。」

「但我覺得這兩方面就能改變戰爭的走向了。」海爾特說:「是的,我不是一個參謀官,我也不善於去分析戰爭之外的什麼東西,但這場仗一定要打贏才行。無論科恩要做什麼,也無論他和你說了什麼,我是個將軍,我的天職是帶領部隊去贏得勝利!」

「海爾特,這場戰爭的結局只是慘烈,不會有真正的贏家。」莫亞輕聲提醒。

「但如果是我們輸了,部隊將會全滅。」海爾特在這一點上表現的很堅定:「所以,即便是一個慘烈的勝利,我也要把它捏在手裡!」

「這也是我的目標,但麻煩的是現在沒有頭緒。如果在戰前找不到對我有利的態勢,那就讓他們在戰爭過程中暴露破綻。所以我們只剩下一個方法了──放敵軍進來!」卡羅斯看了看兩位表情嚴肅的將軍:「在我發現對方的破綻之前,我要求你們規規矩矩的跟對方過招。」

「規規矩矩?」海爾特有點憤怒:「這什麼意思?」

「規規矩矩的偵察,規規矩矩的交戰,規規矩矩的後退──請相信參謀官的專業素養。」

「我們可以裝扮出學院派風格,」海爾特問:「可我要知道你準備了什麼後手。」

「層層攔截敵軍不可能,我們甚至不知道哪些部隊會參與戰鬥,能夠列入計劃的也只有目前這麼一點人。」總參謀官說:「我把這些部隊分為兩部分,一部執行原作戰計劃,另一部作為機動兵力,同時讓聯絡部盡快確認外圍的有效部隊。局勢緊迫,每一個節點都顯得重要,所以我們不能允許任何一支部隊出現反覆。」

「你的意思,還是得維持兩個防禦圈?」莫亞問:「就這樣?」

「如果你是說糟糕局面的話,當然不只這樣。因為神魔不會眼看戰爭呈現膠著狀態,雖然我現在無法做出精確估計,但我斷定他們會插手,局勢恐怕會更加惡化。」卡羅斯說:「我想,最好的局面是在盡量短的時間內讓神魔亮出爪牙,這樣的話,我才能決定最後的戰略。」

「神魔會直接派員參與普通戰爭?!而不僅限於突襲待城?」海爾特的眼睛又鼓起來:「以他們的無恥程度來推斷,這很有可能!」

「所以在一些惡戰地點,我們要早作安排。」總參謀官說:「從地圖上看,待城當然是一個死地,但如果滿足了一些條件的話……」

「你不用說出來,我明白。」海爾特點了下頭:「這次就相信你!我去看看部隊!」

「說服他真不容易。」看著海爾特的背影,莫亞安慰卡羅斯:「他就這脾氣。」

「莫亞,其實事情並不是這個樣子的。」總參謀官的神態很認真,說出的話也令莫亞眼皮直跳:「對戰爭的殘酷過程,你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莫亞皺起眉頭問。

「沒錯,我雖然保持著樂觀,但我目前還沒有找到反擊的辦法。」卡羅斯靠近莫亞,在他耳邊輕聲說:「或許這場戰爭的損失,將會超過我們的承受極限。」

莫亞回望著卡羅斯,發現總參謀官的眼中只剩下凝重和悲哀。短暫的沉默後,莫亞突然咧嘴一笑:「公子哥,你太多愁善感了!」

「是嗎?」總參謀官自嘲一笑。

「你知道有多少人原本就應該是死人嗎?你知道原本有多少人應該窮得叮噹響嗎?為自己的將來送命,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還筆債,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得感到高興,因為這些人都是我們的士兵。」莫亞平靜的說:「但是!我希望在這些人死光之前,你能找出辦法來!」

然後,這位將軍也轉身走出去,留給卡羅斯一個堅定的背影。

「給我聯絡瑪法,告訴他,我需要鑒別部隊、需要兩路敵軍的進攻線路和流程、需要詳盡的兵力配置!」總參謀官控制住面部的抽搐,給他的副官下達命令:「他最好能把這些情報早點送過來!要不然的話,在我們死光之後,那個在後面悠閒的老闆也會完蛋!」


總參謀官的聯絡信件很快就傳到了聯絡部,雙眼掛著紅絲的血領主捏著這封信,先是齜牙咧嘴一番,然後,他憔悴的臉上露出一個陰沉的笑容,招手叫來副官:「把這個轉發給各分部,原件裱起來掛在公共走廊上。別損壞了,戰後這個就是參謀部的罪證。」

公文中沒有值得保密的東西,嚴格的說,它只是一份發自參謀部的斥責信。血領主是否會在戰後威脅卡羅斯,這誰也不知道。但當它被掛在走廊裡、被來往的聯絡官看到時,卻極度刺激了人們的神經,變成一劑能加強整個聯絡部的苦口良藥,原本火力全開的情報系統,從這個時候開始破表運轉。

可讓人感到遺憾的是,這種情報收集力度在初期並沒有什麼成效。其根本原因不是斯比亞情報人員不夠強大,而是在目前情況下,兩支敵軍沒有多少情報供他們刺探──雖然令人哭笑不得,但這是實情。

事實上,南北條約商團的作戰計劃都只有一個雛形,那些少量而關鍵的東西全在他們首領的腦袋裡。厲害的斯比亞情報人員可以跳到他們辦公桌上去小便,卻撬不開他們的頭蓋骨。

幸好情報人員的使命並不僅限於刺探商團情報,他們還有些別的事情可以做。因為在這個時候,神魔對第三信仰的討伐令已經傳開,讓比斯大陸亂成了一團!

首先,很多人受不了這種朝令夕改的刺激。他們老早就知道斯比亞不是好東西,是上族的縱容使這個怪物變得強大,一次次的被它欺凌,自己被弄得好不心酸。時間長了,大家也調整好了心態,紛紛放下身段,虛心的接受了這麼一個怪物做老大,開始割地、賠款、熱臉蛋貼冷屁股……但現在,上族一紙命令發下來,居然又要大伙兒出力去徹底抹掉它!

上族的臉,變得也太快了吧?

第三信仰的樹立典禮,其實各國帝王都出席了,科恩.凱達在典禮上幹了什麼他們心知肚明,上族的憤怒也在他們的意料之中──因為典禮之後,大多數君主在漫長的歸途中被神魔派人找到,用一種極快速的方式送回國。然後,就是兩殿的高級祭司傳遞上族密令給他們。

但一個帝國的重大行動並不是皇帝一個人說了算的,更何況能很快領會皇帝意志的人不多──各國剩下的本錢就這點了,誰敢保證討伐中不會出問題?誠然,斯比亞現在是副死相,但商團呢?其他帝國呢?誰能擔保後腦上不挨悶棍?

派系是傳統帝國的頑症,典型的臨床表現是爭吵,在漫長的復發過程(通常是三天)之後,妥協結果出來了:弄死斯比亞不容易,比較起來,派點部隊在聯軍裡打混才是上策。

拿著這個藥方,皇帝們恨不得一頭撞死自己!

於是,帝國病開始第二輪發作,症狀叫作獨裁者的分化鎮壓,整個過程裡有血有淚有歡笑,熱鬧極了。本來這種事情絕不可能在數天之內結束,但君主們這次有了強大的外援:兩殿的祭司籠罩著上族的光環,像蝴蝶一樣翩翩而來,在人群中傳播神靈的意志;商團的特使手持徵召令,神色從嚴肅到嚴厲再到嚴酷,讓人不敢正視。

數管齊下,君王之怒被堅定的執行,各國內部的雜亂聲終於被鎮壓下去。至少在表面上,大家都在六七天的時間之內明白了這次討伐的嚴重性:如果不能打下斯比亞,等著整個人類的就是滅亡!過程和因果關係沒多少人深究,單憑這後果就很能警醒人了──當然,這裡的「人」指的是有家有業那種。

以神魔的討伐令下達時間算起,在不到九天的時間內,神屬和魔屬各帝國都已經拿出了具體方案,沒有花招、沒有私藏、操作性良好,甚至超過了兩個條約商團最樂觀的估計──討伐第三信仰的聯軍,總人數再一次的膨脹了,先期需要的物資和軍備也湊了個七七八八。

在驚喜的同時,條約商團也發現直到這時才能看清各帝國的真正家底,還有他們之前的吝嗇程度。

在這段時間裡面,就算是控制度極高的帝國,也無法避免出現一些混亂。而這種環境很適合情報人員施展才華,各帝國的情報和分析報告,就這樣源源不斷的送往待城聯絡部。一個帝國的情報就像是一塊拼圖的碎片,在經驗豐富的分析員手下,要不了多久,碎片們就會重組成一幅完整的勢態圖,而兩商團聯軍的軍事情報,就藏在這幅地圖裡。

以前的斯比亞帝國聯絡部,現在叫待城聯絡部,或者叫第三信仰聯絡部──他們正在用行動證明名稱的變化並不能影響實力,而自己永遠是最優秀的情報人。

「……現在,討伐令公佈第十二天,我們可以確認的敵軍總人數是七十六萬。其中南條約商團三十五萬,北條約商團四十一萬,」血領主的桌子對面是一幅巨大的地圖,副官正在圖上黏貼著標記:「南北兩路敵人都變得很亢奮,為了打垮我們,他們已經在砸鍋賣鐵了。」

「砸鍋賣鐵?我喜歡這個形容,」血領主也很亢奮:「接著說。」

「除了商團和兩殿的軍隊之外,各國拿出了最後一點兵員,包括上次戰爭中存活下來的。甚至在皇室成員中,也有一些人以普通軍官身份加入討伐軍,這說明討伐軍的戰前動員做得很好。」副官說:「地方部隊和貴族私軍被配屬給大軍團,所有人的獎勵和懲罰權被收歸指揮部,這就說明討伐軍的指揮權是統一的。對了,我們還在一份物資調撥單裡發現了二十年前的鐵甲和羽箭,本來這些東西是某國皇室成員準備造反用的。」

「難怪參謀部那邊語氣惡劣,原來這一仗真的不好打。」瑪法用手指摳著下巴:「討伐軍的雞蛋裹得這麼大了,你們還沒發現一條縫?」

「有跡象但不明朗,恐怕是因為雞蛋還不夠大的緣故,」副官苦笑著回答:「作為應對,已經給前方的人員下放了自由行動的特別命令,但目前還沒見到成效。」

「就怕參謀部那邊等不了啊!」說到這裡,血領主突然一拍桌子:「你們當我是嚇大的?!」

「長官?」副官小心翼翼的問。

「他們是想擺闊嚇唬窮光蛋!命令下去,別磨蹭,想辦法讓討伐軍動起來!」瑪法的臉色變得很邪惡:「他們現在連件能遮體的衣服都沒有,所以只能蹲著不給我們看,但只要是想辦法讓他動一動,他就一定會露出光屁股──快去!打草驚蛇、殺人放火,讓他們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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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戰爭,北商團聯軍的指揮官們沒有驚慌失措,他們完全是一副寵辱不驚的表現,就像只是出趟遠門一樣,尤里西斯親王也只是召集先期開拔的幾個軍團長吃了頓早餐就算完事。當然,在餐後品嚐濃香紅茶的時段,他還是跟各位軍團長私下談了幾句。這些絕密內容包含了各軍團的進軍線路、注意事項以及怎麼應對突發情況等等,總之,幾位以老成持重聞名的商團指揮官,在最後離開時都是一臉的平靜。

北商團聯軍的規模無疑是龐大的,但在行動上並不比南邊的盟軍緩慢。有什麼樣的首領就有什麼樣的手下,在前期的軍隊召集和準備過程中,北線各軍團的風格顯得低調而穩重,不像南線那麼鋒芒畢露──南商團聯軍甚至召開了盛大肅穆的誓師儀式,似乎這樣才能從某種不良情緒中擺脫。

粗略看來,北商團面對的局面應該比南商團要簡單一些。因為北商團的兵員比較充足,物資儲量豐富,轄地民生方面被斯比亞禍害的也不算太嚴重。甚至在早年間,尤里西斯親王就有揮軍殺進魔屬聯盟,甚至是殺進斯比亞境內的寶貴經驗。

另一個方面,待城針對北線的邊防設施有很大漏洞──當然這一切都源於待城的位置。

如果不出這次的信仰問題,待城將是一個很理想的聯盟首府,因為它不與傳統的勢力範圍衝突,周圍有廣闊的平原和河流,外圍還有高山峻嶺的保護。如果給它幾十年的時間,在外圍修建兩層要塞防線的話,它就會擁有一個很完善、甚至稱得上固若金湯的防禦體系。

儘管斯比亞的工兵部隊很強,但修築堡壘和要塞卻是需要時間的,更別說要在一片白紙上建立要地防禦。在短短幾年時間之內,工兵就是拼了命去修,也趕不上一個經營了幾十上百年的老帝國。從這方面著眼,科恩.凱達表現得太急躁,也並不比別的君主更成熟、全面。

所以,在作戰地圖上看待城,人們就會發現戰局呈一個很絕妙的形勢──待城現在就像一頭肥羊,獨立在原斯比亞帝國的防禦體系之外,僅有的一部分防禦也是針對魔屬聯盟的進攻方向。如果從神屬聯盟方向發起進攻的話,不但有多條進入路線可供選擇,而且阻力較小。

如果科恩.凱達的父親,也就是新任莫西克帝國皇帝肯大義滅親,給討伐聯軍讓路的話,北線的軍隊甚至可以唱著歌走到待城範圍。就算維素陛下最後的選擇是不讓路,聯軍從旁邊的波塔帝國繞一下並不費事,或者直接打過去也可以。

因為駐守在莫西克帝國的軍隊,再也不是那種無法戰勝的存在了,在失去了科恩.凱達和那批精銳將領的領導之後,他們也就是一般的優秀而已。

所以,進攻斯比亞與進攻待城,無論是從政治角度或軍事角度來看待,基本上都算是兩件可以區分開來的事情。更何況對北線軍隊來說,維素.凱達陛下目前並沒有對聯軍的先期調動表現出強硬立場,他只是循著正常途徑表達了一下「關注和憂慮」。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也很值得玩味。

從外交和情報方面傳回的消息說,維素陛下私底下真正的表現跟其他父親一模一樣,還在苦口婆心的跟各方勢力交涉,希望能對待城的情勢有所幫助,最起碼也要救出他的小兒子──只不過這一次小兒子闖的禍太大了,維素陛下的本事並不足以善後。

另外一點值得注意的是,無論維素陛下表現出何等程度的慈悲和急切,現在的斯比亞也畢竟是一個帝國聯盟了,維素.凱達的影響力和決定權根本不夠。他本人雖然仁慈而睿智,但一個人,特別是在有了自己的家業之後,他對別人的家業還會那麼盡心盡力嗎?所以有一定的可能,維素陛下對這場戰爭的看法會產生改變,那將是一種有別於親情走向的改變。

也就是說,維素陛下的要求可能會停留在保全某個人的性命上,而不會去追求某個勢力的生存。如果事情真的這樣發展,那麼對北線聯軍來說就是一件天大的幸事。所以,在他與各方勢力交涉的時候,大家一起心照不宣的演著戲,各種私下的會面從來就沒有停頓過……

爭取到維素陛下,就意味著北商團的軍隊可以專注的向前作戰,而不用擔心身後和身側還有危險。至於維素陛下最後做出什麼選擇,那需要多方面的共同努力。但是在軍事準備上,在一切真正確定之前都不能放鬆,畢竟這只是一種包含了良好願望的推論。變化的可能隨時都存在,不是極好就是極壞。

對單純的軍人來說,這個隨機二選一的現實令人傷透腦筋。

還有比這更讓人頭痛的事嗎?不好意思,對北條約商團來說還真的有一件!那就是一直被斯比亞的光輝蓋過,在往常幾乎被人們遺忘的──里瓦帝國!可以說,在現在的里瓦帝國,政體和軍隊都留下了很深的斯比亞烙印。

里瓦帝國的當家人,女皇貝爾妮.艾賓浩斯,她跟科恩的關係可不一般。她手下的第一猛將,就是那個從「軍中玫瑰」變成「軍部玫瑰」再變成「帝國玫瑰」的溫特哈爾.雷尼,有傳聞說她跟某個斯比亞將領私定了終身……

當然,其實里瓦帝國也有自己的特色,那就是女性官員和貴族的比例很高。而她們跟斯比亞的一些聯姻行為,又讓這個往昔的強大帝國被冠以「斯比亞後宮」的綽號。甚至某些酸溜溜的人認定女皇跟科恩.凱達有一種非正常和不道德的男女關係。

北商團的指揮官,卻不敢用這種蔑視的目光去看待里瓦女皇。

與科恩.凱達相比,里瓦帝國的女皇一向低調,即使是在新信仰樹立大典上,她也就是露面了一小會,完全不像情報中形容的那樣跟科恩.凱達的私交極好。大典之後,身為里瓦女皇的貝爾妮.艾賓浩斯在回程中被神殿的使者找到,她接到討伐令的時候沒有任何異議,甚至貢獻了大批物資和一個滿員的步兵軍團給商團聯軍。

這很符合她的性格,女皇給人的直觀印象就是美麗大方、謙和淑雅。

但事實是,她之所以能當上神屬聯盟唯一的女皇,能夠執掌整個帝國,那完全是因為科恩.凱達全力幫助的緣故。如果說聯軍討伐待城這件事對貝爾妮女皇陛下沒有一點觸動,那絕對是謊言。金沙薩現在對聯軍的軍事行動不發一言,也不代表他們心裡什麼想法都沒有。

誰也無法肯定她的心思,更無法預測她接下來的行為。可是軍人等不得,不確定的因素在參謀眼中是跟「敵對因素」劃等號的。所以在戰線地圖上,里瓦帝國的疆域很自然的被塗色了,這一下就改變了整個戰局形勢──北線作戰地域大了三倍,敵軍人數多了一倍有餘!

老奸巨猾的尤里西斯親王不會犯下忽略一個敵人的低級錯誤,北條約商團先期的軍團調動和情報偵察,幾乎有一半內容是針對里瓦帝國。親王甚至跟自己的參謀們挑明,盡早確定里瓦帝國的打算,這是北線聯軍的第一任務──這並不是開玩笑,如果里瓦帝國在戰爭中期翻臉加入待城一方的話,那麼北方聯軍就有被攔腰截斷的危險!

