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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集 
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本月人氣
2730
累積人氣
10777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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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五十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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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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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吱呀──」刺耳的摩擦聲中,破舊的木門關閉了,房間裡頓時昏暗下來。幾道手指粗細的光柱從窗上孔洞裡扎進來,成為這裡唯一的光源,勉強能讓人看清房間正中孤零零擺放著的一把椅子。距離椅子幾步遠的地方,三個軍官幾乎就是坐在一片黑暗當中。

簡陋的陳設,桌子後面的高級軍官,這種平常並不搭調的組合此時顯得合情合理,因為這個昏暗到令人心悸的小房間,就是待城軍事監察廳的北線臨時審查庭。它的職責範圍是審查某些將領的作為,以及為戰敗戰損追溯責任,上至將軍,下到列兵,沒人能在這裡超脫。

居中而坐的少將打開手裡的公文,語氣冰冷的詢問站在桌前的軍人:「你是羅曼准將?」

「是的,長官,我就是羅曼,軍銜准將,職務是待城第一方面軍指揮官。」站在椅子邊上的准將一臉風塵,穿著有些殘破的軍服,但明顯是盡力整理過。

「這裡是北線審查庭,我是主審官,左邊是軍事審查官,右邊是情報審查官。在這裡,你只負責如實回答我們的問話,作判斷和下結論是我們的事。明白?」

「明白,長官。」羅曼此時站得筆直,視線久久凝視著牆上的一面掛毯,即使在昏暗中,那上面繡的斯比亞軍徽也在熠熠生輝。

「坐下。」少將並沒有抬眼看羅曼,也沒有讓人放鬆的開場白:「你以前是斯比亞駐里瓦特遣軍第一大隊的指揮官,管轄著相當於兩個軍團的部隊。在你的部隊改編成聯盟第一方面軍之後,你繼續擔任指揮官,並在戰場偵察行動中接連獲勝。你只用了數天時間就突入北商團軍縱深,而己方並無大量傷亡。以上的記錄是否正確?」

「是的,長官,記錄完全正確。」羅曼點了點頭。

「但在與你配合的戰場偵察將領離開之後,第一方面軍的首戰即遭遇慘敗,然後一敗再敗損失極大。在進入國境時,第一方面軍的戰損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三十的緊急補充線。」問到這裡,少將終於肯看一眼羅曼了,但他的神色異常冷峻:「你必須要解釋一下原因。」

「我當然要說。」羅曼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里瓦特遣軍第一大隊並不是老部隊,在里瓦這幾年,部隊大多時候是掩藏身份在活動,沒辦法進行嚴格正規的合成訓練。轉成第一方面軍之後,我們依然還是輕裝部隊──前半段對北商團軍的勝利,是因為我軍行動突然,他們措手不及,讓第一方面軍掌握了戰場主動。但在之後的作戰中,這種臨時主動就隨著戰事進展而逐漸喪失,戰爭畢竟要靠實力。」

「羅曼准將,你是在告訴我們,第一方面軍在後半段的失敗是必然的?」少將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這句問話卻狠戳羅曼的心窩。

「我必須強調一點,長官,第一方面軍沒有失敗!我軍只是在作戰中有所損失。」羅曼反駁說:「我們攻擊了敵軍六個軍團、三支特遣部隊、無數地方部隊;橫跨三個戰區,以實戰方式驗證了敵軍三分之一的前線部隊;破壞十條以上的後勤通道、十一個物資調運地……總體勝負比率是三比一!我們對商團軍造成巨大的打擊,他們起碼有四個軍團損失過半!」

「好,那我們就先來談談損失。」少將身邊的軍事審查官開口,嘶啞的聲音像是刀子刮過沙地:「第一方面軍實兵滿員開局良好,但你既沒有完成絕密偵察任務,也沒有延遲敵軍的攻擊節奏,甚至讓敵軍尾隨在你的身後進入了國境線!這並不是一個合格指揮官的作為!」

「長官,第一方面軍接到的命令是攻擊一系列特定目標,我的部隊完成了這個計劃。」羅曼用一種平靜的態度面對責難:「偵察部隊在敵縱深長時間作戰很勉強,並不以正面和斷後作戰為首要任務。如果在時間上有所拖延的話,損失將是必然的。」

「既然你已經知道這一點,那為什麼不在主動權喪失的臨界點前撤退?」

「第一方面軍連續作戰,周邊環境難以想像,也沒有接應部隊,三成的損失是必然而可貴的,也是全體將士奮力拚搏的勝利!」羅曼說:「我們領會到了待城軍部的意圖,那就是盡全力攻擊商團軍必救之地!這是一個成敗機率各半的行動,如果在商團軍識破我軍意圖後撤離避戰,偵察任務才是真正的失敗。所以第一方面軍才決定改換方向,攻擊商團軍另一側面!」

「從第一方面軍的報告看,後續行動沒有得到戰役偵察結果。」情報審查官慢騰騰的說。

「我們能提供的東西都在報告裡,」羅曼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平靜的回答著:「行動是否達成了戰役偵察結果,長官你不應該問我,應該去問待城聯絡部。如果長官有了答案,還請告訴第一方面軍,因為那些犧牲在異國他鄉的將士們也想知道,他們的血流得是否有價值!」

「注意你說話的方式,羅曼准將!怎麼,你以為聯絡部的人不會被審查嗎?我可以告訴你,任何人都跑不掉!」主審官陰沉著臉說:「在第一方面軍所有的戰損中,幾乎有一半是在一場伏擊戰中產生的,身為部隊的直接指揮官,你怎麼解釋這個離奇的現象?」

聽到這句問話,羅曼准將的目光恍惚了一下,然後在三位審查官的注視下,他的頭微微向右上偏斜,臉上有一種奇異的表情正在生成。

「回答問話!羅曼准將!」軍事審查官不滿的敲擊著桌子:「你對此作何解釋!?」

「那場伏擊戰……」

羅曼臉上的表情終於凝聚了,出人意料,那竟然是一個欣慰和猙獰交織的笑容,三位審查官面面相覷,不約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我的士兵們……已經盡到了職責……」隨著羅曼准將夢囈般的回憶話語,甚至有股淡淡的血腥味瀰漫在房間裡。


「敵軍先遣部隊接近第二層潛伏哨!行軍隊列正常,尖兵已經通過!」

「敵軍先遣部隊進入戰場識別範圍!無異常,兵力確認,總數四千!」

「敵軍先遣軍兵種被確認!一千輕騎兵、三支偵察隊、四個快速步兵營!」

「敵軍先遣軍進入我伏擊圈,各部隊無展開跡象!」

「敵軍主力的距離?」隱蔽在密林中的羅曼准將搓了搓手,緩緩戴上手套。

「最新通報為二十三里!」第一方面軍參謀官回答:「是安全距離。」

「好樣的!這個獨立第六軍團是我們的了!小伙子們──」羅曼點點頭,手掌滑下,一句命令迸出來:「出擊!」

「出擊!」作戰參謀手裡的旗幟向下一揮,命令順著特殊通道一直傳導到弓箭手陣列中,整齊的長弓陣列在長官無聲的號令中同時上揚,隨著長官下落的手勢,數百枝響箭飛離弓弦,帶著淒厲的尖嘯聲騰上天空,向著那些整齊排列的敵軍飛射而去──長短不一、高亢連綿的異響奪人心魄,震得密林中的樹冠微微顫動!

響箭剛剛離弦,幾乎沒有任何的停頓,兩片密林中就響起了更大的振弦聲。

「嗡!嗡嗡!」三大片密密麻麻的箭雨飛上天空,各自循著高低不同的軌跡奔向第一打擊目標,在飛臨目標的最後一霎,三波弓箭在軌跡上完美的重合為一波──這就是名聞遐邇的三段射擊,斯比亞軍隊弓箭部隊的高級技能,意味著目標要同時承受三倍密度的弓箭打擊!

「敵──襲!」商團獨六軍團的先遣隊完全沒有料到會在這裡遇襲,在響箭的嘯聲響起的時候,散佈在外圍的偵察兵才發出最基本的警戒。頓時,淒厲的呼喊聲迴盪在原野上,最前面的尖兵四散開來。

「敵軍弓箭覆蓋本隊!」先遣隊中唯一能有所行動的是一千輕騎兵,但他們的緊急疏散也只開了個頭,而快速步兵營的士兵有一大半人沒能做出防禦動作,雖然盾牌就在他們背上。

然而,裝著金屬箭頭的羽箭沒有絲毫憐憫之心,它們在佈滿陰霾的空中畫了個飽滿的曲線,積攢好巨大的能量,瞬間就從天落下──拖著殘影如同長釘,帶著嘯叫好像死靈,最後狠狠的撞擊在還沒完全醒悟過來的行軍隊列裡!

羽箭飛掠而至,那一撮白羽引發的「咻咻咻咻」的聲音連綿不絕,轉瞬過後,其中有小部分轉化成「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而大部分都是在沉悶的「噗!」聲中結束──與此同時,商團軍的隊列中就會爆出一朵相應的血花。

這種艷麗而暴戾的顏色,能徹底點燃一個人的痛楚和絕望!

耀眼的第一方面軍軍旗在密林邊沿豎起,給陰鬱的綠色帶來一抹躍動的鮮紅,旗幟正下方,羅曼准將高舉著戰刀呼喊:「出擊!」

悶雷一樣的蹄聲隆隆迴響,無數匹健馬從他身側的林中躍出,馬上的第一方面軍騎士氣勢如虹,揮舞著武器越過他們的指揮官,並順出發點組成三個規整的攻擊面,毫不停留的衝向還在箭雨中奔逃慘叫的敵軍!

「嗡──嗡!」連片的羽箭在輕騎兵身後騰起,每一個弓箭波次掠過頭頂,都意味著敵軍的實力會被再次削弱!在戰士們劇烈抖動的視野裡,商團軍先遣隊的隊形已經亂的一塌糊塗,只有本部組織起了一個勉強的圓陣,那盾牆真是太單薄了,一捅就破!

「殺──」羅曼審時度勢,知道弓箭的攻擊成果無法再擴大了,於是改換了命令。只是這一個字,就讓衝鋒中的輕騎兵們不再保留馬力。左右兩個鋒利的攻擊面狠狠的戳向商團軍的兩肋,另一個略微寬點的攻擊面就像釘錘一樣,直接打向商團軍的小圓陣!

「不錯!全力壓上!」羅曼衝上一座小丘,對部隊衝鋒很滿意,對敵軍生澀遲鈍的反應也大感滿意:「就算獨六軍團以前接受過聯絡部的秘密訓練,現在也只配給咱們的人提鞋!」

「嗚──」的一聲,一枝黑乎乎的弩箭從敵軍小圓陣中飛起,幾乎筆直的射上了高空,然後「轟」的一聲在空中爆開,變換出一個三眼狼頭圖騰。

「終於想起報警了?」羅曼冷冷一笑,轉頭命令下去:「命令步兵和弓箭兵先行撤離。再加派一隊偵察兵上去,嚴密監視敵軍大部隊!我們做好撤離準備,一旦他們靠近我們就溜!」

在羅曼下令的同時,羽箭的攻擊已經完全停止下來,由輕騎兵組成的三個攻擊面幾乎同時接敵,無數呼嘯的短標槍飛向了敵軍散亂的隊形。標槍這種投擲武器雖然射程不遠,但藉助了馬力,加之標槍本身的重量,所以並不是普通盾牌能夠抵擋的──沉悶的嘯聲裡,無數尖銳的槍尖洞穿商團軍的盾牌,洞穿商團軍的盔甲身軀,然後深深的扎進地面!

血雨奔灑、哀嚎遍野!被釘在地上的商團軍士兵無助的曲張著四肢,被串在標槍上的士兵抽搐著歪斜……但更讓商團軍絕望的是,斯比亞人的標槍並不是一次全部投完,而是分階段的飛來,自己一邊要防禦輕騎兵的馬刀和長矛,一邊還要留心頭上的天空!

突然遇襲的驚慌,敵人攻擊的猛烈,都強烈的動搖了商團軍先遣隊的戰鬥意志,四千人的隊列在斯比亞人第一波衝擊中就被截斷成三截。可以說,商團軍完全失去了招架能力。在迅猛而連綿的攻勢中,唯一能保持隊形的只有一處,就是商團軍隊列中心的那個小圓陣。

雖然小圓陣裡最多只有千把人,雖然只豎起了一道盾牆,但卻有驚無險的撐過了羽箭和標槍的打擊。露出盾牆的如林長矛也讓釘錘衝擊面指揮官遲疑了一下,轉而組織標槍過頂投擲,企圖先從內部削弱小圓陣……前線指揮官的這個決定,卻讓後面觀戰的羅曼爆出粗口。

「這是什麼?這就是第一方面軍跟老牌勁旅的差距!身體素質一樣,戰術技能一樣,可就是差了這點一往無前的氣概!」羅曼大聲下令:「重點攻擊小圓陣!死也要給我踏碎盾牆!」

「嗷──嗷──嗷!」

號令響箭掠過戰場,釘錘攻擊面分兩路繞回來,前鋒積攢了足夠的衝擊能量和騎槍,終於勢不可擋的撞向那密密麻麻的長槍林──這一次,槍騎兵被擺在最前面,他們的坐騎全被蒙上了眼睛,不會有任何畏懼,但進退全得靠騎兵用肢體命令去協調。

在衝擊的時候,斯比亞槍騎兵所用的騎槍並不比步兵的短,更因為敵軍的長槍前面有盾牆,所以騎兵長槍的有效長度又有了加成──這也就是說,在騎槍破盾的時候,騎兵跟敵軍的槍尖還有點距離,而恰恰是這一兩個槍頭的距離,就能決定生死和勝敗!

瞬間,輕騎第一列,有數十支長槍點在盾牌中上端,槍尖已經刺破盾牌的包裹層!

「殺──」一聲整齊的怒吼,槍騎兵們讓馬匹向左跨出,同時身體前傾手上發力,在巨大的勢能中穩住長槍──這個動作難度很大而且要看運氣,大概有一半的輕騎兵並沒有做好,或者是長槍突然斷裂,或者是在盾牌上滑開,其結局就是直接撞在對方的長矛上!

另一半的輕騎成功了,他們身前幾十面倚靠在地上的方盾「嘩啦」一聲被頂歪頂翻,直接打亂了周圍的長矛!甚至有幾面盾牌因為放得不牢,所以被長槍的巨力頂的旋飛起來,盾牌邊緣就變成了斧面,在自己的長矛隊列裡砍出一條血淋淋的通道來。

早有準備的第二列騎兵是整支隊列裡唯一穿著重甲的,他們趁亂上前,在對方長矛的縫隙中逼近盾牆,催馬舉起前蹄重重踩踏在那些歪斜的盾牌上,讓本來就鬆垮垮的盾牆徹底塌下去……

但他們這時也得看運氣,成功率只有一半。

但是,成功一半就足夠了!

「殺!」

後續的輕騎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所有的攻擊手段一起用上,火油石彈爆裂、標槍飛斧橫行,甚至有用卷軸召喚出的小閃電和小火球!戰刀翻飛、殺聲震天,他們不顧一切的拓寬了這個戰友用生命打開的突破口!

「這才是戰鬥意志!」羅曼點了點頭:「這才像是我們第一方面軍的風格!」

敵軍小圓陣的盾牆塌陷了三十臂左右,但輕騎湧入之後並沒有順勢破開整個陣形,羅曼凝神一看,才發現對方悄悄的在盾牆後面十多臂的距離上組織了第二道盾牆──其中的盾牌金光燦燦,飾紋極為華麗。很明顯,這一定是商團軍某高級將領的親衛隊!

「抓住大魚了!」羅曼重重的一揮拳:「釘錘攻擊面組織對衝,其他兩部殲滅敵散兵!」

「長官!敵軍主力動了!」參謀官衝上了小丘:「他們的騎兵正全力來援,數量足有四千!」

「二十多里的距離!他們就算趕來也只能打掃戰場而已!」羅曼堅定不移的下令:「你帶傷員先走,我在這裡繼續打!」

「不錯,騎兵全力跑二十里,到了戰場什麼都做不了。」參謀官點點頭:「還有時間。」

∼第二章∼ 加入書籤



依照羅曼的命令,除了攻擊小圓陣的部隊之外,其餘輕騎兵全部追剿零散敵軍,處於無隊列狀態中的敵散兵在輕騎的鐵蹄下迷惘的奔逃著,紛紛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卻無法抵禦背後的追剿。只有一些小部隊倚靠著僅有的幾處地勢,在軍官聲嘶力竭的呼喊下結成脆弱防禦……

而這個時候,釘錘衝擊面的對衝戰術已經初具成效,小圓陣被擠壓,向右移動了上百臂的距離,原地留下百來具屍體,其中不乏中級軍官。可以說,這場伏擊到此時是相當成功的。

看著這些苦苦支撐的小部隊,再看看越打越薄的小圓陣,羅曼心裡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他仔細回顧了一下自己的戰術安排,卻沒有發現紕漏出在哪裡,但那種隱隱浮現的焦慮卻更清晰了一些。

「戰爭中,指揮官難免犯錯,勝負就看誰犯的錯誤更少……」兄長的話浮現在羅曼心頭,他的目光又一次掠過幾處還有小抵抗的地方,那些敵軍正被清剿乾淨,發出淒厲的慘叫。

「不對!」羅曼轉頭看著副官,厲聲問道:「在戰鬥打響之後,小圓陣裡除了報警之外,有沒有試圖指揮過整體防禦?!」

「之前曾經有過兩次!」副官一個激靈:「但在被我軍分割之後就再也沒有發出號令了!」

「這群喝人血的垃圾!」羅曼的雙眼瞇成一條縫,凶狠的目光像刀子一樣透出來:「命令全部非戰鬥人員和傷員立即撤離──命令三個攻擊面準備漸次撤離──我親自帶近衛團斷後──命令留守部隊和各步兵團做好接應準備!」

「可是……我們馬上就要打下來了!」

「還打個屁!這個先遣隊是一支誘餌!正面來的不是騎兵,而應該是一支來擠壓我們的步兵。」羅曼恨恨的說:「必須立即脫離!」

即便不是老牌部隊,但第一方面軍在執行軍令這事上沒有半點馬虎,加之弓箭兵和傷員先期撤離,已經沒有什麼負擔了,所以撤離行動是令到即行。三處輕騎兵們跟隨旗幟轉身,大部分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撤離,看到近衛團出現,還以為是羅曼准將要親自上去過過手癮。

羅曼的安排無疑騙過了自己人,但卻沒能騙過敵軍。釘錘攻擊面後隊的脫離行動還比較順利,但前鋒卻在撤回途中遇到了麻煩──面對壓力的突然減輕,小圓陣裡的敵軍根本沒有任何猶豫,而是立即撕下了被動挨打的偽裝,像一隻兇惡的野獸那樣咬住了對手。

一聲尖嘯,盾牆轟然倒下,商團軍先遣隊露出隱藏在裡面的真實戰力。

令人驚異的是,打頭陣的並不是包裹在鐵甲裡的精悍戰士,而是一批身穿斑斕獸皮裙的中年人。他們半裸的身上畫滿了花紋,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向前走來,嘴裡發出一陣陣語音怪異的簡短吟唱──然後,無數墨綠色的籐蔓從地面鑽出,間中還有長鞭一樣的荊棘在「嗚嗚」飛旋,幾個隊尾的輕騎來不及躲避,立即被連人帶馬打成四截!

「轟隆隆……」輕騎兵的馬蹄聲聲震四方,可這一次卻不是氣勢磅礡的攻擊,而是心有不甘的撤離。為了給大部隊脫離贏得時間,拖後的幾十騎盡量拖延干擾,轉瞬之間又有半數被籐蔓吞噬。

從攻擊到撤離,第一方面軍這個轉折來的太快了,甚至有些殺紅眼的輕騎掉轉馬頭去為同伴報仇,但他們立即就被鋪天蓋地的墨綠植物吞沒,人和馬都被拖進籐蔓深處。一根根更粗壯的荊棘鞭帶著血色從老籐糾結處生長出來,不可一世的在空中扭動著。

「撤離!這是命令!現在不是報仇的時候!」看到對方詭異的魔法攻擊方式,羅曼紅著雙眼高呼著相同的命令。

因為軍種原因,第一方面軍本身沒有配備多少魔法師,這次跟隨輕騎長途跋涉來伏擊的就更少,只能提供起碼的魔法預警和陣形防護,現在沒辦法跟對方硬拚。

此時,輕騎兵們已經意識到了危機,正依照建制急速後撤。按照常理來講,輕騎一旦跑起來就很難被其他兵種偷襲,眼前這相對狹窄的通道長度不過八里,通過之後壓力就會大減。

「打起精神!戰鬥才剛開始!」對方的籐蔓沒有追上自己,羅曼卻一點也感覺不到輕鬆,因為這只能說明對方另有奇兵:「擴大偵察範圍,預防敵軍偷襲!」

果然,在兩翼游弋的偵察兵立即就有警訊傳回,但是敵軍來的太快,根本沒給第一方面軍留下多少反應時間。

「嗚──嗚──嗚──」前方兩側響起一陣綿延的號角聲,這聲音沉悶而古老,幾乎能帶動低垂的雲層。跟著,有一種奇怪的奔跑聲隱約傳來,不像是人,更不像馬匹,但速度和數量都很可觀……這很奇怪,因為兩側地形並不適合大部隊機動,更是騎兵無法進入的地方。

「近衛團擔任先導,組成突擊陣形!兩翼組織警戒!」羅曼當機立斷的下令:「不管來的是什麼東西,都要一步不停衝出去!」

戰力完整的近衛團剛剛在前面展開,撤離通道的兩側就有敵人露了頭。對方出現得很突兀,沒有一致的軍號,也沒有戰前的遠程火力突襲,更沒有旗幟和軍服,有的只是一種充滿獸性的嚎叫,還有毛茸茸的頭顱和慘白的獠牙!

「嗷!」的一聲,路邊密林中有團樹冠猛然爆開,飛散的葉片中包裹著一具有著淡黃色皮毛的身軀,直接撲向路面!

「敵襲!」隨著警報,立即就有兩支騎槍呼嘯而至。

敵人的身軀在空中一縮一轉,先是驚險萬分的避開了槍尖,然後伸展身體,遞出套著雪亮鋼爪的前肢。

「嚓!」的一聲,血光迸射,輕騎兵隊列中就倒下了兩匹戰馬!緊接著,他再一個空翻,在避過幾支騎槍攻擊的同時把側面的一名輕騎拉下馬來,倒拖進了樹林──整個行動迅捷無比,更沒讓人抓住移動軌跡,就像一道黃色的旋風!

