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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本月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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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五十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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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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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戰爭第九日,夜,南方戰區第二線指揮部駐地,雷根堡。

「口令!」一聲低呼迴響在城牆中段,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還有弩機絞弦的聲音。

「待城在北!」細碎的腳步聲停留在階梯下,領頭的軍官站到火光裡,抬頭向階梯上說:「二十一區第三班前來接哨──回令!」

「陛下萬歲!老鼠嗎,上來吧!」城牆上的軍官回答:「注意,二十一區第二班交接。」

「各小隊注意,清點檢查!」帶隊接哨的軍官檢查完進了觀察室,掏出一個手掌大的扁壺給第二班的軍官:「獨眼,這個給你,夜裡太冷了,回去的路上可以喝兩口。」

「目前為止一切正常,」臉上戴著只大眼罩的軍官從觀察孔中回過頭,接過酒壺說:「你這班要特別注意遠處的烽火台。我先帶隊回營,明早還要去指揮部。」

上下哨位的都是彼此熟悉的人,器械移交也能在黑暗中進行,很快,獨眼軍官就帶著他的人下了城牆。整班一百多人走在回營的路上,腳步聲卻很微弱。那只酒壺在隊伍中傳來傳去,每個人只能抿一小口,最後又回到獨眼手裡,他晃了晃,發現裡面還有一點。

「長官,」年輕的副官走在獨眼身邊,羨慕的看著他把幾滴酒倒進嗓子:「才接到敵軍進發的消息,烽火也沒亮起來,連我們機動隊都全部上了牆,指揮部也緊張了點吧?從前面三線到我們這還有一大段路呢!」

「你知道什麼?」獨眼看了這個軍校生一眼:「敵軍打來是為了拚命的,一點都不好玩。」

「我當然不知道,那你跟我說說看。」副官討好的笑著。

「別小看防守戰,我這隻眼睛就是在守城戰裡丟掉的。所謂敵人,就是要我們拼盡全力去殺死的對手。」獨眼把酒壺放進懷裡:「敵人的招數能窮盡你的想像,他們無聲無息摸哨的手段太多了,輪番給你玩一遍的話可以十天不重複,等你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會吧?我們明明是最好的軍隊……」

副官的質疑還在嘴邊打轉,獨眼就呼的一下舉起右拳,幾個時刻注視著獨眼的少尉也立即舉起拳頭,整個隊伍停下,士兵們看著獨眼長官正側耳傾聽著什麼──他微瞇著眼睛,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回憶別人的欠帳。

「不好!回城牆!」獨眼轉身往回衝,手下們卻有些恍惚。

「砰!」

城牆上,一團猛然炸起的火光打消了所有人的疑問,急促的警鈴聲引發了警鐘和長號,也徹底驚醒了這個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睛的軍事堡壘。

「敵襲!」

幾乎是在瞬間,樓房崗哨上的燈光就暗了下去,只有各處關卡前的火堆在大放光明。各個營地裡都響起集合口令,遠處的巷子裡也傳出跑步聲,但現在距離城牆最近的,反而是獨眼軍官帶領的這隊人──獨眼的動作快的讓人看不清,他幾步就跑到了前頭。

「全速前進!頂盾!都頂盾!」

在這個時候,任何人都不會懷疑指揮官的話。大家順從的把盾牌頂到頭上,跟著獨眼衝向被火光照得透亮的城牆──就在這一眨眼的時間裡,城牆二十一區和相鄰的三個區已經打起來了,接連不斷的巨響聲裡,城牆上的火炬正在逐漸熄滅。

「咻──」

無數奇異的嘯叫從黑沉夜空傳來,那是迎頭而來的箭雨,每個斯比亞士兵都知道這時候應該半蹲下去用盾牌組成疊陣,但衝在前面的獨眼大叫一聲:「繼續衝!不准停!一定要把敵軍的首輪襲擊打下去!」

整齊的隊列在箭雨中疾奔,那些箭頭「叮叮噹噹」的撞在盾面上,讓新兵們的手臂發麻,牙根發酸,但這時候除了前進別無選擇。跑動中無法保持盾牌的角度,隊列裡開始出現傷亡。

「夏克大腿中箭!」、「拖到牆角去!」、「啊!有巨弩!」、「那是標槍,跑快點!」、「大屁股被釘在牆上了!」、「快快快!不想死就要快!」……

新兵、老兵的叫聲交織在一起,伴著急促的喘息,隊伍距離上牆的階梯還有五十臂。藉助牆下的火光,他們看見城牆各處都有人在激烈的搏殺──十來個自己人正堵在階梯上端的平台處,竭力抵擋著一個對手,情勢危險萬分。

一個,只有一個敵人,他矮壯的軀體被包裹在棕紅色的皮甲裡,手裡拿著一根異型長槍,一條條紫色的閃電就在槍尖上游動,每次一出手,防守階梯頂端的友軍中就會有血光出現!