而事實上,如果里瓦帝國打定主意要跟待城共進退,最好的動手時機也就是在戰爭中期,趁北部聯軍跟待城方面打成一團的時候兜聯軍的後路──戰後上族必然會懲罰,但里瓦皇帝是個女人,女人顯然要比男人感性得多,關鍵時候出點亂子並不稀奇。

在調動軍隊的同時,尤里西斯親王已經向女皇派出了特別信使。使者帶著前所未見的許諾和保證,也帶著至高無上的誠意和強硬去與女皇接洽。

按照親王的本意,里瓦帝國肯老老實實的自然最好,聯軍裡也不缺貝爾妮的物資和軍團;如果里瓦有異動的話,那麼就應該把它當做第一順位目標進行攻擊,以確保戰爭期間的後路安全……但令人鬱悶的是,對上這個還沒有反叛行為的里瓦帝國,商團沒有戰略上的主動權,只能根據對方的選擇結果來採取相應行動。

在這個時間段內,里瓦帝國內部大概也在激烈爭論吧?所以等待是必須的,在等待的同時,商團也必須調集軍隊看住里瓦帝國──至少在現在,這種調動並不是為了打,而是為了向里瓦當權者表達一個態度,是一種具備象徵意義的震懾手段。


一支老牌部隊被派往毗鄰里瓦帝國的防線駐守,軍團指揮官人選是親王苦心挑選的──那是一名性格堅韌、溫和甚至有點不喜歡打仗的學院派將領,這個人絕對不會主動挑起紛爭。配備上一名素有「果敢」名號的副指揮官,再加上一個謹慎但惡毒的參謀官……就算里瓦帝國的情況向壞的一面轉變,這三人組成的團體也應該可以應付一切突發情況了。

但沒有人會想到,整場討伐戰爭就是從北條約商團聯軍特派第五軍團身上開始的──真正的意思就是除去之前的一些情報人員接觸,也要除去之後的一些教科書樣式的戰鬥──確切的說,討伐戰爭中的第一朵血花,盛開在北條約商團聯軍特派第五軍團第三邊境聯絡站第十七偵察團身上。

十七偵察團是精英部隊,但這群人真的很倒霉,輪到在這天開始進行偵察值班。然而更加不幸的是,他們輪值的時候正好遇到「聞風而動」的待城行動部隊……後者正在執行待城聯絡部首領「讓他們動一動」的絕密命令。

這句話是血領主說的,意思簡單明瞭。但當他話中的意志放射到真實戰場上時,就變成一個嚴謹而龐大的計劃──總共有三方參與,方式和規模都令人瞠目結舌!

但在計劃如火如荼的展開之前,北商團方面不可能發現任何異常。因為這個偵察團是大型的,全線巡邏時間是四天左右,最長不超過五天。在這個時段之內,偵察團能夠為主力提供大致方向上的戰役級別預警,但在編組和巡邏路線方面都欠缺靈活性。

所以在偵察團出發的那一刻,命運就已經注定了──他們按部就班的行進在規定的路線上,嚴格按照戰法散開隊形並派出尖兵和後衛,最後一頭撞進敵人的視野裡。

遠方的山頭上,一群人正隱身在鬱鬱蔥蔥的綠蔭中,仔細觀察商團軍巡邏隊。

「神屬聯軍的標準戰場巡邏,他們做的中規中矩,想全殲的話有些困難。」一個魁梧的男子頂著與樹冠同色偽裝,對遠方的偵察團部隊做出了評價:「這是一支經過完整訓練的老部隊,很可能是尤里西斯的老底子。」

「那就再讓他們深入一些,反正還沒走到折返點。」在魁梧男子的身邊,一位體型比較單薄的年輕人裹緊了自己的披風:「我們不一定要全殲他們,放點人回去的話,說不定還能起到混淆視聽的效果。」

「特派聯絡官老爺,你說話倒是輕鬆。」魁梧男子有點不樂意:「讓商團軍有了防備的話,要額外死多少人你知道嗎?我的手下,都是我一個個召集起來訓練完成的,都是我的人。」

「我有必要提醒你,這些人不屬於你,他們都是老闆的人。」特派聯絡官嚴肅的回答對方:「名義上,你是里瓦的馬匪首領,但你不能忘記真正的身份和職責!」

「還真是會說大道理,但這仗要怎麼打你沒有發言權,而且,我不是沒有申訴管道。」

「我有監督權,絕對的監督權。無論你現在有什麼不滿,都必須慎重考慮我的意見!」特派聯絡官寸步不讓:「我不希望聯絡部和里瓦特遣軍產生矛盾,同時,我也知道你是科爾特的弟弟。羅曼准將,你可以試著觸怒我看看。」

「你──你居然敢調查我!」羅曼准將壓低了聲音,眼神變得兇惡起來:「混蛋!」

「謝謝准將的誇獎,真實情況是,除了老闆之外誰都會被調查。」聯絡官陰沉的微笑著:「時間正好,我估計他們已經快到了,也希望你的手下能在這之前準備好。」

「不是我想要教訓你,但是聯絡官你必須要知道,驕橫的准將必然有他驕橫的理由。」羅曼挑著眉毛說:「我手下的人只有我才能羞辱,你最好不要把手伸得太長……現在你能告訴我,我們等待的人究竟是誰了吧?」

「因為此次計劃的特殊性,僅僅聯絡部和里瓦特遣軍兩方合作並不保險,還需要敵後偵察方面的支援。我們等待的人叫察台,來自待城參謀部偵察廳,以後會配合我們行動。」

「察台,只有個名字,連姓都沒有嗎?」羅曼顯然沒在自己的記憶中找到這個名字。

「他老家是魔屬的,奴隸士兵出身所以沒姓。」特派聯絡官冷淡的說出察台的身份:「精英教官,准將軍銜,專長是在戰場背後活動,以一切必要手段配合正面戰場──他們這批人是因為這次的計劃而獨立出來的,以後不回參謀部偵察廳了。」

「這是什麼世界啊,准將越來越不值錢了。」羅曼哀歎一聲,用眼角餘光瞥了瞥特派聯絡官:「真是不值錢啊!」因為在後者的肩上,也佩戴著准將軍銜。

因為體系、身份等原因,兩人的談話在不太友善的氣氛中停滯下來,並一直維持到第三者到達時為止。出乎兩人意料的是,雖然察台一眼就看出兩人的態度不對,但這位新加入的准將並不準備為三人首領小團體架起一座和諧的橋樑──他走到兩人身邊,一絲不苟的驗證著彼此的令符,沾染了風霜的面孔線條很硬,讓人想起那種嶙峋的巨石。

於是,這個奇妙的小團體中就出現了三張冰冷的面孔,就他們的副官衛士們也看出了不妙,分成三個圈子站得遠遠的。

「我簡單介紹一下。」特派聯絡官畢竟還肩負著聯絡的責任,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這位是羅曼准將,之前以馬匪為掩護,實際上隸屬斯比亞駐里瓦特遣軍,負責此次計劃的正面行動。」然後指著察台說:「這是察台准將,參謀部偵察廳的精英教官,可選擇性支援計劃全程。我是特派聯絡官,負責為你們提供所需的一切情報,並監督計劃的實施情況。」

「幸會。」羅曼對察台的態度要和藹一些,他打量著他,似乎想從對方身上找點什麼相同的特質出來。

但察台顯然沒有領會到他的好意,只是輕輕的點了下頭,然後就轉頭對特派聯絡官說:「我並不瞭解這個計劃,你能詳細說明嗎?」

「當然,按照上面的意圖,我們的目的是要讓北商團動起來。」聯絡官取出地圖,指著上面標出的幾根線條說:「首先我們要到達這裡,幹掉這個,再抹平這個……」

「然後北商團就能動起來了?他們又不是三歲的孩子,一刺就會跳起來?」羅曼冷笑著,伸出手指點在地圖上:「至少還要羞辱這個,衝這個撒尿,餵這個吃大便……」

「為什麼要讓北商團聯軍動起來?」察台沒有捲入兩人的衝突,而是詢問起計劃的目的。

「他們太穩了,導致聯絡部無法得到戰略情報,只有讓他們動起來,我們才能看到他們想隱藏的東西。」聯絡官解釋說:「這裡是他們防禦上的盲點,由此進入的話,不但能得到情報,而且也能打斷他們的準備節奏。」

「但你顯然不知道要打到什麼地方才會有效果,」羅曼不會放過任何打擊聯絡官的機會:「不是我苛刻,要是把這支隊伍葬送在裡面,我們都會成為罪人!」

「沒有人知道北條約商團的底線在哪裡!」聯絡官冷峻的回敬羅曼:「戰場不是個人爭名奪利的地方,如果不想冒險,你可以回家去!」

「這句話不對,戰場,就是一個爭名奪利的地方!」目光一直停留在地圖上的察台突然抬起頭來:「羅曼准將,你有多少部隊?軍制?人數?經驗?戰鬥力?」

「我有十二個聯隊的兵力,作戰人數兩萬三千人,相當於兩個軍團。六個聯隊的輕騎兵,六個聯隊的高機動步兵,都是之前進行軍制實驗時弄出來的新編制。」羅曼准將回答說:「訓練方面符合一類軍團標準,至於經驗方面嘛,你要知道……我們已經在這裡當了好幾年的匪幫了,在附近地域可以說是來去如風,無人能擋。」

「我要評估你部下的戰鬥力。」察台對羅曼的介紹無動於衷:「眼前這偵察團有多少人?」

「大概六百人左右,」聯絡官說:「處於展開狀態,分成前後兩部,都是寬五里,深十里。」

「羅曼准將,請你也派六百人出戰。」察台說:「對敵軍進行主動進攻,強攻、偷襲各種戰法都要用上,最好是全殲,但要留下活口。」

「這是打仗!」羅曼臉上的肌肉又跳了跳:「察台准將,你的要求卻像是在搞藝術!」

「如果沒把握的話,你還可以派出預備隊,但我的人會隨隊進行評估。」察台並沒有跟他在這種問題上糾纏:「請執行,我們的時間不多。」


∼第五章∼ 加入書籤



跟普通的行軍不一樣,戰場巡邏是一種戰爭臨界行為,根據規模大致又可以分成三種,即戰術級、戰役級和戰略級。每一級對應的目標不一樣,部隊的編成和戰術也會不一樣,在路線安排、軍情後送等方面,不同的軍隊還會結合戰情和本身的能力去做安排,這就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在以前,是神屬和魔屬聯軍的偵察部隊最精銳,因為他們有足夠的戰爭經歷和訓練。

第十七偵察團,就是從神屬聯軍總部的直屬偵察部隊中分裂出來的,屬於加強編制,滿員七百五十人。因為對里瓦帝國的監視任務關係重大,他們被臨時派去加強第三邊境聯絡站,負責實地偵察里瓦西段邊境線,為身後的第五軍團和更後面的聯軍總部提供戰役級別預警。

這是一個正確的安排,因為從軍事角度看,里瓦帝國很難無聲無息的弄出個戰略級別的全面攻擊,而戰術級的騷擾對聯軍來說完全無效。如果那女皇真的要耍潑的話,發起戰役是她唯一的選擇。但值得商團軍一方慶幸的是,戰役攻擊並不是什麼小動作,對方光是集結攻擊部隊就很耗時費力了,其中暴露出來的種種跡象,肯定會被這支經驗豐富的偵察隊覺察。

所以在邊境與第五軍團之間的廣闊地域,保持一支精銳的偵察隊就能滿足需要了。但與此同時,壓在偵察部隊身上的擔子卻很重──後方大部隊認為里瓦帝國在近期不會有大動作,但身臨第一線的偵察兵卻不能這樣想,因為他們的天職是面對未知敵情並偵察其意圖。

為了能把敵情準確的傳達回去,也為了更好的保證自身的生存,偵察部隊對隊形有嚴格的要求。比如實施現在這種偵察行動,指揮官就極為慎重,他擺出了一個寬十里、縱深二十里的鬆散隊形,再加上周圍的游騎,預警範圍更大也更加靈活,可以兼顧多種突發情況。

因為自身的機動能力出眾,就算遇到三倍於己的騎兵,第十七偵察團也能保證大部撤離。敵人想在原野丘陵地區全殲這支偵察部隊,除非是以多倍兵力做全面包圍。

六百多輕騎兵,已經相當於神屬聯軍兩個正規編制的騎兵營,整體戰鬥力其實是很強大的,不但能打能逃,更多時候還能反咬對手一口。事實上他們經常需要清掃據點、俘虜敵軍的偵察隊以達到深入偵察的目的。

訓練和經驗給了他們強大的自信,所以偵察兵的一舉一動,都遵照著神屬聯軍以往的作戰細則,可以說從隊形到配備,這支偵察部隊做的都很完美。粗略看上去,騎兵們只是分作前後兩部分,其實整個隊形非常考究,也會讓潛在的敵軍大傷腦筋。

前營三百多人,每十人一組,拉開間隔組成一個月牙陣形,相同人數的後營也組成了造型一樣但方向相反的陣形。兩個月牙的最厚部分靠的很近,而且還有部分重疊,就好像是長著四隻尖角的怪異生物,正在原野上緩緩游弋著。

那些五人小隊、雙騎小隊甚至單騎,就是這隻生物的無數觸鬚,有的遊蕩在身邊,而有的又遠遠伸出去,猶如無數隻眼睛,正在來回審視著周圍的情況。在主體既定的移動路線上,任何風吹草動都很難隱藏過去。

陽光充足,綠蔭連綿,處於偵察隊形最前方的前哨小隊,正奔放而謹慎的向前推進。

奔放,是因為這二十騎的速度很快;謹慎,是因為指揮官所選擇的雙箭頭隊形。兼顧了這兩個關鍵,他們就既不會錯過稍縱即逝的敵情,也不會一頭撞在別人布下的陷阱裡。

「快到接觸地點了,注意尖兵傳回的信號!」年輕的指揮官穿著一身皮甲,他聲音清朗,肩上戴著商團軍的中尉軍銜,身體正隨著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重心穩定,游刃有餘。

「是!」中尉身邊的幾名騎兵大聲回應,聲音多是渾厚的,個別人甚至用上了發音怪異的部族語。前哨的使命很重要,通常由最出色的騎兵來擔任,年紀不會太小,種族也很複雜。

「左前有閃光!對上了,給信號!」一名騎兵高聲喊叫,執旗手立即搖動了手中的戰旗。

「前方──六里──有三人五馬!」中尉認真辨別著遠處的閃光信號,那是他本隊的尖兵發回來的:「非軍人裝束──有武器──行跡可疑──對峙中──有衝突可能!」

「長官,按道理說這裡不是走私通道,也沒有什麼值得獵取的野物。突然出現在這裡的人馬,很詭異啊!」中尉的副官靠過來說:「況且對方多帶了馬匹,這還是我們第一次遇到。」

「暫時監視,我們休息一刻鐘!」中尉發出停止前進的命令:「派出傳令兵,把情況報告前營。一刻鐘之後,我們換馬左右包抄,一定要在這裡生擒他們!」

「是的長官!」

既然接下來有行動,當然得做好一切準備才行──騎兵們紛紛下馬,把必要的武器跟裝備轉移到另一匹坐騎上,又把換下來的馬聚攏在一起,自然有專人去安排食水。等一會要出擊的人紛紛活動著關節,或是張開手腳躺著。

一刻鐘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僅夠大夥兒躺下喘口氣而已。但就是這個空隙,已經能讓偵察兵們放鬆心態,也能讓指揮官考慮好戰術。

「全體注意──檢查武器、盔甲、鞍具!」中尉掃視著自己的手下:「突擊手穿雙甲!」

「長官,輕鬆點,三個人而已。」副官在中尉耳邊道:「他們絕對跑不了。」

「你想錯了,」中尉拉下蒙面的布巾,轉頭對副官笑了笑:「我很輕鬆。」

「你……您是大少爺?」副官看著這張跟首領有幾分相似的面孔,驚異萬分的換了稱呼:「真的是您!我在親王老宅站崗時就經常看到您,去年還在商團總部見過您兩次,只是一直沒機會跟您說上話……要不然我早聽出您的聲音了!」

「真是的,就因為這張臉,我走到哪裡都能被人認出來。」中尉臉上的微笑立即就變成了苦笑:「你別說出去!我現在是一個中尉,不過我沒改名字,還叫阿德勒。」

「那是當然!」副官連連點頭:「但您怎麼能上這裡來呢?您就讀的不是參謀學院嗎?」

「噓,小聲點。」中尉用手指點了點身後:「首領才安排的,他知道我性子野,喜歡騎兵。」

「原來是老親王的安排。」副官回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那這次的包抄就由我來負責吧?」

「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才來隊裡沒有任何功績,你總得讓我開個張。」中尉說:「一人負責一邊好了,上馬吧!」

「是!」副官知道尤里西斯一家的性格都異常頑固,於是點點頭,直接向其他人下令了。但他已經暗下決心,一定不能讓這位少爺出問題,不然他的爺爺、也就是尤里西斯親王那裡交代不過去──自己突然從親王身邊調到偵察部隊做個中尉副官,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左右包抄,緩步進入位置。」上了馬,身份尊貴的中尉倒是顯得很輕鬆,戰術安排也比較恰當:「看我的號令攻擊,不能放走一個,至少要有兩個活口!」

中尉向左,副官向右,兩邊各有七名輕騎跟上,呈一路縱隊跟在長官後面。剩下的兩名騎兵等著隊伍走出兩里之後才遠遠的跟上去,原地僅留下看馬的人。

戰馬小跑著,在騎兵的控制下慢慢提速,偶爾,下落的馬蹄會踩住一枝猶帶露水的野花,又在起蹄時帶起點點肥沃的黑泥。本來應該是清脆的蹄聲,在沃野的微風中卻顯得很輕很柔。

繞開一里之後,兩隊騎兵幾乎是同時轉向,小心控制著速度向目標靠近,路程很快就過半了。中尉伸手做個手勢,後面的騎兵立即跟上,以他為核心組成一個小小的鋒矢陣──這個時候,中尉已經看到自己的另兩名尖兵,他們正跟那三名目標保持著兩箭的距離。

三個人一副遊牧裝扮,都騎在馬上,謹慎的待在一片樹林附近。有樹林的干擾和阻擋,副官那一路想要同步包抄不太可能。好在中尉先前的安排,為下面的戰術增加了更多選擇。

之前的小跑讓馬匹處於良好的狀態中,隨時可以進入衝刺!