他逃進密林深處,在樹後露出半張猙獰的獸臉,毛茸茸的臉上,那雙兇惡的眼睛用挑釁的目光看著無法追擊的輕騎們,然後,他輕蔑的笑著,用鋼爪劃過了手中騎兵的脖子。

「找死!」距離他大概六十臂的一名少校引弓搭箭,「嗚!」的一聲,羽箭拖著一道白光射過去。大樹後的野獸並不躲避,只是臉上的笑容更加輕蔑──在大陸的常識裡,一人環抱的樹幹是相當安全的。

「咚!」的一聲,這枝羽箭並沒有釘在樹幹上,而是直接穿透大樹,扎進野獸的心窩!斯比亞軍的特製箭頭撕裂了他的肌肉,在他身上弄出一個絕望的傷口!

被射中的野獸發出一聲憤怒的嚎叫,噴著血仰天倒下,但瞬息之後,他臨死前發出的嚎叫引發了無數相同的回應,數量起碼也是上千,距離最多只有一里!

「長官,這是狼人!他們是有很強獸性的人!」穿著聯絡官軍服的少校反手抽出一枝羽箭,駕馬到羅曼身邊說出對方的來歷:「長官,我以前訓練過幾個狼人,他們的特點是速度極快、行動敏捷,還有些怪異的招數。現在聽這聲音大概有四五千,這是對方能掌握的全部狼人,肯定是整個部落都來了,先前那些人就是他們中的法師!」

「商團軍這是在翻家底了,好在我們當過幾年馬匪,狼人佔不了什麼便宜!」羅曼異常的冷靜,略微思考後下令:「特戰小隊頂在兩側,大部隊按計劃撤離!立即點燃兩側密林!」

深入敵境作戰的軍隊,放火是必須要掌握的技能之一。聽到命令,輕騎們立即行動起來,他們拿起馬鞍邊的小號火油石彈,套在索套上投擲出去;有的人掏出戰前配發的火系卷軸,用熟練的手法激發;甚至還有人射出最原始的油脂羽箭。

很快,兩側密林中就燃起無數的火頭,滾滾濃煙翻捲著向上升騰。但這是臨時性的放火,火勢雖然在局部很猛烈,可一時之間也無法完全阻斷密林,還是有一批狼人順著烈焰的縫隙衝了過來。

「特戰小隊頂上,近衛團分出一部配合。」羅曼本不想這麼早使用殺手 ,但形勢惡化由不得他。好在前軍已經快衝出通道了,部隊全部衝出需要的時間並不太長。

配合特戰小隊的近衛還沒調整完畢,大量的狼人就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仔細觀察,狼人並不是跑來的,而是帶著被引燃的毛髮一路飛躍而來,他們用健壯的下肢蹬踏著樹幹,一次次變換前進軌跡以閃開羽箭攻擊,動作敏捷得就如同是叢林之王!

「鏘鏘!」連聲,特戰小隊的幾十名精英戰士長刀出鞘,用更敏捷的身法衝進樹林──這些斯比亞精銳擁有極強的判斷力,知道狼人的速度和戰術會在隊列裡造成混亂,如果放對方衝過來的話,第一方面軍的損失將高出十倍不止,後隊甚至有可能被困住腳步。

「輕靈術──巨力術──岩石盾!」特戰小隊裡的魔法師也沒有閒著,兩隻手在胸前擺出各種造型,一道道亮麗的魔法光芒追上本方戰士,為他們加持上各種魔法效果。爾後,魔法師們一提法杖,簡短的攻擊魔法咒語猛然響起。

「連鎖閃電!流沙泥沼!爆裂火球!」

雪亮的戰刀與銳利的鋼爪同時在密林中飛旋,魔法光芒不斷暴閃出來又快速湮滅,眾人視野中除了沖天而起的烈焰,就只剩下那些閃轉騰挪的模糊身影。濃煙和飛灰隨著無跡可尋的風向轉換方向,每一次刮過戰地都會引發劇烈的搏殺,不斷有血液噴濺出來,不斷有完整或殘缺的屍體栽倒在火焰裡。

沒有人能幫得上忙,大多數人甚至無法分別其中哪些是自己人!輕騎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衝過通道,只有這樣才不會辜負戰友的犧牲。很快,第一方面軍的大部隊就衝過了這段狹窄的通道,在通道外面,接應部隊已經列陣完畢。

「阻擊部隊撤離──撤離!」羅曼准將帶著斷後部隊最後衝出來,他馬鞍前還放著一個魔力耗盡的法師:「接應特戰小隊!」

就算斷後部隊全力救助,特戰小隊的損失依然很大,幾乎有三分之一的近戰力量沒能回來。雖然他們在大火中也拼掉了好幾百狼人,但這生意怎麼算都是虧了血本。

看到羅曼到了接應部隊的軍旗下,先撤回的參謀官臉上神情才好了一點:「接應部隊一切正常。敵軍的反伏擊太詭異,還好你發現的早,要不然我們全都得被圍住。現在要撤去哪?」

「不能撤。」羅曼搖了搖頭:「我們要在這裡打一場。」

「長官!你冷靜點。」參謀官說:「這是敵境,他們又有準備,我們消耗不起。」

「這是我這輩子最冷靜的決定!你看看吧,這些狼人在密林中的速度和耐力。」羅曼一邊換馬一邊回答參謀官:「他們不是專為我們而來,至少在戰略上說,我們這次遭遇是湊巧。」

接應部隊的步兵方陣就在通道外五里處,中間是步兵,兩側是生力軍輕騎。筋疲力盡的回撤部隊正在向後方的臨時營地靠攏,他們需要休息和補充。而在他們身後,被大火阻隔的狼人正以兩個寬大的鋒線橫渡密林,衝向接應部隊,進行中樹倒鳥驚,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

「數量不少,起碼也有五千左右。」參謀官觀察著遠方:「我同意你的看法,他們的反伏擊只是臨時戰術,所以才會出現戰力不連續的現象。如果是專為我們而來,他們完全可以另設一個圈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讓我們有選擇餘地。」

「你可以想像一下,這支狼人部隊最適合幹什麼?如果讓他們完好無損的進了斯比亞、進入了待城區域,會對我們的整體防禦造成什麼後果?」

「速度、戰鬥方式以及數量……這是為清剿、偵察、潛伏以及突襲而準備的一支專門部隊。」參謀官幾乎沒有考慮多久就得出答案:「如果讓他們進了邊境,我們的各種哨所和敵後分隊,甚至情報人員都會遭到全面清剿,敵後力量也會大損,後面的戰爭會進行得更加艱苦!」

「不錯,所以我們絕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要捨得付出代價,至少也要把他們打殘!」羅曼沉聲說:「這種個體戰力強悍的敵人,聚攏的時候反而最脆弱。他們不一定有高級指揮官在現場指揮,而且退路被大火阻斷,身後的援軍一時之間趕不到這裡……所以現在是我們佔優,時不可失!失不再來!」

「可是……」參謀官還是有些猶豫:「這一仗下來我們的損失也少不了。」

「值得!」羅曼斬釘截鐵的說:「我們在這裡拼掉一個,至少換回後面十條命!」

「幹了!」在羅曼的堅持下,參謀官終於也下定決心:「我們也亮家底!」


∼第三章∼ 加入書籤



小黑屋裡,三位審查官靜靜傾聽羅曼准將的講述,他們很少打斷,只在關鍵地方問一句:「因為這個原因,你們決定藉機消滅這支特殊部隊。那狼人部隊有什麼反應?」

「在我們準備的時候,炙熱的氣浪也把狼人們驅趕出了藏身地,他們逐漸聚集到了密林邊緣,並不像起初進軍途中那麼鬥志澎湃。因為大火完全阻斷了狼人的退路,而且正在向密林邊緣蔓延,最適合撤退的時機已經被浪費掉了。」羅曼說:「這也是部族武裝的老毛病,勇猛有餘但實戰經驗不足。」

「你評估過狼人的正面戰力?」

「從個體來看,狼人的確很特殊,但整體而言卻趨於平常,至少他們的陣形不像正規部隊那麼規整,而且陣形裡的軍紀也不行……」羅曼想了想:「他們總數大概是五千多,勉強排成三個銳角衝擊陣,急不可耐的向我們齜牙咧嘴。指揮官是幾個服飾威猛怪異的狼人部族首領,騎在一種個頭不太高大的坐騎上。」

「總之,他們是在靠本能打仗,雖然新鮮,但這種靠一招半式打正面戰的想法太幼稚。」看到軍事審查官在認真記錄,羅曼還總結了一下:「狼人的最佳戰術需要大空間,所以我們的部隊要迎上去,逼死他們。」

「具體怎麼打的?」軍事審查官抬頭:「說詳細一點。」

「還能怎麼打?」羅曼面無表情的回望著他們:「我還能坐在這裡,是因為我的手下們是靠著戰術、忠誠,還有生命作戰!」

擲地有聲的話在屋子裡迴盪著,羅曼眼前的景象,又重新回到那個慘烈之地。


「包圍緊逼是關鍵,目的是不能再讓他們分散開!另外,特戰小隊要留意他們中間的魔法師,翼人擴大偵察範圍,更要嚴密監視密林後的敵軍動作。」軍旗下的羅曼定下戰術:「時間緊迫,一三五七四個方陣先上,二四六八跟隨──兩翼騎兵封鎖空間──弓箭先不動!」

「不用弓箭?」旁邊的參謀官有點意外:「衝上去可就沒機會用了!」

「一用弓箭狼人就要炸窩,很難再把他們聚到一起。我們不衝鋒,慢一點,就像漲潮那樣,別讓他們反應過來。」羅曼陰狠的解釋:「我還要打個陣地埋伏,快派個人去跟他們談判。」

「談判?」

「沒錯,他們軍紀不行容易衝動,那就試著激怒他們。」

少校聯絡官說:「長官,讓我去!我懂他們的語言,說什麼都不影響軍心。」

「那就好,招降投降順便你說,盡量拖住時間!」羅曼交代:「注意安全,回來給你陞官。」

「是!」

少校聯絡官拍馬上前,嘴裡發出一串呼嘯聲,引起了狼人首領的注意。然後在對方的弓箭射程外停下來談判,他的語調和表情異常豐富,對方也是一時自滿一時惱怒,甚至陣列中的狼人都隨著少校的話嚎叫鬨笑──前面四個步兵方陣不急不緩的交替運動,看樣子是在調整隊形,實際上是在一點一點侵佔對方的空間。

「方陣第一波配置!前排四列長槍──三列刀盾夾雜長刀手!特戰小隊負責監視游擊,弩手五人一組再配個飛斧手!後面的把套索、套網都拿上來!」在每個步兵方陣裡,都有幾個精英級別的指揮官在安排戰術配置。正面野戰不是「衝」、「撤」幾個口令能搞定的,臨戰指揮這五百多人,經驗和技巧缺一不可,坐鎮的軍官必然是近衛軍或親衛軍出身的精英。

「所有遠程準備。」指揮旗下,羅曼計算著時間和對方的反應,悄悄做手勢。

遠處的弓箭指揮官複述:「標定六節──穩住,穩住──穩住──發射!」

天空頓時一暗,弓箭特有的呼嘯隨即響起!

「嗷!!」發覺上當的狼人首領揮舞權杖,帶隊向前衝鋒。首當其衝的少校聯絡官狂笑著掉頭就跑,風馳電掣一般撞進步兵方陣留出的縫隙裡──在後面追趕他的一百多狼人騎著一種體型高大的獨眼狼,異常勇悍的跟著少校衝向步兵方陣,這一撥顯然是狼人中的精銳。

「舉槍!」方陣中響起號令聲,一排長槍隨即舉起,但斯比亞軍官還沒來得及下攻擊令,衝到近前的狼人們就從獨眼坐騎身上跳起──他們的軌跡並不是直接向上,像是貼地飄飛過來的,而且在速度上有很大變化,讓斯比亞一方之前的判斷失誤。

「突刺!」方陣指揮官當機立斷的下令,長槍同時向前突刺!

「嗷!」狼人中有人發令,精悍的狼人們用腳在地上一踏,身體猛的彈跳起來。不但避開了槍頭的突刺,而且還伸手抓到了第一排的長槍──有的抓到槍身中部,有的抓到槍頭下端一點,順勢就把長槍給掀起來!

在突如其來的變化中,長槍手們都下意識的把上揚的槍身用力往下壓,於是狼人們獲得了可貴的外力,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抓著長槍開始翻跟頭,又讓後續兩排長槍扎了空。

「弩箭準備!」方陣中的指揮官幾乎同時下達了這個命令。

與此同時,那些毛茸茸的腳底板踩到長槍手的頭盔上、肩甲上,狼人們又完成一個空翻,即將落在長槍手身後。

「弩箭發射!」方陣中傳出連續口令,沉著而冷酷:「刀盾保護!」

「咻!咻!」弩箭手早就嚴陣以待,五枝一組齊發,讓三分之一的狼人中招!

落地之後,身上拖著箭桿的狼人立即變成了追殺的目標;無傷的狼人也沒能撈著便宜,三列刀盾手在命令聲中移動腳步,前一列死死護住長槍兵的後背,另外的刀盾手結成小隊,用狹長的單手盾逼住了自己的目標,瞬息之後,這撥精銳狼人就被血光淹沒。

他們十有八九都壞在刀盾兵手裡,如同斯比亞軍隊對他們的生疏一樣,狼人也不見得瞭解對手的兵種和戰法。斯比亞軍野戰方陣早就吸取了血的教訓,這種刀盾兵就是為了防禦敏捷性兵種突入步兵方陣而設,他們的主兵器不是刀,而是那面狹長的雙矩形盾──通常是一聲呼喊,幾面盾牌從不同方位向狼人猛砸!盾面上的尖刺、鋒利的盾緣都是能入肉見血的。

狼人的體型比較單薄,被盾牌砸上就算不受傷也是一個踉蹌,這時候混雜在刀盾兵裡的長刀手就能發威了,多半的狼人就這樣被糊裡糊塗的砍成兩段!幾個照面下來,翻進方陣的狼人就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還在一片「抓標本」的叫聲中被黑鐵長柄刀拍昏了好幾個。

但在狼人們玩空翻的時候,有數十名長槍手被踩得很踏實,當場就一聲不吭的倒下去,雖然後面有人接替他們的位置,但方陣也就有了薄弱環節。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就發生在這些被削弱的區段。狼人們留下的坐騎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尖牙配利齒的組合都快趕上狼人的鋼爪了,而且一隻隻悍不畏死專攻下三路──長槍兵不善貼身防守,立即就吃了大虧。

還好獨眼狼的數量並不多,否則方陣一線很可能被直接攻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稍有混亂。這種結果得益於第一方面軍的整體優勢,其實在激戰開始時,這種優勢就已經顯露出來。

斯比亞軍旗下,終於鬆了口氣的參謀官對羅曼說:「剛才的近戰交換率是一比一點五,我們吃點虧。算上先前的戰損,我們損失了六百多的戰力。」

「主動在我,不急。」羅曼回答:「現在就讓他們見識一下正規野戰。」

羅曼的信心有根有據,因為斯比亞正規軍人的基礎是狼人部族無法企及的,特別是在上規模的戰爭中這一點體現得尤為突出。長槍刀盾配合緊密,弩箭飛斧見縫插針。在各軍種適應了戰鬥節奏之後,曾經令魔屬聯軍欲哭無淚的「死亡地帶」已經在方陣前鋪開一個雛形!

稍加調整之後,步兵方陣在鼓聲中邁出了第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他們要頂著死亡地帶跟狼人展開對攻!

「交換率達到一比二,我方佔優。」參謀官說:「如果我是狼人,我就要出底牌了。」

「特戰小隊頂上去了。」羅曼說:「魔法師也做好了準備,不會出問題。」

他的話音剛落,一陣低沉的咆哮聲就傳到戰場上,距離很遙遠,方位應該在狼人背後、在火焰和濃煙背後、在綿延的密林背後!苦戰的狼人們立即用整齊的咆哮回應──然後,一簇綠色火焰在他們的頭頂燃起!狼人的戰鬥力突然暴漲!

緩慢移動的戰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捏住,但穩住戰線的狼人們在嚎叫聲中突然後退,只在原戰線處留下一部分牽制力量,這讓斯比亞指揮官一頭霧水。

「這是──」連最瞭解對方的少校聯絡官也啞口了,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羅曼下令:「不管是什麼,都擋不住我們的刀子!全員戒備,準備收網!」

「不好,」少校指著遠方:「長官,看天上!」

三個黑點出現在密林那邊的天上,爾後在羅曼視野裡迅速擴大,很快就飛過密林和火焰,然後一頭砸向陣營分界線!在落地前的一瞬,羅曼才看清這種由籐蔓組成的圓球體型很大,都快趕上攻城投石車的體積了。

「轟!轟──轟!!」三聲劇烈的爆響!三道炫目的光暈!

三圈令人震撼莫名的衝擊波以落點為中心閃現出來!附近的兩個斯比亞方陣首當其衝,長槍兵和刀盾兵一片片的倒下!最近處的士兵甚至被飛濺的泥點打得千瘡百孔!就算離得最遠的騎兵陣形也開始混亂──人可以扛住,但是馬不行啊!

甚至連狼人自己也遭了殃,好幾百個正跟斯比亞軍攪在一團的戰士被同時放倒!雙方戰士的軀體不分敵我,軟綿綿的疊加在一起,大股的鮮血正從他們的嘴角、鼻孔中緩緩流出。

羅曼的戰馬人立而起,差點把他給掀翻,好不容易安撫了坐騎,他卻看見三個籐蔓巨人從遠處深坑中爬了起來,十幾條噁心的籐蔓觸手正向步兵方陣揮舞過去──而那些好運沒倒下的斯比亞士兵們,卻沒從剛才的震撼清醒過來,大多數人還在原地打晃。

「二線方陣接應!一線緩步後退!」羅曼眼中只剩下了一片血紅:「近衛團準備出擊!」

「別去──魔法師集火攻擊!特戰小隊自由作戰!協助步兵搶救傷員!弩車全給我頂上去!射死這些狗娘養的!」參謀官一把沒抓住羅曼,只能留在軍旗下代替羅曼發令:「匯報損失!」

其實不用參謀官下令,前面的魔法師和特戰小隊已經開始行動了。沖天的火牆立即在陣前出現,碩大的爆裂火球玩命的轟向籐蔓巨人!後營的輜重兵喊著號子,正把大型弩車推向發射位。為了多爭取一點時間,甚至有特戰隊員爬上籐蔓巨人的身軀……

普通士兵對付這種魔法生物沒有多少作用,他們唯一的使命就是搶救傷員!

「步兵一營、三營、五營損失過半正在撤退!七營好一點,正在提供掩護!」作戰參謀紅著眼匯報:「二線的四個方陣正在接應他們──堅守還是頂上?」

「步兵方陣退後一里,留出一個空間來給近衛團和騎兵衝擊!」參謀官說:「遠程集火,爭取先削弱敵軍!」

熊熊燃燒的魔法火牆暫時擋住三個籐蔓巨人,它們當中的一個被爆炎火球點著了半邊身體,另一個被特戰小隊塞進體內的晶石彈炸斷了腿,但籐蔓巨人的生命力太強悍,帶著一身魔法火焰,卻還在不斷向步兵方陣噴灑籐蔓球和荊棘枝條!

近衛團正在集合,羅曼在正前方,一個翼人飛掠而過,用連串的嘯叫匯報著什麼。

「又來了!好多!」跑在羅曼身邊的少校指著天邊。

羅曼一抬頭,看見十幾個黑點正在密林上面畫拋物線,來得非常快,但體積沒剛才那麼大。

「這裡面裝的不是巨人。」推開跑過來施法的魔法師,羅曼咬著牙說:「近衛團!向前!」

「向前!」蹄聲雷動,旗幟迎風激盪。

「轟轟!」十幾個籐蔓球相繼落地,卻沒有引發先前那種震撼和衝擊波。青綠色的球體只是在地上彈幾下就裂開,吐出十來個身穿華麗盔甲的武士來。這應該是真正的人類,而且儀態超然,因為他們鑽出籐蔓第一件事不是找敵軍,而是在整理自己的裝束──精美的盔甲被籠罩在一層聖潔的白色光輝中,映襯著胸前金黃色的光明神殿徽記。

「這是──」少校聯絡官呆了呆,才在記憶深處找到了答案:「他們是光明神殿騎士團!」

「什麼東西?」羅曼腦子裡顯然沒有這個概念。

「光明神殿騎士團,先皇菲謝特.夏麥就是死在他們手裡!科恩陛下帶著衛隊跟他們打過,付出極大傷亡才搶回了先皇的遺體!」少校咬著牙說:「看裝束,這兩百多是中下級別的神殿騎士,比陛下當初遇上的要差點。」

「就是他們?一起滅了!」羅曼抽出佩劍向四周高喊:「為了斯比亞,我們假扮馬匪好幾年,居然連軍歌都不敢唱,今天就來唱個夠!全體注意──跨過千山,撕裂寂靜,起!」

「跨過千山,撕裂寂靜;越過大江,黑暗咆哮!」近衛團首先唱響,雄壯豪邁的歌聲擴展到兩翼的騎兵部隊:「我們是帝國的軍團,如同暴雨中雷霆閃電!」

「鐵血誓言,終生不變;征途漫長,誰敢抵擋!」獨屬斯比亞的歌聲在飛揚,點燃每個人的血液和靈魂,激昂壯烈的氣概伴隨著飛騰的魔法與火焰向周圍瀰漫,籠罩了各條戰線、指揮部和後衛部隊:「我們是帝國的軍團,敵人不過是盤中美餐!」

「肩並肩,頂天立地!」掩護撤離的步兵方陣中,連那些傷痕纍纍的傷員也昂起頭來高歌,因為這首軍歌的傳說和故事早就銘刻在每一個士兵內心,他們知道這首軍歌是光榮的頂點,更象徵著最後一記!在這首歌響起之後,個人的榮辱和結局已經無需去考慮,唯一的意志就是歌詞最後一句。

「為光榮的軍隊而戰!為斯比亞帝國而戰!」

受到軍歌的威懾,對面那種頭上頂著火焰的狼人們,還有那些數量不多的生力軍,同樣在咆哮著集中。因為這兩波籐蔓球,就是他們能得到的全部支援!如果還有其他辦法,後軍是不會用上這招的,勝敗在此一舉!

尖利的哨聲在天空響起,那是斯比亞軍的空中監視哨在傳遞消息。

羅曼大呼一聲:「狗娘養的商團軍太窮了!這是他們最後一批援軍!近衛團──前進!」

「前進!」近衛團騎兵跟著羅曼向前移動,黑色衣甲如同黑潮,坐騎噴著響鼻,快步向著一片狼藉的戰場前進!在他們兩翼,數個輕騎縱隊也正在緩步熱身!