「二號陣列跟我上!」獨眼大喊一聲:「老鼠!尾巴捲好!」

「階梯附近的兄弟們──捲尾巴!」老鼠的聲音迴盪在一片喊殺聲中,充滿了悲憤。

「二號陣列!」

第二班的士兵們高呼一聲,端起了自己的弩機,盯著獨眼那一根紅頭弩箭的去向,相繼扣下了扳機──九十多根弩箭的威力不是開玩笑,特別是老兵們滯後半刻射出的那些鋼箭,「嗖嗖!」掠過了伏低的友軍,幾乎每一箭都咬上了肉,至少有五個敵軍被射成了刺蝟,其中一個身形瘦長的傢伙並不是既定目標,而是被新兵射偏的弩箭從黑暗裡撞出來的!緊接著,這個之前隱形的傢伙就被射中了眼睛──是獨眼長官的獨特風格。

「衝!」獨眼把弩機往後背一甩,抽出了他那柄雙手巨劍:「三人一組向兩側清場!」

「殺啊!」兩個少尉緊跟著獨眼的腳步,一左一右護住長官兩翼,齊步越過精疲力竭的友軍,接下他們的對手。

一踏上城牆平台,獨眼雙手劍就奔向距離他最近的敵人。

「咚!」的一聲,寬大的劍身撞在一把銅頭槌上,火星飛濺。

「殺!」

獨眼步伐靈動,雙手劍先斜舉格擋再接一個順勢劈,沉重而鋒利的劍鋒砍斷對方的兵器、皮甲、軀體,向外拖出一股猩紅的血污!對方的上半身旋轉著飛出了城牆,上半身還在「噗哧噗哧」的飆血。

「清場段落保持戒備!」帶著人殺向觀察站點,獨眼看見老鼠帶著幾名戰士在死守崗樓,外面圍著一圈屍體,還有雙方的傷員抱成一團在血泊裡滾動撕咬:「老鼠,他們是怎麼上來的?你眼睛瞎了?!」

「都是飛上來的!完全沒有預警!」老鼠是單手劍配圓盾,瘸著一條腿,繞著方柱跟對方廝殺:「他娘的還有內奸!就是指揮部的那個參謀,我殺了他!」

「都穩住!捲尾巴!」一聲令下,獨眼這邊又是一排弩箭過去,把攻擊觀察崗樓的最後兩名敵人射倒。獨眼衝進去,一劍把那個還在地上掙扎的敵軍砍死,翻過來就著火光一看,發現那是一張美艷的面龐,乾淨細膩的肌膚上,一雙湛藍如同寶石的眼珠漸失靈動,卻還在血污中散發著動人心魄的魅力。

「精靈,居然是精靈!」獨眼倒吸了一口涼氣,又去翻開跟老鼠廝殺的敵人,結果比看見精靈還要令他驚訝,因為那是一個沒有成年的石像鬼!

他沒有聲張,也不再去查看敵軍身份,徑直扶正向外的觀察窗,看向城牆下面。在火光照耀著的幾十步距離之外,卻是一片黑暗和沉寂……但沒有攻城梯,也沒有後續部隊,只有呼嘯不斷的箭雨,但怎麼看都不正常。

「他們在玩什麼把戲?」城牆上的廝殺還在繼續,二十一區段因為有他的增援,戰鬥很快就進入了尾聲,獨眼下令:「小心羽箭,各小隊匯報情況!」

「左面清場完畢,敵軍沒有後援,正在警戒!一二五隊減員十一人!」

「右面清場中──第三隊遇到麻煩,第四隊正在增援!敵軍沒有後援!」

「分出一個小隊救傷員,看看其他區段是否要增援。」獨眼問:「老鼠你剩多少人?」

「減員一半,他們的偷襲來的太快,都是特戰小隊級別的好手。」老鼠靠著牆喘粗氣,抹去滿臉的血珠子:「不過後面的補充馬上就到,他們這次偷襲算是沒戲了。」

「有點不對。」獨眼出了崗樓,抓起一支燃燒著的火把,顧不得夜間燈火管制的命令,盡力向城牆外面甩去──橘紅色的火焰在空中拖出一條弧線,還沒升到最高點,就被什麼東西「噗!」的一聲打中,化為漫天的火星,根本就沒機會看清遠處的狀況。