「快速逼近!」一聲令下,中尉胯下坐騎的速度驟然加快,把一連串沉悶的蹄聲拋在後面──目標現在有兩個逃跑方位,一半的機率,他們會跟包抄的副官迎頭撞上,哪怕是只做一次折返,也會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但目標異常狡猾,在看到穿著商團軍服的馬隊出現後,其中一人還跳下馬伏地聽了聽,很自然的,三人直接逃向了唯一的生路。這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接下來只能是一場艱苦而漫長的追逐。但對偵察騎兵來說,追逐並不是自己的弱項,他們就是專吃這碗飯的。

「發信號──追!」響箭直飛上天,尖利的嘯叫還沒完,兩里之外的副官就應和了命令。

凌亂的馬蹄聲,在原野丘陵之間迴盪起來。

中尉不但展示了極強的控場能力,也讓他的部下見識到想像力的作為。一路上,他不斷使用單騎和雙騎逼近,並配合小隊擠壓、弓箭虛射,還裝模作樣的吹了兩聲呼哨,層出不窮的小花招把前面的人嚇成驚弓之鳥,高度緊張中,他們甚至無法辨別路況,馬匹也始終處於高速狀態,一直不得休息……前後之間的距離慢慢縮短,並如中尉所願的進入到攻擊範圍中。

在精銳的偵察部隊中,帶隊軍官的攻擊範圍跟普通騎兵的攻擊範圍大不一樣。追擊是偵察騎兵的經常作戰態勢,但騎兵的弓比步兵的短小、弦力也不如步兵長弓,所以攻擊範圍和精準程度就是衡量一個帶隊軍官的重要標準。

「全隊──準備響箭輪射!」阿德勒一邊下令,一邊從胸甲下掏出一個小卷軸,用嘴咬開黃色的封皮,露出裡面一點銀白色的字跡。他再猛一甩頭,卷軸被完全拉開,一蓬柔和的白光籠罩了他整個人和馬匹。已經有了汗跡的戰馬像失去了重量,猛的向前一竄,瞬間就把其他人甩的老遠──這時,中尉鎮定的聲音才傳到騎兵們耳中:「射!」

命令中,第一枝響箭離弦,帶著一聲悠長而高亢的尖嘯向著目標飛射而去!才飛出三分之一的射程,第二枝和第三枝響箭就接著射出。紛起的尖嘯足以掩蓋一切細微響聲,其中當然也包括中尉的弦動──在操縱馬匹飛躍的那個瞬間,阿德勒把一張墨綠色的馬弓橫置,目不轉睛的連射三箭!

他的動作並不快,但卻近乎悄無聲息,三枝黑羽箭先後離弦,後面的騎兵只看到三條黑線向遠處飛去──前方那三名亡命奔逃的騎手還以為又是追兵的虛張聲勢,沒有想到躲避,結果在下一個瞬間,三枝黑羽箭就全部命中!

疾馳中的奔馬本來就很疲憊,又被一箭射進體內,當場就支持不住栽了下去,根本沒有給騎手任何反應時間。剎那間,目標連人帶馬砸在地上!先是一陣草飛泥濺,然後,人類的慘叫和馬匹的悲鳴才響成一團。

「嘿──塔!」追兵們高舉弓箭歡呼一聲,這是一個最擅騎射的部族的土語,意思是「勝利」。

但阿德勒並沒有在歡呼聲中減慢速度,他把弓箭裝好,反手把馬刀連鞘抽出,快馬衝上……目標中有兩人趴在地上慘叫,但另一人卻跌跌撞撞的向一片小樹林跑去,當然,中尉那柄帶鞘的馬刀下一刻就抽打在他的背脊上,他痛叫一聲,身體終於撲倒。

「你能跑到哪裡去?」阿德勒冷笑一聲,慢慢勒住了馬韁,轉頭命令後面的騎兵處置:「分開他們,包紮一下!」

都是經驗豐富的偵察兵,接下來的事情就用不著中尉吩咐了,士兵們把三個目標分開審問。戰爭時期,事急從權,沒人會濫用慈悲,通常都是拳頭開路。於是在兩刻鐘之後,俘虜連自己的家譜都背了出來,至於他們為什麼在這裡出現、為什麼看見商團軍不跑的原因,也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個乾淨,根本不敢有一點隱瞞。

「長官,他們三個的事情大概弄清楚了。他們三個是走私商,常跑坦西到里瓦這條線,在兩國首都都有商舖。」副官走到阿德勒身邊,放低了自己的聲音:「這次是沒有接到商團起兵的消息,里瓦那邊封閉了邊境,他們又不敢亂動,所以才被我們兜在了這裡──」

「太蹊蹺了。」中尉搖頭說:「他們是商人,那就完全能退到里瓦境內。」

「是有點蹊蹺,所以我給他們上了點刑,結果很出乎意料。」副官苦笑著回答:「在我們的對面出現了一股馬匪,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大概有幾十里的樣子。這三個走私商就是被馬匪探子嚇到了,才跑到這裡來躲藏的──照他們所說,這股馬匪總共才一百多人,趕著上千匹馬路過,目標地應該是里瓦境內的幾個牧場。」

「原來的馬匪,這倒能解釋幾個疑點。」阿德勒掏出筆記本,快速的翻動著,終於在某一頁的角落中找到了他需要的資料:「里瓦境內是有幾股馬匪,人數最多的也不過三百多人,他們長期活躍在邊境線上,一邊飼養馬匹,一邊洗劫過往商人。」

「看樣子是我們的行動驚嚇到了馬匪,他們準備把馬匹帶到里瓦境內避禍。」副官歎了口氣:「一千多匹馬啊,這些馬匪好大的魄力。」

「不值得驚奇,因為他們的戰馬都是準備輾轉賣給我們的,局勢突然變化,所以彼此的聯繫斷了。馬匪顯然信不過我們,寧願帶著馬跑得遠遠的也不想跟我們重新聯繫。」阿德勒輕聲說:「不過我們既然遇到了,還是應該上去看看──告訴大家,休息好了之後我們會繼續向前,你安排人手把俘虜和情報送回前營,並請求支援。」

「支援?」副官一愣。

「是啊,就靠我們這點人手,想把一千多匹馬趕回營真的艱難啊!」

「長官要向馬匪買馬嗎?」副官的驚異越發濃厚了。

「我沒有餘錢去買馬,以中尉的身份去徵用也不合適。所以,我想只能跟他們打個欠條了。」中尉拍打著自己身上的塵土,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咱們先綴上,別讓馬匪突然不見,等前營的援兵一到就把馬帶走!」

「可這種行為似乎是……搶劫吧?」副官畏畏縮縮的表達了自己的擔憂:「首領那邊,要求一向非常嚴格的。」

「你終於開竅了,哈哈!沒事的,被我們看見的東西,那就是屬於我們的!老爺子知道了只會誇獎我做的好!」阿德勒重重一拍副官的肩膀:「去安排吧,儘早出發!」

「是的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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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傳回的情報很快就被送到偵察騎兵指揮官手裡,沒有任何猶豫,他就下令了。對已經開始遠征待城的商團軍來說,馬匹是一種極端緊缺的物資。馬匪手上的一千多匹馬,即便全是不能上戰場的劣馬,也能裝備出兩個重型輜重營。兩個貨真價實的重型輜重營是什麼概念?他們能獨立支持整個軍團打上一場攻堅戰!

偵察騎兵的隊形就做出了適當調整:擁有四隻月牙尖角的怪獸旋轉著身體,把自己正前方的一隻尖角噴吐出去,然後另三隻角稍微收攏了點、也加粗了一些。現在看上去,偵察騎兵的整個隊形就像是一隻三足海葵的模樣──它噴吐出去的尖角其實是一個偵察大隊,正在向著前方疾奔。這種好事可不是每天都能遇上,機會稍縱即逝!

大概半刻鐘之後,特派偵察團完成了隊形調整,它已經融化了一隻尖角,重新變成一個上弦月陣形。兩翼的彎曲幅度很大並形成前掠,左方薄弱一點,右邊厚實一些……然後,居中的指揮旗揮動了,特派偵察團開始向前移動,整體速度居然不比之前的騎兵小隊慢多少!

雖然對馬匹是志在必得,但偵察指揮官並沒有放鬆警惕,他向四周放出的零散游騎兵甚至比平時還要多,保持最大間隔與中間五百多偵察騎兵齊頭並進。在眼前這個還不是戰區的戰區裡,如此數量的偵察騎兵是一種絕對力量,它能碾碎所有的陰謀和不利局面!

「告訴阿德勒,不要太著急,穩穩的黏住馬匪就是一個功勞!」在出發之前,指揮官甚至很開心的關照起前面的小軍官來了:「我們靠近了會發出信號,那時他才能動手把對方向特派偵察團驅趕!」

傳令兵風風火火的拍馬而去,四蹄在營地中帶起一溜煙塵,但這個比較粗心的行為並沒有招來抱怨,因為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錯……但沒人能夠想到,就在傳令兵奔馳的時候,距此幾十里的阿德勒中尉卻是另外一種心情。那是苦澀和震驚混合而成的一種感受,讓人非常難熬。

這時候,阿德勒已經帶著二十名手下繞了一個大圈,從馬匪後面迫近到目視距離以內。

整個行動很順利,他看到了那些稀稀落落的馬匪,也看到了圈養馬匹的小山谷,但接下來的情形卻不像他估計的那樣樂觀。看到這一隊軍人之後,佔據了數量優勢的馬匪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撲,更沒有表現出急於脫離的想法。

他們只派出了一個標準的十二人騎兵小隊,跟阿德勒這邊的二十來個人搞起了對峙。一開始,阿德勒並不覺得情況很糟糕,對峙而已,這種遊戲偵察兵真是太熟悉了。

直到對方分作兩人一組,展現出強大的單兵作戰能力,而自己這邊周旋一陣卻徒勞無功的時候,中尉才知道自己的情況不太妙。他趕緊派人後送情報,卻驚異的發現後路已經被封堵上了──零零散散的馬匪用一個極大的包圍圈罩住了這裡,就連拖在後面好幾里的望風兵都給圈了進來。

每當傳令兵試圖衝擊的時候,總是有兩三枝羽箭遠遠射來,飛越過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距離,最後「噗」的一聲釘在馬頭上!以至於這個情報還沒送出去,他們就消耗了四匹優良戰馬。

在這樣的環境中阿德勒送不出任何消息,但只要他不做出冒險的嘗試,也不會有馬匪過來撩撥他。對方那點人手一直在跑前跑後,似乎很忙碌的樣子。但馬匪這種反應只說明他們穩操勝券,本來應該黏住馬匪的阿德勒,現在被馬匪牢牢的控制住了!

「大伙下馬!」阿德勒臉上帶著微笑,安撫著他的手下:「我們休息。」

「長官,你能看出他們的來路嗎?」副官慢慢的走到阿德勒馬邊,臉色保持相當程度的鎮定:「這不是一般的馬匪,也不是隨便就能撞上的,我們很可能是被他們算計了。」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就是那種用匪徒的身份作幌子,其實是屬於某個勢力的正規軍隊嗎?從現在的跡象上看,這個可能很大。」阿德勒點了點頭:「但問題是他們包圍了我們又不動手,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就算他們不是待城方面的軍隊,也不會對我們彬彬有禮,這裡面一定有古怪。特派偵察團……」

「特派偵察團!」副官的話頓了頓:「他們的目標會不會是特派偵察團?」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震驚和恐懼。這種複雜的情緒代表著絕望和犧牲,就是在知道自己被包圍而且凶多吉少的時候,兩人都沒有表露過此類表情。

「那就準備吧,現在輪到我們拚命了。」阿德勒的臉色冷了下來,放低了聲音說:「悄悄傳令下去,看我的手勢行動,不必顧忌馬力,全力強行衝擊。」

副官知道在突然發難之前不能被人看出跡象,於是微微點頭示意,但他才退開幾步,正準備跟其他騎手說話的時候,遠方山谷中卻傳來一陣陣喧囂。阿德勒轉頭看去,發現山谷中有一隊隊人出現,他們背著鞍具武器,直接跑向那些馬群!

「看樣子他們要去攻擊特派偵察團,這是我們唯一的逃跑機會!」阿德勒壓低聲音喊道:「上馬準備,我們一定要衝出去!先繞向西,然後伺機正北──均速!」

聽到阿德勒的命令,偵察兵們都明白眼下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立刻丟下無所事事的扮相,整齊劃一的躍上馬背,執韁俯身,三十多匹馬連成一條線,直接就奔向了西方!

因為這是逃命,所以在操縱馬匹時,他們的動作與之前周旋時不同。比如在起步速度、加速效率等方面有細微區別。但這種小變化卻沒有逃過對方的觀察,兩人一組的監視者立即向同夥發出了信號,並從四面八方靠攏了過來。

面對阿德勒的第一道防線人數不多,而那些正從山谷裡湧出的部隊沒有準備好,無法立即趕上來支援。自己的直接對手只是這十二人,如果順利衝破的話,阿德勒估計自己能贏得起碼三里的安全距離,除了轉向要消耗的一里距離外,自己還有一里的距離應付特殊情況……但願對方沒為自己布下天羅地網。

監視阿德勒的人馬全部活動起來,他們都拿出了弓箭!騎兵在相對靜止的背景跳躍飛馳,會異常顯眼,於是這道防線就很清晰的呈現出來:正前方三組六人,其餘方向每組兩人!

「均速!壓住!」雖然發令時顯得很穩重,但阿德勒卻在心裡暗暗叫苦,對方的弓箭射程顯然遠超過己方,看樣子只能強受一箭了!

「全體準備盾牌!一線陣!均速!」之所以要命令大伙排成一線,那是因為騎兵對正前方的觀察條件最好,從正面過來的遠程攻擊也最容易被躲避。

然而正面騎射衝撞,傷亡在所難免。阿德勒清楚自己的使命,那就是把傷亡減至最低!他把馬鞍前的鷲盾取出,緊靠在身體左側,大喊:「兩翼掩護!其他人看準前方,等我命令!」

阿德勒耳中聽到的馬蹄聲越來越沉重,視野中的黑點也越來越清晰,他穩住劇烈顛簸的視野,目不轉睛的鎖定著正前方的六個敵人──果然,中尉眼睜睜看著對方在自己力不能及的遠處平弓、扣箭、拉弦、發射!

在這瞬間,他彷彿看見那些羽箭旋轉著飛上天,彷彿聽到那一道匯合六箭之威的弦顫聲!

「提速!」心頭一緊,阿德勒連聲大喊:「全速衝刺!」

有序的馬蹄聲立即變得凌亂,平整的一線隊形也變得扭曲了,但現在沒人去在意這些細節──偵察騎兵們知道,對方在射出第一箭之前肯定預估了自己的距離和速度!突然改變速度是唯一的躲避辦法,湊巧的話可以拉出三四個馬身的空間,說到底,就看誰的運氣更好!

「盾牌準備──準備──」阿德勒雙眼都瞇成了一條縫,在劇烈的顛簸中密切注視著正前空中,心裡暗暗估計著羽箭臨頭的時機,但對方是老手,很可能耍了花招,這種估計不一定能奏效,還是依靠眼力觀察最實在!

他之所以要選擇西方做第一突圍方向,是因為跑這邊的話太陽在身後,刺眼的陽光不會對他造成干擾──在白雲的襯托下,隱隱的,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細微黑點。沒有時間思考什麼,阿德勒直接大叫出來:「斜上舉盾!」

幾乎是同時,「咻──咻!」聲掠過,這聲音讓人戰慄,就像是有人在用刀捅騎士的耳朵。

「叮」的一聲,阿德勒感覺盾牌撞上了什麼東西,他下意識的把頭一低,幾乎是在同時又傳來「啪」的一聲──眼角餘光中,一根粗壯的羽箭經受不起強大的勢能,就在阿德勒盾牌上炸裂成幾截!一點碎屑刮過他的臉頰,引出絲絲熱流。

「啊!」耳邊傳來一聲被壓抑的慘叫,一名跟隨他來此的騎士被羽箭貫穿胸膛,就像撞在一堵厚牆上,打著旋飛出去了,血珠甩成一個螺旋!

「還有魔法箭!」副官在狂呼:「千萬小心!」

副官的聲音剛剛落下,一枝被眾騎士避過,剛剛插進地面的羽箭轟然炸響,震耳欲聾的巨響聲裡,漫天的黑泥碎石從後面掩蓋過來,將一名落在最後的騎士連人帶馬埋住!

「攻擊結束!」副官的喊聲嘶啞,充斥著悲痛和憤怒:「準備防禦第二輪!」

還沒出手就損失了兩個人,阿德勒很憤怒,對方只射出六枝羽箭,在自己出盡招數的情況下,殺傷率居然高達三分之一。但他沒有說話,因為在這種時候,除了命令以外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他必須以行動來為手下樹立信心!

雙眼惡狠狠的盯著前方,阿德勒掛盾提弓,右手拉開皮甲伸進去,再掏出來的時候指間已經夾著兩個小卷軸,再把卷軸在嘴邊一抹,上面的繩結就被牙齒刮開了。然後,他咬住一個卷軸,把另一個卷軸直接扣上了弓弦。

看到他的動作,手下的騎士們都瞪大了眼,只有緊跟他的副官知道,這位劣跡斑斑的大少爺從來就有投機取巧的習慣,現在大概是又要出什麼陰招了。

果然,在弓弦震顫的那一瞬間,阿德勒嘴裡發出一句走調的喊叫:「瞇眼!」

被射出的卷軸拖帶著細微的白光,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低伸弧線,在兩邊騎士或期待或緊張的注視中,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卷軸沒落在敵人的頭頂,而是掉在距離敵人近百步的荒野上!

歎息聲剛要響起,一團耀眼的白光就從卷軸落點騰起,緊接著,五彩光亮從白光內部炸出,在雙方之間豎起一道艷麗的光焰高牆,蔓延到幾十步範圍,敵我雙方再也無法互相觀察──那一頭立即傳出了戰馬的嘶鳴,而偵察兵這邊因為有了提醒,人和戰馬都沒異常。

「保持速度!不要戀戰!」阿德勒在下達命令的同時,撕開了手裡的另一個卷軸,光芒落下,籠罩著他和胯下的戰馬,在一聲亢奮的長嘶中,坐騎的速度瞬間飆升!

「疾速!」副官驚訝的幾乎要叫出聲來,卻又緊緊咬住牙關,反手掏了幾枝響箭向正前方連續射出,希望響箭淒厲的呼嘯可以掩蓋住阿德勒的異常響動──他的蹄聲太快太急!