「這是我們真正的戰鬥!」羅曼搶過軍旗,另一手揮舞著佩劍:「有我無敵──殺!!」

「殺!」喊殺聲中,兩支鬥志被完全激發的軍隊撞在一起!

漫天血光飛舞起來,鋼鐵在魔法中燃燒!巨劍揮動,戰馬馳騁,各式各樣的光芒像是潑灑出去的洗臉水,在這個地獄一般的景象裡面,所有的一切都能在瞬間破滅!雙方的士兵交纏在一起,戰線分裂、聚合、再分裂,傷亡數字飛一樣的向上攀升,卻已經失去了意義……只有軍歌,只有這首斯比亞的軍歌貫穿了始終!

「我們是帝國的軍團,如同暴雨中雷霆閃電!」

「我們是帝國的軍團,敵人不過是盤中美餐!」

「肩並肩,頂天立地!為光榮的軍隊而戰!為斯比亞帝國而戰!」

越唱越高的歌聲中,三個籐蔓巨人化成漫天的灰燼;往復的衝鋒中,無數狼人殘破的身軀與大地澆鑄在了一起;在生命和意志圍成的圈子裡,一個又一個神殿騎士屈辱的倒在魔法和箭矢之下!

「好樣的!斯比亞人都是好樣的!」一個鐘頭之後,局勢已定,脫力的羅曼懷裡抱著一個活活累死的魔法師,向著天空下的那片血色吼叫:「殺!殺!一個不留!不能放他們進斯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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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商團軍在克拉克河畔發佈的宣戰書,很快被轉至待城總參謀部。總參謀官對北線的局面並不感到意外,這種過場上的文書他本想置之不理,但在仔細考慮之後,卡羅斯中將還是拿著這封宣戰書進了憂雙宮。其實以他現在的身份見科恩並不難,可接下來要談的話題有些另類,如果有一個恰當理由作為開場白,他覺得比較容易得到答案。

憂雙宮背面,待城周圍唯一那座小山改建的巨大平台上,圍繞平台中央的雕像已完成近百座,年紀一大把的老雕刻師正在平台邊緣處挑選石材,看樣子是要再建一個祭壇之類的東西。

雖然這些石雕神形兼備活靈活現,可卡羅斯完全打不起精神去欣賞,事實上,他內心中對科恩的不務正業有深深的埋怨──對於眼前的戰爭和待城的前途,科恩的表現像個陌路人。

在外面看不出來,但是一旦走入雕像中,總參謀官就發現這些石頭擺放的位置很玄妙,像是一座連綿不盡的叢林或是一個紛繁複雜的魔法陣。在裡面繞來繞去,卡羅斯找了一陣之後累得頭昏腦脹,最後只能坐下來休息。好不容易才將那種要嘔吐的感覺驅逐出身體,他突然發現旁邊有一隻抖動的腳尖,下意識的看過去──科恩穿著不三不四的衣服仰躺在地上,嘴裡叼著根草棍,悠閒愜意的小調正從他那邊飄來。

「長官,這事情一點都不好玩。」卡羅斯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這個位置我至少路過了五次,你為什麼不出聲提醒我?」

「你急急忙忙的,似乎正在辦要緊事,我有什麼必須的理由去叫你?」科恩轉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臉上的表情才是真正的平靜:「難道說你的要緊事其實是找我嗎?」

「當然是找你!對了,這是北商團軍對我們發出的宣戰書。」卡羅斯把手裡的文件遞過去,卻發現自己站著而科恩躺著的相對姿勢非常不敬,於是自然而然蹲在科恩旁邊,這種情形並不是第一次,很早之前經常出現。

果然如卡羅斯事前想的那樣,科恩連看一眼宣戰書都沒有,只是揮揮手說:「你是總參謀官,對局勢應該有適當的判斷,戰爭由你下決定,不要找我。」

「是的,我對局勢有判斷,我也能做決定。但且不說我的決定是否正確,我畢竟不是斯比亞的皇帝──或者待城的皇帝。」卡羅斯不去看科恩,而是看著旁邊的雕像,用一種朋友談心的口吻說:「無論什麼時候,你才是真正的主事者,才是說一不二的那個人!」

「你似乎對我有不滿?」不用轉頭,卡羅斯感覺到科恩的目光轉到了自己身上,因為皮膚上有一種被針刺的感覺。

「我們面對的敵人並不是魚腩,最新情報顯示他們拿出了最後的家底,不但有以前沒遇到的種族和軍團,就連神魔兩殿的各種騎士團都充實到了第一線,甚至懷疑有神魔成員直接參戰……是我們不值得你開口,還是你決意放棄以前的一切?」卡羅斯說:「沒有答案,我難免疑惑,這是信心動搖的先兆。」

「是我沒說清楚還是你的理解力有問題?戰爭由你們負責,我要解決的是其他事情。」

「但這種現狀不正常!至少對我而言不正常!」卡羅斯終於沒能壓制住自己的情緒:「你什麼都不說算什麼?我是在為什麼而戰?我們的士兵是在為什麼而流血犧牲?!斯比亞聯盟、第三信仰、遷都待城──搞這麼多花樣都是為了打這一戰,但請你給我個不說話的理由!」

「軍隊不需要理由,需要的只是命令。」科恩回答:「僅此而已。」

「你建立的軍隊,你當然瞭解。但是我需要理由,否則我就無法投入到我的角色裡去。」卡羅斯轉頭看著科恩,用低沉的聲音說:「我不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只是認死理的平凡人!我無法用私人情感作為戰爭和犧牲的理由。我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參加神魔大戰、討逆戰爭,還有一場場的對外戰爭而不後悔,都是因為你給出了充分的理由。是你讓我知道我代表著正義、站在對的一方……現在我想要知道,我憑什麼驅使數十萬將士去流血犧牲!」

「得不到答案你就要罷工是吧?」

「罷工?不,敵人已經打上門了,於公於私我都會迎戰。沒有答案的話,我只是沒有奪取勝利的強烈意志。」卡羅斯回答:「一個軟綿綿的總參謀官和作戰計劃,能頂什麼用?」

「你倒是捨得在這上面花心思。」科恩歎了一口氣:「但這又是何必呢?」

「我必須知道,請給我一個戰的理由。」雖然情緒平靜下來,但卡羅斯的神情異常決然,給人的感覺就是得不到答案馬上就會蹲著死去。

「最難擺平的就是老實人啊!」科恩慢慢爬起來,習慣性的拍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好吧──對神魔你知道多少?我是說神魔的能力。」

面對這句問話,卡羅斯沉默了,他是一個生長在神魔威能下的人類,猛然抬頭審視高高在上的生靈,要把他們當是一個普通對手那樣去分析,的確有些反應不過來──神魔之所以被稱為神魔,是有無數神級在後面堆砌,其影響力巨大而悠久。

「除了看過幾次與上族的打鬥之外,其他一點都不瞭解。」以往斯比亞發生過幾次與上族的衝突,卡羅斯也有在場,但那是上族普通成員,最多也只是涉及到黑暗魔將一級,科恩與公主級的衝突也有,但基本上沒有旁觀者,觀看魔法影像無法與臨陣觀摩相提並論。

「參謀部不是做過詳細的分析?」科恩問:「怎麼?對你的手下沒有信心?」

「當然有信心!通過數量和合理配合來抵消神魔成員的個體優勢……勝利機率並不是沒有,首勝記錄還是長官你創造的。」卡羅斯加重語氣強調說:「就是凡人對上神魔成員,拚死作戰也有獲勝的機率。對這一點,我心中堅信無疑!」

「是嗎?」科恩的話卻像刀子一樣戳在卡羅斯的肋骨上。

「當然,我善於推理而不是想像,參謀部得到的數據也可能產生偏差。」雖然科恩還沒有說到,但卡羅斯直覺這就是事情的關鍵:「如果長官能給我一個量化的標準最好。」

「你確定自己承受得起?」科恩看著這位固執的手下,一點也沒有玩笑的意思:「神魔真正的能力,即便是站旁觀角度也不是那麼好消化的。」

卡羅斯輕笑了一下,然後兩手舉起,從上到下整理了自己的軍容,然後表情嚴肅的站在科恩面前。這種普通一兵的站姿中隱含著強大的信念,比什麼壯懷激烈的言辭都要管用。科恩沉默一瞬,隨即長笑出聲──笑聲中,絲絲點點的白色煙氣從兩人腳下升起,看似無序的飄散在半空中,迅速的漲成一個直徑三十臂的半透明氣團。

從外面看去,氣團跟清晨的霧氣很相似,內裡的景象透出來時已經無法辨別,而身處其中的卡羅斯卻是另外一番感受:外間的陽光、氣流、甚至聲音都已經被完全阻隔了。自己周圍完全是一片幽深的黑暗,眼前只剩下科恩還清晰可見,或者應該說科恩是這裡唯一的光源!

雖然在詩歌方面表現糟糕,但卡羅斯不是半途出家的楞頭青。他先是以平民身份在皇家學院接受過多年正統教育,後在軍界從少尉幹起,將領侍從、軍事主官、後勤參議都做過,要說見多識廣,幾個同級將領都不如他。可這個環繞身邊的氣團,他卻完全陌生──這當然是魔法,可身邊的那些石雕怎麼都不見了?難道是科恩轉換了空間!?

老實人心裡一驚,臉上就會有所變化。科恩卻不解釋,只是用手在身前變換了兩個姿勢,一點一點藍色光點從五指間跳躍而出,輕輕爆成團團粉塵,均勻飛向四面八方,一部分甚至直接穿過了兩人的軀體,很快就在周圍結成一個沒有縫隙的冰藍色圓幕。

「你仔細看吧,」科恩瞳孔深處閃過一道銀白:「這是比斯大陸前幾個世紀的瞬間剪影。」

到了這個時候,卡羅斯反而不吃驚了。他也算是科恩核心集團的一份子,對比斯往事和神魔秘聞這些秘密也知道一些。科恩是要跟神魔一較長短的人,如果什麼底牌都沒有,還有什麼爭的必要?早點洗了睡覺才是正確選擇!

圓幕上光線綻現,冰藍逐漸退去,換成熟悉的黑色,明亮的光線迅速從下方刺出。

霧氣破散,角度飛移,一片廣袤原野從暮色中脫穎而出。視野裡,城市裡的燈光正漸次燦爛,顯然帶著繁華盛世的喜人韻致,只看那城市連綿、長河奔湧,就會有一種壯麗氣概在胸中充盈。

「這個視角,好像是在天空中記錄的。」看到這種難得一見的景象,卡羅斯又犯了參謀官的毛病:「但在高空收錄魔法影像,這種事情很難辦到。」

「你忘了龍族之類能飛翔的種族,飛行是牠們的本能,記錄影像的魔法也算不上複雜。」科恩知道這是他的思維慣性,於是解釋說:「因為這次是魔王親自出手,所以在記錄方式上還有創新。」

「魔王親自出手?!」卡羅斯的眼神劇烈顫抖一下,身體不由自主的做出一個防禦姿態。

「並不是天罰,否則能有什麼東西留下來?」科恩看了他一眼,繼續解釋說:「這是個十二個城市組成的小國,人數不多,面積不小,我們所處的地方正是小國的核心地帶。他們因為某件事觸怒魔族,事主又在爭鬥中逃脫,所以魔王才會親自出手──在這個世紀裡,魔族成員並沒有現在這麼強悍,但魔王的本事並不弱,你留意看天邊的雲層,那是他出場的地方。」

卡羅斯答應一聲,目光從地形地貌上移開,聚焦到遠處盡頭。那裡的雲層似乎正被強烈的氣流吹拂,一點一點的迴旋轉動,因為本身的視角在移動,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

隨著時間的推移,雲層的紛亂變得清晰起來,畫面也在有節奏的顫動──再仔細一感受,他發現引發這抖動的並不是畫面,而是大地本身!

慢慢的,這種震動變得更加真切,而且還伴有沉悶的隱約響聲,因為距離實在太遠,這聲音與抖動並不相配,卻帶著一種能讓人血液紊亂倒流的壓迫感和破壞力。幾聲下來,就算是一個後世紀的旁觀者,卡羅斯也被魔王的出場前奏弄得臉色蒼白、雙唇發紫。

「感受到他的威壓了?強悍的生命會把這種威能實質化,以言行舉止甚至目光散發出來,對凡人來說,這東西無孔不入,相當致命。」科恩拍拍卡羅斯的肩,後者立即覺得一層無形護罩籠罩住自己,雖然那聲響依然可惡可怕,但自己的身體卻不再畏縮:「看下去。」

下方的城市已經亂了套,無數細小光點奔湧而出順著商路移動,更有強橫者直飛高空,以快如飛鳥的速度逃竄──但那隨著聲音和震動傳來的威壓越來越強大,而且無可抵禦。商路上的光點正在散亂熄滅,就像是有人用水澆滅了它們;而選擇從空中逃遁的那些人,也像是喝醉了酒一樣紛紛畫出歪斜的軌跡,最後一頭栽倒下去。

很顯然,在黑暗魔王的意志之下,所有人的出逃計劃都失敗了!

「啊!」一聲低呼,卡羅斯的雙眼瞪大了,因為他看到不屬於夜晚的光亮出現在天邊──再過兩聲,他終於看清那是一個極巨大的人形光柱,帶著令人迷亂的幽藍光華悠然走來。看似閒庭信步,可按照距離比例計算,他每一步的跨距都是十里以上。

這也算是個魔法,因為巨人的腰部正在雲際線上,跨度不應該這麼長。但他那攪碎雲層、破開萬物的降臨方式,真是太令人驚駭了!也只有卡羅斯這個老實人還會去想合理與否。

「不錯,這是個空間魔法。」科恩在旁點了點頭:「你這參謀果然稱職。」

「你知道我的想法?」卡羅斯這次倒沒怎麼驚訝,科恩身上的怪事太多,他已經習慣了。

科恩淡然一笑,沒有回答他──在這個時候,巨人已經走到下方城市前二十里處,這時,腳步和聲音合二為一,恐怖的威能如月光一樣飛瀉周邊,周邊的萬物連一絲生機也無法發揮!

卡羅斯終於看清了,降臨的魔王並不是實體的生物,僅僅是一個由光線構成的虛擬物體。但他的破壞力一點也不小,巨大的靴子踏在一處農莊上,瞬間就讓那些野趣盎然的風車和田園化為粉塵!爾後另一隻靴子跟著落下,把一座小山峰像野草一樣壓在底下,亂石飛塌,直接阻斷了相鄰的滔滔大河!

他總算是站住了,兩隻巨大而精美的靴子相距一里,平行靜止。但給人的恐怖感並沒有減退,反而隨著沉寂飛速上竄!巨大的形體、無可匹敵的強勢,已經像夢魘一樣籠罩在這片土地上……風停了,令人窒息;水止了,讓人絕望!

幽藍的光芒亮起來,將圍繞在他腰際的雲層刺穿攪碎,終於把一個完整的軀體顯露出來。

卡羅斯身處半空,卻依然要昂起頭來看他才行──雖然面對的是一個虛體,更因為高度而看不清臉型,但在於他腳下的人類卻無法生出哪怕一丁點的恍惚,那神形兼備的形體、精美無比的衣飾,無不帶著讓人匍匐跪拜的壓迫感和意念!此時此刻,沒有人能在他面前保持平靜,也沒有人能激起反抗之心!他就是人類夢境中的惡魔!他就是來收割生命的屠夫!

只有順從他!只有無條件、無保留的順從他,才是天經地義、萬事永恆的真理!

卡羅斯那顆後世的、被科恩撩撥得不純的心絕不願順從,更不願意匍匐下跪!所以劇烈的痛苦穿越時空降臨到他身上──他覺得嘴裡又乾又苦,皮膚像是一塊塊的被翻捲、撕裂,血液一陣冰寒一陣滾燙,幾乎把他的皮肉骨頭煉製成粉末!

負疚、羞恥、悔恨等等情緒如驚濤駭浪一般湧起,與卡羅斯本身的不屈意志劇烈衝撞,靈魂像是被分裂成無數塊在相互撕咬吞噬,讓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堅持到現在算是不容易。」在卡羅斯即將倒下的前一瞬,科恩出手扶了一把,讓他的痛苦減緩大半,同時還稱讚了一句:「你的毅力和勇氣只差了莫亞一線。」

「救!」卡羅斯終於能出聲了,他乾嚎了一聲:「救他們!」

「別傻了,我們只能在這個剪影中看見他們罹難,誰也無法施以援手……因為他們已經是歷史中的一道傷痕。」科恩說:「看下去,對我們來說,這是同類鮮血凝集的教訓和經驗!」

卡羅斯知道科恩的話是真的,只是他很難在感情上接受這個結局。他的目光絕望而悲切,迷離的淚光中,擁有數十萬人口的城市依然明亮,擁有數百萬人的土地依然廣袤,然而死亡的氣息正從上空降下……他已經親身感受過,知道這種氣息無處可躲、不能抗拒!

雲端之上,那張臉雖然模糊,但卡羅斯卻清晰無比的看到他的目光和意念,那是一種毀滅的決斷,但其中沒有一點惋惜和不忍,如同侍者擦拭桌面一樣平靜和理所當然。城市上空的雲層再次移動起來,深邃的黑暗重臨大地,不再有一絲光亮,陰霾的孤寂也再度圍繞上來……彷彿魔王剛才的開雲舉動,只是為了看看這塊土地糜爛到何等程度。

隔著雲層,卡羅斯看到巨人的左手抬起,手掌裡握著一根古樸雅致的權杖。頂端微微向著腳下一點,隨即就抬起收回。幾粒色彩艷麗的光塵緩緩降下,逐漸隔開了距離,落得最快的是紅色那一粒……卡羅斯明白那意味著什麼,拳頭緊握,雙目圓瞪,晶瑩的淚水滾滾而下。

紅塵落地,隱沒入土,整個過程無聲無息。但在下一瞬間,一個渾圓的光圈就在這裡盪開,眨眼之間就把直徑擴大到三里,剛剛好把那魔王的身軀罩住──然後「呼!」的一聲,紅艷艷的光圈向上彈起,從大地中拉出一道火焰巨幕,而且越升越高,直抵雲層而不間斷!

高似絕頂,厚如城牆,即便是不在一個時空,卡羅斯依然能感受到那種灼熱的炙烤,在火牆一里的範圍之內,一切物體都在無聲的融化,最終變成灰燼!

「你敢──你這個狗娘養的啊!」在卡羅斯狂怒的吼叫聲裡,圓形火牆開始翻騰著向外擴散,距離火焰三里之外的物體,無論樹木房屋還是山峰流水,甚至連泥土都開始劇烈爆炸,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倖免。

而生靈之長的人類──無論是跪伏在野外的還是城內,都沒有任何反抗的跡象,甚至連躲避的動作都沒有。他們就像是被抽離了靈魂一般,只留下一具空空的軀殼!沒錯,在魔王的威壓面前,人類的抵抗是無用的!

「看那邊,」科恩的手向城市中心一指:「那些就是此時此地,人類中的最強者。」

順著科恩的指向,卡羅斯看到城市中心的宮殿區裡有絲絲透明的異色飛起,正朝著魔王的影像靠近。雖然輪廓模糊變形,但還是能辨別出是被扭曲的人形。卡羅斯當然知道,這就是被魔王擄掠的靈魂,他們屬於那些人類中的強者,因為普通人類魔王是瞧不上的。

「這就是魔王的手段嗎?果然是無法想像的強橫……」卡羅斯喃喃自語:「殺就殺了…連人類的意志和靈魂也要一起消滅?」

「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去問問他。」科恩說完,包裹著兩人的光幕開始向上移動,因為巨大的火圈還在向外擴展,用不了多久就會來到這裡。

兩人剛剛升上雲端,卡羅斯就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制──凝神一看,魔王影像的視線剛好掃過自己。

「碰!」的一聲悶響,無形卻有質的威壓撞上卡羅斯,他被狠狠的拍在身後的光幕上,嘴裡噴出一大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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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的平台石雕林中,科恩依然橫躺著看天,旁邊的卡羅斯一臉木訥,嘴角還掛著血跡。在依著一座雕像發呆兩個鐘頭之後,他臉上才算有了點表情,那是一種沉穩而平靜的臉色,但眼神裡夾雜著一種銳利。通常來說,這種表情也會在一些即將被剿滅的巨梟臉上出現──在自知不拼必死、卻還自認有一拼之力的情況下;或者出現在用自己的性命去作交易的時候。

「神魔兩族的實力大致是四個級別,普通成員、魔將級別、公主級別,還有神王跟魔王。」總參謀官嘴裡吐出清晰的分析:「普通神魔成員在能力上最低,但是數量最多,也就是我們有機率勝出的層級。魔將這個級別要困難很多,但我們早先誤以為那就是公主級別,倒是做過一些準備──這兩級是此次戰爭裡高層戰役的基礎部分。」

「詳細戰術的話……對於普通神魔成員,特戰小隊可以靠人數和配合正面作戰,魔將級別的對手我們只能加以牽制,但也好過無計可施。」

「接下來就不是平常人能涉及的範圍,公主級和王級……公主級的爭鬥,就算她們站著不動傻打,波及範圍也動輒上百里……至於王級,那是我們的軍隊無法企及的戰鬥!對,普通人類在神魔王級的戰鬥力前毫無用處,是這樣嗎長官?」

似乎想到了關鍵,卡羅斯跳了起來。

「即使是公主級神魔出手的戰鬥,我們的軍隊也完全幫不上忙。」卡羅斯呼出一口氣,轉頭去問科恩:「所以在進行戰爭的時候,斯比亞軍要盡全力避開這兩個級別。而我們沒有優勢,唯一的辦法就是速度,這場戰爭進行得越快,神魔公主級和王級的出手機率就越小!是這樣嗎?」

「這答案不能算錯。」冷眼旁觀的科恩點點頭:「關鍵看你怎麼去理解。」

「我明白了。涉及到神魔公主級和王級的戰爭,將會由長官親自負責,而最終的戰場就是待城。待城!它的誕生就是在等待這場戰爭!」卡羅斯在科恩的提示下得出最後結論:「同時,我們的敵人並不是好打發的──即使是商團軍首領知道幕後的原因,但他們也因為要盡快結束戰爭而不擇手段。為了避免神魔王級直接出手,他們也會殘忍的推進戰線,殺戮我們!」

「可以這樣說。其實兩支軍隊的最終目的差不多,都是為了把戰爭快速的推進至終點,以避免出現最壞結局。」科恩對卡羅斯的領悟力比較滿意:「但不幸的是,彼此同為人類但已成對手,也就是說,會有很多普通人因戰爭而犧牲。不管我們怎麼想,他們怎麼想,殺戮不可避免。」