在雙方的盲射中,阿德勒一馬當先,以詭異的速度撞進光焰牆中,攪出一個大大的漩渦,然後披頭散髮帶著刺鼻的氣味出現在敵人面前──剛照面,他兩手的短矛就「呼呼」的投了出去,之後來不及觀察戰果,又「唰」的一聲抽出騎士彎刀,向著臨近的敵人衝去!

對方六騎並沒有變陣,還是排著鬆散的橫列,似乎並不擔心阿德勒能衝破防線。這就給了阿德勒一個機會,他只需要同時對付兩個敵人就好──但這些對手都是臨陣經驗豐富的老兵,他們手裡的戰刀斜著舉起,已經封堵住了阿德勒衝擊的空間!

「嘿──塔!」阿德勒大喊一聲,彎刀呼嘯著在空中劃過,銀亮的刀身反射著太陽的光輝,映出刀脊上一溜水藍的符文!

他的彎刀劈在正前方的空處!

「滋──」手腕粗的銀白色光球從彎刀上跳躍出來,「劈啪」一聲炸成條狀閃電,像是靈動的觸手,把排列整齊的敵人串在了一起,能量之強,連阿德勒本人的頭髮都豎立起來!

人與馬的悲鳴同時響起。

閃電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它帶給人們的痛苦和麻痺感卻能持續很長時間,封堵阿德勒的兩位騎士連聲慘叫,跟坐騎一起癱瘓在地!其他騎士也是東倒西歪控制不住戰馬,更別說掉頭砍人了。

阿德勒本人自然是趁機閃過,頭也不回的衝向遠方,從斜方射來的幾枝羽箭都被他遠遠的拋在身後!

「嘿──塔!」剛剛衝過艷麗光幕的偵察兵們大聲喝采,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提氣了!

其實,阿德勒中尉的戰鬥力並不很強大,但他身為尤里西斯親王的長孫,家庭的言傳身教加上那些保命的零碎,卻不是普通人能擋下來的。但是他的手下卻沒那麼好運,通過防線時,被閃電串擊的敵人已經恢復的七七八八,於是他們又丟下了三個人!

只有十六人衝過了防線,而在這段時間之內,雙方都處於敵人的有效攻擊距離內,弓弦「崩崩」亂響,羽箭開始呼嘯,在密集的連射和齊射中,血花一朵朵的接連綻放!

「不要戀戰!不要報復──衝出去!」不管倒下多少同伴,阿德勒都只重複這個命令。

到逃出對方的攻擊範圍時,阿德勒身邊還剩下七個人和九匹馬,而對方卻只倒下了三個人。從場面上看,當然是阿德勒這邊輸的一塌糊塗,但如果把勝利的意義放寬一點的話,其實阿德勒才是距離它最近的那個人。只要他能逃回去,他就能把更大的勝利擁抱在懷中!

逃!轉向,再逃!

不得不說,逃命這種事情是要講天賦的,比如阿德勒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擁有精準推斷能力和嚴謹的計算能力,再加上一點點幸運,讓他逐漸拉開了與追兵的距離,並最終借助地形成功擺脫。

雖然這只是暫時的,但這片荒野實在太大了,敵人顯然沒那個能力滿世界撒網,所以阿德勒的近況已經越來越好。

幸運不會孤單的降臨──這句諺語被阿德勒印證,因為他很快找到一個隱蔽的小裂谷。他立即下令休整,再不休息的話,人可能還有一口氣,但那些馬匹全都得累死。

一聽到這個令人鬆懈的命令,騎士們都癱倒在地上,極度疲倦的身體裡連一絲力氣也沒剩下,甚至都沒有辦法起身去幫幫長官的忙。他們的中尉正小心翼翼的佈置著偽裝,以確保自己一行人不會被掠過的游騎發現,而他的副官拿著枝條,把留在浮土上的馬蹄印輕輕掃掉。

做好掩飾,盡職的副官才坐到中尉身邊遞給他一個行囊:「吃點東西,至少要多喝水。」

「暫時安全了。」阿德勒接過水袋小口抿著,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士兵:「但前面路還遠。」

「大少爺。」副官用極低的聲音念出這個稱呼:「我們現在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是去特派偵察團,還是乾脆回軍團總部?」

「你也不看好特派偵察團嗎?」阿德勒的表情很平靜,喜怒不形於色的做派他學到家了。

「如果對方圖謀的就是特派偵察團,我們這隊人就是搭上性命也沒什麼意義。」副官的話很坦白:「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直達軍團總部,讓他們有時間應對這股敵人。」

「直接去總部?也許別人可以,但我不行。」阿德勒一笑置之:「因為軍法後面還有家法。」

「可是……」副官有點不甘心:「軍團那邊肯定知道怎麼上報。」

「這又不是在帝都泡妞,謊話張口就來。」阿德勒搖搖頭:「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我不能接受啊,你們……大概都會被我連累了。」

「我們有什麼好說的!跟著長官就是!」副官的笑容剛在臉上綻開,目光就閃動起來,然後他趴下身去用耳朵貼地,聲音變得有些嘶啞:「長官,有騎兵靠近!」

「保持隱蔽!安撫馬匹!」阿德勒一邊下令,一邊走到谷口,把偽裝用的漁網掀起點縫隙,向副官報告的東方看過去──那邊暫時沒有什麼異象,但他緊貼著土層的胸口卻感受到了一種微微的震顫。這就預示著,此時發生在他視野以外的事情,場面一定很浩大!

「快到了。」副官遞來一個用小樹枝做成的邊框。

阿德勒把小框插在眼前的泥土中,又拿了幾根草棍支在裡面,做成一個簡單的觀察測繪工具。在普通人眼中,原野的天際線是模糊的,但經驗豐富的偵察兵卻能利用天際線的單純背景做遠距離觀察。

「目標出現。這是大部隊前面的尖兵,來的很快!」阿德勒的雙眼瞇成了縫,敏銳的目光捕捉到天際線上跳躍的黑點:「既然有尖兵,後面就有大部隊。」

幾個相隔並不遠的黑點出現在原野上,在草棍圍成的格子裡均速移動著。雖然遠看起來,他們像是蠕動的小蟲子,但實際上他們的速度很快,而且不久就分散消失在阿德勒的視野中。再過了大約兩刻鐘之後,綴在後面的大部隊終於現身!

就像飄蕩在天際線上的沙塵,細微的黑點在蠕動著,顏色由淡到濃,慢慢的扁平、拉伸、最後彼此脫離,變成兩條由很多獨立小黑點構成的線條,移動速度極快──這是騎兵衝擊線!

「戰鬥隊形?!」副官嚥了口唾沫:「是來逮我們的?可我們這點人,值得他們這麼做?」

「當然不是衝我們來的。」阿德勒的臉色變換:「似乎是我們跑錯地方了。」

「我們跑錯地方?那這裡是什麼地方?」

「戰場!這是敵軍選定的殲滅戰場!」阿德勒的雙眼閉合起來,眼瞼帶著睫毛一陣陣的顫動:「如果不出意外,這是我們的特派偵察團,他們被敵人的騎兵驅趕進來了!」

「如果真是自己人……」副官喃喃的說:「那我們要去會合嗎?」

「不能會合,我覺得他們有大麻煩。」阿德勒搖了搖頭:「我們看下去,見機行事!」

副官這才發覺,除了東方之外,其他幾處地方也傳來了萬馬奔騰似的震顫!

茫茫大地,風雲突變!


∼第七章∼ 加入書籤


接到絕密報告時,萊頓.羅倫佐正處於一種極端無所事事的狀態中,因為能匯報給科恩的事情真是太少了,而且後者基本上也不再理會本職工作,甚至連行蹤都沒讓幾個人知道。萊頓翻來覆去的把報告看了幾遍,終於下定決心,順著隱秘的地下通道離開了地宮。

通道的彼端,是建於城外的一處高大平台。自從那天之後,第三信仰的至上一直都在那裡廝混──萊頓這樣腹誹科恩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為他老跟一個石匠待著,整天看著那石匠雕刻各種形態的七神像,總數接近五十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果然,出了通道,萊頓就看見了幾乎所有人都想見卻絕對見不到的科恩,他穿得很隨意,正一如既往的看著老石匠工作,甚至還給別人遞遞工具,反而是對萊頓的到來沒有任何表示。

萊頓站在科恩身後,他在稱呼上傷了會腦筋,最後還是決定一切照舊。

「陛下日安。」他輕聲說:「聯絡部和參謀部匯報,他們針對目前的緊迫局勢,在里瓦邊界準備了一個軍事行動,目標是弄清商團軍的戰略安排……」

科恩擺了擺手,阻止了他的匯報,萊頓合上了文件:「還有一件事情──考慮到我的清閒和局勢的危急,我請求上前線去,畢竟我還有軍銜在身……」

「你的位置不在那裡。」科恩的話平緩,卻不容他拒絕:「相比死在前線,你做其他事更有意義。」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知道是什麼使命。」

「現在不是時候。」

科恩只是一揚手,萊頓就毫無辦法的敗下陣來,暗自埋怨著離開了。

「這是個好小伙子,出去的時候大概會踢東西撒氣……跟我孫子一樣大。」老石匠歎了口氣:「待了好多天,我都不知道你就是至上,這都怪魔屬聯盟太多人黑頭髮黑眼睛了。」

「你是個狡猾的老頭。」科恩說:「也是個智慧的老頭。」

「還得加上手藝好。」石匠哈哈大笑幾聲:「尊敬的陛下,我這輩子就是雕些普通人,河邊的漁夫、摔跤得勝的壯小伙、鄰居家的小女孩也有──可就是沒想過會被人抓來雕神像!」

「我見過,」科恩說:「漁夫抱著跟自己體重相仿的大魚,摔跤冠軍高舉自己的冠軍腰帶,還有鄰村的小女孩……很生動,讓我想起很多遺漏的時光,沒有人能比你雕的更傳神,是的,神韻,我需要這個。」

「呃──好吧,我沒想到這個,那些只是我見不得人的小心思。」老頭抽了抽鼻子:「我最大的意外,是你會把普通人當作神。在你的人帶我來並且告訴我要雕神像的時候,我已經做好死也不給你雕的準備了……但現在我覺得,從逃出魔殿起,這是我這輩子覺得最有幹勁的事情!」

「你為什麼逃走,我知道。」科恩摩挲著一尊與自己等高的雕像:「這裡欠火候,看上去不夠力。」

「這畢竟是雕像,或者說,是我雕塑出來的石頭。陛下,它不可能完全符合你的標準。」老石匠慎重而憂慮的說:「如果你想在它們身上得到什麼,我辦不到,全大陸也無人能辦到──在人類中,我不覺得還有人比你更強大,還能給你什麼靈感。」

「不是我,這些雕像是讓日後的人類看的。它們要經得起火燒、水淹、土埋……」科恩看著順著平台邊沿擺放的神像,犀利的目光像是刺穿了時空:「所以,我們來討論一下,怎麼把你感覺到的,和我感覺到的那些東西,留給他們。」

「我的榮幸,至上。」


人跡罕至的原野,往往都保持著一份恍若永遠的美麗和寂靜。但只要被納入人類的視野中,這種寂靜和美麗就一定會被鐵蹄踏得粉碎,沒有哪塊原野能逃脫這種命運,唯一的差別僅僅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因為原野這種平坦的地形,實在太適合用來作戰場了,那些蜂擁而來的軍隊就是再明顯不過的證據──跑在最前面的,自然就是那個令阿德勒焦慮不已的特派偵察團。

「衝出這片原野就能得到軍團的接應,我們是最快的偵察輕騎兵,沒人能跑得過我們!」特派偵察團的軍官們大喊著:「各小隊注意自己的隊形──還要留點力氣準備衝擊!」

自從遇到第一股人數相仿的馬匪而且主動退卻之後,軍官們就一直這樣叫喊著。因為那股馬匪的表現異常,不但具備超群的遠程攻擊能力,而且在近戰方面也屬於精銳級別。彼此一交鋒,特派偵察團就丟下幾十人,吃了個不大不小的虧。

偵察團指揮官知道對方不是一般的馬匪,於是當機立斷的撤出戰鬥。其實,偵察團硬要在原地留下跟「馬匪」拚命也不是不可以,最後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可那樣一來就違背了自己的偵察使命,向軍團匯報這種異常情報,比一場戰術勝利要重要很多。

但是,他們的厄運也就是這樣開始的。

撤出十多二十里,把對方拋得看不見時,就有另一支馬匪從側面靠近,逼迫偵察團轉向。雖然對方的馬匹表現得不怎麼樣,只是能勉強跟上偵察團,追上攻擊的情況並沒發生……可相同的戲碼卻一再上演,偵察團連續四次轉向,指揮官殫精竭慮,考慮很久才決定進入這裡。

原野一覽無餘,地形比較簡單,相對來說不容易被伏擊,「馬匪」如果要打就只有硬碰硬,偵察團這邊想逃跑的話也能獲得最快速度──在上一次偵察巡邏中,他們曾經路過這裡。

然而踏入這個自己並不陌生的原野時,特派偵察團指揮官卻沒有輕鬆下來,反而感覺有一種陰沉蔓延在心口。指揮官是久經戰場的老軍官,他根據現有的敵軍條件,在頭腦中推斷出一個可能,雖然那個結果血腥慘烈,但他卻沒有聲張,只是異常冷靜的做出了安排。

跟隨他身後的旗幟有了動作,立即就在遠方引發相應,軍官們大聲傳令:「雙箭頭!一大隊向左、二大隊向右,距離三百步──執行!」

「雙箭頭!全團保持隊形休息、游騎兵全出、突擊隊換馬──執行!」

「各隊整理隊形裝備,使用特別聯絡手段──執行!」

沒費什麼工夫,特派偵察團完成了作戰陣形的調整。隨隊的魔法師召喚出通訊的鷂鷹,兩隻石像鬼也偷偷摸摸的向天邊滑翔過去,至於能不能跟軍團取得聯繫那就要看運氣了。不屬於突擊隊的偵察兵們都下了地,先給自己和馬匹來點吃喝,然後就在原地靜靜等候……不管是有埋伏轉向還是要掉頭殺向追兵,現在都必須讓戰馬喘口氣,否則大伙就得變成步兵。

一連串的命令聽下來,特派偵察團的騎兵們都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在周圍轉悠的不是一股小「馬匪」。但大家並沒有太過悲觀,因為他們是偵察兵,被人追逐才是正常現象。而且,除了對自己戰力的信任之外,偵察兵心裡都有點僥倖和奢望:或許對方只是幾股互不認識的流寇,是因為巧合才撞在一起的吧!

當人馬的體力逐漸恢復時,一些零散分佈在偵察團周圍的游騎拖著煙塵回來了。正在休息的騎兵們紛紛站起來張望,希望能從回歸者的神態中看出一個好兆頭。但游騎兵們絕塵而過,直接跑向了指揮官的位置。

「長官,我們局面嚴峻。」參謀官把地圖展開:「後方有追兵,右側也有一支部隊正趕來,估計再前進不到二十里,我們又會被逼轉向,進入左側的丘陵地區──那是伏擊的好地方。」

「對軍團的聯絡一直沒有回音,對方顯然有切斷我們一切聯繫的打算。那麼,我們現在能有什麼擺脫方法?」

「唯一的辦法是主動進攻,我們從敵軍中選擇一路進行正面破擊!這樣才可以擾亂他們的連續計劃,在對方還沒有完成的包圍中撕開一個口子。」參謀官語氣冰冷:「敵軍並不是弱旅,破擊之後我們也會失去持續作戰能力,只能以最快速度靠近軍團……傷員是顧不上了。」

「命令全團輕裝,只帶兩天食水,各級別指揮官指定替代人選。」指揮官的語氣保持著平靜,他下達命令:「以突擊隊為先導,全團組成突擊隊形,對右前方的敵人實施猛烈破擊!」

特派偵察團行動起來,騎兵們拋棄一切多餘的物品再次上路。相對於之前的等待,這種明確的作戰命令更讓他們安心。偵察團指揮官已經到了突擊隊中,他將親自指揮第一輪突擊──所謂猛烈破擊,其實就是指不留攻擊間隙的突擊,一往無前全力壓上,沒有回頭路!

緩慢的戴上手套,指揮官看了一眼周圍的騎兵,把手掌向前一壓:「出發!」

「嘩──」豎立的領隊軍旗向前一指,在風中,偵察團的徽記飽滿而威嚴。

緩緩而行的騎兵,獵獵飄揚的旗幟,略微轉向的五百多騎兵像洪流一樣漫上了原野。他們跟著自己的指揮官,全心全意的擔當著一個屬於此刻的角色;每一個騎兵都認為自己抓住了眼前的一切機會,每一個戰士都認為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走出眼前的困境!

但是,只有那些在高空飛掠的生靈才能看到真正的全局,敵軍就在不遠處!

探路的游騎兵是全團最快的組合,此刻他們就像斷了線的鏈珠一樣,被拋到整個陣形的前半部,用盡全力為身後的部隊攫取情報。很快,衝在最前方的兩名游騎兵就有了發現──風吹草低,遠處逐漸顯露出馬隊的蹤跡。

「敵軍已經顯形。」參謀官目光銳利,首先看到信號:「四百多騎兵,正前九里,緩行中!」

「他們比我們累,人數也比我們少。」指揮官幾乎沒有考慮就說:「略微提速。」

規律搖動的軍旗把他的命令傳達下去,雖然這個安排顯得有點古怪,但軍官們都平靜的執行了──在接敵之前進行加速違背了作戰條例,長官一定是另有深意。

「距離七里,對方尖兵發現我們了!」起伏不定的馬背上,參謀官繼續傳達情報:「他們正在改變成突擊隊形!」

「保持速度和陣形!」指揮官大喊:「機會只有一次,等我命令!」

騎兵的戰力基礎是坐騎,所以在發起攻擊之前,騎手要盡一切可能讓坐騎積蓄力量。但戰場形態瞬息萬變,除了最後的結局外,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更改的。

「敵軍陣形調整完畢──正在緩慢加速!」敵軍跟著自己加速是件奇怪的事,但偵察團在這時卻顧不上去細想了,在雙方同時加速的情況下,彼此間的距離會在瞬息之間被擠壓!