「我明白軍隊的任務範疇了,也知道我們是在為什麼而戰。」卡羅斯呆了一瞬,然後才說:「如果長官不反對的話,我想把軍隊的任務延伸一些。」

「你不是覺得軍隊太少嗎?」科恩瞥了卡羅斯一眼:「怎麼還要攬事上身?」

「待城左右就這點地方,軍隊多了才是壞事,都堆在這裡給神魔加菜嗎?」卡羅斯沉吟片刻,才一本正經的開口說:「對我們而言,這場戰爭的結果不過就是生和死,死了當然沒什麼好說,但如果萬幸活下來的話,我們以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過長官,軍隊的任務重了,所以我需要你為軍隊做點事情。」

「我這個拋棄了軍隊和斯比亞聯盟的傢伙,此刻還能為你們做點什麼嗎?」科恩似笑非笑的看著總參謀官:「前幾天,你們幾大將領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其實在我們的心裡,你從來沒有拋棄軍隊和斯比亞。而且現在我知道,這都是你事先的安排。」卡羅斯平靜的回答:「你建立了這支軍隊,給了這支軍隊最健全的體制、最先進的武器、最完整的訓練。你讓軍隊有了優秀的指揮官和經驗豐富的士兵,從而有機會在這場浩劫中存活。換個角度說,這是所有人的事,沒道理你一個人扛,而你已經給了我們足夠的幫助。」

「老實人的恭維很令我開心,」科恩站起來拍拍衣服,臉上一點開心的跡象都沒有:「好吧,凡人卡羅斯,你想在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想請長官像往常那樣,向全境頒布總動員令。」卡羅斯立正說:「因為只有你的動員令和簽名才會讓大家明白,斯比亞的生死存亡戰役開始了!」

「總動員令?如果我寫了這份東西,你知道會再死多少人嗎?」科恩揚了揚眉頭:「再說,這也不僅僅是斯比亞的存亡之戰,我頭上還有個至上的帽子呢!」

「可能會多死人,但生存的機會也會相應增加!」卡羅斯一點也不畏懼,反而坦然的說:「我知道這不僅事關斯比亞的存亡,但我只是斯比亞的總參謀官,在這個位置上我有自己的私心。剛才影像裡的事情並不是意外,那是別的勢力用無數人命為代價在試探神魔,魔王也樂意讓人類見識他的威力,所以才能留下這個影像──這就說明與神魔的鬥爭從來都是血淋淋的,我們不能蠻幹,但必須付出犧牲!長官連自己都搭上了,我還有什麼捨不得?!」

「私心是個好理由啊,讓我無法反駁。」科恩看了卡羅斯一眼,眼神中有頗多值得揣摩的東西:「生存機會增加?你憑什麼做出這個判斷?就你那點可憐的判斷力?」

「是的,就是憑我的判斷力。」卡羅斯站得端端正正,斬釘截鐵的回答科恩:「沒有自強不息的精神,沒有殺出一條活路來的勇氣,我們不值得長官挽救!」

「你的想法我不予評價,但我希望你們能活下來……」科恩轉身過去,隔了好半天才說:「動員令已經寫好了,但你現在拿不到。」

「為什麼?」

「這份總動員令會耗盡士兵們最後一點鮮血,甚至是靈魂。你為軍隊考慮長遠,為什麼不考慮得再長遠一些?」科恩說:「現在不明白不要緊,你先用總參謀部的戰鬥命令代替。等你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再來拿總動員令。」

「遵命!」卡羅斯「啪!」的一聲立正敬禮,一絲不苟的後退五步才轉身,然後健步離開。

「這樣太過分了。」科恩身後傳出一個輕柔淡漠的聲音:「別欺負老實人。」

「欺負?他的路終歸要自己去找。」科恩對這種非難表現得很平靜:「妳一向公正,那我問問,拋開私交不談,如果不是龍島的法陣快要過期作廢,妳以為龍族會加入這件事嗎?」

素白的身影跟科恩並肩而戰:「不會,無論如何,龍族都不會把全族的生死壓在你一個人身上,即使現在龍族全力加入,長老們也會設法留下傳承火種。」

科恩說:「所以,人有時候需要被逼一下,逼他選擇、逼他找到一條路。卡羅斯是這樣,斯比亞也是這樣,如果自己都沒有求生意志,那就真是無藥可救。」

「但是卡羅斯他……」白影看著遠處無頭蒼蠅似的某人,少見的欲言又止。

「至上跟皇帝的差別之一,就是對人性和人心的把握。」科恩說:「妳覺得他不夠力?那是因為他還沒有真正醒悟──海爾特直爽強悍,莫亞穩重善於保護,瑪法周密尖銳,傑克圓滑聰明,但要說到感情,他們都比不上卡羅斯。」

「我不覺得,」白影顯然不同意:「他跟你的感情比不上另四個人。」

「我說的是對人類這個群體的感情。他們四個和我是個小圈子,是一起生長的環境所決定,無比強烈和濃郁但有局限性。」科恩說:「如果站在這的不是我,他們會跟神魔打對台嗎?但卡羅斯不一樣,只要他認為對人類有利,即使這裡沒有人站著,他還是會去做。」

「但他能做到嗎?」

「我給予這支軍隊最寶貴的財富,就是這個總參謀官,卡羅斯中將是最優秀的人。」

「明白了。」白影點點頭:「但我覺得卡羅斯對人類的感情不是第一……」

科恩搖搖頭,臉上微微一笑。


跟進去花了三個鐘頭累的要吐不同,卡羅斯中將回去的時候幾乎是筆直的走出雕像陣,很快就回到了他的老巢參謀部。

從門口的衛兵到近身的副官,大多數人都看出發生在中將大人身上的變化,他的神態更加平緩,舉止更加灑脫,信心也像春天的木薯籐一樣瘋長著,還具備金剛石的硬度……因為戰事開始而緊張的總參謀部,這下終於有了主心骨。

處理了緊急公務之後,卡羅斯命令參謀部所有中尉以上的軍官前往大禮堂集合。這禮堂能容納近千人,修好之後還沒有用過。但等參謀部的首腦們進去之後,裡面已經差不多裝滿了,而且還有人在不斷進入──以至於參謀部的小軍官們只能讓出座位,很委屈的貼牆站著。

仔細一看,卡羅斯發現各軍部的人也溜了進來,一樓除了待城守備部隊的軍官之外,還有海爾特、莫亞的直屬部隊軍官。在座位並不多的二樓,一邊站著不怎麼受歡迎的聯絡部軍官,另一邊站是一群第三信仰的祭司,中間被軍法官隔開。

可以說,在這裡聚集的陣容可以召開斯比亞軍隊全體會議。

幾聲乾咳,各軍種的大佬們也現身了。在莫亞的帶領下,卡羅斯、傑克、瑪法等人一本正經的走上主席台,把卡羅斯身邊的軍官趕走坐了下來──很顯然,卡羅斯之前上平台見科恩的事他們知道了,隨後搞出這種動靜他們當然不能放過。

「違紀啊,總參謀官。」傑克施施然靠著卡羅斯坐下,嘴裡酸溜溜的說:「你把所有重要人物召集起來,萬一出點什麼問題,斯比亞軍不就要亂套了?欠考慮啊,下次別這麼衝動。」

「感謝你的軍法官制服,要不然你會被我丟出去。」卡羅斯微笑著說完這句話,也不管傑克的驚訝,向站在一邊的副官打了個眼色。

「全體都有──」副官的號令聲拖得長長的,在禮堂中迴盪不止:「立正!」

「轟──」的一聲,禮堂裡所有人同時站起,雙手放在身側,保持表情嚴肅。

「敬禮!」主席台上的高級將領回禮後,發令的軍官只下達「稍息」,沒有下達「坐下」的口令。

卡羅斯徑直走向前,在主席台的邊緣站定,目光一掃,緩緩開口。

「今天,我們接到了來自邊界的戰報!卑鄙的商團聯軍不宣而戰,對我們發動了襲擊!駐守在聯盟邊界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的一個小隊,二十六人力戰不屈、全員犧牲!」

克拉克河畔的事情,其實在場的軍官都已經知道了,沒有哪一支心高氣傲的軍隊能夠容忍這種事,但他們是軍人,在總參謀官沒有表露意思之前,只能把情緒壓制在自己身體裡。

「商團軍把襲擊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的時間定為這場戰爭的零時,他們要用這染血的瞬間作為侵襲我們的起點。作為軍隊,作為軍隊一員,我們該怎麼辦?」

「血債血償!」憤怒的吼聲轟然迴響。論起同仇敵愾,沒人比斯比亞人更強。既然總參謀官已經定下了基調,那大家也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血債血償!說得好!所以我們決定,也使用這個時間作為反侵襲戰爭的起點,讓商團軍一步步走向失敗和滅亡!」卡羅斯的聲音又冷又硬,像是金屬在互相撞擊:「時間已經過去三天,北商團軍的六個軍團,接近十萬人的部隊,應該湧入我境內三百餘里!在他們身後,還有四倍以上的後續部隊──在南線,同樣數量的南商團敵軍也正要行動!作為軍隊,作為軍隊的一員,我們該怎麼辦?!」

「殺!」禮堂裡響起鋼鐵般的回應,簡短的可怕、有力的可怕!

「好!這才是斯比亞軍隊的氣魄和血性!」卡羅斯停頓一下,在異樣的沉寂中放緩聲調:「近來在軍隊周圍有些流言蜚語,我不想聽,也不想追究,因為我相信你們,我相信我的下屬都是最堅定的軍人。你們──是不是最堅定的軍人?」

「是的!長官!」

「我們的軍隊,是最堅定的軍隊!」卡羅斯滿意的點頭:「這是一場戰爭!和我們以往經歷的戰爭沒什麼不同!作為軍人,打就是了!還有比我們更熟悉戰爭的人嗎?!」

「沒有!長官!」

「因為戰爭開始,所以我剛剛晉見了陛下──」因為對科恩使用了這個不符合規矩的稱呼,卡羅斯用上位者的目光阻止了二樓那個帶隊祭司可能的抗議:「陛下對商團聯軍的卑鄙感到尤為憤怒!更對我英勇就義的士兵感到無比的痛心!陛下說──要戰鬥!」

「要戰鬥!要戰鬥!要戰鬥!」陛下的稱呼或許不是最親切的,卻代表著一種最剛烈和強硬的歷史。霎時,軍人們洪亮的回應聲拍打著天花板和牆壁,震得數百盞水晶燈微微顫動。

「陛下的命令和意志,就是我們的方向和目標!陛下做出了戰鬥的決定,我們就要出擊殺敵!我們會用行動證明我們的氣質和本性!也讓敵人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軍隊和軍人!哪怕戰至最後一人、流盡最後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在所不惜!在所不惜!」

「陛下授命,我已經擬定了斯比亞聯盟全境戰鬥命令。」卡羅斯晃晃手裡的文書:「但今天還不是宣讀的時候。現在,我發佈參謀部緊急命令!」

上千人「轟」的一聲立正,圓睜著雙眼靜候卡羅斯開口。

「命令──總參謀部將與各軍總部和聯絡部、軍法部組成總指揮部!從現在起,參謀部職能轉移到總指揮部,指揮官名單和識別聯絡方式將在今夜公佈。總指揮部將是斯比亞聯盟軍隊的最高指揮機構,下達的命令不容置疑!違者將以叛國論處!」

「命令──待城區域各軍種軍團全體歸建待命,準備接受上級作戰命令!斯比亞聯盟軍隊全員進入戰時體制!實施最高戰備體制!」

「命令──南方戰區、北方戰區、待城戰區各隱蔽部隊,立即向所屬指揮部報到!」

「命令──明天早上在皇宮廣場舉行升旗儀式,同時頒布全境戰爭命令!待城範圍內各軍機動部隊將參加儀式,各部隊全員保持實戰狀態!」

「以上命令,立即用軍方、內政、皇家代表以及聯絡部管道緊急頒布,要在最短時間內傳達到斯比亞聯盟各帝國、各行省和獨立城市!」卡羅斯沉著冷靜的做完一切,再用目光掃視了軍官們一眼,最後鄭重其事的抬起手來行了個軍禮:「各部帶回──敬禮──解散!」

軍官們回禮後依次退出,腳步聲中,偌大的禮堂很快就變得空空蕩蕩,只留下主席台上幾個高級將領。卡羅斯站在主席台最前面,其他幾個人靜靜看著他的背影,多少都有點奇怪。

這個小小動員令和系列緊急命令不是那麼好下的,必須有足夠的威望和心境,然而從頭到尾,連公佈消息帶戰鬥動員卡羅斯一個人就辦好了,沒有給其他人幫忙的機會。雖然這是一個總參謀官的職責所在,但卡羅斯性格的轉變或者說進步的太快了一點。難道這就是他今天晉見科恩的好處嗎?他以前可沒有這麼利索。

在大伙兒暗自思索的時候,卡羅斯已經轉過身來:「各位,既然湊巧聚在一起了,那我們就趁機商議一下指揮部的人員配備吧!」

總參謀官的職權高過軍種指揮官,他雖然是用商量的口氣,但這句話實質上已經是命令,而且神態自然,帶著一股自信和不容置疑的權威──這時的卡羅斯,才是真正的總參謀官。

「當然是越快越好。」莫亞替大家回答:「另外,其他事情你是不是也得交代一下?」

卡羅斯的性格裡沒有私藏成分,反而有一種要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的固執,聽了莫亞的話後點點頭:「幾句話不行,我們得去會議室。」然後交代門口的副官:「讓全體傳令官待命。」


參謀部和各軍部轉組總指揮部是一件大事,但過程並不拖沓,因為早就有了精確周到的方案,每個人按程序執行就不會出錯。開啟地下洞庫、搭建聯絡管道、更換各軍密碼等等,在兩個鐘頭之內,從各部抽調的人員就能把這些事做完……在這裡就位的軍官,才是斯比亞軍真正的精銳,他們經過無數戰爭的鍛鍊,也經歷過教官和學院的嚴格培養。

到了安保嚴密的作戰室裡,卡羅斯才把今天晉見的情況告訴其他人,包括自己對時局的推斷,當然他也隱藏了一部分。而莫亞等人的反應並沒他想像的激烈,似乎對科恩的打算不怎麼意外,更沒人提出質疑。這點很值得慶幸,因為這意味著在領悟戰略意圖方面誰都不會再有偏差。接下來,就剩下具體的指揮步驟。

「大家都知道,我剛才宣讀的東西並不完全真實,實際上我們有完備的情報,克拉克河畔的事情一天就到了我手上。」卡羅斯指著地圖說:「今天的最新情報是,北條約商團有十三萬人進入了聯盟邊境,目前正聚集在老斯比亞境內三百里處。他們一邊派人談判,一邊做好了強攻準備。同時,他們另一支攻擊力量集結在波塔邊境。」

「這兩支部隊的攻擊力不算太強,軍種構成也趨於普通,所以不能算是北商團軍的殺手 。」海爾特捏著情報說:「老斯比亞內政體系的戰鬥意願並不堅定,估計不肯死戰。而我們在老斯比亞境內的軍隊才兩個軍團,待城第一方面軍損失嚴重,無論如何也擋不住──」

莫亞中將說:「不是擋不住的問題,是不能擋。不管我們執行什麼作戰計劃,放他們進來是先決條件。我們這次不能跟人比大,只能跟他們比小、比細緻。」

瑪法點頭:「我同意,情報系統無法支持全聯盟範圍的戰役,圈子縮小對我們有好處。至於怎麼放人進來不用我們操心,軟骨頭有的是。參謀官的意思呢?」

「我知道現在軟骨頭多,但他們能放,我們不能放。」卡羅斯拿出筆來,在北方大陸通向待城的五條路線上畫了幾道:「讓他們一路死過來──到時候就知道都是些什麼東西了!」

「我同意,北商團軍一向穩重,但這一次尤里西斯未必肯安安分分的趕路。」莫亞說:「我不適合指揮這一段的戰役,海爾特上。」

「只要有仗打,我才不管是在哪指揮。」海爾特嘿嘿一笑:「但我們的南線怎麼安排?」

「南商團軍緩慢向前推進,已經佔據了五分之三的無人地帶,但後勤還在籌糧。」卡羅斯對大家說:「由此可以看出,南商團軍的戰術還沒顯形,所以這邊由莫亞負責才最合適。」

「我想也差不多,小公爵這次在賭命,沒有顧忌的情況下,他會變成一個異常凶狠的人。」莫亞點點頭,然後又問:「總指揮部開啟全部通訊聯絡手段,前線情報到這裡要多長時間?」

「目前是一天,無法再縮短。」瑪法回答:「我們的很多節點被打擊,還要預留一點。」

「沒關係,聽不清的話我們可以走近點。」莫亞把筆丟到地圖上:「局勢太複雜,我們可以在前線指揮部和總指揮部之間再設立一個流動指揮機構,它隨部隊和戰局移動,以便掌握戰機──我身邊帶一個,海爾特身邊也帶一個,必要的時候可以接替總部指揮。」

莫亞的話說得比較隱晦,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個設計是為了避免總指揮部被人一鍋端。

「同意,我馬上調人給你們。」卡羅斯不以為意地說:「至於作戰部隊,我給海爾特的北線配三個方面軍,莫亞的南線配三個方面軍,我手裡留三個軍團作為總預備隊……」

「總參謀官,你沒搞錯吧?」海爾特不幹了:「我管五條路線你才給我三個方面軍?」

「我很清醒,」卡羅斯平靜的看著海爾特:「人就這麼多,怎麼安排怎麼打都是你的事。」

「我知道部隊少,」海爾特反駁說:「但這裡面還有一個將近半殘的第一方面軍!」

「第一方面軍減員八千人沒錯,但換來的是敵軍三倍軍力的半殘,而且他們正在補充,這生意算起來你沒吃虧。」卡羅斯臉色嚴肅:「其他沒有經過忠誠鑒定的部隊,都不會在我們的名單上,所以這次戰役大概沒後援──你打不打?」

「打!誰怕誰!」海爾特眼睛一瞪:「但是,除了定計劃,其他事情你別管我!」

「只要能打贏,你做什麼我都不管!」卡羅斯一拍桌子:「就是你拆了憂雙宮,我也給你背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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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風帶動著枝條,柔軟的葉尖一下下刮刺在皮膚上,引起銳利入骨的痛感,也讓刀柄從昏迷中逐漸清醒過來。一睜眼,他就看到遠處那個只剩下五分之一的崗樓,因為是木料搭建的,所以這些天已經被敵人拆去燒火做飯了。刀柄親眼見到他們從裡面抬出屍體,他數了,除了瞎眼騎兵老菜根,包括他舅舅在內二十四個人全都在,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都沒閉上眼。娘娘腔僵硬的四肢做出一個飛撲的姿勢,凝在他臉上的表情比訓練營的教官還要威猛。

刀柄看著敵人搜他們的身,看著敵人把他們拖到山腳下,胸口痛的厲害,但是半點眼淚也沒掉。因為他就是第二十五個,或者今天,或者明天,他也會被剝的精光,被扔進那個土坑。這跟命運和抗爭無關,只是很簡單的邏輯判斷……半死不活的刀柄被綁在這邊的樹上,那邊是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商團軍士兵,他們幾乎抬手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然而刀柄不想死,他覺得就這麼死了很虧,也有很多東西沒得到答案。所以他想盡一切辦法活下來,哪怕再痛苦、再羞人也要活下來!他不知道今天是戰爭的第幾天,因為他一直在發燒,夜裡的氣溫很低,他能很真切的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灼熱快速散發,但這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再過一會就會有露水順著樹葉流下來,那可是活命的水。

嘴裡的布團被血液沁透乾涸,凝固成硬硬的一團,周圍就有了讓水滴通過的縫隙,這就是發燒的好處。但壞處更加顯而易見,那就是只能在後半夜保持清醒。所以這些天身邊過了多少敵軍部隊和物資,刀柄完全不知道,而面前的敵軍多是用部族語說話,他更聽不明白。

「刀柄,你這個蠢材!學什麼綜合指揮?學游擊偵察不好嗎!?」刀柄生平第一次後悔莫及:「輪到情報課還逃學!現在好了,恭喜你,你成了個聾子!」

看到刀柄在樹幹上扭動,篝火邊的商團士兵指了指這邊開始鬨笑,一個戴著少尉軍銜的敵軍走過來,用審視財產的目光看著他。

刀柄用蔑視的目光回望著對方,嘴裡發出一陣只有自己才清楚的聲音:「孫子,又來給你爺爺身上刻花啦?」

少尉束緊刀柄身上的繩子,扒開他的衣服讓胸膛空敞出來,用匕首在半個怪異的圖騰上追加了幾道古怪複雜的線條,刀柄的話他聽不懂也不在意,而刀柄這邊呢,傷口的痛苦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只是擔心血流乾了可怎麼辦──刻完了,少尉衝他臉上噴了口腥臭的唾沫,這才意猶未盡的搓著手轉身。火堆邊的商團軍士兵叫喊著什麼,像是在恭喜他們的長官,而後者舉起雙臂,看那驕傲扭曲的步伐,就像是做完了一件了不得的英雄事跡。

「媽的,太倒霉了!」刀柄在心裡哭喊:「以後這花紋被人見到,肯定認為我是商團軍啊,連烈士墓地都進不去!」

少尉接過屬下遞來的酒袋,轉過頭看了刀柄一眼,無聲的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刀柄再一次向皇帝祈求,讓這個醜陋的敵軍被酒汁噎死,然而科恩陛下顯然弄錯了刀柄的祈禱──敵軍少尉的腦袋在刀柄的視野裡顫動了一下,整個人的表情僵住,然後「啪」的一聲倒下。

「哇──呀!」火堆邊的商團軍暴起,紛紛抓向自己的武器。在明亮的火焰映襯下,插在少尉後腦的黑色羽箭還在輕晃。

「嗖嗖──呼!」短小的羽箭從四面的黑暗中飛出,插在商團軍的眼窩裡、後頸上,最後一個敵人跑出十來步,被一抹幽黯的閃光砍成兩截!

看到這些人在地上打滾哀嚎,刀柄整個人都興奮了,目光中滿是幸福,就好像又看到了隔壁家的姑娘,要是他能開口,一定會唱上兩句!

有兩個黑影把他放下來,沒給他鬆綁,反而一拳把他打暈過去……


等刀柄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在山裡,陽光很刺眼。

站在刀柄面前的是個大鬍子,正玩耍著一把刀柄很眼熟的匕首,還跟刀柄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把他弄得茫然。

看他是真的聽不懂,大鬍子才說了人話:「你什麼人?怎麼來的這?」

「我是斯比亞軍邊境守衛軍官,」刀柄嘴裡沒了布團,嗓子也不再乾燥,但發現自己的手腳還是被綁著的:「怎麼來的這?是你們把我救來這裡的吧?」

「砰!」的一聲,大鬍子一拳把刀柄打成個蝦米:「你想再回樹上吊著?老實回話!」

「老子就是軍官!斯比亞的!」刀柄也不是什麼好脾氣:「參謀部派老子來的!守邊境!克拉克河畔哨所就是我的地盤!」

「呸!就憑你這模樣?」大鬍子吐他口水:「軍官啊?證件在哪?!」

「證件你媽!你試試被抓一次,你還能留下證件!?」刀柄一口給大鬍子吐回去,然後又變了一回弓背大蝦,不斷在地上彈跳的那種。

「軍官?」大鬍子把筋疲力盡的刀柄抓起來:「被抓住了居然沒死,你這條命是用什麼換回來的?你給了商團軍多少情報?!」

「我……」刀柄流著眼淚說:「我把你媽的內衣尺碼告訴他們了!」

「好,說得好!」

大鬍子臉上的肉塊跳動著,一拳捅在刀柄的肋骨上,刀柄彎曲的身體立即繃直,連腳趾頭都扣死了。斷斷續續的呼吸就在口腔裡轉,一絲空氣都進不到肺裡。

「你胸口上的部族圖騰不完整,我來給你弄完好了。手工費你不用在意,因為我的刀法並不怎麼樣,在皮膚上刻花也是第一回……要不然我讓你見識一下魔法紋身的滋味?只有最勇敢的部族戰士才能享受這種待遇,我想你不會反對的,但我不會局部麻痺,你湊合一下。」

於是大半小時後,刀柄胸口的部族圖騰變得完整,他的意志和生命力被再一次證明,雖然嘴裡沒服軟,但那種被魔法腐蝕的痛苦卻遠超小刀子割肉!輕煙和焦臭中,一個完整的圖騰出現在刀柄胸口,但大鬍子又開始用魔法修飾花邊、補充祈語,真是在把他往死裡折磨……刀柄又開始發燒,最後胡話連篇的暈死過去。

「好了,」另一個陰柔的聲音這才阻止了大鬍子:「你把他背回來,不是為了親手弄死他。」

「最後一點了,這是勇士圖騰,核心部分連我都不會,」大鬍子說:「半成品才要命呢!」

刀柄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鬆了綁,身上的傷口也被治療過,連那兩處老傷都差不多痊癒。看管他的大鬍子一如既往的威猛,把他帶到一頂帳篷裡。一個年紀不比他大多少的傢伙坐在木箱上,一副文官打扮,正翻看著身邊堆積如山的紙張。

「拿著,小口吃。」表情陰柔的文官丟給刀柄一塊黑麵包:「你基本排除了商團軍奸細的嫌疑,也排除了故意投降的嫌疑。但你說自己是克拉克河畔哨所的軍官,手上有什麼證據?」

「證據?」刀柄抱著麵包,一步步挪到個箱子上坐下:「你們問問哨所後面的營地不就知道了?要不分戰區也行,我可以跟你們對質。」

「對質?」文官嘴裡不怎麼乾淨:「哨所後面的營地第一天就投降了!分戰區也他媽全員跑了!」

「守備營投降商團軍?分戰區跑了?」刀柄手裡的麵包掉了:「不可能!才剛開戰啊?!」

「你知道今天是哪天嗎?戰爭從克拉克河畔開始算起,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你身後營地的指揮官早跟商團軍勾搭上了,那些不可能投降的軍官,都被叛徒們集中在餐廳裡毒死!」

「這些敗類!」刀柄咆哮著:「你有時間審我,為什麼不去收拾他們!?」

「莫西克帝國屬下的七個行省級分戰區,有兩個跟商團軍接觸,另兩個在商團軍的進軍路線上。結果是一個分戰區投降,三個分戰區逃跑!連累沿線四十二個鎮子、八個城市淪陷,我收拾誰去?」文官呸了一口,這才記起還沒介紹自己:「我叫維克,是斯比亞內政部駐本行省的巡遊法官,相當於少校軍銜。」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商團軍的人?」刀柄說:「不會硬的不行來軟的吧?」

「你以為我跟你一樣笨?我不向你詢問軍事秘密,你可以在我的行動中做出判斷,我們可以相互辨別。」文官輕蔑的說:「再說,你一個小小的少尉,也值得讓商團軍來軟的?」

「呸!老子見過商團軍的元帥,還問了他母親的內衣尺碼……」

「你再說下去,我就讓你忘記你自己的內衣尺碼……」維克說:「你應該知道,巡遊法官的戰時職權就是辨識忠奸、懲戒叛逆。之前對你用了些手段,你要理解。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刀柄,軍銜少尉,老家是銀霜行省。」刀柄知道被刑訊的仇無法報了,於是撿起麵包啃一口,力圖把自己的來歷說清楚:「以前我是斯比亞邊防軍的下士,參加過接應遠征軍的戰鬥,荒蕪海岸戰役後,我進入待城初級軍事學院……」

「待城地區初級軍事學院?被裁撤的那所吧?後門雜貨鋪那小妞嫁出去沒?」

「我入學的時候,那雜貨鋪裡就只有一個大嫂。」刀柄活學活用:「你也進去過?可你是法官……禁閉室的窗子有幾扇?」

「學院禁閉室沒窗戶,那學院是我叔叔修的,他是個小奸商,因為軍校圍牆矮了半臂還被軍法官大人抓去打了板子。」維克回答:「你畢業後就被分到克拉克河畔哨所?」

「我被派到北方戰區第三分戰區訓練營,因為在訓練中受傷,所以才到克拉克河畔哨所。」

「看來你本事不小,不然怎麼能得罪了那麼多長官,被丟到混吃等死的地方。你的老傷不麻煩,我的人已經治好你了。」維克搖了搖頭:「現在的情況不樂觀,你一時也找不著部隊,要不然先跟我們一起行動?」

「你們?」不得不說,這一瞬間刀柄很心動:「長官你屬於什麼隊伍?」

維克說:「法官在戰時轉為軍法官,我當然屬於參謀部軍法廳,我的隊伍就是此地的巡遊軍事法庭。現在法庭執行隊還缺個軍事主官,你可以先兼任幾天。」

「殺商團軍不?」刀柄最關心的是這點。

「我們不是作戰部隊,不主動出擊。因為我們的判罰和鑒別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要把結果送到大部隊手裡。但在這一路上,殺商團軍的機會很多。」

「我幹了!」刀柄彈起來立正:「維克長官!邊防軍少尉刀柄向你報到。」

「很好!大鬍子就在外面,他會帶你去接管部隊。不過別找他麻煩,因為你的命就是他救回來的。」維克終於露出一個正常的微笑:「其實你胸前這個圖騰不錯,地道的坦西部族風味,千萬不要去破壞,在敵後活動說不定能用上,你再跟大鬍子學幾句坦西部族話就更好了。」

「是的,長官。」處於興奮中的刀柄絲毫沒有打擊報復的意念,事實上,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境況,還能夠掌握一支部隊是多麼的幸運!這意味著他能帶著部下加入戰鬥,能夠完成軍人的使命,甚至為死去的下屬報仇!

但很快,他這種幸福感就被冰冷而嚴酷的現實所撲滅。

「這就是我的部隊?」刀柄看著眼前站著的兩排人,感覺自己的頭皮在一陣陣的發麻。

這是怎樣的一個隊列啊,在凹凸不平的山地斜坡上,十二個戰士居然站出一條等高線,其中有三個女性、七個男性,另兩個因為體型和衣著看不出性別;年齡分佈也很全面,有少年、少女,也有上了年紀的老伯,而壯年人只有一個……

可以說,這些人除了都穿著軍裝之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就算是以軍裝為標準去衡量他們,其中也有人達不到要求。這不是衣服破舊或合身與否的問題,而是服裝種類問題,以刀柄的專業眼光,也有兩件制服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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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迴軍法官執行隊注意──迎接新任指揮官刀柄少尉!」大鬍子站在副手位置上盡心盡職的下達著命令,語氣中流露出對刀柄少尉的疑問及不滿──似乎執行隊之前由他指揮。

事情已經這樣了,刀柄也只能硬著頭皮上,退一萬步講,眼前這支部隊的戰鬥力,並不弱於他上一支部隊,至少自己的小命就是他們救回來的。

「我叫刀柄,少尉軍銜,北方戰區第一分戰區克拉克河畔哨所指揮官。」刀柄上前兩步站定,堅定的宣佈:「我受命接手巡迴軍法官執行隊,從現在起,你們就是我的兵了!」

「長官好!」被刻意壓低的聲音整齊的響起,十二個人的堅定軍禮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刀柄的疑慮。真正的軍禮不是平民能理解的,而他們做得很標準。

「斯比亞的軍隊,不管是野戰軍、邊防軍還是地方軍,每支部隊都有自己的傳統!」印刻在刀柄身體中的「經驗」開始發揮作用,讓他舉起了無形的印章向這支小部隊蓋過去:「我!就是那個給你們風格和傳統的人!在我這裡,部隊就是個家庭、家族!我是家長,你們是兒子和女兒!我說的話就是命令,你們只能遵守,不能懷疑!」

「是的,長官!」

得到一致的回應,刀柄下令:「現在,從左到右做自我介紹。大鬍子,你第一個。」

「是!」大鬍子小跑幾步站到隊首:「報告,我叫哈雷。原聖都皇家學院歷史院二等講師,帝國子爵。回鄉探親途中遭遇戰鬥,後加入巡迴軍法官執行隊,有後備軍銜,擔任臨時指揮!」

「稍息,」刀柄回禮,他一早就感覺大鬍子不是個軍人,但現在看來他也不像個藝術家,事實上他的形象和風格更靠近屠夫之類的威猛職業:「你現在是我的副官!下一個。」

「報告,三十六部族移民,十五歲,斯比亞北方戰區少年軍校第二年寄讀生!」第二順位的少年上前一步,挺直了胸脯說:「專業是基本戰術和偵察。我們偵察班的全部同學在野訓,結果遇到了商團軍的先鋒騎兵──只剩下我一個了!」

「稍息,」刀柄回禮:「下一個。」

「報告!」扛著雙刃斧的紅髮矮人上前一步:「斯比亞北方戰區第二分戰區後勤部七七五洞庫軍械管理班修理下士!特長是砍人、喝酒、吹牛!」

「稍息,軍械保養由你負責,我只需要你保留砍人的愛好。下一個!」

「報告!北方戰區後勤部礦產勘探部隊中士!」一個沙人挺起他單薄的胸膛:「特長是走遍了北方戰區,熟悉各種地形,道路更是精通!」

「稍息,你立即製作地圖,作戰時要留在我身後,下一個。」

「報告!北方戰區軍樂團實習生。」有著秀美面孔的少女說:「我是……准尉。」

「把名字和軍銜大聲說出來!」在刀柄眼裡,軍樂團和騎兵團沒什麼差別:「那不可恥!」

「布麗姬特!准尉!」軍樂團出身的少女,嗓音非常甜美滋潤,哪怕憋著眼淚吼也一樣。

「布麗姬特准尉,科恩陛下曾經說過,不管擔任什麼職務,或者有什麼樣的職責,我們首先是一個戰士!」刀柄半是鼓勵半是批評說:「斯比亞所有的軍官都接受過正規軍事訓練,妳要喚醒妳的記憶,用弩、用刀、用牙齒去殺死敵人!下一個。」

「報告!北方戰區第二分戰區,前突擊步兵團魔法大隊,曾經是少校軍銜。」

「長官好!」刀柄立正行禮,同時帶著深深的疑問:「你怎麼?……」

「長官,我目前在分戰區監獄服刑,還有五年的監禁。」前軍官的表情不太自然:「請放心長官,我是因為貪污罪和破壞軍婚罪……不是暴力犯罪也不是陣前脫逃!」

「我按照軍法臨時徵調你,軍銜降三級使用。」刀柄也沒糾纏在具體罪名上,因為在眼前,增強戰鬥力才是第一位。

在剩下的戰士裡面,有一個北方戰區第二分戰區指揮部馬伕,上等兵;有一個邊境小鎮波里薩的警備隊上士副隊長;一個北方戰區總部巡迴醫療隊護士,中士;北方戰區補充軍團新兵,列兵;第十八特派邊境巡邏隊准尉助理通訊員;第二分戰區第三軍戰魔法物資中士保管員;北方戰區第三分戰區參謀部文職上士……這些人幾乎涵蓋了所有後勤兵種,而且大多是初級軍銜。

「長官,部隊介紹完畢!」大鬍子說:「另有三人在放哨,一人在通訊值班。」

「各位,既然已經相互認識了,我就不再浪費時間,」刀柄點點頭,對這個在戰鬥力上明顯高於他上一支部隊的部隊說:「商團軍不宣而戰,戰爭在五天前就已經開始,我們都是處在戰爭中的人,身份軍種的區別沒有意義。我會把你們當成真正的戰士使用!我會帶你們回歸待城建制!但我不能保證你們都能活下來,其實,你們只有當自己死了才能活下去。」

「是的,長官!」所有人齊聲回答:「我們已經死了!」

「刀柄──過來!」維克在遠處揮著手:「有待城的消息了!」

「清點軍械、整理馬匹、準備戰地急救物資、準備魔法用具!完成之後,要在最短時間內弄好向我匯報。」刀柄沒有回頭,而是有條不紊的安排事務:「大鬍子,帶人接替警戒崗,把現在值班的三個人帶來見我──明確沒有?」

「明確!」執行隊解散之後,刀柄才轉身向維克所在的帳篷跑去。雖然維克打斷他的講話很不好,但他很理解一支在戰區遊蕩的小分隊的心情,能夠得到待城的消息,那真的是第一要緊的事情。

在離帳篷還有十來步的時候,刀柄感到地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然後「哧──」的一聲,大股藍色火苗燒穿了帳篷,開始斜著向天空噴湧。維克和另一個人狼狽不堪的跳出來,帶著火苗在地上滾動……幾乎不假思索,刀柄就摸到旁邊的戰刀要開始衝。

「別!事故而已!收信機完蛋了!」維克在翻滾中嚎叫:「滅火啊,死人!」

這個刀柄比較有經驗,先用毛毯一蓋再上幾鏟土,兩個人身上的火苗就變輕煙了,不過,因為收信機的損壞,大家的臉色更加難看,負責通訊的那位抱著魔晶石面板,哭成個淚人。

「這東西太嬌氣了,還好不是爆炸。」維克看著手裡被燒焦半截的信箋紙,遞給刀柄:「你看看吧,這才剛接收了兩句話。」

「斯比亞聯盟防禦戰爭命令──種族滅絕戰爭已經開始,斯比亞聯盟絕不怯戰!總參謀部發的?」刀柄抬頭看看維克:「……敵軍分為南北兩部分,同時越過我邊境……總參謀部命令……斯比亞聯盟各帝國、獨立地區和城市進入戰爭狀態,實行軍事管制……這就完了?」

「我們都是半吊子,之前有響動,但我們無法解密。今天終於有軍法部的專屬信號了,但是……」維克惱怒的抓了抓頭髮:「翻譯出來的就這麼多,別的一個字也沒有了。」

「能修好嗎?」刀柄轉頭看向抱著晶石面板的那位:「別哭了!東西還能用嗎?」

「不行了,根本修不了。」淚人回答:「我們沒有備用的東西。」

刀柄看看營地的簡陋陳設,把維克拉到一邊後問:「長官,我們到底多少人,實力如何?」

「執行隊加上我一共十八人,另外還有十二個人,其中兩個能打,剩下的都只能背文件。」維克說:「至於實力,就是你眼前的這些。一半的人有武裝,但有弩的沒刀,有刀的沒甲。」

「不行啊,這樣的話,別說回待城了,我們連一支最小的偵察隊都幹不過!」刀柄倒吸一口涼氣:「你的具體安排是什麼?我們能在這窩多久?」

「不能再待了,我們必須要把一些文件送回去。至於軍事的事情,你來安排吧!」

「那你去準備,動作快點。」刀柄終於明白到自己的處境,但很奇怪的是,他心裡連最起碼的慌亂都沒有,思路非常清晰,一抬頭張口就叫:「找礦工和保管員,向我報到!」

這是刀柄給手下起的外號,而且是首次使用,但被叫的兩個人卻很自覺的跑了過來,一點也沒含糊。因為這綽號簡單明瞭,絕不會弄混。

很快,保管員就告訴刀柄,離此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後備軍械倉庫,半年前才開始修,那地方很偏僻,不一定被佔了。找礦工掏出才開始畫的地圖,幾筆就勾出個路線輪廓,然後信心十足的看著刀柄說:「走小路翻山,半天時間絕對到!」

「好!半個鐘頭之內出發!」刀柄大喜過望,狠狠的拍了兩人的肩膀:「我們去換裝!」


半夜時,刀柄已經帶隊翻山到達第四分戰區轄地,那個山谷中的補充軍團後備物資庫就在他的眼前了,而且還有穿著斯比亞軍服的人在站崗。刀柄無法肯定對方的真正身份,考慮到體力問題,更加顧忌萬一在夜裡打起來戰鬥力無法保證,所以他決定在黎明時摸進去。

天微微亮時,刀柄帶隊向倉庫潛行,維克把文件和其他人放在十里之外,自己隨隊行動。看他捧著弩機一副打獵的模樣,刀柄就知道自己被救也是撞大運的事,在距離倉庫側門還有百來步的地方,刀柄一把按住維克──在對方的白眼裡,刀柄臉上的肌肉在快速的抽搐。

他太熟悉這種氣味了,裡面混雜著體臭、烤肉味、皮革味和血腥味,是北商團的部族軍!

在他讓大家伏低,正要仔細觀察的時候,距離側門僅幾步之遙的地面爆裂開來──幾條灰撲撲的影子拖帶著泥土飛在半空,把手裡的投槍狠狠的投向崗樓!可憐的哨兵哀嚎著倒下時,正門那邊傳出了巨響,有人在使用魔法!

「別動!等一下,他們可能還有人!」刀柄死死按著維克,在心裡默數著:「一會別叫喊!先射弩箭後拿武器,三人一組,盡量先打落單的!」

這支部族軍顯然是先於刀柄他們埋伏起來的,人數比刀柄他們還要少,戰鬥力卻很強,分成三個方向同時襲擊。在刀柄默數十聲之後,面前的側門已經被敵人打開──刀柄猛的向前竄出,手一抬,一枝弩箭就追上了拖在最後的敵軍!

敵軍已經跟庫房裡的斯比亞軍打起來了,就算發現也無法回頭。刀柄帶人直衝進門,果然發現那幾個人正拿屁股對著自己,於是群弩齊射,瞬間幹倒四個……另一個跳得最高的敵軍上了房頂,卻一腳踩在空處卡在那邊,立即就被人用長槍串了。

「倉庫!快救倉庫!」奄奄一息的守軍軍官叫著:「有三個過去了……」

「上啊!」維克第一個衝出去,完全是一副流氓砍人的架勢,兩個三人小組跟著就去了,甚至裹帶了兩個守軍。

「你媽的尺碼是多少!聽指揮啊!」刀柄苦不堪言,命令一個三人小組進守軍宿舍執行阻斷,自己帶著兩個三人小組給維克大人斷後──這可不是輕鬆活,倉庫的位置靠近側門,他們七個人要面對另兩個方向上的猛攻!

「射!」正面接戰,六枝弩箭才幹掉一個敵軍,另外四個衝上來,一個照面就衝散了他們。刀柄嚎叫一聲接下兩個,另兩個怎麼樣已經無暇顧及了。

「你這狗娘養的!舔爺爺的屁股!」刀柄的槍尖抖得神出鬼沒,故意放一個敵軍到自己身後,然後眼都不轉把槍尾一擺一送,槍尾的整塊配重鐵戳進敵軍左肋。

「轟──」的一聲巨響,固守至今的正門崗樓在兩束黑色光線中爆裂,漫天的泥石碎塊在火光中飛起,像撐開的雨傘一樣,向著半個庫區覆蓋下來。給庫區中捉對廝殺的人們增添了無窮變化。

「突刺!突刺!突刺!」刀柄用豪邁的坦西土語吼叫著,手裡卻是兩個突刺接衝步刺,終於把他的商團軍對手釘在牆上!但長槍扎的太深,死活拔不出來,他只好拎起一具連射弩機,對準在屋頂上跳來跳去的狼人狠狠扣下扳機──在躲碎石的狼人被至少三枝弩箭穿透,上半身倒吊在屋簷下,黑血順著髮辮向下滴。

「好了沒有!?」刀柄把弩機掛在身上,撿起戰刀衝到庫房門口,一刀砍翻個商團軍:「祖宗們!求你們快點!我要死啦!我馬上就要死啦!魔法來襲──」

商團軍的人似乎不想要這個庫房了,魔法師發出的爆裂火球幾乎是貼著地皮飛來的,刀柄剛把一個手下推開,紅通通的火球就佔據了他整個視野!

「水爆!」、「護盾!」兩聲簡潔的咒語同時在刀柄背後響起,藍色的巨型尖錐向著火球衝去,地上的泥土猛然突起,在刀柄面前變成一堵牆──「砰!砰!砰!」三聲連響,火球撞上藍錐再撞上土牆,最後被一根斯比亞軍魔法師標準法杖打散!