「距離不足五里──進入視野!」

如影隨形的敵軍,終於第一次出現在偵察團的正面──他們從連接到天邊的草叢中躍動出來,一個個的緊挨著、重疊著,填滿了一大截地平線!

在這個彼此面對面的時刻,敵軍已經放棄了馬匪的裝扮,用一種從未出現過的軍服包裹著自己,在軍服之外是一種精緻合身的輕甲。在那些高高飄揚的戰旗上,有明顯的「特遣軍第九聯隊」的字樣!

他們是誰的特遣軍,現在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人數與偵察團相差無幾,甚至也組成了和偵察團一樣的雙箭頭衝擊隊形。看樣子,這些人也以正規騎兵自居,他們要正大光明的和偵察團一較高低!

這是騎兵之間才有的正面挑戰!不容迴避,也沒有退路!

「戰鬥!是我的使命!」偵察團指揮官用一聲呼喊代替了命令,他身後的旗幟迴旋一圈。

「戰鬥!是我的使命!」全團騎兵高聲應和,同時提弓抽箭!

「敵人!是我的寵兒!」指揮官再次呼喊,他身後的旗幟向上一提。

「敵人!是我的寵兒!」全團騎兵羽箭上弦,兩腳外張,露出戰靴後跟的馬刺!

「我們可以戰死!但不可被侮辱!」指揮官長刀出鞘,一馬當先的衝出:「嘿──塔!」

「嘿──塔!」震耳欲聾的回應聲蓋過了馬蹄聲,緊跟在指揮官身後的突擊隊全數衝出!

敵軍最前面的一個隊列幾乎是在同時提速,聲勢不弱的呼喊聲隱約傳過來:「前進!」

湛藍的天空下,碧綠的原野上,全速衝刺的騎兵組成了兩道相向而行的鋒線,風馳電掣一般奔向對方。草葉被鐵蹄踏碎、地面微微震顫、雪亮的刀槍連成一片,反射著璀璨的光亮!

「嗡──嗡──」大團的羽箭飛上天空,密密麻麻猶如蝗群向對方撲去!但它們不是第一擊,正面騎兵戰的第一擊,那是應該由指揮官來完成的!那將是最質樸、最暴戾的一擊!

「嘿──塔!」偵察團指揮官擺脫護衛,單騎絕塵衝在最前面,一柄長刀直至前方。

「殺──」特遣軍指揮官堅定的迎上來,在冰冷的刀鋒後面,是一雙犀利的眼睛。

相距六個馬身!

兩柄刀的刀尖幾乎同時向後一點、一滯,爾後「嗖──」的一聲向對方砍去!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攪起的亂風中,甚至還帶著雛菊的清香!

「叮」的一聲輕響中,雙方交錯而過!胯下的戰馬保持著之前的速度筆直向前!兩位指揮官亦同時挽刀,向著接踵而至的對方近衛亮出最猙獰的一面──魔法的光芒在鋒刃上攀援,預示著死亡的氣息正在向當面之敵散發!

「滋──」綠光從特遣軍指揮官的刀鋒上跳出,瞬間就在空中伸展開來,變成扁而窄的一片光刃,先從十來名偵察團騎兵身上橫切而過,然後才插進泥土!

地面「轟」的一聲猛烈炸開,爆起一根高聳的泥柱,然後餘勢不減,又在地面犁出一道三十多臂長的深壕!

那十多名偵察團近衛騎兵哼都沒哼,就被震飛,變成零落的塊狀物體!爾後漫天都是紛紛揚揚的草屑和粉塵,當中還夾雜著橫飛的土石,偵察團的後續衝鋒隊伍被阻擋了一下。

特遣軍指揮官掉轉馬頭,帶著他的近衛繞過了深壕──屬於他的直接戰鬥已經完結,剩下的事情,自然會有士氣高漲的麾下去完成。

而背對著他的對手,商團軍偵察團指揮官的戰馬已經緩緩停下,他的馬刀還高舉著,刀鋒上的魔法光芒也還在流轉,卻沒有丟到那些從身邊掠過的敵人身上!奔馳如飛的特遣軍騎兵不斷從他兩側衝過,卻沒有人去理會他,反而把距離越拉越遠。

很快,偵察團指揮官身邊三十臂的地方變得空空蕩蕩,就像是颶風中安靜的風眼一樣。在騎兵傳統中,這種行為並不是侮辱或輕視,而是一種表達尊重的禮儀,其含義是……安息。

連串的血珠,正從偵察團指揮官的傷口中噴灑出來,殷紅、熱氣騰騰!

指揮官並沒有將目光下移,因為身體的疼痛已經可以讓他明白查看傷勢是徒勞的,他現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持著自己的姿勢……在逐漸模糊的視野裡,蝗群一樣的羽箭正交錯著第二次掠過他的頭頂,於是,一個苦澀的笑在他臉上凝固……

「呼啦」一聲,聚集在刀鋒上的魔法力量失控,白色光芒將他連人帶馬吞噬掉,遠遠看去,明亮若星辰一般!

這是一個沉重而慘烈的結果,然而在整場戰鬥的角度,這卻僅是個開端!雖然指揮官倒下了,但戰場上還有五百多兩眼赤紅的騎兵──指揮官陣亡,而且屍骨無存,這已經是個死局。更別說兩箭之後,他們的人數減少了五分之一,除了硬衝之外,根本沒有第二個選擇!

「嘿──塔!」失去指揮官的騎兵們毫不顧惜有了殘缺的鋒線,硬生生的撞向敵人陣列!對方從容的迎上,把陣形保持的中規中矩……輕騎跟鐵騎不同,衝鋒過程中會有一定損失,接敵時的陣形非常重要。

「轟──隆隆!」連綿的撞擊聲轟然而起,猶如死神的低吟淺唱!

「殺!」、「嘿塔!」短矛和長刀相遇,喊殺聲在戰線上翻飛,猩紅的霧氣在噴灑瀰漫!人的慘叫與馬的嘶鳴交織在一起,偶爾有些魔法光亮閃現出來,又為這種景象增添了幾分殘酷!

兩股激流的首次衝撞短暫而激烈,幾乎可以說只是一個照面的時間。而人數相仿的輕騎兵在正面衝鋒中是無法一次消滅對方的,所以,偵察團大概有三百多騎衝到了對方身後。

他們奔騰的馬身後留下一地斷臂殘軀,中間有一些染滿了鮮血、正在慢慢蠕動的生靈……

「整隊!前進!」特派偵察團的參謀官舉刀高喊,他剛剛失去了一條手臂,臉色卻呈現出一片怪異的紅色:「衝!衝!衝!」

「整隊!」特遣軍指揮官看了看雙方部隊的數量,下達了很簡單的命令:「殲滅!」

回轉身的特遣軍騎兵回應一聲,開始提速追趕,剛剛進入射程就有軍官下令,騎兵們起身拉弓,箭潑如雨!只是一輪,跑在隊尾的偵察團騎兵中就倒了三十多匹馬!

「副團長帶隊,繼續向前衝!突擊隊跟我來!」獨臂的參謀官一帶韁繩,馬匹往旁邊一繞,帶出總共四十多騎,畫了個半圓之後直接對著追兵衝去!

「提盾!執矛!」參謀官的臉色殷紅,要把身體歪向一邊才能保持平衡,隨著顛簸,他斷臂處不斷甩出血珠:「投矛攔截!」

幾十根短矛呈扇面飛出,拉起一陣低沉的長鳴。看到敵軍自發的變速迴避,參謀官長刀一指:「橫衝擾亂──嘿塔!」

看著幾十騎的瘋狂反撲,特遣軍指揮官平靜的下令:「五十人圍住,其他人繼續追。」

這命令決定了偵察團的命運,因為特遣軍的坐騎非常精良,追擊又很佔優勢,偵察團的殘兵還沒跑出幾里就被弓箭射殺了一小半,特遣軍再一次突擊,偵察團又被截下了一半……然後,特遣軍分成中隊和小隊,百多人把前路一堵,開始按區域剿殺殘餘的偵察團殘兵了。

血腥味隨風飄蕩著,籠罩了大片的原野,也沒有遺漏那個隱蔽而平靜的小裂谷。

實際上,小裂谷的平靜只是表象,早在偵察團衝擊的時候,就有戰士忍不住想衝出去「策應」,結果被阿德勒中尉強硬的鎮壓下去。等到偵察團被一點一點獵殺的時候,特別是一個分隊的騎兵為了抄近路而在小裂谷附近奔馳而過時,連一向表現穩重的副官都失去了冷靜,中尉別無選擇,只能一拳打暈他。

「我們啊……要活著回去才有價值!」中尉抱著昏迷的副官,兩眼看著遠方那些被獵殺的偵察兵,平靜的對身邊的人說:「看著,記著,他們都是英勇戰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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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黃昏,戰事結束,那些在戰技上遜人一籌的北商團偵察團被一路絞殺,忠勇的士兵們幾乎沒有投降的,而是用自己的軀體標出一段清晰的逃離路線,五百多人活下來的不到十個。斯比亞的士兵們三兩一組,抬著簡易擔架在死人堆裡尋找著,卻沒找到多少值得救治的人。

此時,這些帶著驕傲和榮譽犧牲的人正被他們的對手收殮。

天邊的雲霞連成了片,那充盈在眼簾裡的艷紅,不知道是被殘陽照射而成,還是被大地上的鮮血染就。廣闊的原野上晚風徐徐,吹散了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一座臨時營地突兀的豎立著。零散的馬匹聽到軍號聲,遠遠的奔跑過來,卻又察覺那營地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風格,牠們疑惑了,匯聚成群在營地外繞著圈,既不願進門,也不想離開。

亂哄哄的馬蹄聲在營外飄搖,到天色剛剛擦黑的時候,其中又混進一組遠道而來的蹄聲。因為這組蹄聲響得很有規律,所以就從雜亂中脫穎而出,讓人可以輕易的辨別。不一會,營地裡分出一隊騎士迎了上去。雙方的旗幟遠距離一陣搖晃,就算是識別了彼此的身份。

「停止前進!整理軍容!」從營地裡出來的馬隊來了個急停,帶隊軍官拉馬橫奔,急匆匆的把自己放到隊首,向著接近的馬隊大喊:「報告各位長官──我們是里瓦特遣軍第九聯隊巡邏營!今天下午在此無名原野殲滅敵軍偵察團。全殲對方五百餘人!己方傷亡不到一百!」

在減速靠近的馬隊裡起碼有三個准將,其中一個是騎兵們熟悉的特遣軍指揮官羅曼,他哈哈大笑著揮舞起鑲著銀絲的馬鞭:「知道了,小伙子們幹得不錯!」

「謝謝長官!」聽到誇獎,巡邏營的人在馬背上坐的筆直,胸膛高挺差點把皮甲撐破。

「兩位,」羅曼准將轉頭,笑咪咪的對他身邊的人說:「我們里瓦特遣軍以前沒見過世面,更沒打過什麼惡戰,一直就在這裡扮馬賊,但這次的表現還算搶眼吧?比老部隊怎麼樣?」

「我是聯絡官,並不精通戰術。」一位年輕的准將回答:「閣下可以問問行家。」

巡邏營這些初出茅廬的戰士,誰不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獲得長官的肯定?在聽了這句語氣平淡的推託話之後,他們齊刷刷的把目光放到另一名准將身上。

果然,羅曼准將跟著向另一名准將發問:「察台准將,以你公正的訓練營標準,覺得他們的表現如何?」

「都是合格的新兵,他們的作戰能力比里瓦近衛軍強一些,但要跟老部隊比的話還差得很遠。」察台准將的回答很直白:「我對特遣軍的普通戰鬥能力大致瞭解,但你安排的偷襲和包抄什麼時候上演?我們時間很有限,等著評估部隊的全面戰鬥力。」

「果然是訓練將領,眼光真是太苛刻了!」羅曼准將的回答也不客氣:「明天天亮以前,第七聯隊的後衛營就會偷襲敵軍的另一支偵察兵。你的副官跟著後衛營,應該能做出合理的評估──如果要趕上明天午夜的包抄合圍,那我們得馬上啟程才行。」

「那就走吧!」察台對這種緊密的安排很適應,只是點了下頭就要轉身。

「報告長官!」巡邏營的軍官這才想起自己還有事情沒匯報,趕緊趨馬上前,在長官耳畔一陣低語。

揮手讓軍官離開後,羅曼才轉頭看著聯絡部的准將說:「你要的人就在幾里外的小裂谷裡,看樣子是想趁夜逃跑,要怎麼處理?」

「那就讓他們跑。」聯絡官轉頭對察台解釋:「對方是尤里西斯親王的長孫,大概是上戰場歷練的。上面的意思,是覺得把他殺了、抓了都可能壞事,就當不知道有這個人最好。」

「這種身份應該不多見,我對放走他沒有異議。」察台安排完了之後才問:「怎麼尤里西斯的長孫都能上戰場了?尤里西斯的年紀有那麼大嗎?」

「皇族嘛,數不盡的風流債。」聯絡官幾乎不正眼看羅曼,但對察台的態度卻很親切:「尤里西斯的長子是私生的,聽說是舞會中的女僕遊戲,後來等別人肚子大了才把對方娶回來,尤里西斯是個有意思的人,不計較女方的身份,硬是把這個兒子認定為長子。沒想到這兒子長大了跟尤里西斯一個德行,才十四歲就硬上了自己的表姐……」

「我可以想像,這家的男人並不比奴隸強多少。」察台對此的評價很樸實:「準備出發吧!」

「好的──趕緊給我們換馬!」羅曼准將對他的下屬說:「從現在起,我們就要恢復斯比亞軍人的身份了!我們的番號是斯比亞聯盟第一方面軍,你們的番號是第一方面軍第九聯隊巡邏營,我們這支軍隊直接向待城效忠!我希望你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遵命長官!」軍人們早就接受過本部隊皇家代表的培養,自然明白自家准將在說什麼,於是整齊的回應:「我們是斯比亞聯盟第一方面軍!只向待城效忠!只向至上效忠!!」


就在三位准將分別就「待城」、「至上」兩詞以及日後的作為做解釋和闡述的時候,在距離他們不到十里的地方,在那個小小的隱蔽裂谷裡,也有人在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營造基礎──要讓幾個剛剛目睹大批自己人被屠殺的手下恢復正常,這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不但考驗人的想像力,而且還對公共關係能力有很高的要求。

幸好這兩種能力都算是一個合格貴族的基本技能,好容易,阿德勒中尉才把手下們冰冷的心組合起來,雖然還是傷痕纍纍,但手下們總算有個人樣,會像普通人那樣考慮問題了。

「準備一下。」阿德勒中尉悄聲對手下說:「天再黑一點,我們就走。」

「退路應該被截斷了。」副官醒來有一陣了,他鬆開已經被自己咬破的下唇說:「長官,我們很難躲過他們。」

「恰好,我家有個老掉牙的成人禮傳統,差不多在去年這個時候,我就被老頭子逼著完成了。」阿德勒淡淡一笑:「沒想到這種東西還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難道……」副官眼睛一亮:「大少爺的成人禮就是在這裡做的?!」

「我還想在這裡逮隻兔子什麼的交差呢!但你覺得老爺子那種人肯答應?」中尉恢復了貴族少爺的做派:「他是讓我去金沙薩走私武器!」

「走私?」圍攏在中尉身邊的人全是來自底層,都是苦哈哈的大頭兵,循規蹈矩的很,哪裡知道顯赫家族的悠久傳統,乍一聽到這種內容頓時一個個的目瞪口呆:「走私武器?」

「是啊,走私武器。我曾經好幾次經過這裡,不但知道兩條小道,還順手放了些東西在路上。你也知道,那老爺子一向對我不滿,我要是一不小心犯了家規,他必然會大義滅親的,那時候我就要被逼跑路……」阿德勒輕描淡寫的說:「咱們現在這幾個人,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小走私團伙,正好可以利用上這些東西。」

「太好了!」副官重重的點了下頭:「要做就做全套,我們不如輕身上路!」

「好,每人只帶一弓一刀,盔甲什麼的都留下!」阿德勒拍拍副官的肩:「就由你負責。」

副官立即開始工作,士兵們有意無意的圍在他身邊,悄悄打探著中尉的家世。後者顯然知道這種事,也明白士兵們現在需要一種精神上的支撐,於是中尉在副官以目光詢問時點了頭。接下來,士兵們終於知道這個跟自己一起上陣的中尉,居然是尤里西斯親王的長孫!才十七歲!他嘴巴裡的「老爺子」是親王的長子,其實才三十多歲,是領著三個精銳軍團的中將!

無論從什麼角度觀察,大夥兒的信心都在飆升。


臨近午夜,雲低星暗,一行人在阿德勒中尉的帶領下,牽著包住了四蹄的戰馬,偷偷摸摸的潛出了裂谷。在並不太高的植被掩蓋下,這一段路走的很是驚心動魄,八個人身上全被鋒利的野草割得鮮血淋漓不說,還得時刻留心敵人的游騎,但在光線黯淡又有風的夜裡,這談何容易?

起初,士兵們還擔心中尉忍受不住這種無窮無盡的痛苦,但情況卻出乎他們的意料。中尉堅持走在隊首,對於那些不可避免的苦頭,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甚至還表現的很優秀──他就像是一隻機敏的狐狸,微微蜷曲著身體,腳步輕快,觀察仔細,帶領大家繞過了好幾處死路和敵方的巡查哨。

如果說在之前,中尉的權威僅僅來自於軍團的任命和顯赫身世的話,那麼在這個時候,中尉已經憑藉他的本事贏得了大家的尊敬和服從。

副官很清楚親王家的長子教育方式,長子降生下來不可能在父母身邊待,而是被變換身份丟到其他帝國的末流寄宿學校,配一男一女兩名導師充當養父母。六歲加禮儀導師,八歲接受家族教育,十四歲要通過騎士認證才能回家!凡是在此過程中出現問題的人,都絕不會被家族承認為長子……所以阿德勒中尉被親王丟到戰場上,恰恰證明他的能力不成問題!