「突地刺──石元素──地面爆裂!」維克大人站在撲倒的刀柄前面,文官服外面套魔法盔甲,雄壯威武像是一件黑披風,施法途中還有餘力回頭說話:「現在我擋住,你進去拿!」

刀柄兩耳都在「嗡嗡」亂響,完全是看口型才明白過來,於是左手抓一個、右手拖一個衝進倉庫──迎頭看見他的那一半手下已經武裝完畢,幾個女的都披掛完整變成了戰士。

「看我的步驟!」十幾步的距離,刀柄已經扒光了身上所有衣服,然後一頭衝到武器架中,完全是憑習慣在抓,從貼身內甲到標準甲再到武器,轉眼間從另一頭轉出來時大變樣了。他有良好的基礎訓練,選用的東西都是最合適的。跟在他身後的人有樣學樣,只是手腳慢些。

「快快快!」招呼著手下往弩機裡壓箭:「真要命,後備軍的後備倉庫都有人搶!」

有了趁手的武器,接下來的戰鬥幾乎不可能再有什麼懸念,偷襲的商團軍總共也才十六個人,而且中間還有兩個近戰能力為零的法師……在維克大人的淫威之下,大家都停下手看他玩單挑,但沒有人想到他是要肉搏,軍用魔法杖跟戰刀的重量一樣,把兩個敵軍法師打得腦漿亂飛。

刀柄很體諒他,大家都很體諒他,因為參謀部的文職上士犧牲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孩被一個商團軍殺死在牆角裡,整個肩膀被砍掉了一半……同組的保管員為了救她失去一條胳膊,護士接連砸了三個急救卷軸,都沒能挽回她的生命。維克用沾滿敵軍鮮血的手取下她的銘牌,奧德莉,這個名字跟她本人一樣美麗。

「帶上她,我們走。」刀柄冷靜的說:「帶上我們需要的東西,放火!」

「不行!這是我們的倉庫!」僅剩的四個倉庫守軍叫起來:「你們是哪個部隊的!怎麼敢燒我的倉庫?沒有長官的命令誰都不能動!」

「這就是命令!總參謀部下發的戰爭令!都給我看清楚!」刀柄揮舞著半截信箋紙,他知道對方絕對看不清:「商團軍已經找上倉庫了,他們還會來的!東西不燒留著資敵嗎?聽我的命令──立正!清理一切必要的東西,掩埋戰友遺體,點火後加入我們!撤!」

口口聲聲說一視同仁,但刀柄還是把女性放在特殊的位置上,他為犧牲的女上士選了一個向陽的小山坡,但沒有同意其他女戰士要給她換一身盔甲的申請。他的理由很簡單:「為了一副盔甲,商團軍會把她再挖出來,他們的鼻子比狗厲害。」

「不會吧,商團軍怎麼說也是正規軍隊。」正在挖土的維克大人質疑。

刀柄說:「他們從我身邊經過,我比你清楚。有一半的人沒盔甲沒武器,連隨身行李都沒有,他們需要每一處營地,要用我們的物資武裝起來攻打斯比亞!」

「明白了,這就是第一分戰區投降的原因所在。」維克在不發瘋的時候有智者的風範:「這樣說來,第二、第三、第四分戰區也有通敵嫌疑,他們在撤退的時候,一定沒有通知各個倉庫。」

聽了他們的對話,死裡逃生的倉庫守軍們眼神變了。沒費什麼事,維克就把他們編進了自己的執行隊,現在的執行隊終於有點軍事隊伍的樣子了──在時時都會遇到血光的隊伍裡,悲傷的時間很短。所以匯合的時候,隊伍裡的人已經管刀柄叫「老爹」了,維克大人則得到了「媽咪」的綽號,在軍隊裡,這代表著信任和尊敬。

再次拔營後不久,刀柄老爹回望著身後的山巒說:「我們遇到麻煩了。」

「什麼麻煩?」維克媽咪當時正在往魔法盔甲裡塞卷軸。

「襲擊倉庫的商團軍還有一個望風的,我們沒把他幹掉。」刀柄說:「他一定跟著我們。」

「讓他看!」

「看到了我們,也就看到了我們轉運的文件……在戰區裡背著文件走的人,他們會放過嗎?」

「都給我加快速度!」媽咪立即吼叫起來:「找礦工,快找條小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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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比亞聯盟南方戰區,後勤儲備基地附近,戰爭零時之後第六日。

灰濛濛的天幕、連綿的帳篷和奔忙的人馬,共同組成了喧囂不止的臨時指揮中心。在南線指揮部「一切為了前線」的命令下,各個臨時徵調的部隊和運輸隊剛剛完成換裝,正在全速向前線靠攏。僅有的幾條道路被車輛和重型部隊佔據,商路兩邊的平坦路基是中等部隊的行進路線,至於那些輕裝部隊和部族武裝,他們只能發揮特長爬山脊、鑽密林了。

商路邊的莊園裡有一棟兩層木樓,那就是南方戰區指揮部的駐地。此時,南方戰區最高司令長官正站在搖搖欲墜的陽台上,用觀察鏡遙望著他遠行的部隊。

一個參謀在他身後輕聲說:「長官,速度最快的作戰部隊,能在五天時間裡趕到第二線,規模是一個合成軍團……」

「合成軍團的正式名稱叫方面軍,與軍團的根本區別在於持續作戰能力,下次不要再混淆了。」一身戎裝的莫亞放下觀察鏡,鄭重其事的糾正了參謀的話:「前面的情況怎麼樣?」

「目前並無異常,」臉紅耳赤的參謀官回答:「南商團軍依然沒有表露出攻擊意圖,情報顯示他們還在收集糧食。聯絡部有份報告說,商團軍的除蛌o不能再拖了,將在三天內運到。」

「以指揮部名義,感謝聯絡部的支援行動。請他們在兩天之內對南商團軍各營地實施『零號』計劃。對戰區一線的命令是,兩天之內做好戰鬥準備。」莫亞想了想:「在戰區一線和二線之間,中型城鎮和小型城鎮可以放棄,但不能給商團軍留下任何物資和設施。各撤離部隊要以原駐地為中心的三百里範圍內自主作戰,脫離這個距離或避而不戰者將以叛國罪論處!」

「以上命令,由各部隊的皇室代表、特派聯絡官和軍法官負責監督執行。在後續戰鬥方案即將下發之前,各部隊要主動尋找戰機打擊敵薄弱環節……先這樣下發。」記錄完命令的參謀剛剛離開,另一個參謀匆匆趕到:「長官!參謀部的作戰方案出來了,請你前去檢驗。」

穿過佈滿首腦部門辦公室的二樓,再穿過堪比鬧市的一樓作戰部,莫亞帶著指揮部高級將領們來到地窖,得到全體參謀的謹慎迎接。

因為之前沒拿出令莫亞滿意的作戰方案,參謀部被這位仁厚的中將狠狠的挖苦了,老實人罵起髒話來別有風味,比娘兒們的境界高多了。

「各位長官好!現在由我負責向各位匯報此次作戰計劃!」參謀部少將主官拿著解說棒,神情嚴肅的站在大型沙盤面前:「我們面對的局面很複雜,因為情報節點被破壞影響,有關敵軍的情報在時效性和真實性上都大打折扣!經過中將閣下的批評,我部現在擬定了全新計劃,此計劃立足在現有條件上,不盲目追求大而全的戰役目標──各位請看我戰區現狀。」

「我南方戰區大致呈一百二十度的扇面形狀,最大縱深一千二百里。」少將參謀一側身,解說棒指向廣袤的南方戰區:「北邊的待城戰區邊緣是扇面的底部,從這向外延伸五百里,屬於第三線防禦圈,大部處於原神魔分界線範圍,地形地貌複雜,河流密林多;再向外延伸四百里的範圍是第二線防禦圈,基本處於原坎普、威爾斯與分界線的交界區,地形地貌簡單一些,有少量城市鄉鎮;再向南三百里屬於第一線防禦圈,已經進入原坎普、威爾斯的國土。這裡城鎮多、道路密,對敵軍的行動最為有利。另外,第一線前面有數百里的無人區域……」

「我戰區主要戰役防禦分兩個方向,一個面向原坎普,即現在的森格菲帝國;另一個面向原威爾斯,即現在的安瑟帝國。」少將在這裡放慢了語速,因為莫亞中將上次就是在這個部分開始爆發的:「考慮到一線的防禦點並不穩固且不成體系,我們決定在一線放棄固守戰術,但駐守部隊必須對敵人造成疲憊和遲滯,不能讓他們的後勤和援軍輕鬆通過!」

聽到與自己的命令差不多的結果,莫亞中將的臉上無動於衷,但站在他身邊負責後勤的部長出面了,刁難一般的詢問少將參謀:「一線防禦圈有多少部隊?」

「一線防禦圈守備部隊總員額一萬四千人,包括三個擁有獨立作戰能力的建制,機動作戰編制一個、預備隊一個,目前均完好無損。」

「這幾乎是一個整編軍團的人數,但他們畢竟不是整編軍團。零散建制沒有戰場自持力,放棄守備點之後,他們的補給要怎麼解決?」後勤部長問:「吃什麼?用什麼?拿什麼打仗?」

「如果作戰計劃在今天通過,他們還有起碼兩天的時間轉運物資。」少將參謀平靜的回答:「敵軍的目標是快速通過,他們不可能佔領每一座城市和每一條道路,保留下來的就是補給線,只是我們目前無法確認哪些城市和道路能保留下來。」

「部隊就依靠這些不確定的城市和道路補給作戰?」

「是的。」少將參謀在回答時眼都不眨:「補給部隊是後勤部的責任。」

後勤部長倒吸一口涼氣,憤憤不平的看向莫亞。

但莫亞面無表情的說:「我們的部隊不是老爺,吃穿不用多費心。除非情況緊急,後勤部保證藥品和作戰消耗品即可。繼續!」

「是!」得到支持的少將參謀一個立正,解說棒後移:「再三偵察之後,我們確定南商團軍在我一線的警戒區邊緣設立了三個集結地,每個集結地能容納三十萬人的部隊,但都沒有裝滿……我們確信,他們的進攻戰術會依靠這三個營地展開,最大可能是三線齊推,齊頭並進。最有可能的後續是在淹沒我一線防禦圈之後,以兩個主攻方向出發,對我二線重點玫瑰堡一帶實施鉗形攻勢,成功後,敵軍將合二為一向我三線重點千山關一帶進行最後突破。」

「後續攻擊先不忙說,」莫亞問:「參謀部依靠什麼判斷出敵軍的先期攻擊?」

「敵後情報指出,南商團軍的總體規模在五十萬左右,後續還在徵調,然而他們的物資缺口很大,短時間無法彌補。所以作戰時間對他們來說異常珍貴,他們連一個鐘頭都浪費不起。」少將參謀回答:「對於我一線的防禦,敵軍並沒有瞭解多少,所以最穩固的辦法就是不做試探同時進攻,哪一路打得順那一路就是主攻!中間是預備隊,拖後的就變成運糧隊!」

少將參謀的站姿很標準,回答也很有自信,然而莫亞中將的反應並不熱切。從表情到眼神,他一點也不像是個威武的高級將領。將領軍官的目光跟隨著他,看著他像是一個落寞的旅人那樣繞著沙盤小步走,看著他像一個迷惘的佃戶,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擦著乾巴巴的額頭。

「你們參謀部的意思是說,對面的小白臉就只會這個?」

站在莫亞對面的少將參謀,他白皙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灰了,好在他很快明白過來,所謂的小白臉是指南商團軍的斯維斯公爵,於是立正回答說:「是的,長官!在當前情況下,他不可能有其他辦法。」

「如果商團軍只會一味的猛衝猛打,那我們在一線的戰鬥有什麼意思?」莫亞搖了搖頭:「不如把人都抽調回來,在三線的千山關跟他們死拼一場算了,說不定還能多殺幾個。」

「長官……」

「在這個計劃裡,參謀部的一線戰略不能說錯,更準確的說,是你們這隻瞎貓碰上了死耗子。」莫亞的點評毫不留情:「戰鬥,戰爭,都會有一個最終目的。雖然在態勢上會分出一個攻方和守方,但對雙方來說,奪取勝利的獨門秘訣就是主動──什麼是主動?你說!」

「主動的意思是……自發和自覺的行動。」

「你的老師,卡羅斯就是這樣解釋主動的?」莫亞像是個收租的小地主,正對著扛著黑麥的佃戶發洩不滿:「作戰部長,告訴他什麼是主動。」

「是!」作戰部將領中出來一個少將,「啪」的一聲立正後說:「所謂軍事上的主動,就是造成有利局面,使事情能按自己意圖發展!」

「聽清楚了?」

「是的,長官,我聽清楚了。」

「南商團軍的戰爭目的很單純,就是不惜代價殺進待城戰區,與北商團軍一起或者獨立包圍待城,並圍殲!」莫亞笑笑說:「為了這個目的,對面的小白臉會把吃奶的勁都用上。他到底要玩什麼把戲,我們現在不知道,但我們必須為他的把戲留出一個空間──如果只關注這種爛大街的戰事,那我們就完了。」

「那麼一線的戰術……」

「一半可行,另一半不可行,但即使是對的那一半,你們能做出來也是個巧合。這是小白臉給你們下的套,如果跟著他的節奏走,接下來的二線、三線戰術都會不由自主的捲進去,最後會輸得連褲子都沒有。」莫亞說:「你們必須牢記,這是場存亡之戰!在制定計劃的時候,你們要想著我們的目標……我們南方戰區需要達成的目標是什麼?獨立幹掉南商團軍嗎?」

「不,長官,」少將參謀搖頭:「我們南方戰區沒這個能力。」

「是啊,部隊不夠是我們的弱點;時間不夠是他們的弱點。」莫亞把手帕攤在沙盤邊上,再仔細的折疊起來:「這樣一來,大家的屁股都不乾淨,小白臉會怎麼幹呢?這個問題已經超越了戰役層面,也不是一個戰區參謀部能猜到的事,大家都說說吧,討論一下。」

地窖裡的將領們開始交流,性急的人甚至借過少將參謀的解說棒,在沙盤上插旗定標演練起來。雖然他們都是臨時徵調到南方戰區的,但其中的大多數人都是身經百戰,屬於「老得掉渣的油條」。他們的交流裡沒有少將參謀那種學院派觀點,也沒有糾結不清的分析判斷,但卻充斥著濃濃的實際和老辣,似乎這裡不是參謀部,而是黑幫、商人、賭徒彙集的暗室。

在最初的排斥感消失後,年輕的少將參謀開始專注的傾聽。漸漸的,他自覺受益匪淺,也對老師卡羅斯的一句話充滿感激。

傳聞那句話來自某個不務正業的人,大意是:年輕人總以為學習能替代一切,而老年人則認為經驗能替代一切。

討論的聲浪在一個鐘頭後漸漸低沉,最後,從作戰部的人堆裡出來個准將。本來,他臉上紅紅的鼻頭是最顯眼的標誌,但在他開口之後,那副彷彿還裹帶著泥漿的腔調就後來居上了。

「哥,我們覺得呢,小白臉這次還是要偷雞,但咱們的雞籠子窟窿太多了,堵不上啊,所以我們只能蹲牆根假裝撒尿。注意,是假裝!我們解開褲帶還吹口哨,可就是不尿出來……只要我們能憋住,不用到天亮,小白臉就會便秘!」

「這是你的人,」莫亞對作戰部長說:「由你負責翻譯成人話。」

「是!長官!」作戰部長上前一步:「他說──長官,小白臉公爵肯定有算計,但我們漏洞多部隊少,嚴防死守不可能。我們只能虛張聲勢假裝處處佈防,讓小白臉弄不清我們的防禦重點,我們捏著殺手 隱而不發,小白臉會日夜擔憂,加上他的時間緊。這樣一來,他就會出問題,就會想辦法彌補問題,最後扯出更大的問題!」

「說的話糊裡糊塗沒有重點,去牆角站著!」訓斥完作戰部的紅鼻子准將,莫亞轉頭看著少將參謀:「你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長官,一線以空間換時間,保留一到兩個商團軍意想不到的點進行固守,打亂敵軍部署和節奏。」少將參謀回答:「但有兩個問題,一是商團軍對固守點置之不理怎麼辦?二是固守部隊的傷亡問題……我們無法提供增援,他們擋不住商團軍。」

「擋不住就不去擋嗎?想想戰爭零時的克拉克河畔哨所,我的少將,勝利是用血肉堆積出來的。」莫亞平靜的說:「再說得明白點,在這場戰爭裡,小白臉是個浪蕩子,他會耍流氓。但我們是老實人,我們要老老實實的打仗。特別是參謀部,你們在制訂計劃的時候,要老老實實的做,你們要相信作戰部和下面的部隊,打起仗來,他們肚子裡的壞水比你們多。」

「是的,長官!」

「一線保留兩個點,由參謀部決定,其他地點的守軍撤出物資,自主尋找戰機。二線的戰術現在沒有依據,參謀部根據各種情況提出五個預案,到時候由我來選。」莫亞想了想,再次看著參謀部的軍官們:「參謀部留在三線觀摩戰爭過程,立即進駐驕子山基地,驕子山基地的部隊就劃歸你們直屬。」

「長官,我們是軍人!我們有用!」少將參謀激動起來:「我們應該跟隨指揮部行動!」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你們就是整個指揮部的備份。」莫亞平靜的拒絕了:「我並不想讓你們這些年輕人出風頭,但戰爭這種事誰說得準?記住,一旦與我們失去聯繫,你們就要接手第三線的指揮──但是在任何情況下,你們都不能越出三線作戰,因為待城戰區有可能需要你們的支援。那裡才是戰爭的核心地帶!沒有了待城,我們就徹底失敗了。」

「可是……」

「執行命令。」莫亞冷了臉:「各部──準備開拔!」

「遵命!」將領們立正敬禮,然後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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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受命轉進,農莊附近忙碌極了。

小小的參謀部當然沒資格跟戰區指揮部這個龐然大物搶時間,軍官們只能慢騰騰的收拾,心欠欠的等候。

少將參謀嘴裡咬著一根沒了毛的鵝毛筆,蹲在穀倉邊數馬車,他看起來無所事事,但臉上的哀怨跟將軍制服很不搭調。

「還沒鬍子的年紀,肩上就有了兩顆星,這得上多少課、被多少教官操練?」作戰部的紅鼻子准將突然出現在他旁邊,手裡抱著一個啃成月亮的大餅:「你不要記恨,莫亞大哥雖然話難聽但是人不錯。你們是從總參謀部分出來的寶貝,我們這一批之後,軍隊就全靠你們支撐了,都捏在一起衝上去,一仗打光多他媽虧。你是老派系子弟吧?叫什麼?」

「我叫詹姆斯,詹姆斯.艾倫。」少將參謀取下嘴裡的筆,回答他:「我父親是老帝國伯爵,我是皇家學院畢業,科恩陛下大鬧祭壇被皇家學院開除時,我正在學院預備班。後來,我們這批人就到了軍隊裡,是老夏麥陛下的命令。」

「我看過你的作戰計劃,外行人弄不出來,你應該打過仗吧?」

「帶過兵,小隊、中隊、營長、團副,遠征軍時期轉去當的參謀,後來就到總參謀部了。缺了軍團一級任職,這次搞作戰計劃就鬧笑話了。」

「哈哈哈,你以為我們都是一路升上來什麼都幹過?屁呀!我們這些人從士兵到中隊軍官的多了。小隊軍官三級跳到團級的也有,缺個等級不算什麼,主要還是看你的本事。」准將露出一口黃牙:「我叫臭鼬,這就是我的本名。內政部還給我個名字,叫齊林堡伯爵。」

「齊林堡伯爵?」詹姆斯看著對方,很有點心驚肉跳的感覺。

「你還是叫我臭鼬吧,要不叫我哥也行。」准將體諒的說:「軍隊蛋糕三大塊,暗黑、新貴、三十六,老派系子弟最多算是上面撒的幾粒香料,你能做到這個位置,那就是你的本事。大老闆說過的,我們這些人都是蠻幹出身,只能在前面擋一陣子,後面還得看你們的。」

「大老闆?」詹姆斯問:「那是誰?」

「當然是科恩陛下!」臭鼬准將嘿嘿一笑:「比起來,莫亞大哥只算個管大堂的……哎呀!」

「管好你的舌頭。」莫亞中將收回腳,冷冷的問臭鼬:「我是管大堂的,那你是什麼?」

「哥是管大堂的,」臭鼬滿不在乎的說:「我就是看澡堂的。」

「站牆角去!」莫亞趕走了臭鼬,然後看看立正的詹姆斯:「他說的話對不對?」

「臭鼬大哥說的對。」詹姆斯想了想才回答:「其實現在的戰區就是一個鄉下餐館,商團軍是貴族客人,他們點了店裡沒有的菜,但我們得做成這筆生意。參謀部配個以假亂真的菜譜,作戰部去做,實際作戰部隊是上菜的夥計──長官是老闆,時間一到就要問商團軍收錢!」

「大致是這樣,你能想明白這一點很好。」莫亞點點頭,臉色稍微緩和了些:「總參謀部向全境發佈的防禦戰爭命令,你看過沒有?」

「我手裡有一份,」詹姆斯說:「只是我不明白,以前不都是科恩陛下發佈動員令嗎?」

「陛下的動員令不會馬上發佈,只會用在最緊要的關頭。」莫亞低聲說:「戰爭起因不僅是帝國、聯盟,甚至第三信仰的事,這後面的原因很複雜。我們面對的戰爭也只是整體中的一小部分,看起來打得很激烈,但實際只是個前奏,更大的戰爭還捏在卡羅斯和陛下手裡。」

「這兩天,我對參謀部是持刻意打壓的態度,你們的混亂是我造成的,目的是鍛鍊你們。其實你們面對的只是一場戰役,很單純的場面。不要去想陛下和總參謀官的事情,那些不歸你管,你只要用手裡的材料配出這個菜譜就行。這幾個作戰方案完成後,你要轉入實際指揮,這也是我們培養參謀官的老路子──驕子山方面軍是我們最後的機動力量,你明白嗎?」

「我一定用好這支部隊!」詹姆斯說:「長官,我剛才想到一線、二線的戰役佈局太正規,缺乏一些靈活、破壞力大的元素。所以我想向長官建議,派出一兩支機動部隊做大範圍襲擊戰,把一線二線連接起來,必要時構成局部優勢。我向長官推薦待城第一方面軍的指揮……」

「羅曼准將?他三天前就上路了,今天下午就會在前面接手戰區獨立軍團。」莫亞微微點頭:「我用兩個少將和下屬部隊換來了羅曼,當然,還有他那批紈褲軍官們。」

「就是前幾天向北方開進的部隊?」詹姆斯少將擔憂的說:「那對冤家能捏在一起用?」

「他們更適合北方戰區,就好像羅曼的南戰區。」莫亞對少將笑了笑:「慢慢看吧!」

「敬禮!」

送走了指揮官後,詹姆斯少將靜靜看著遠方,目光閃爍不定,還站在牆角的臭鼬准將聽見了他的低語:「前線,已經要打起來了吧……羅曼,你可要活下來啊!」


南方戰區,二線防禦圈邊界,小運河碼頭。

一位神情焦急的中校帶著整支近衛隊,手腳並用的登上已經解纜的「待城之星」號運輸船。顧不得喘氣,中校就在甲板上分派人手去挨個的敲艙門問話──四層甲板忙個通透還是沒結果,最後一狠心去了底艙。

「幹嘛的?」往常只用來裝貨的底艙緊鎖著,兩個穿軍法官制服的軍官坐在門口:「這裡被審查庭徵用了,去別的地方!」

「找人的!」中校狐疑的看著兩個軍法官,馬鞭向門上的鎖一指:「裡面是什麼?」

「審查庭還能帶著什麼?當然是囚犯。」軍法官回答:「奉命押解的囚犯。」

「長官,有點奇怪。」中校身後有人小聲說:「這艘船是去我們軍團的,可咱們沒接到有囚犯的消息啊!」

「這還不簡單?」中校正了正衣領:「打開艙門,我要看看裡面的人。」

「去去去,鬧什麼鬧,囚犯有什麼好看的?」軍法官很不耐煩:「小心把你抓起來!」

「跟我橫?」中校手一指,身後呼啦啦衝上四個人,直接把兩位軍法官按在艙壁上,亮晃晃的刀尖直接擱在對方兩腿之間,嘴裡還不乾不淨的。

沉重的門一打開,渾濁潮濕的空氣就撲面而來。中校皺皺眉,一步就跨進去,但他看見的不是東倒西歪髒兮兮的囚犯,而是二十幾個坐得很端正的軍人。他們都被摘去了肩章和帽徽,但從軍服的用料和樣式來看,以前的級別都不低──門被打開之後,他們的目光整齊的移過來,眼神裡的冰冷讓人嚇一跳!