走了大概十五里,九個人有驚無險的摸到原野邊緣,阿德勒中尉帶領大家走進一條乾枯的河道,周圍的枯草比較茂密,有的地段甚至完全遮蓋住頭頂。七彎八拐的又向前拱了幾里地,中尉終於在一塊橫亙的巨石前停下,讓大家上馬。

「這是乾枯的古河道,岔路極多,敵人就是發現我們也別想追上。」他說:「都跟緊我走!」

「我來斷後。」副官很貼心的來了一句:「大家都要注意前後,互相照顧。」

中尉選的路徑很詭異,也真的充滿了走私販子的風格。明明通道寬大,他卻小心翼翼的前進,而在某些看起來很險惡狹窄的地方,他卻用極快的速度通過。跟在後面的人誰也不敢掉以輕心,生怕一個不注意就失去同伴的方向,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手腳並用努力跟上……誰都知道,離敵軍遠一點,自己就更安全一點。

馬匹累了、倒了,人困了、乏了,在當天夜裡,有限的食水也消耗殆盡。但中尉並不在意這一切,反而讓大家丟棄武備隻身趕路。

到天色再次微微發亮時,阿德勒中尉帶領大家進了一處連綿的森林,與之前不一樣,他的神態輕鬆了不少。

大家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緣故,因為這裡有一個走私販的密營,中尉帶著他們直接進入,不但在營地取得一切必須的補給,而且還獲知了周圍幾十里的確切情報。

副官從這些走私販子們的恭謹態度推測,中尉大概就是他們的老闆。

「這裡,距離敵軍有足足百多里地,他們不可能再追上我們。」阿德勒中尉搞來一張地圖,跟眾人交代說:「我們吃了飯之後走水路,繞過軍團去第二線。」

「為什麼不直接去軍團呢?」副官問出了大家的心裡話。

「軍團嗎?」阿德勒中尉苦笑著反問副官:「我們的偵察團是軍團裡機動能力最強的部隊,敵軍大張旗鼓的絞殺偵察團,這背後難道沒有更深的安排?清剿了這些能傳送消息的耳目,大概就是為了他們的真實目標──恐怕軍團的處境不太妙。」

「那我們不是更應該去提醒軍團嗎?」有個毛躁的傢伙說。

「傻子,你是真傻啊!」阿德勒中尉拍拍對方的頭:「偵察團一天兩夜沒有聯繫軍團,對指揮官來說這就是最充足的警報了。現在我擔心的是軍團被圍,無法把情報送至大後方。所以,我們必須從更高的角度考慮問題,確定什麼才是目前最緊要的任務。」

「我同意中尉的想法。」副官畢竟不是只知道砍殺的大頭兵:「但怎麼安排?」

「我的走私線直通坦西,只要你們拿著我的信物,這一路上都會有嚮導給帶路,一站一站下去,應該很快就能上商路。」

「你的經驗豐富,所以商團總部要由你親自去。」阿德勒中尉先安排了副官,然後才對其他士兵說:「沿途還有很多關卡和部隊駐地,這些也可能是敵軍的襲擊目標!所以你們要分頭前往我選定的地方,把我寫的信箋交給當地指揮官。記住,一定要面呈指揮官!」

「是的長官!」副官問:「但是您呢?」

「我讀過上次大戰的戰史上記載,這附近應該有烽火台,不知現在還能不能用。」阿德勒中尉輕描淡寫的說:「至少要給大後方一個最初的預警。」

副官一愣:「可烽火台不是在……」

「我也不願意去爬山,但你們知道地方帝國的高級別口令嗎?遇到被佔領的烽火台,你們能攻下來?別逗了。」中尉毫不在意的呸了一口:「烽火能傳遞的信息很少,後面的事情還得看你們!說不定我還有後續的情報,你們要堅守在走私路線上,確保通訊順暢。」

「明白!」副官知道自己跟去只能成為大少爺的累贅,於是鄭重其事的向他行了個軍禮:「我們這就出發,請長官多加小心!」

「完事兒後都在總部等著我。到時候,我帶你們上會所開葷去啊!」

中尉的語調雖然帶著公子哥的流裡流氣,但落在其他人耳中卻顯得悲壯和決絕。哪怕是想像力最貧乏的人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點烽火是件多艱難和危險的事──敵人顯然會控制一段烽火線路,想盡快點火的話,必須有膽有謀外加不要命才行!


∼第九章∼ 加入書籤



早在兩天之前,北條約商團聯軍特派第五軍團就遇到點麻煩,指揮部和正在偵察值班的部隊突然斷了聯繫。從側面一些站點傳來的消息表明,偵察團還在按照正常狀態進行巡邏,而且跟沿線的駐兵也有接觸,似乎沒出什麼事,但這種斷斷續續的聯絡卻總是讓人放心不下。

所以在當天晚上,軍團的指揮官們決定派出唯一的空中部隊去實地查探,為防止有狀況,勇武的副軍團長還親自帶了兩團人前去接應。當夜無事,到次日天亮的時候,副軍團長那裡還沒有消息回來。第五軍團總部決定向商團總部匯報異狀,可是報信的人一撥撥的派出去,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按進度送來回執,甚至連魔法師的遠距離聯絡也沒有回音。

第五軍團知道事情大條了,立即進入一級戰備狀態,總部附近兩萬來人枕戈待旦。

但直到這天深夜,第五軍團才發現自己面對的是怎樣一種窘境──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正前方出現了六股火光,其方位和距離都清清楚楚的表明,是軍團的前哨營地都被人點著了!

這六個前哨分佈在不同的地形上,位置也前後有別,加起來也是兩千多人的規模,居然在同一時間遇襲,這預示著什麼狀況?至少「不妙」這個詞已經無力概括眼前的局勢。

健全的軍隊都有一套應變機制,商團軍自然也不例外,各支援部隊立即出發。但他們隨後傳回的消息卻令人震驚:五個前哨營地已經被攻破,只有一個還在苦苦支撐,而且支援的部隊有三支撞到了對方臨時設下的伏擊陣,被敵軍的步兵用亂箭覆蓋,陷入進退不得的境地。

對方的旗幟很鮮明,似乎惟恐商團軍不知道自己是斯比亞的軍隊一樣,不過相對於這點,反而是「敵軍步兵」這個詞讓軍團指揮官和參謀心驚肉跳──如果對方是清一色騎兵的話還好解釋攻擊的突然性,但如果是一支步兵發起的大規模進攻,再結合速度來考慮,只能說明這股敵人的戰鬥力已經超出普通軍隊太多!

指揮官的心驚肉跳不能表露出來,因為仗還是要打下去的。於是在這天夜裡,第五軍團就跟敵軍展開一場極其混亂的戰鬥。因為夜戰,是一種極端的戰爭類型,也是古往今來各種軍隊和軍事院校力求突破的課題之一,只是最後成果寥寥無幾。

在這方面有所建樹的部隊屈指可數,排名前三的是斯比亞近衛軍、親衛軍和遠征軍。而唯一值得第五軍團慶幸的是,這股斯比亞人的夜戰表現雖然比自己好,但也沒好到哪裡去。

參與其中的部隊亂到什麼程度,誰也說不清。但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是再正常也不過了。甚至在匯報的戰況中,有幾百人擠在一起砍殺完畢才發現是自己人,兩人互相救助跑出戰場才發現彼此屬於不同陣營的事情……但總而言之,第五軍團是被斯比亞人壓住在打。

給軍團營地釋放魔法防護後,魔法師們終於趕到前線,照明魔法一個個的飛到天上,把前面散亂的戰局拉到明亮但有限的光線之下。雙方的軍人都趁著這個機會酣暢淋漓的廝殺一陣,並在魔法失效之前想盡辦法躲好。因為雙方的弓箭都會在黑暗重新降臨的時候籠罩戰地──在這種條件之下,射箭是弓箭兵的本分,至於最後會射到誰頭上,那歸神靈管!

幾個回合下來,情況越發混亂,是否派兵向後突圍就被第五軍團的參謀官擺上了檯面。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軍團營地兩側響起了隱隱的雷鳴聲。那其實不是雷鳴,而是戰馬在奔馳,可在黑夜裡,氣勢磅礡的聲響很令人恐懼──派兵突圍送信?在偵察團、飛行部隊都不知所蹤,而魔法又不頂用的情況下,商團軍這邊只能派步兵去,他們跑得過騎兵嗎?

「我們堅守。」軍團指揮官對參謀官說:「我們佔據最險要的通道,又有充足物資,無論他們要幹什麼,這裡都是一根刺,他們一口也吃不掉這兩萬多人!」

「這是個辦法,」參謀官說:「但我怕的是他們還有後續計劃,而商團總部卻一無所知。」

「左右兩側的通道並不寬,只要我們穩住了,對方就只能慢慢經過,一夜幾千人是極限,更何況還有後勤拖累。」指揮官很鎮定,而且把他的學院風格表現出來:「這點人衝過去,我確信親王會有辦法收拾他們,但如果我們在移動中被抓住了破綻,那事情就會敗壞到極致。」

「好吧!」參謀官默認了這個現實:「我會盡量去修復通訊。」

「請長官立即撤離塔樓!」幾個近衛軍官猛的衝到塔樓上,把所有將領都拖了下去:「敵軍的遠程攻擊馬上就要開始!」

他們下了塔樓還沒幾步,淒厲的呼喊就響起:「警報──火球!」

眾人抬頭一看,遠方的天幕上,兩三個小紅點正急速飛向這裡,體積正變得越來越大。

「保護長官!」瞬間,十幾個軍官撲到了軍團指揮官和參謀官身上。

「轟!」後面的塔樓被巨大火球直接命中,上層平台立即塌了三分之一,火星四處飛散!

「起來!走開!」軍團長在人堆裡露了頭,因為被十幾個壯漢壓過,他的學院派風格和他軍褲上的褲線一起消失:「投石頭而已,又不是沒見過!你們是娘們嗎?!滾開!都給我上一線去監督──無論是誰後退一步,都給我軍法從事!」

「是!」軍官們灰頭土臉的散開。

「堅守的事情我包了。」發完了火,軍團長拍拍參謀官的軍服:「參謀官,你得受點累。除了恢復通信之外,你要準備一點反擊力量,看準機會撈點便宜回來──只固守是不行的。」

「我這就去安排。」參謀官點點頭離開。

軍團長看看前線,又轉頭看看身後,暗暗歎了一口氣:「斯比亞人已經瘋了,但願親王能洞察這一切。」

這位軍團長沒有猜錯,至少從地圖上看,斯比亞人的確是瘋了。但他也只是猜對了斯比亞的開局,想不到斯比亞人接下來的伎倆──就在他的第五軍團原地固守,以為自己扼住了戰地咽喉的時候,他的後方已經亂成了一團!

自第五軍團午夜前遇襲時算起,次日黎明時,軍團後方的三個小城鎮已經被斯比亞人佔領;中午時,斯比亞人推進到軍團後方七十里;晚飯時分,斯比亞人前鋒越過第五軍團防線已達一百五十里!

斯比亞人沒有後勤,也不需要後勤,因為第五軍團身後的幾個補給倉庫都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突入戰線的部隊一路高歌猛進、風馳電掣,甚至比那些報信的商團兵還跑得快,沿路守軍措手不及,被打得昏頭轉向──因為斯比亞人全是騎兵,哪怕是攻城的步兵也騎著馬!

這一戰線是為了防禦里瓦軍隊而設的,在商團軍的情報裡,里瓦帝國根本就沒有成規模的騎兵部隊。而事實上,里瓦帝國也是真沒有大規模的騎兵部隊。所以商團軍的佈置是以防禦步兵為主,佔領險要地形和交通咽喉,並破壞其他通道,在要點佈置不多的防禦部隊──他們根本想不到這一線會遭遇到騎兵攻擊,斯比亞的騎兵軍團是飛過來的嗎?!

在騎兵面前,商團軍這種佈置就變得很渣很爛,重點城市繞過,中等城市燒掉,小城鎮佔領。他們用兩天時間,在第五軍團後面開闢出一百多里寬、縱深兩百里的攻擊面,攻下的營地和城鎮達到了三十來個……而第五軍團的耳目一直被他們遮蔽,被一部分牽制兵力壓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過,後面的商團軍比第五軍團運氣要好些,因為他們至少能派人去報警。其實,當這些雜亂不堪的遇襲情報還在路上飛奔時,商團總部就接到了報警──久已不用的烽火台燃起了警訊,濃密的煙火扶搖直上,連綿傳遞到尤里西斯親王的窗口外。

這至少為商團總部贏得了一天的反應時間!

還沒人知道這烽火是誰點燃的,只知道在烽火的彼端盡頭,是三座被相繼點燃的山峰!

接著,又有一系列風格近似的詳細情報被傳回來,而且比一般遇襲部隊的情報要來的準確和詳細,對方的軍團構成、部隊番號、進攻路線、戰略戰術各方面情況都偵察的比較深入,而且真實性也被一一驗證了。商團情報部甚至為這一系列情報起了外號,叫「走私情報」。

因為,全部情報都是用一條普通走私線傳回來的,而署名是一個小小的中尉。

然而,戰況依然混亂,敵人──斯比亞第一方面軍在越過第五軍團後稍作休整,隨即向商團軍腹地發起第二波攻擊!簡單的雙箭頭攻勢,並肩齊推,又使三百里神屬大地開始悲泣,現在,在距離第一方面軍不遠的前方,就是一個重要的物資轉運樞紐,那是為即將展開的進攻而設立的。但根據之前斯比亞人的戰績來看,這個重要的物資基地也一定暴露了!

如果基地沒能逃過一劫,那麼北商團軍對待城的攻擊時間必定會被延遲,這個責任可不小。但是商團軍的佈置是按照計劃來的,這時候根本沒有機動部隊在基地附近──要救援的話必然得動用底牌,這個選擇不是參謀部和作戰部能做的。

「大家都放鬆點,這場戰爭都沒有正式開始。」在參謀部和作戰部主管來請求處罰的時候,尤里西斯親王一點異樣神色都沒有,反而讓侍從官為大家上點心。然後,親王坐進寬鬆的沙發裡:「你們都是高級將領了,那麼我先問一個問題。斯比亞第一方面軍是個什麼狀況?」

「根據走私情報來看,第一方面軍有兩萬五千人,分為十二個聯隊,全員配備戰馬,藏在里瓦帝國好幾年了。」情報部的人回答。

「他們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進攻?」

「想打亂我們的攻擊步驟。」一位作戰部的少將回答。

「可能吧!但那不是我們的主攻方向,能影響我們多久?半個月就頂天了。」親王淡淡一笑:「三個騎兵軍團的規模,藏在里瓦好幾年可不容易,如果換了是你們,會這樣使用它?」

眾將領紛紛搖頭。

「這應該是一支有大用途的伏兵,如果他們選在除此之外的任何時候對我們發難,那麼造成的結果都要比現在嚴重很多。」親王緩緩的說:「待城那邊不會不知道這個結果,那麼他們為什麼還要派這支部隊來?難道是不小心錯吃春藥?」

「按照對方的攻擊態勢來看,顯然是謀定而動……」情報部的將領回答:「為此他們不惜暴露了一部分潛伏人員,特別是第五軍團裡的情報人員,基本上都在曝光後潛逃了。」

「斯比亞人很狡猾,也會時常蹦出些顛覆常理的設想,最可怕的是他們敢實際使用。」親王又笑了笑:「各位,你們至少在名義上屬於商團,那麼請你們用商人的腦子想想,斯比亞人這次下了大本錢……要撈些什麼東西回去才不算虧?」

「至少……他們要控制住局部戰爭的進程!」作戰部的主管終於開口,也抓到了關鍵。

「局部戰爭,雖然不全對,但也差不多了。」親王點點頭,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麼,我們假設第一方面軍的突襲能夠獲得成功,但這種結果能達成他們的目標嗎?」

「不能!」這是每個將領都能做出正確判斷的事情,而被親王點化到這種程度,接下來大家所想的跟真實情況也就相距不遠了。於是,親王的房間裡頓時就開了鍋,而親王本人卻很大度的撇開了目光,任憑手下討論戰局。

「他們很可能是誘餌,」不久之後,情報部主管歸納了各位同僚的意見,最後總結說:「目的是要獲得我軍的確切情報──因為我們的保密工作做到了家,他們只有進攻我們的要害,才可以從我軍接下來的應對之中得到答案。」

「是啊,這才是斯比亞第一方面軍的真實打算,也是令我們不安的癥結所在。」親王拿起茶杯,不動聲色的說:「現在你們知道了對方的意圖,但接下來,你們能拿出什麼辦法來應對嗎?」

「很難,因為這是一個取捨的問題。」情報部主管回答:「如果不想暴露我軍的深層次情報,那我們的機動部隊就不能出動;但機動部隊不出動的話,物資基地只能眼看著被攻下。」

「嗯,作戰部有什麼想法?」親王眼都沒抬,似乎正專注的盯著茶杯中的變化。

「我主張放棄基地!」

這句話讓將領們眼皮直跳。

「斯比亞第一方面軍是高機動部隊,即使我們派出有相應能力的部隊去追,能不能追上誰都不好說。那就讓他們去打物資基地!」作戰部主管上前兩步,因為作戰部對部隊的熟悉要遠超其他部門,所以這位將領的話也最具操作性:「我們就近調集常規部隊進行圍堵,配合一些小規模的特殊力量,先讓他們受點小折磨……如果他們不放棄基地,那就有可能被我們圍殲;如果放棄進攻,我們的損失就不會再擴大。無論怎麼算,都是我們賺大頭。」

「做生意本錢要給夠,小氣鬼成不了富豪。」親王卻不太滿意:「命令!」

滿屋子的將領「啪嗒」一聲立正。

「第五軍團以及對里瓦帝國一線,獨立成第三戰區,原則上不參與對待城的進攻。」

「是!」

「第三戰區以穩固防禦為主,保持住軍事存在就是功勞。你們要盡快為其配備獨立的指揮機構和後勤體系,特殊部隊也要有一些,再就近抽調兩個步兵軍團充實防線。」

「是!」

「其他部隊按照程序走。」親王放下了杯子:「要按部就班,要絲絲入扣。」

「是!」看到親王沒有繼續,作戰部主管小心翼翼的問:「那麼斯比亞第一方面軍……」

「這種事情,不能強求好結果。」親王搖搖頭,像是發出了一聲歎息:「但我們的運氣還沒壞到極點,有支部隊去前線,正好要從那附近經過……」

「附近的部隊?」作戰部主管搜腸刮肚也沒想起附近有什麼部隊是自己不知道的,反而是情報部的副官跟他打起了眼色,他這才明白過來:「難道是……」

「是我的小崽子。」親王點點頭:「打不贏也能拖上幾天,至少可以讓他們無法安安心心的打物資基地。」

聽了親王的話,滿屋子將領的臉色這才舒緩了一點。

「獨立第三戰區就算打爛掉,總部這邊也不要分神,軍事指揮部要按計劃在今夜遷往前線。」親王結束了談話,走到門口又轉過身說:「讓阿德勒中尉到新指揮部報到。」

「是!」


∼第十章∼ 加入書籤



儘管整場戰爭的大幕才掀開一點兒邊角,但在局部已經打得熱火朝天了。初戰告捷的斯比亞第一方面軍,此時把商團軍的重要物資基地包圍起來。重兵集結之下,攻擊行動異常的猛烈,甚至有幾支小分隊一度突破防禦,放火燒了外圍的兩個小倉庫。而商團守軍卻是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勢,一邊死死咬住防線,一邊向四面八方的友鄰部隊求援。

求援信送得異常順利,事實上,斯比亞人根本就沒有為難過這些送信的士兵。但那些接到信就前來救援的部隊,卻無一例外的在半路遇襲,在進入斯比亞人的伏擊圈以後,他們甚至還沒走到一半路程……這讓周圍的商團軍充分領略到斯比亞騎兵的厲害。所以一天之後,再也沒人傻到跑來救援了。

然而對這種情況愁眉苦臉的人,不僅僅是商團基地的指揮官,斯比亞的三准將首腦團一樣很鬱悶──第一方面軍並不是來打物資基地的,多拖上一天,歸途上就多一分險惡!可是商團軍已經打定主意扮烏龜了,物資基地隨便你斯比亞打,你又能有什麼辦法?

沒辦法的原因之一,就在於第一方面軍已經突入敵境過深,力量分散,無力攻下這個重兵把守的物資基地。其實就算他們力量還完整,這基地也很不好啃,之所以還肯跑來打,是覺得這裡是商團軍的必救之地,情報部門能夠從對方的調動中找著軟肋。

「我們小看了尤里西斯。」這是羅曼准將第一次自我檢討:「小看了商團軍的決絕。」

「不僅是你,我們聯絡部也至今沒有獲得有價值的情報。」聯絡部准將也心有戚戚焉的說:「沒想到啊,尤里西斯這老東西陰險到這種程度。」

「如果今天還沒改變,我們就要後撤了。」羅曼准將低聲說:「我要對部隊負責,這裡不應該是他們犧牲的地方……察台准將,你覺得呢?」

「我的感覺?」察台安靜的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回答:「你們倆就像是一對傻鳥蛋。」

「轟隆」一聲,兩名准將就站起來了,門外的護衛們也發出一陣吵雜聲──原因很簡單,察台這種評價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侮辱了,大家為這個動拳頭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不服?那聽我說給你們聽。」察台的態度很輕蔑,就好似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學員:「第一,這是場什麼性質的戰爭?我覺得你們還沒有概念,這是我們的背水一戰!贏就活!輸就死!在這種戰爭裡,沒有誰是不可犧牲的!有點危險就想跑?就想保全部隊?那是找死!」

兩個准將站在原地,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第二,身處敵境,意志為先。既然要了餌,就要全力壓上!無故撤退?那不就是告訴別人我們是來幹嘛的了?!愚蠢!」察台完全沒給兩人留面子:「我們執行的是戰略級別偵察,死上兩三萬人太正常了。想想被你們剿滅的商團軍偵察團,人家是怎麼選擇的,既然是偵察,那就應該有偵察的樣子,心裡有疑惑,就要弄明白!」

帳篷裡沉默了,兩位被訓的准將一臉漲紅。

察台的話正確,是因為他已經在從全局看待戰爭;另兩人卻在羞愧的同時感覺委屈,因為他們的本職並不是偵察,一個是情報官員,另一個是二流的正規軍,對這種戰爭方式都比較陌生。然而,就像察台說的那樣,這是一場末日之戰,沒有誰不能犧牲,也沒有什麼不能被改變……

在斯比亞,將領們分為三期。第一期是科恩.凱達身邊的莫亞、海爾特、卡羅斯等如日中天的將領;第二期是第一批將領的直接下屬和副官,察台也算是一個。雖然功勳沒那麼大,但實戰經驗、指揮能力和戰爭意識都不遜色多少;第三期,就在各方面都要差一個等級,特別是在軍制調整期間,大多數人才獲得提升開始獨當一面,不能與前兩批將領相提並論。

羅曼是個標準的新貴,是在他哥哥的庇護下長大的,而科爾特這個轉職成為要地總督的將領,能力在第一期和第二期之間,能給他指點,但實戰經驗有限。羅曼雖然以他哥這樣的將領為榜樣,但本人卻是尷尬的第三期將領,沒指揮過大仗、意志沒被磨練,還有點目中無人。

但是,所有的斯比亞新貴其實都有一個優點,那就是眼界開闊,懂得輕重緩急。

羅曼知道察台批評的用意,他也終於明白,轉過這個彎,自己就是合格的斯比亞將領;想不通的話,自己就會變成懦弱的叛徒!

所以,很久之後,羅曼准將嚥下一口唾沫,艱難萬分的開口:「我明白了,謝謝教官。」

然後他憐憫的看了聯絡部准將一眼,對察台說:「我出去敲打一下兔崽子們。」

沒人知道聯絡部准將在之後受到了什麼折磨,而且他們也顧不上去打聽,因為在羅曼准將出去之後,第一方面軍的攻勢被加強到近乎瘋狂的地步──堆成山的彈丸被投石車丟進敵城,已經到了毫不顧惜投石車的地步,從沿途倉庫中搜刮來的巨量弓箭,三個鐘頭裡就用了一半!

更別說隨軍魔法師那種不知疲憊的攻擊,還有第一方面軍唯一的工兵部隊,他們挖地道的速度創下了記錄,如果不是剛好挖到城裡的防火水渠,物資基地說不定就會易手……

「用上吃奶的勁了。」羅曼准將有些哀怨:「遺憾的是,運氣不在我們這邊……」

「第一方面軍的軍事素養,始終跟老牌勁旅有差距。」察台眼裡卻沒有運氣這種因素,他把一切歸結於戰鬥本身:「聯絡部本地長官也是喝湯長大的,連水渠都沒有做出標注!」

另兩個准將搭拉著腦袋一聲不吭,自己手下辦砸了事,還有什麼好說的?

「報告!」幸好這時候有個參謀跑來為他們解了圍:「空中前哨發現敵人援軍!」

「拿來!」羅曼准將一把搶過情報,匆匆看了兩眼就喊:「好傢伙!我真以為他們不來了!」

「是一支步騎混合部隊,直接衝我們來了!」羅曼把情報遞給聯絡部准將:「你確認一下。」

「看這種旗幟,再結合他們的路線,這支部隊有很大可能是尤里西斯的私兵。」聯絡部准將又掏出一個小本子,翻找片刻後點了點頭:「沒錯,是他的私兵,這支部隊是步騎混合軍團,戰鬥力強悍,但平常藏得很深,在他們內部被稱為『親王的小崽子』。」

「小崽子?」羅曼抽抽嘴角。

「因為指揮官是尤里西斯的養子,性格強硬,以前拚命保護親王的家屬,但除了這事之外從不參與戰事。」聯絡部准將解釋說:「這支部隊曾經被我們訓練過,那時他們是里瓦叛軍。」

「他們的指揮官……」默不作聲的察台突然插嘴:「是個花臉狼人?」

「是的。」聯絡部准將點了點頭:「男性,三十一歲,臉上是紅斑斕花紋。」

「對情報部門,這是個好機會!」察台冷笑兩聲,喧賓奪主的安排起來:「立即安排步兵撤離,然後帶騎兵迎上去啃一口就走──無論戰果如何,部隊都要佯裝不敵,藉機轉場至東邊繼續偵察。就算行動一無所獲,回去的時候也要把敵軍的進軍線路撕個稀爛!」

「你幹嘛去?」羅曼站在帳篷門口,衝著察台的背影喊了一句。

「爭名奪利!」察台的話,還是第一次這麼婉轉,顯然他心情很不錯。

「呸!臭不要臉!」羅曼准將悄聲罵完,轉頭卻發現有人站在自己身邊,他立即發出一陣厚顏無恥卻又很豪邁的大笑,然後正色命令:「傳令官,快給我集合!」

很快,第一方面軍就完成了準備工作,步兵以及拖後的部隊都接到了撤離命令。而一直在養精蓄銳的騎兵則被集結起來,迎著敵人的援軍方向開進──至於千瘡百孔的物資基地,他們甚至不知道外面的敵人正在撤離。即使知道了,他們也會認為這是斯比亞人的詭計。

雖然之前的打援有所斬獲,但不能令羅曼滿意,因為零敲碎打積累的戰績很難跟老牌部隊的戰績相提並論──為了這次的戰鬥,第一方面軍可是煞費苦心,用上了五個騎兵聯隊。

事情就是這麼奇怪,有的人被罵到老都學不會聰明,可有的人只要吃一次虧,就會有很大長進。

羅曼准將就屬於第二種人,挨了訓之後,他超水平發揮,全面考慮敵我雙方的優劣長短,結合戰地環境做了好幾個方案,有把握在「不敵」的藉口下,狠狠的撕下對方一塊肉!

集結的騎兵出發,參謀部選了適當地點做戰場,各部隊趁夜色順利進入伏擊地域。魔法師更是忙個不停,他們要肅清周圍可能存在的對方暗哨──甚至還有部隊帶了些被馴養的小動物在路邊放了,樹林裡還掛著鳥籠子,力求把細節做得完美。

而空中前哨不斷的將敵軍行蹤報來,聯絡部的補充情報更是源源不絕。

親王的小崽子,正式番號為商團軍獨立第六軍團,簡稱獨六軍,戰鬥力在商團軍中處於一流水準。指揮官從來沒變過,就是尤里西斯收養的坦西異族,親王的子嗣多,長子和幼子之間的年齡跨度接近三十歲──這得看某位夫人三月後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

然而這個養子是親王在十五歲時收養的,年紀比他的長子還要大。他一直在親王身邊,成年後才回到家鄉,暗地裡籌建了一支部隊。他自稱為親王的崽子,又因為在親王一家危急時帶著部隊挺身而出,跨越半個帝國進行接應,猶如奴僕,所以這部隊也就被冠以這個綽號。

因為某些不便宣揚的原因,獨六軍團在叛亂時期,曾經接受過斯比亞方面的援助和訓練,當時主要是聯絡部負責,其他各部都有派人參與。所以,對於這支部隊,無論是兵種構成還是戰技戰法,斯比亞這邊是很瞭解的。客觀的評估結果,獨六軍的戰力跟第五軍團相當,按斯比亞標準,他們屬於老弱病殘那類。

這為羅曼准將增添了信心,但為了大局著想,他還是沒有讓妄想主導自己。咬一口就走,這是輕騎兵的信條,也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他甚至換了個角度去想,覺得放一支被打傷的部隊上前線,對後面的友軍也是一種支援。

敵軍行進的速度在商團軍裡算是比較快的,排兵佈陣方面也隱約有斯比亞風格,不過敏銳的偵察兵們很快就發現,那只是一種大致模仿,很多本應該注重的細節並沒有做到,這就說明,他們並沒有掌握斯比亞軍的精妙作戰本領,而只是照貓畫虎而已。

「敵軍先遣部隊接近第二層潛伏哨!行軍隊列正常,尖兵已經通過!」

「敵軍先遣部隊進入戰場識別範圍!無異常,兵力確認,總數四千!」

「敵軍先遣部隊兵種被確認!一千輕騎兵、三支偵察隊、四個快速步兵營!」

「敵軍先遣部隊進入我伏擊圈,各部隊無展開跡象!」

看著敵軍的先遣部隊進入伏擊圈,密林中的羅曼准將緩緩舉起手,自信的臉上有幾分凝重。傳令官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的動作,嘴唇都有些乾澀。

羅曼皺了皺眉頭:「敵軍主力的距離?」

「最新通報為二十三里!」參謀官回答:「是安全距離。」

羅曼准將點點頭,手掌劃下,命令蹦出:「出擊!」

淒厲的響箭飛上高空,後面跟著遮天蔽日的羽箭群,而大地上,千軍萬馬揮舞著刀槍開始了衝擊!


篇外篇 ∼「黑暗傳說」──元帥和少尉∼ 加入書籤


斯比亞聯盟,東北部邊境線,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

克拉克河是沿著山脈流淌,然後直入斯比亞內地的一條河流。克拉克河畔,指的是沿河兩岸向東北延伸的一塊狹長地帶。從民生角度看,這裡很不顯眼,雖然還不至於荒涼,但沒礦產沒農場,唯一能食用的漁產味道也很糟糕,根本就是個毫無價值的地方。

就算用軍事眼光看,這裡的地形也沒有什麼防禦價值。

但它在地圖上的位置很特殊,至少看起來像是斯比亞聯盟突入神屬的一個觸角,也是最東北的領土,前面就是神屬聯盟的領地,所以就多少具備了一點兒象徵意義。斯比亞帝國在這裡設立了代表帝國威嚴的哨所,還配備了三名文官,可以說是一個完整但袖珍的邊防機構。

但這裡畢竟遠離帝國,哨所建立以來基本上無所事事,全員還沒有商路維護隊的人多。唯一的一條商路,每月只有三支商隊經過,其中一支還順帶給哨所補充給養。所以,哨所就成為了本地防禦部隊的傷殘收容站,從上到下的官兵不是帶著老傷,就是正處於養傷期間。

當斯比亞成為一個帝國聯盟後,文官跟著上司離開,然而河畔哨所並沒有被劃歸帝國。雖然有探親歸隊的士兵匯報了流言,但至少哨所長官沒有接到轉換效忠對象的命令,所以,哨所上飄揚的依然是老斯比亞旗幟──可這一點也是很令人鬱悶的事情。

「刀柄,刀柄?」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哨所樓頂響起:「我在叫你啊,刀柄。」

「不要叫我刀柄!」一個雄壯的聲音在咆哮:「我在軍隊裡不是你外甥!我是少尉!你是上等兵!你應該叫我長官!」

「是,長官。」笑呵呵的老兵一點也不生氣:「你別看啦,再看那旗幟上的圖案也不會變。你還是幫我來擇菜吧,就快開飯了。」

「擇菜不是我的職責!我是皇家初級軍事學院畢業生!我應該馳騁在戰場上!」年輕的少尉暴跳如雷:「結果被發配到這裡已經是天大的冤案了,你居然還叫我跟你一起擇菜?!你安的什麼心?!」

「當然是讓大家吃飽的心……」老兵笑呵呵的回答:「你別著急,這種事情你著急沒用,總有一天,上面會記起我們這個哨所的……」

「你胡說!你混蛋!」外甥圍著旗桿走圈子,還猛抓自己的頭髮:「我們是正規哨所,去年中還拿了考評優異,年底匯報還寫了八頁,軍部怎麼可能忘記我們的存在!這麼大的事情,參謀部的長官怎麼可能不通知我們!這裡面一定有內情,一定有敵人的奸細在破壞!」

「派奸細來對付二十多個老弱病殘?這得多虧本吶,我們拿的槍都是空心的。」老兵苦口婆心的對外甥說:「斯比亞軍隊很多,我們什麼時候重要過?你還是跟我一起擇菜吧……這種事情最能讓人那什麼,哦對,修身養性,這對你的傷有好處。」

「養個屁啊!我當不成元帥就是被你們拖累的!」刀柄少尉風風火火的衝下了嘎吱作響的樓梯:「娘娘腔!你死哪裡去了?!」

「來啦──來啦──」一個瘦弱的列兵從旁邊的伙房跑出來,他臉上帶著柔和的微笑,圍裙的細帶很小心的繞過後背,在前面打了一個蝴蝶結:「長官好。」

「你他娘能有點軍人氣概嗎?這又不是你家!」刀柄少尉吼叫著:「這是命令!」

「是……」娘娘腔的桃花眼立即就泛紅了。

「打住!不許滴馬尿!」刀柄覺得自己也快哭了,趕緊說到正事上:「你回家的時候,看見的那旗幟是什麼樣的?」

「就是那樣的,跟咱們以前的軍旗一般大。金色打底,裡面是一面銀色的盾牌,中心是刀劍,下面是兩支麥穗兒,」娘娘腔的蘭花指在身前打了個交叉:「旁邊是一隻有翅膀的馬,邊伸懶腰邊吐火,前蹄兒就搭在盾牌上……」

「那不是伸懶腰,是人立嘶鳴!那也不是馬,是魔獸!」刀柄長官一拍腦袋:「你他娘說的是騎兵學院的標誌!說另一面!」

「好嘛!」娘娘腔委屈的蹲下去,拿根小枝條在地上邊畫邊說:「黑底色,上面是一根黃色粗線條畫出幾座山,然後是一根藍色粗線條畫成水的樣子,兩根線收起來的地方交叉,就鋒利得像是戰刀一樣。線條中間是一群向前飛的星星……對了,聽說叫山水群星旗幟!」

「山水……群星旗幟?」刀柄少尉若有所得,但立即就被娘娘腔歪著頭輕拍手掌的動作給氣歪了嘴:「打住!你給我打住!」

「好嘛!」娘娘腔有點不滿,把身子轉過去一點,斜著眼睛看刀柄。

「畫出來!你媽的參謀部不給我發旗,我們就自己弄!」刀柄少尉一拍大腿:「娘娘腔,我們的風格就是不等不靠!你給我弄塊黑布,把這旗幟畫出來,馬上!」

「那晚飯怎麼辦?」娘娘腔大驚失色:「我在切菜呢!」

「少吃一頓又不會死!」刀柄少尉推了娘娘腔一把:「記住了,旗桿也要!」

才把娘娘腔弄走,刀柄頭頂又傳來他舅舅的聲音:「長官──刀柄──刀柄?」

「又怎麼啦?」刀柄少尉抬起頭,因為旗幟的事情有了著落,他的情緒稍微好了一點:「菜你一個人慢慢擇吧,晚飯嘛,晚一點沒關係。」

「正事啊,好像那邊……」

「正事?」刀柄笑了笑:「你老人家安靜一會行不行啊?」

「安靜!」刀柄舅舅一把菜砸下來,順帶把自己妹子也給罵進去了:「安靜你媽啊──警報!正前方出現大批軍隊!」

「我這就上來收拾你!」刀柄少尉搖晃著屁股沒躲開,反而在地上摔了一跤,引動了手臂的舊傷,於是嚎叫一聲,「蹬蹬蹬」的衝上了樓梯:「你個老東西三天不打就皮癢!在哪?啊?大批軍隊在哪?啊?你眼睛被內褲蓋住了?啊?有誰會從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過?!」

他舅舅拄著枴杖,一隻手臂直指著商路,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冷峻──在商路的彼端,一支數百騎的馬隊正快速奔馳過來,他們隊形嚴整,氣勢洶洶,後面的煙塵沖霄而起,居然是一副強行沖關的模樣!