「那啥,打擾各位了。」中校笑咪咪的說:「我就是來打聽一下,你們當中有人認識羅曼准將嗎?就是前待城第一方面軍指揮官,羅曼准將。」

「你找他幹什麼?」靠門邊站起一個壯漢,兩隻拳頭捏起來跟飯碗一樣大,還嘎嘎的響。

「不要為難別人。」人堆裡站起一個鬍子拉渣的軍官,幾步走到中校面前:「別在意,他們在天上晃了一天,又在水上搖一天,人都有點暴躁。怎麼,這還沒到待城,就要處理我了?」

「處理?不不不,」中校疑惑的問:「那麼你就是?……」

「我就是羅曼,」昏暗的光線下,這個沉著而威猛的男人說:「前待城第一方面軍指揮官。」

「敬──禮!」堵在門口的人整齊的行禮,中校高聲說:「南方戰區直屬獨立軍團,軍團指揮部警衛營一分隊!奉命前來迎接新任軍團指揮官羅曼少將,以及隨行各位長官!」

「你弄錯了。」羅曼回答:「我以前是准將,而且我這次是到待城受審的。」

「沒錯,長官!你就是我們的軍團指揮官了!你的軍銜是戰區總指揮莫亞中將親自向總參謀部核實的,各位的職務都有提升,新軍服我們都帶來了。」中校一口氣說完,轉頭跟手下說:「給我揍這兩個賣屁股的──快給各位長官找個地方換衣服!」

在軍法官的慘叫聲和抗議中,搞不清狀況的落魄軍官們被伺候著洗臉換衣,然後在前甲板上列隊接受了待城總指揮部的最新任命以及晉陞令。在這份命令裡,羅曼不但被證明無過,還因為在敵境判斷準確、指揮有力被嘉獎,肩章上那顆孤單了好幾年的金星終於有了個伴。

「這裡已經是南方戰區一線了?」換了軍服的羅曼手裡拿著個小布包,問中校:「什麼地方有回待城的人?我有東西要托人帶回去。」

「不成了,長官,我們已經出了二線警戒區,這條水道屬於機密,馬上就得封閉。船上的東西和人都是去往我們軍團的,最後一艘。」中校搖了搖頭:「局勢很緊張,全境戰鬥命令已經下達,這一線不會再有人回頭,我們是昨天拿著總部的命令過來的。」

「明白了。」羅曼少將把布包塞進懷裡:「那兩個軍法官還沒被打死吧?」

「畢竟是軍法官,我們不敢用力打。」

「叫他們用力打,別打斷氣就行。」羅曼少將顯露出剽悍的紈褲風格,毫不在意的說:「你把獨立軍團和前線的情況給我說一下,越詳細越好。」

「都帶著呢,」近衛中校點頭:「隨隊還來了兩個參謀,專門跟長官匯報。」

運輸船沿河行駛半天後拐入一條支流,走走停停又潛進一個湖泊,最後消失在濃密的密林水道裡。一天之後,待城之星在獨立軍團的臨時駐地靠岸,羅曼少將一行人終於見到了自己這支部隊──獨立軍團藏得非常深,軍營遍佈在百里方圓的範圍內,以連綿上千里的原始森林為掩護,通過密佈的水道快速移動,甚至在某些地段順著暗河開鑿出地下通道,洞庫什麼的自然不必說,他們連副食品都可以自己生產!

在高興的同時,羅曼少將還是有一點遺憾的,因為獨立軍團的編制雖然達到方面軍規模,目前卻不是滿員狀態,營地裡的兵員只有三分之二──機動步兵團兩個、突擊步兵團一個、山地步兵團一個、近衛騎兵團一個、遠程器械團一個,這將近二萬的部隊已經構成了強大的突擊力量。

再加上指揮部直屬的部隊和各種特殊兵種編制,獨立軍團完全具備進行中小型戰役的能力,戰場自持力方面也是最高標準,比羅曼准將之前指揮的待城第一方面軍還要帶勁。

缺編的部隊是一個伐木營、一個勘探營、一個種植營、一個築路營、兩個建築營、兩個拓荒營、兩個木筏營。很顯然,這些部隊是臨時從別處抽調過來的,因為路途遙遠還沒趕到。雖然後勤部隊的戰鬥力比不上主戰部隊,但怎麼說都是正規部隊,用得好了一樣出戰果。而且打起來之後,這些部隊能夠有力的支援作戰……但諸如種植營這種部隊讓人很尷尬,難道這場戰爭會打那麼久?真要自己種木薯吃嗎?

軍團首腦都在碼頭上迎接他們的新長官,知道了少將的憂慮,駐軍團的聯絡部軍官解釋說:「這些後勤部隊都是總指揮部給我們軍團加強的,大概待城方面也沒有多少後備力量,只能先把這些生產部隊頂上來應急,路太遠,他們大概要十來天的時間才能到達。」

「我明白這點,也不是不能體諒。」羅曼少將說:「只是前線的局勢一天比一天急迫,我擔心他們還沒有趕到,這邊就已經打成一團了。」

「長官,這是我們接到的最新命令。」機要軍官打開文件夾:「署名是莫亞中將。」

「念。」聽到這個名字,羅曼的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獨立軍團的作戰目的是配合戰區的正面防禦作戰,減輕正面戰線的壓力,範圍包含戰區三線各區域。如無特殊命令,獨立軍團有權制定戰術,可視情況自主決定作戰時間、增援目標、打擊對象等等,戰區指揮部均不做硬性指令。一切都以有利整體戰局為衡量標準……」

這簡直是一個放任,甚至放縱獨立軍團的命令,讓在場的軍官們咋舌。

「這一仗,終於變得有滋味了。」羅曼臉上露出一個愜意的微笑:「餓了,開飯。」

不知道是羅曼的烏鴉嘴靈驗,還是南商團軍的定力有限,反正在羅曼少將到達獨立軍團的第二天,也就是他剛剛接手部隊的時候,前線傳來了商團軍異動的消息──他們糾集了將近二十五萬軍隊,分成四個攻擊群衝向戰區第一線!

「南商團直屬部隊十萬、附庸軍十萬、臨時徵召部隊五萬,都是剛剛換裝完畢的部隊。另外,商團軍還有十萬後續部隊正在加緊換裝。」情報官假裝平靜的向羅曼匯報:「而我們佈置在一線的正面防守點有兩個,守備部隊較少。」

「較少……那是多少?」羅曼問。

「四千五百人。」情報官說:「兩個邊境守備團,還有一個分戰區指揮部。」

「長官!」一個上校站起來說:「我們的任務是支援,請下命令吧!」

「我們的任務是減輕戰場壓力,還沒打起來,急著增援什麼?」羅曼慢條斯理的擺弄著手裡的名冊:「你看不下去,有兄弟在前面?」

「沒有。」上校搖搖頭:「不過……我們軍團之前的指揮官,就在現在的分戰區!」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應該……」羅曼釋然的點頭:「祝他好運。」

「你──」上校接下來的話被羅曼的目光壓制住了。

「你的反應告訴我,你只能當個上尉。」這位新接手軍團的少將瞇著眼,鄭重其事的對他說:「現在我命令你去十一步兵營報到,擔任衝鋒隊的副官。」

瞬間連降三級的「上校」呆住,然後在羅曼少將平靜的目光中敬禮轉身,去迎接他新的命運了。還留在房間裡的軍官們啞口無言,在他們看向少將的目光中,不免多了一絲畏懼。

「今天,」剛剛耍了官威的羅曼走到窗口,看著外面的景色:「是第幾天?」

「長官,今天是戰爭零時過後第八天!」

「南商團軍的動作可真夠慢的。」羅曼轉身:「命令,除了偵察部隊之外,全軍團收縮隱蔽!誰要是讓他們發現了,我就親手把他填到糞坑裡!」

「遵命!」作戰部的軍官小心翼翼的問:「但是……我們要隱蔽到什麼時候?」

「先隱蔽到前面陷落,到時候再看看。」羅曼的話很柔和,但軍官們無法從中感覺到一絲人味:「餓了,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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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零時之後第九天,里瓦帝國首都金沙薩附近,皇室冬宮。

帝國女皇,貝爾妮.艾賓浩斯陛下移駕冬宮已經半個月了。十幾天來,這裡一直人來人往,宮門外的馬車就沒有斷過。在里瓦元老重臣的帶領下,各國使節排著隊等候晉見,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如願。把守冬宮門禁的是宮廷六廳的人,他們只聽女皇的指令,沒有任何例外。

或許有一個,就是兼管宮廷六廳的帝國中將溫特哈爾.雷尼,此時,穿著厚重盔甲的她正走進花房,向玫瑰叢中的柔弱背影行禮:「女皇陛下,北商團的特使到了,正在等候接見。」

「不急,其實大家現在都不用著急。」年輕的女皇放下剪刀,轉過身來看著自己最倚重的帝國玫瑰:「溫特哈爾,藍水小隊有收到新的戰報嗎?戰況如何?」

「陛下,最新的戰報在這裡。」溫特哈爾把幾張信箋遞給貝爾妮:「陛下請看,到現在為止,戰況對待城方面不利──在北方戰場,很多行省都聽命於老斯比亞,前線的四個分戰區裡有一個直接投降,另三個不戰而退,把能夠武裝十萬人的軍備拱手送給了商團軍……另幾個分戰區的表現稍微好點,正把部隊撤向聖都,看樣子是要以維素.凱達馬首是瞻。」

「恥辱!斯比亞軍隊什麼時候有過投降的事情?潰散軍隊遍佈在近千里的商路上,這真是……真是前所未見。」女皇看著戰報,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情:「難道是出了內奸?」

「內奸太多了,畢竟在神魔的壓力下很少有人能保持正常,而真正對科恩忠誠的人都集中在待城地區。」溫特哈爾苦笑著說:「而且,斯比亞現在是聯盟,其下三個帝國都是有自主權的,不管他們在這場戰爭中做什麼選擇,待城對他們都沒有強制力。」

「說的是,但是這樣一來,等於是開放了北方門戶,北商團軍很快就會直達待城地區了。」女皇歎了口氣:「南方戰線的情況怎麼樣?」

「南方戰線幾乎都處在無人區,倒是沒有聽說有投敵的事情,不過南商團軍已經在昨天發起全面進攻,攻勢非常猛烈。」溫特哈爾說:「商團軍投入接近三十萬人,分成三個主攻方向,其中的先頭部隊用一夜時間急進兩百多里,已經插進了南方戰線深處。守軍在一線的兩個固守點已經丟了一個,另一個還在支撐,但對上二十倍的敵人,誰也說不準他們能守多久。」

「第一天就這麼慘烈?」女皇皺起眉頭:「丟了的這個點是全軍覆沒嗎?」

「守軍損失接近兩千人,但他們殺傷的商團軍卻是兩萬以上。在城牆和堡壘全毀之後,還是有一千多人成功撤離。」溫特哈爾搖搖頭:「敵後情報說,斯維斯公爵取消了商團軍中某個軍團的番號,那大概就是擔任主攻的軍團。」

「南商團軍這是在用人命進攻啊!溫特哈爾,妳對後續的戰事作何判斷?這兩個戰區還能堅持多久?商團軍能順利打到待城下面嗎?」

「請原諒,陛下,這不是我能判斷出來的,因為正在進行的不是一場普通戰爭。這就是所謂的存亡時刻吧!」溫特哈爾輕聲說:「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當商團軍打到待城附近時,整場戰爭的關鍵才會顯露出來,畢竟……科恩陛下,還有他的部下都不是尋常人。」

「我明白,裡面還有妳的心上人嘛!」貝爾妮臉上露出一個輕柔的笑容,然後正色說:「科恩不是尋常人,但這場戰爭的參加者卻都是普通人。那麼,就讓我這個旁觀的普通人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好了──溫特哈爾將軍,把北商團特使帶到三樓露台,我要在那裡接見他。」

「如您所願,我的陛下!」溫特哈爾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不一會,北商團特使邁著自信的步伐款款走上露台,之所以用「款款」形容,是因為這位特使是一位貴婦──當陛下還是一位小公主的時候,她跟貝爾妮陛下同住過一個房間。

「尊敬的女皇陛下,鄙人帶來了尤里西斯親王最真摯的問候,還有比天空更遼闊的善意。」女特使提起裙角,向端坐在露台上的貝爾妮行禮:「親愛的貝爾妮──請原諒我這樣說,您真是我們女人的驕傲,瞧,這麼大、這麼美的一個帝國,居然就在您的手心裡!」

女皇收回放在遠處的目光,對自己的手帕交微微一笑:「尤里西斯親王的善意相當沉重,不過我代表帝國收下了。我的朋友,見到妳我很開心──如果妳的使命僅僅如此的話。」

「當然不止這樣,陛下,不過我們的友誼會繼續。」女特使站直,沉著的回應:「陛下,這場戰爭已進行到第九天,北商團軍很迫切的需要陛下一個答覆。」

「我已經說過了,里瓦帝國看好商團聯軍。」貝爾妮揚起眉毛的樣子很迷人:「怎麼,對於里瓦的態度,尤里西斯親王還不滿意嗎?」

「陛下知道,這場戰爭不簡單,雖然我本人說不出來,但以陛下的智慧一定很清楚。」女特使笑笑,異常委婉的說:「北方商團對里瓦的態度當然滿意,但關鍵在於,親王需要看見陛下本人的行動──戰況緊急,商團方面不想在邊境陳設太多軍隊,所以,請陛下伸出您的慈悲之手,為我們化解這個難題吧!」

「我不太明白,我的朋友,妳所說的難題是我能化解的嗎?」

「當然只有陛下能化解。」女特使直接回答:「北方商團想確認里瓦帝國不會干涉戰爭,無論在何時都不會干涉。陛下您知道,這種事情不能僅憑承諾。」

「連我的承諾都無效了。」貝爾妮自嘲一笑:「所以,你們接下來想怎樣?」

「我們想,」女特使把話頓了頓:「我們想讓陛下交出還留在里瓦帝國的斯比亞軍隊!」

「大膽!」溫特哈爾打斷對方的話:「注意妳的身份和口氣,商團特使!」

「別激動,溫特哈爾將軍,請讓我把話說完。」特使並不懼怕:「我帶來了一些北方商團的慰問使節,如果陛下真的無意干涉戰爭,就請把這些使節分別派往里瓦的五大軍團總部──他們不會干涉任何人和事,而且在商團聯軍佔領了待城之後,他們就會自行離開。」

「混帳!妳以為里瓦帝國是什麼?居然要派人監視我的軍隊!」溫特哈爾怒氣沖沖:「妳小心不能出冬宮的門!」

「我當然不會出冬宮的門,事實上,我被安排留在女皇陛下身邊,一直到戰爭結束。」女特使不以為然的說:「尊敬的陛下,請您仔細考慮一下吧!因為相對於其他方式,這已經是最最溫和的辦法了。如果陛下不這樣做,我很難想像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

「我的朋友,看來妳真的成為一個厲害人物了。這樣拼盡全力對付斯比亞,妳心裡一點慚愧都沒有嗎?」貝爾妮看著對方,痛心的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妳是受過斯比亞庇護的人,當時為妳提供保護的,恰恰就是科恩.凱達吧?」

「我心裡沒有慚愧,事實上,我很喜歡斯比亞這個帝國,而我現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保護她。」特使心中歡喜起來,因為她看到對方的防線正在一點一點的被現實壓垮,搬出所謂的往事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掙扎而已。於是她目光平視、正義凜然的回答女皇:「陛下,難道您還沒看到,科恩.凱達的最終目的是要毀滅斯比亞、毀滅這個世界嗎?!」

「我看到了,而且大概比妳看得深刻一點。」貝爾妮攏了攏大衣領子,話音低落苦澀:「好吧,妳帶來的人可以進入五大軍團總部,妳本人也可以留在我身邊。至於斯比亞人的軍隊,妳可以派人去他們的駐地看看,大概已經空營了吧!」

「尊敬的陛下,我和北方商團十分感激您的決定!」女特使加重了語氣,欣喜的神色難以掩飾:「但是,我們說的斯比亞軍隊,並不是那個待城第一方面軍……而是叫作里瓦第二近衛軍的那支。」

「沒錯,我說的就是這支第二近衛軍。」貝爾妮點頭:「他們已經離開了。」

「真的嗎?」似乎不相信有如此幸運,特使狐疑的問:「陛下您確定?」

「如果妳能在里瓦找出一個第二近衛軍的士兵來,朕就毀容給妳看!」貝爾妮女皇冷冷一笑:「這下,妳和尤里西斯那個老混蛋總該滿意了嗎?左邊走廊最後一個房間歸妳使用,溫特哈爾,立即去給她和她的人安排!」

「遵命!」溫特哈爾對特使可沒有什麼好臉色,手一招,兩名膀大腰圓的女侍者就走上來,直接把商團特使給拖走了。

「真是……」女皇轉頭過去,看著霧濛濛的遠方:「瘋了,這個世界都要瘋了!」


戰爭零時之後第十天,斯比亞聯盟,莫西克帝國首府,聖都。

戰爭開始後,無數難民向這裡奔湧而來,僅僅十天,聖都各城區已經收容了超過三十萬人,這還是些有身份的人,通常是些軍官家屬、跟貴族沾邊的親戚等等。那些真正的難民,則是直接被引去了修築在城外的難民營──在現在的莫西克帝國,保留自科恩時期的完備體系依然在發揮功效,安置難民只是小菜一碟。

真正令人頭痛的是帝國在戰爭中的選擇,但這種性命攸關的事情,卻不會有人來幫忙。雖然帝國幾大體系是科恩留下來的沒錯,可如今的官員再也不單純了──簡單的說,眼下這個帝國的官僚體系已經回到了夏麥皇朝時期,真是一個漂亮的圓周運動。

內政部、外交部、七大行省總督彙集在一起爭論,皇宮議事樓每天都像是開了鍋的滾水。在皇宮大門外,少壯派軍官跟貴族遺老、遺少們打起了對台,要參與戰爭的,要保全自己的,雙方各執一詞披肝瀝膽。要戰的血書貼滿了宮牆,要和的馬車穿行在大街小巷,如果不是近衛軍的強力彈壓,他們早就抄傢伙幹上了!

處在這樣一個漩渦中,無論誰都不敢掉以輕心。聖都外的軍隊越來越多,都是從幾個分戰區撤回來的,再加上那些數不清的難民,只要一個小小的疏忽,聖都這座活火山就會劇烈的噴發出來!其實,不成功的政變已經發生了好幾起,無意識當中,每個人都在提防別人,也都在傷害別人。

唯有一個人沒有加入,那就是帝國皇后凱瑟翎.海格。她的地位太超然,已經到了別人想想都要頭痛的地步,丈夫維素.凱達是皇帝,兩個兒子力克.凱達、西夫塔.凱達也是皇帝,剩下的一個科恩.凱達是第三信仰核心,也是這一切混亂的起源。

外面亂成一鍋粥,而後宮裡,凱瑟翎正在廚房裡蒸蛋糕,侍衛、侍女們都在外面站著,她一個人弄麵粉打雞蛋,忙的不亦樂乎。到蛋糕蒸到一半時,她的丈夫進來了,別看他現在是皇帝,但也只能在妻子這裡得到片刻安寧。

這位以往循規蹈矩的貴族模範人物,此時一點也不顧忌自己的皇帝身份,直接就坐在了門檻上──這可是他兒子的招牌動作。

「忙完了?」凱瑟翎看了他一眼:「有結果了沒有?」

「他們還在吵,暫時不會有結果,但整個帝國都亂的一塌糊塗。」維素一臉倦容:「一個分戰區的指揮官是商團軍內應,帶著所屬部隊投降了。另三個分戰區連商團軍的影子都沒看見就開始撤退,被少許商團軍的偵察隊一騷擾,軍隊居然就全散了,變成了潰退!上千里的路走下來,軍官們連乞丐都不如……三戰區的少將指揮官,逃跑時被自己的馬車壓死!」

「那你不是還有三個分戰區的軍隊嗎?」凱瑟翎說:「可以頂一陣子吧?」

「聚在聖都有什麼用?商團軍又不打聖都,尤里西斯真是好算計,一半部隊是光著身子進來的,正在用四個分戰區的裝備武裝自己。」維素歎口氣,下一刻又激動起來:「整個帝國,整支軍隊,就沒有打過一場像樣的戰役!現在,他們已經推進八百里左右,佔領充足的物資基地和生產基地,幾大糧倉落在他手裡……這等於就是我們在支援他攻擊待城,恥辱啊!我恨不得把那些內奸統統殺死!」

「但你做不到。」

「是的,有神魔的影響和干涉,帝國裡有一半人傾向商團軍,我無能為力。能逃的已經逃了,那些不能逃的也不是好東西──十幾個城主紛紛表示中立,事前連個口信都不給我。」

凱瑟翎一邊看著火一邊說:「也就是說,無論你們最後做出什麼選擇,都改變不了什麼局勢了?」

「沒用的,哪怕我們一早拿定主意也沒用。因為他們是攻方,我們的選擇都在他們的意料之內。」維素搖搖頭,目光中儘是擔憂:「商團軍獲得了一切,卻沒有什麼傷亡,他們再向前的話,就要到待城戰區前面……我,真是不甘心看到這一切發生!」

「改變你能改變的,這叫明智;接受你不能改變的,這叫勇氣。」凱瑟翎走過來,撫摸著丈夫的臉龐:「相信我,親愛的,別去在意風評和名聲,你已經不需要這些東西了。既然不能做些什麼,那就把自己當是一個普通人好了。」

「我一點都不在意,無論結果如何,神魔的影響不是我能撼動的。」維素握住妻子的手:「作為一個普通的父親,我感到很揪心,待城南北兩線都在承受巨大壓力,不斷有城市淪陷,戰線崩潰的消息傳來……整個北方戰區,科恩手裡現在還有三個城。」

「三個城?就是三個邊關嗎?想必會給商團軍三個痛不欲生的教訓。」凱瑟翎微笑著說:「我對科恩可是很有信心的,不管他做到哪一步,他都是我的驕傲──就算那個監視我的小婊子站在這,我也會這樣說。」

「我相信妳會這樣說。」

「蛋糕好了!」凱瑟翎走到爐台前面,又回頭高喊:「傳令官!傳令官!」

「傳令官報到!」一個禁衛軍少校快步跑到門口:「皇后,請問有何吩咐?」

「從聖都到待城的交通斷了沒有?」凱瑟翎把蛋糕端了出來,小心的打理著。

「暫時沒有!」傳令官回答。

「很好!」凱瑟翎把手一揮:「去準備一輛馬車,要最快的那種,把這個蛋糕送去待城。告訴科恩,這是他老媽親手做的蛋糕,預祝他諸事順利!」


篇外篇 ∼黑暗傳說──末日之戰∼ 加入書籤



聖潔肅穆的光芒環繞著高山一樣的祭壇,巨大的花崗岩拱門高高聳立,周圍迴響著抑揚頓挫的祈語。一條極盡奢華的地毯穿過滿地匍匐的黑暗神殿祭司,鋪到蕩漾的光幕外面,正等待著黑暗魔族的大駕──在前面的第一輪戰況傳來之後,最偉大、最睿智的黑暗魔族,終於回應黑暗魔殿的祈求,答應派員直接參與戰爭了!

這真是謙卑的人類的勝利!有了黑暗魔族的直接參與,想必戰後的清算也不會太嚴酷。但這些十二萬分虔誠的祭司們,卻不可能知道光幕的另一面正在發生的事情。

「回稟長公主大人,參與人類戰爭的本族成員已經到齊!」地獄島廣場,上百位黑暗魔族成員排成整齊的隊列,面向他們的長公主行禮:「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我們就將懷著對王上的無限忠誠奔赴比斯大陸,懲戒無恥叛逆的人類,徹底挖掉第三信仰這顆毒瘤!」

「睿智的魔王大人在注視著你們,大人的意志,即是爾等的使命,以前,現在,直到永遠!」愛米妮.伊薩伯安特輕輕點頭,對著百名戎裝在身的魔族成員說:「各位魔族戰將,這次比斯大陸的戰爭不同於以往的神魔大戰,魔族成員直接干涉人類戰爭這也是第一次。所以,本宮要求你們,除非戰況陷於膠著,否則不要輕易出手──戰爭全程最好由人類自己完成,我們需要的是一場戰爭,規模越大越好。」

「遵從長公主大人旨意!」魔將們整齊回應:「以我等的信仰和靈魂為誓!」

「光明神族也派出了戰將干涉戰爭,你們在戰場上一定會相遇。但本宮要求你們放下以往的種種,對神族成員要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切都以戰爭進程為根本。」

「遵從長公主大人的旨意!」領頭的戰將上前一步:「長公主大人,有密報顯示,參戰的人類三方勢力,他們的首領在暗中交涉。所以我個人在懷疑,南北條約商團是在以戰爭為掩飾,想逃脫之後的懲罰!其實在他們的首領心中,未必就擁護我們黑暗魔族!」

「你能想到這點,很好,」愛米妮殿下說:「人類從來就不會單純的思考什麼,總是會在各種各樣的利害關係中搖擺。所以,你的懷疑是事實,本宮一點也不驚訝。」

「那麼……需要我們在中途糾正這一點嗎?」

「不!因為這是戰爭中最有趣的一點,也是我們最想看到的景象。」愛米妮殿下說出了原因:「你們要做的,就是盡量擴大戰爭的規模,讓鮮血流淌的更多,讓仇恨凝結的更深厚──在這種結果之下,幾個人類首領能挽回點什麼?他們的共識會是多麼的渺小可笑?他們發起一場試圖挽救自己的戰爭,卻在吞噬越來越多的同類,等他們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想必會感到人類最深切的悲痛和絕望,那將是十分有趣的事情。」

「我等明白長公主大人的意思了!」戰將首領重重的點了點頭:「請大人下達旨意吧!」

「黑暗魔族的戰將們,現在,本宮命令你們去比斯大陸建立信仰的功勳,以此作為向王上的獻禮!」愛米妮單手指著傳送門光幕:「這樣的機會,不可多得!」

「遵從大人的意志!」戰將首領轉身發令:「黑暗魔族戰將們,出發!」

「遵從大人的意志!」廣場上綻放出一團團深紫色的光芒,戰將們揮動羽翼,幾人一組氣勢洶洶的向著傳送門飛去──他們瞬間就穿越了光幕,現身在比斯大陸的祭壇上,然後毫不停留的順著鋪就的地毯向前飛,在頂端的魔法陣中抓起一兩個祭司嚮導後猛然提速,閃了幾閃就接連消失的天空中。

「偉大魔族的奇跡啊!」祭壇之下,一群身份低微的祭司們仰天呼喊:「奇跡啊!我們有救了!堅貞忠誠的人類有救了!請拯救我們吧!」

激昂瘋狂的呼喊傳上高空,不知惹惱了哪一位魔族戰將,一個碩大的黑色光球滾滾而至,「轟隆!」一聲巨響後,這群祭司站立的地方就變成一個深坑,那些因為興奮而高喊的人們消失在煙塵中,連一點骨頭渣都沒有留下!


戰爭零時之後第十天,森格菲帝國(原坎普帝國)首都,尤金城。

與父親的莫西克帝國和弟弟的安瑟帝國一樣,力克.凱達皇帝陛下執掌的森格菲也很不平靜。

帝國八行省都是之前的坎普領土,是靠幾任將領帶著斯比亞禁衛軍一寸寸用鮮血和生命丈量出來的,大批國民是從駐軍出來的,甚至連部分政體都是從禁衛軍統領府蛻變而來。

戰爭爆發時,帝國上下被黑暗魔族壓迫,又受到莫西克和安瑟的影響,力克陛下只能表明中立。但當戰爭進行到現在,隨著戰況的傳遞,過半官員和國民的情緒都被壓抑到一個臨界點,群情激憤之下,沒人能壓制得住,也沒有道理能壓制得住。

南條約商團跟北條約商團的狀態不一樣,他們並沒在隱秘外交方面投入太多的精力,這大概跟力克.凱達陛下的火爆性子有點關聯,斯維斯公爵擔心逼迫過甚的話會產生負面效果……其結果就是,商團聯軍對森格菲帝國的控制不如莫西克帝國和安瑟帝國。但即便如此,森格菲帝國十幾個戰鬥力最強的軍團還是在其嚴密的監視之下。

只要是五十人以上的調動,都會引起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連那些戰鬥力不強的守備軍團和三線軍團也處於商團軍密探的視野邊角。對首都和皇宮的監視更是必要的,力克.凱達陛下心裡怎麼想的沒有人知道,但他的言行舉動對商團軍來說卻不算什麼秘密。

深夜,尤金城外三十里處的農莊,十幾位農夫裝束的壯漢正聚集在地窖裡,圍著兩支火把悄聲商議著什麼,圍在當中的小木桌上有一張地圖,線條和標注都是典型的軍事風格。

「注意,客人來了。」地窖門口,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記住,不要行禮,不要叫名字。」

眾人微微點頭,站在原地靜靜等候,不一會,地窖另一扇門從外面被人打開。一支火把探了進來,跟著,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跨了進來──他整個身體都裹在一件破舊、散發著酸臭味兒的大氅裡,風帽已經被隨手取下,長方形的臉上神情嚴肅。

「陛……陛下!」雖然得到了命令,但人群中還是有人驚異的低聲叫出來人的身份。他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做一件極為危險又不能回頭的事,付出生命是最好的結局。力克陛下的出現,卻是一種實質性的肯定和援助!

「你們要去死,我不能同行,但來送送還是能辦到的。」力克陛下:「我費盡心機才甩掉了監視的人,抓緊時間把你們的計劃拿來看看,看我能幫上什麼忙。」

「是!」立即有人重新鋪設了地圖,把戰術佈置講給他聽。力克在成為陛下之前是一名能文能武的才俊,雖然被他弟弟的光芒所掩蓋,但這些下屬卻深知力克陛下的能力。

「我們集合了兩個軍團的人,一部分是三線部隊的小單位,另一部分是從農場和作坊裡臨散召集的退役軍人,軍官配備充足,參謀作戰、後勤指揮這些部門也能搭建起來,就是裝備方面差點。」一個看似頭領的中年人介紹說:「目前聚集在這裡、這裡和這裡。」

「裝備方面不用擔心,」力克陛下點點頭問:「你們從什麼方向走?」

「我們決定直接向北!」中年人回答:「現在的斯比亞需要一種精神!」

「建議你們繞個小彎。」力克陛下的手指點到地圖上:「這裡是一個秘密武庫,庫存著大量裝備,特別是箭矢之類。如果有人在恰當的時機到達,會發現武庫守軍已經叛亂。」

「這……這會給您帶來大麻煩。」

「不會,這裡距離商團軍太近,被洗劫是遲早的事。」力克陛下平靜的說著,手指又開始在地圖上移動:「這裡是一個軍用作坊,這裡是一個走私馬場,哦,這裡是一個退休軍官會所……都是意志不堅定的傢伙,被洗劫也是遲早的事情。」

「我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我的感激,您想的太周到了,我之前還吐您唾沫……」

「是我,我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我的感激。將軍,我會終生銘記你所做的一切!」力克陛下扶住要下跪的中年人:「曾經,我以兄長和騎士的名義起誓,要終生保護我的弟弟。但今天,在我弟弟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卻無法去實現這個誓言……我心如刀割!而你,將軍,你的行動使我心裡好受一些。」

「您的職責不在這裡。」中年人微笑著回答:「請放心,我們這些人大多是獨身,即便有親人也是在待城……我們也有誓言,而且請相信,我們會替您完成誓言的!陛下,請保重!」

「諸君,保重。」力克的目光掃視過去,暗淡的燈光下,他記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但他卻沒有辦法去記住那些遠在千里之外的普通將士──多達兩個軍團的將士!在南方戰區一線完全淪陷的時候,在南商團軍氣焰囂張向二線進攻的時候,這些背負叛逃污名的將士們正跋涉在去往邊境的小路上,他們沒有馬車,沒有後勤,甚至沒有武器!

「我的戰士們,戰鬥!去戰鬥!」回到皇宮,力克.凱達在最高的塔樓上望向北方,緊握著雙拳無聲吶喊:「你們背負著斯比亞現在最需要的精神!」


戰爭零時之後第十一天,清晨,莫西克帝國南方地區,桑干河渡口。

「老爹──刀柄老爹!」渡口崗樓下有個嘶啞的嗓子在叫:「木筏子搭好了!」

「知道了!」正在升旗的刀柄答應一聲,轉頭對身邊的人說:「找礦工,你去安排人渡河,抓緊時間先讓孤兒和傷員走。」

「不行,先讓文件走。」維克媽咪從觀察孔中回頭過來:「文件第一!」

找礦工站在原地「啊」了一聲,不知道聽誰的才好。

「文件都是死的,人命才是最寶貴的。」刀柄沒好氣的看著維克:「你的文件那麼寶貴?」

「我告訴你,這些都是戰爭時期的辨識文件!」維克猶如被踩到了尾巴,蹬蹬兩步衝過來抓住了刀柄的衣領:「你知道這些文件的意義嗎?只要有了這些文件,那些死在敵人手中的戰士才能進烈士墓園!那些背叛陛下的人會被萬世唾棄!那些忠貞的官員才能不被埋沒!沒有了文件,你就是個死人、是個俘虜,甚至是個叛國賊!」

「老爹、媽咪,我有個主意。」一名最早跟隨在維克身邊的軍樂團女准尉說:「文件不太厚,有堅硬的牛皮封面,可以讓孩子們用防水布綁在前胸和後背上,就像是盔甲一樣呢!」

「就這麼幹!」刀柄正愁找不到折中的辦法,聽到這個主意大喜,連忙吩咐手下去張羅。而維克也能接受這個安排,於是,兩個人又變得親密無間起來,開始肩並肩的視察防禦。因為在他們立足的渡口崗哨外面,一隊隊的商團軍正在集結,馬上就要展開進攻了。

自從被那個商團軍偵察兵跟上之後,刀柄等人的撤退就變得極為艱辛。商團軍專門派出一支部隊對他們展開圍追堵截,如果不是有熟悉道路的下屬帶著走捷徑,這堆人早完了。但就算這樣,刀柄他們還是沒能搶在商團軍前面,而是活生生的卡在敵軍前鋒和中路軍之間!

這不奇怪,商團軍的前鋒是精銳,裝備好跑得快,早就順著大路不見人影了。而跟在後面的中軍因為要到處掏裝備武裝自己,逐漸落下了達數百里的距離。這個寬大的縫隙裡沒有敵軍大部隊,只是充斥著難纏的商團軍偵察隊──非常非常的難纏。

敏銳的狼人、潛伏的石像鬼、空中巡邏的獅鷲騎士、兩人一組的半獸人,刀柄帶著大家一路不斷戰鬥,苦苦支撐著向待城前進。每一場戰鬥都是陌生的,一路都有人犧牲,那些熟悉的下屬倒下,長眠在故鄉的熱土上,刀柄甚至來不及去悼念他們,就要帶著新的傷痕和新加入的下屬繼續使命。不斷加入的士兵超過了三百,刀柄事實上已經成了一個少尉營長。

加入的人很多很雜,有成隊潰逃的士兵,有拖家帶口的平民,有慌亂惶恐的官員商人,刀柄甚至帶上了一個孤兒院和半個傷兵站……沒有理由不帶上他們,至少刀柄想不到理由,因為他至今還記得第一方面軍入境的場景,記得那種要回家的悲痛。

走桑干河是捷徑,從這裡過河之後就能直接進山,很安全的路,再前進幾百多里就是另一個渡口,對面是屬於待城邊緣的森林──給商團軍一萬個膽子,他們也不敢進待城的森林!

千難萬苦之後,他們昨天晚上到了桑干河渡口,這裡原屬第六分戰區駐守,當然,這個分戰區的部隊都跑去聖都了。商團軍前鋒倒是沒從這裡過,但萬惡的內奸卻早就把渡船燒掉了!幸好他們不敢燒倉庫,因為商團軍還需要東西武裝,刀柄到的時候,內奸們還開門來著。

追兵是整整一個步兵團,幾乎踩著刀柄他們的腳後跟趕到。於是崗樓兩邊都點起了火堆,橘紅的火光中,這邊紮木筏,那邊紮投石車,中間是瘋狂搏殺的軍人們,一場血戰直到天亮,商團軍在崗樓外留下好幾百具屍體……現在,刀柄他們的木筏終於紮好了,但這意味著商團軍的投石車也快紮好了。

「我們還有兩百多能戰鬥的人。」媽咪再一次清點人數:「剛才那一場,又少了十多人。」

「不虧,我們殺了一百多。」刀柄回頭看看飄揚的斯比亞新軍旗:「安排好,我估計他們要來個狠的,哨所可不是要塞,這牆禁不起砸。」

「可以漸次撤離。」

維克看看後面的渡口,在那裡,三隻簡陋的木筏載滿兒童和傷員,正在啟動它們的處女航,人們用水杯和木棍努力划水,試圖讓速度更快一點。

「我擔心時間不夠……」

「沒事的媽咪,我可是刀柄!」刀柄大力拍他的肩膀:「我是見水就走運的人,我走運了,你就走運,大家就都走運!」

「你可別說這個。」媽咪立刻開始搖頭:「你走運都是有代價的……」

「敵襲──投石車!」媽咪怪叫一聲:「我真是嘴賤!」

「轟!」的一聲,崗樓頂上挨了一發石彈,灰塵飛濺,旗桿被從中打斷!

「扶起來!給我扶起來!」刀柄抓起自己的戰刀,大聲下令:「都低頭注意防禦,等狗娘養的上來了,就給我狠狠的殺!」

「我愛你們!」維克扛著他的魔法杖跑向位置:「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媽咪愛你們!」

為渡口而設的崗樓是個沙漏形狀,其實是由兩個一樣大小的子樓組成,岸上有一個,另一個建在水裡的小沙洲上,中間用石牆一樣的多孔橋相連。沙洲、子樓把整個碼頭圍在牆體裡了,很安全的設計。然而終歸太小,牆上站上五十人都嫌多。但敵人也痛快不了,崗哨三面同時進攻,加後備和弓箭手,他們最多排開千把人。

但因為有了投石車,商團軍的氣焰高漲,他們在弓箭射程之外整隊,然後扭動著大屁股,「嗷嗷」亂叫一通衝了上來。雲梯、盾牌、刀槍混雜在一起,在雨中構成一幅怪異的畫面。

「弓箭──自由射擊!」刀柄鐵釘一樣站在指揮位,拄著戰刀,冷靜沉著:「礌石準備!」

一蓬蓬羽箭飛出,撲向那些盔甲雜亂的敵軍,在隊列中扎出朵朵血花,哀嚎聲此起彼伏,鮮血混著雨水流到泥漿中,又被無數隻腳踩過,立即變成一片污濁的暗紅──商團軍的弓箭手立即還以顏色,但守軍完備的盔甲和戰術安排,最大程度的降低了遠程傷害。

「一線即將接敵──注意補位!」刀柄的綜合指揮經過多次實戰鍛鍊,此時已得心應手。

「殺!」順著雲梯爬上來的敵軍剛剛露頭,一排長刀就貼著箭剁砍了過來,「噗噗」聲四起,十幾顆頭顱飛上半空!

「注意敵軍偷襲──精英分隊上!」刀柄向維克一招手:「魔法預備!」

果然如刀柄預想的那樣,商團軍的偷襲小隊就隱藏在普通士兵中間,狼人、蛇人、石像鬼都不缺,居然還有薩滿!他們中有的人是從天而降,有的人順著牆根爬上來,還有的站在遠處使陰招──剎那間,牆上殺成一片,後續的敵軍得到空檔,正在瘋狂的向上爬!此時的崗樓就像一隻死蟲子,而商團軍就是淹沒它的螞蟻群!

該死的商團軍投石車,居然不怕誤傷一直在發射!

「劈啪!」一聲,銀亮的閃電劃過,先燒焦石像鬼,再烤熟了蛇人,最後在狼人的身體上留下一道烏黑!

「老子是魔法學院留級生!老子有的是卷軸!」維克晃動著魔法杖,開始跟遠處的薩滿過招──閃電、冰箭、土元素召喚,打得比戰線上還要熱鬧!

「二線補位!三線弓箭支援!」看到敵軍的攻擊力度和自身傷亡,刀柄連續下令:「把傷員拖下去!弓箭手要節約箭矢!」

「殺啊!」替補的戰士衝上來,用簡短而激烈的戰鬥把爬上崗樓的敵人殺下去!

「衝啊!」但是第二批敵人又悍不畏死的衝了上來,裹帶著第一批的殘兵繼續衝擊!

嘶啞瘋狂的叫喊中,戰鬥愈加的激烈殘酷,一個戰士倒下,立即有另一個戰士接替崗位,雨水帶著血水順著崗樓向下流,慢慢的染紅了牆體,在外面形成一個又一個的血窪,商團軍的屍體在崗樓下堆積,守軍的傷員也在向碼頭空地轉運……毫不間斷的廝殺中,三隻木筏被繩子拖了回來,即將開始第二次航行。

「穩住!」刀柄高呼:「勝利一定屬於我們!」

其實不用他說,每個戰士都毫無畏懼,在連場的廝殺中,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戰鬥力──他們是斯比亞的戰士,是任何帝國的軍人都比不了的!哪怕是一個新兵,在他死之前也能帶給敵人數倍的傷亡!

只要有人指揮,只要有人帶領他們抵抗、殺敵,這永遠都不是一個問題!

「敵人的援軍!」在木筏第三次航行時,商團軍的另一個步兵團趕到了。

「孩子們,我們加餐了!」維克高喊:「媽咪很高興,你們高興嗎?!」

「高興!」在肯定的回答聲中,敵人的生力軍衝了上來。

「全力!殺敵!」刀柄不再有顧忌,他知道對方勢在必得。

木筏第五次航行時,敵軍的特殊兵種集團衝鋒,除了普通手段之外,居然有野蠻人在牆下直接丟人上來。木筏第七次航行時,刀柄手裡的武器已經是一柄長刀,一刀一個砍得好不痛快!然而付出的代價就是傷痕在不斷增加,到了木筏第八次航行時,「噹」的一聲,刀柄那殘破不堪的盔甲終於瓦解,他只是笑了一聲,光著上身繼續殺敵!

一直保持均速的魔法,卻在這個時候中斷了,刀柄急切的回頭去看──維克倒下了,小護士正在包紮他的眼睛。

「怎麼回事?」

「敵人的毒。」小護士的回答很簡短,刀柄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發現維克的魔法杖把一個小黑人釘在牆上,小黑人的雙眼部位是兩個深坑,綠瑩瑩的東西正向外流。

「轟隆──」崗樓外牆被石彈徹底破壞了,正在一塊一塊的往下掉。

「都撤到沙洲崗樓!」刀柄扶起維克向後走:「你快上木筏。」

「不行,我必須跟你一起進退!」維克瘋了一樣的大叫:「我才是長官!我還有用!」

「好,一起吧!」刀柄看看天色,自己給自己包紮起來。退守沙洲崗樓的戰士還有三十來人,其他的都已經登上木筏,開始第十次強渡。然而這次敵軍聚集了起碼六百人,正從三個方向強行靠近,在他們興奮和瘋狂的臉上,行動意圖已經表現得很充分了。

當敵軍開始逼近時,刀柄對他的戰士們說:「我們一步都不能後退!因為後面就是我們的親人,我們退無可退!戰士們,你們忘記我們的光榮了嗎?」

「沒有!」

敵軍攻擊衝鋒時,刀柄問:「你們畏懼敵人的殘暴了嗎?」

「沒有!」

敵軍開始登梯時,刀柄高喊:「好!全體注意──跨過千山,撕裂寂靜,起!」

「跨過千山,撕裂寂靜;越過大江,黑暗咆哮!」戰刀緩緩舉過頭頂,士兵們臉上寫滿堅毅:「我們是帝國的軍團,如同暴雨中雷霆閃電!」

「鐵血誓言,終生不變;征途漫長,誰敢抵擋!」戰刀狠狠的劈下,商團軍的血肉在漫天飛舞:「我們是帝國的軍團,敵人不過是盤中美餐。」

「肩並肩,頂天立地!」雙眼包著繃帶的維克猛的站起,魔法卷軸不要命的向遠處投擲。

「肩並肩,頂天立地!」刀柄站在連接兩個崗樓的多孔橋上,衝向了蜂擁而來的敵軍:「為光榮的軍隊而戰!為斯比亞帝國而戰!」

「轟轟!」水柱在河面爆起,三隻正在靠攏的木筏被投石車打成了碎片。

商團軍的軍旗下面,現場指揮官開口下令,從口型看,那句話的意思是──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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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1.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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