在這種時候,出現這種規模的馬隊沖關,那顯然不是什麼商隊,而只能是敵人──敵人!

「我的媽……」刀柄的憤怒之臉立即變成了苦瓜臉,一雙眼睛大張著,手腳冰涼,額頭上的冷汗淋淋而下。

「怎、怎麼辦啊,長官?」

「我想想,讓我想想……」刀柄的話也說得不利索,恍惚了好半天才說:「讓我查查看。」

在小本子上看了幾眼,刀柄才鎮定了點,對他舅舅說:「要敲鐘,等我的命令你再敲。」

呼出幾口氣,猛拍了幾下胸口,刀柄少尉盡量讓自己保持著嚴肅和冷靜。他走下崗樓,命令一位有騎兵經驗的老兵把哨所裡唯一的戰馬帶到隱蔽地帶,一旦這裡開打,立即向後方報信。

馬匹遠遠跑開,已經看不見之後,他才走回院子裡向樓頂的舅舅點頭示意。老頭回身抓住警鐘掛繩開始搖曳,沉悶的、有別於開飯鐘的聲音立時充斥在山水之間!

小小的哨所內,各間房裡相繼走出些士兵,他們茫然的看著少尉,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在刀柄的一再催促和解釋下,這些老爺兵才知道是出了狀況──這些上過戰場的老兵最初表現比刀柄要好很多。他們幾乎沒有驚慌,最多露出一個冷笑,然後就抓起武器,或快或慢的跑進崗樓,有的持槍站在柵欄後面,有的把弓箭架在垛口上。

「沒事,長官。」甚至有個老兵跟刀柄說:「我們是斯比亞軍!」

「當然,」刀柄把胸膛再挺得高點:「我們是斯比亞軍。」

包括刀柄少尉在內,哨所兵力一共二十七人,潛伏一個,還剩二十六人。其中四個行動不便、三個缺手指、二個斷臂、一個聾的,其他人都有摔傷或刀傷在身。戰鬥力怎樣,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但身處於此的士兵卻沒這個擔憂,他們在一板一眼的進行戰鬥準備。整個哨所,就這樣被一種悲壯的氣氛所籠罩。

「報告──中型弩機一架,準備完畢!」

「報告──手持弩箭十具,檢查完畢!」

「報告──煙熏桶二十個,檢查完畢!」

「報告──火油實彈兩箱,檢查完畢!」

「收到!」刀柄少尉按照訓練步驟回答:「各級準備,看我手勢──有禮有節、不損國威!」

「是!」蒼蒼白髮飄揚在崗樓上,佈滿皺紋的手扶住了弩機:「有禮有節、不損國威!」

而對面的馬隊,此時正順著商路轟轟隆隆的衝過來,近了,更近了,他們有如林的長槍,有壯碩的身軀──地面開始震顫,柵欄的尖刺跟抽筋一樣上下抖動。那些軍服和旗幟,甚至能讓人感受到一股血腥味!

刀柄少尉突然想起一件事,懊悔不已的看看頭上的老斯比亞旗:「壞事啊,早說沒有旗幟就是不行,現在怎麼辦?這下可得丟臉了。」

「長官。」娘娘腔悄聲說:「我可以先畫個小的。」

「士兵們,堅守崗位。」刀柄看了他們一眼,出奇的沒有罵人:「你們的責任是殺敵!」

「是的──長官!」二十五人同聲回應,但相對於對方的騎兵來說,這點人真不算什麼。

「你們平時就對不起我,但現在我不說這個。」刀柄少尉接過手下遞來的信號旗,整理了一下軍服:「記住啊,一會我肯定被踏成肉醬,但你們一定要殺幾個給報仇!」

「放心去吧,長官。」一個老兵回答他:「肯定讓你賺。」

刀柄揉揉發白的臉,慢騰騰的走到商路正中,把頭向上揚起並亮出鼻孔,估量著對方的速度,把雙旗一舉,囂張無比的大喊著:「這是斯比亞邊境,停止前進!」

「停止前進──」

「停止前進──」

停止前進的口令聲綿延不絕,一節節的響到了遠方,猶如是刀柄少尉的話的回音──但這有點不可能啊,沒聽說人口令的回音會越傳越清晰洪亮的,但要說敵人在幫忙傳口令的話,呸!誰吃錯藥了?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讓人更覺得不可思議,對面的馬隊在減速,而且在警戒線外停住了。

停住了?!二十六個人都在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錯。

馬隊前列停在警戒線以外,然後四列隊伍往兩邊一分,讓出中間一條通道,兩匹高大的戰馬從後面趕上來。馬上的騎士裹著黑色披風,滿面風霜,其中一人的頭盔上還有兩條劃痕。

「停止前進!」刀柄少尉雖然驚訝,但卻面不改色的說:「這裡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斯比亞聯盟邊境!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通過;如有違反者,殺無赦!」

「我知道。」對面那位年輕點的騎士驅馬上前,停在刀柄身邊:「這是我的證明,識字嗎?」

刀柄冷笑一聲,抓過對方遞來的身份證明,剛看見封皮就「咦」了一聲,然後又翻開仔細看了一遍,狐疑的反問對方:「聯絡部?斯利達准將?你們要打我們這過?」

他問一句,對方就點一下頭,裹在身上的披風散開,刀柄看見了他獨特的軍種、軍銜。

然後,這位疲憊的聯絡部准將說:「不只是我,還有斯比亞聯盟第一方面軍,全員一萬六千四百餘人。驗證吧,別廢話。」

「是的長官!」刀柄一個立正:「我馬上安排。」

然後他轉過身:「警報下降至三級!邊防小隊下樓驗證!其餘人手繼續戒備!」

哨所樓裡頓時一片呼氣聲,幾個士兵面帶驚喜的下了樓,麻利的擺開工具。其實驗證沒什麼好說的,因為斯比亞軍隊系統有縝密的識別手段,所以刀柄這邊只驗證了第一方面軍指揮部的軍官,就知道這支軍隊的性質沒問題。

但程序不得不執行,刀柄就選了幾個熟悉業務的士兵專門蓋章。甄別奸細的事情不用哨所管,他們也缺乏相應的人手和技能,費這閒心還不如準備點熱水去──在驗證開始後不久大家就知道沒事了,然後,這些久久沒上戰場的老兵就開始熱情的跟對方拉家常套近乎,想得到點對方的來歷和內幕。

在軍隊裡這種事情很平常,不觸及機密的話一般人都會回答,哪怕近衛軍、親衛軍都不例外。但今天,老兵們卻碰壁了,無論他們多熱情,多體貼,對方都沉默不語。個別老兵看出,那是一種帶著殺意和憤怒的沉默──因此,現場的氣氛又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帶領第一方面軍的是兩名准將,除了斯利達准將之外,另一個准將叫羅曼,刀柄聽說這個羅曼才是真格的指揮官,但他一直陰沉著臉不說話──其實兩個人的話都不多,他們就站在路邊的崗樓上,不喝水,不吃東西,默默的看著部隊經過。

而刀柄作為本哨所最高長官,也要在旁邊聽候差遣。因為站的高,他越看越心驚。

前面的馬隊有千多人,全是清一色的輕騎兵,後面陸續有不是騎兵的馬隊過來。大概三千人之後,軍容就不怎麼整齊了。盔甲凌亂就不用說,還有人把戰刀直接別在後腰上,有人的槍尖磨得短了兩分,甚至有整個小隊把自己綁在馬鞍上睡覺!

刀柄曾經以救護兵的身份上過戰場,一看就知道這是打過連番惡仗的結果!

從中軍的隊列裡有大量的傷員出現,輕傷、重傷、斷肢的、傷口還在滴血的……甚至有十多名重傷員硬撐著越過邊境線才肯嚥氣!娘娘腔他們準備的熱水根本就不夠,刀柄知道後,把倉庫鑰匙拿出來,但裡面的藥品和繃帶幾乎是馬上用完。

崗樓下,一名臉色憔悴的少校騎著馬慢慢過來,他半個臉都包著繃帶,打結處還滴著黑血,下地之後幾乎站不住。但等一名救護兵過去扶他時,卻被他粗暴的一掌推開──兩名帶著軍法袖套的軍官互相打個眼色,悄悄的靠近。

少校打個踉蹌,回過身,解開另一匹戰馬背上的篷布,吃力的抱起上面一具已經僵硬的身體。然後又回轉身,一步步的向著崗樓走來。

前面的隊列讓開了,軍法官也停住了腳步,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來到認證窗口,少校咬牙穩住,單手把一個軍官證明遞到刀柄舅舅面前,半邊臉擠出一個惡鬼一樣的笑容──刀柄他舅都嚇傻了。

「拜託你啊,老兵,給他蓋個章吧……」少校的聲音嘶啞,語氣更是近乎哀求:「這樣的話,他也算回家了……你不知道,他是我的副官,很勇敢的……真的很勇敢……」

「是的長官。」刀柄的舅舅哽咽了,熱淚順著皺紋滾滾而下,入境章重重的壓在那個被鮮血染紅的軍官證上:「您的副官回家了。」

「還有我們的隊長──拼了十八個狼人武士!老兵,也給蓋一個吧!」

「老兵!這是我們的參謀,一直想回家看四個女兒,拜託了!」

兩名准將一字不差的聽到了下面的話,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但卻一言不發。

刀柄張目結舌一陣才記起自己的職責,趕緊來到一樓,對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說:「蓋!我們都會蓋的!一個都不會遺漏!請大家按順序來,慢慢來!」

等他安排好一切再回到樓上時,那位一直沉默的羅曼准將開口說話了,而且嚇了他一跳:「謝謝你,少尉。」

「舉手之勞,長官。」刀柄規規矩矩的站到旁邊,心裡卻像是開了鍋一樣:多忠勇的部隊,多體恤的長官,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一切,又該是多麼的慘烈!


中軍過完之後是後軍,等後軍過完已經臨近午夜了,但兩位准將還沒有下樓的意思,刀柄好容易才找了個空閒,去搞了點熱粥端上來給他們,但准將們執意要留刀柄一起吃,他哪能回絕?於是三個人就著篝火的光亮,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起來。

這是刀柄吃得最心驚肉跳的一餐,不為別的,他就怕再聽到比眼前更慘烈的消息。

「最新情報,拖後的小分隊大概會在黎明時到達。」放下碗之後,斯利達准將開口說:「很慚愧,我不能等候他們入境了,我要去做事。」

「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忙了,去忙你的吧!」羅曼准將點點頭,鄭重的說:「謝謝。」

「有件事要拜託你,這本是察台准將拜託我的。」斯利達准將掏出一個紅色布包,打開,露出一塊黝黑的金屬,正中間鑲嵌著一塊白色石頭,然後他把這個遞給羅曼准將:「在你回到待城的時候,請把這個交給總參謀部戰略偵察局的瑪魯少將。請轉告他,察台受他多年教導但現在才醒悟,決意跟他和解,並結成生死兄弟──這塊森林精華石,就是永恆的見證。」

「交給總參謀部戰略偵察局的瑪魯少將。」羅曼點點頭:「我記住了。」

「再會。」斯利達准將站起來,一步步走下崗樓,直至被拐角的黑暗吞沒。

「長官,長官──」梯子旁響起一個刻意被壓抑的聲音:「我把東西做好了──」

「這是我的下屬。」刀柄很不好意思的道歉:「他沒惡意,我去看看。」

羅曼准將看著兩個人在拐角竊竊私語,中間還有低聲的訓斥,於是就走了過去。結果,他看到不滿的少尉、委屈的列兵,還有一面簡陋得不成模樣的旗幟。

「你們沒做對,這是三十六部族的軍旗,」瞭解原委之後,羅曼搖頭說:「新旗幟我這裡有,可以分給你們一面。」

「太謝謝了,長官!您不知道,我們就盼著這面旗啊!」刀柄的感激溢於言表:「娘娘腔,把我房裡的野味都給長官裝上!全部!」

「是!」娘娘腔大踏步的跑了,姿態也不再陰柔的像是花間蝴蝶。

「你有一群好兵,你也是個好軍官。」羅曼准將突然開口:「少尉,你們也跟著撤吧,前面有敵軍過來了,他們的強大,不是你這哨所能抵擋的。」

「是的長官──」刀柄答應了,卻又搖搖頭:「但我們沒有接到撤離命令。」

「非常時期,一切從簡。」

「沒有命令,我們撤離就會犯軍法的。」刀柄說:「長官,後面百多里有個二級營地,是我們的上級,要是您路過的時候能說一聲,他們就會給我們下撤離命令了。」

「好,我會讓副官去辦。」羅曼准將點點頭:「你機靈點。」

「謝謝長官!」刀柄少尉行了個軍禮,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次日中午,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一面巨大的新斯比亞聯盟軍旗緩緩升上新旗桿,在陽光和微風中驕傲的飄揚起來──紅底色上有一個比斯大陸輪廓,正中心是一朵金黃色的七瓣花,中層有一圈銀色的星辰圍繞花朵,而最外圍,是由各軍種武器組成的葉片!

「這才是我們的軍旗,」刀柄在院子裡仰著頭,心滿意足的對左右說:「大家看啊,只有我們才配得上這種氣勢的旗幟!」

「滿意啦?」他舅舅在牆根坐著:「那就趕緊收拾,算時間,撤退命令一會就要到了。」

「好,大家都收拾去。」刀柄向上喊:「娘娘腔,你打個活結,不然命令來了可來不及收!」

娘娘腔興高采烈的點著頭,但慢慢的,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手抬起來,指著正前方。

「是第一方面軍的斷後部隊到了?」刀柄登登登的跑上樓,舉目往正前方看過去──然而他看到的,是密密麻麻一大片的陌生旗幟!

「娘娘腔,你先打個死結,然後下去叫老菜根牽馬潛伏。」刀柄拿出小本子,翻找幾頁後倒吸一口涼氣:「是北條約商團軍!」

警鐘,再一次在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響起,二十六個人也再一次湧進了崗樓。

「報告──中型弩機一架,準備完畢!」

「報告──手持弩箭十具,檢查完畢!」

「報告──煙熏桶二十個,檢查完畢!」

「報告──火油實彈兩箱,檢查完畢!」

「知道了,等我命令。」刀柄乾嚥著唾沫,嘴裡一陣陣的發苦。因為這次根本還沒輪到他出場,對方的騎兵就猛衝而至,直接繞過他的崗樓向後面去了。這是完完全全的突襲戰樣式,一個小小的哨所並不值得他們關注。

而哨所周邊全是平地,刀柄拿對方也毫無辦法,只有一個人孤零零站在柵欄前。

但刀柄少尉站的很標準。

騎兵過完是步兵,步兵過完是不知道什麼玩意的兵,他們無一不對刀柄發出嘲笑和譏諷。

但刀柄少尉依然站得很標準。

一直過了兩個鐘頭之後,一面巨大的陌生軍旗才慢悠悠的來到崗樓前方,一位儀態威嚴的老者騎在馬上,仔細的打量了對面的斯比亞軍旗,然後,他看見了崗樓外的刀柄。

「阿德勒上尉。」

「在!」一名青年軍官驅馬上前:「親王殿下!」

「勸降。」

「是的長官!」青年軍官單騎直接奔向崗樓,在刀柄身前的警戒線外,他俐落的下了馬。

「停止前進!」刀柄少尉看著來人,以最威風和嚴肅的神態說:「這裡是神聖的斯比亞聯盟邊界線!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越過!如有違反者,殺無赦!」

「我,是北條約商團聯軍上尉阿德勒,現受我方長官命令,敦促你和你的部下投降!順便告訴你,你身後的營地已經投降了,你們是孤軍。」

「這裡是神聖的斯比亞聯盟邊界線!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越過!如有違反者,殺無赦!」

「我聽到了,少尉。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不需要付出額外的傷亡。」阿德勒說:「在我們商團聯軍對斯比亞宣戰的那時起,這條邊境線就不再神聖,它是我們必須跨越的!」

「這裡是神聖的斯比亞聯盟邊界線!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越過!如有違反者,殺無赦!」

「我明白了。」阿德勒點點頭:「你們拒絕投降。」

阿德勒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毫無預兆的出手,一把抓住刀柄的軍服把他拖到自己身前──然後用接連的跳躍,快速拉開與崗樓的距離!

「戰鬥!」

隨著崗樓上一聲蒼老的號令響起,十枝弩箭齊射,攻擊範圍籠罩了阿德勒和刀柄兩人──但阿德勒的動作卻是更快,還沒等弩箭射到,他已經退了出去。等弩箭再次瞄準的時候,阿德勒已處於一圈盾牌的嚴密保護中了。

「長官!」阿德勒把打暈的俘虜丟到親王馬前:「勸降失敗。」

「記錄。」尤里西斯親王沒有看他們:「今日正午,北條約商團軍正式對斯比亞聯盟發出宣戰通告。首戰,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斯比亞守軍全員向我投降。我命令,各部隊以今天正午作為戰爭計時,按計劃推進戰爭進程!」

「是!」

「阿德勒,你沒做好,罰你單獨拔掉這個哨所。」親王這才看看地上的刀柄:「饒他一命。」

「明白!」阿德勒立正,恭送親王離開。

「傻子,把他吊起來,叫醒他。」阿德勒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我要讓他親眼看看不投降的下場,而且在何種下場裡活得足夠久。」

「是,長官。」一個高大的少尉走過來,先把刀柄吊在樹上,然後掄起刀鞘兩下就把他從昏迷中打醒──他睜眼的時候,正好看到阿德勒衝進了崗樓,那些老兵油子們不願去打掃的灰塵激盪著,從各個射擊孔中噴射出來,粉紅粉紅的。

「這裡是……神聖的斯比亞聯盟邊界線!」刀柄雙眼佈滿了血絲,聲嘶力竭的喊:「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越過!如有……違反者,殺無赦!」

「我會拔掉一個又一個的崗樓,消滅一支又一支的斯比亞軍隊。」歸來的上尉用一張潔白的絲巾擦完手上的血跡,然後把這絲巾堵在他嘴裡:「我叫阿德勒,如果你有心實踐你的話,我會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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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0.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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