「再扔!」四支火把剛剛升空,一大蓬箭矢就帶著尖嘯聲飛了過來,是很老辣的覆蓋射擊,目標非常明確,一個老兵躲閃不及被射中胳膊,但箭頭只是卡在盔甲關節上。

老鼠接過被拔出的羽箭:「箭上塗毒還有倒鉤,獨眼,這是你的老朋友!」

「老鼠,這是個陰謀!他們用城牆戰吸引我們,一定有人奔著魔法陣中樞去了。你打開魔法防禦,死守!」獨眼一個激靈,轉身就走:「一二五隊跟我來!特急任務!」

雷根堡的範圍並不太大,防禦魔法陣中樞就在三座魔法尖塔正中央,有半個步兵營和兩個特戰小隊防禦。但既然城牆上有了內奸,那邊肯定也會出現的──如果防禦魔法陣被破壞,雷根堡的陷落就會很快來到。

獨眼帶著四十來人從緊急通道回援,雖然這行動有違反規矩的嫌疑,但他身後那面黑披風是最好的通行證。在斯比亞軍中,黑披風是忠誠和能力的直接象徵,擁有者的權威甚至會超過軍法官和督戰隊──他衝在第一個,一眼就看出在魔法陣中樞門口站崗的人有問題,沒有一個人是他認識的!

「戰時口令!」話出口時,獨眼的劍同時揚起。

對方並不準備回答,而是直接舉起了手裡的弩機──「噹」的一聲,弩箭撞在他胸口的盔甲上,被直接彈飛。

「進攻!」獨眼的雙手劍攪過大門,劍影就像一朵綻放的鋼鐵之花,六個「哨兵」隨即變成漫天飛灑的血肉。

獨眼掠過這片腥風血雨,「咚!」的一聲,他直接用身體穿透了大門。

「殺啊!」身後的士兵跟著長官衝進大門,穿透外面看不見的一層魔法屏障,闖進了魔法陣中樞!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們畢生難忘。

背靠著中樞,兩百多名斯比亞士兵們正和二十多個蒙面敵軍血戰,然而他們絕對的人數優勢只能保持戰線;兩隻巨大的黑蠍圍著這個防禦圈大開殺戒,每次伸出巨鉗都能夾起一個斯比亞士兵,卻無人可以阻擋牠們;斯比亞方的魔法師和特戰小隊早就被十幾個敵軍法師和武士纏住,已經到了落敗的邊緣。

很精確的算計,很絕妙的組合,敵軍一定得到了內奸提供的情報,因為他們的兵力配置照顧到了每一個防守單位,如果沒有外援的話,這裡的結局只能是被攻陷。而獨眼殺哨兵破門的速度太快,裡面的敵人甚至沒有來得及佈置攔截,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三號戰術!」獨眼一邊發出命令,一邊用奇異的步伐向前衝去:「維持三號戰術!」

「三號戰術!」

三十具弩機同時揚起,定點齊射,目標當然是距離最近的外圈魔法師!當場就有個在施法的傢伙被射了下來,血液一路飛噴──對付這些沒有近戰能力的傢伙,連發弩箭太有效了。

十幾個老兵跟著獨眼向前衝,戰靴踩得地板片片碎裂!是人都知道,只要打亂敵軍的陣形,己方的魔法師和特戰小隊也不是吃素的──在這種偷襲戰中,最重要的是一個轉機,敵軍只要一瞬間的混亂就會敗。

「啊──啊──啊!」獨眼高速衝上,然後騰身跳起,把自己狠狠砸向一隻黑蠍的背心,巨劍夾帶著強大的力量破開甲殼,洞穿之後插入地板,把這隻血債纍纍的蟲子牢牢釘住!

綠色的汁液飛濺出來,腥臭撲鼻。

重傷讓黑蠍發出一聲慘叫,尾勾揚起來一戳,頂端的骨刺扎在獨眼的後腰上──火辣的痛楚瞬間就淹沒了獨眼,他噴出了胃裡所有的東西,然後被甩向一邊。

「長官!」他的副官悲憤交加,提著單手劍衝向了另一隻黑蠍:「老子要給你來個大的!」

這隻黑蠍已經轉過身,黑亮的甲殼上長著鋼針一樣的絨毛,向著副官舉起被染紅的巨鉗。而後者全無畏懼,單手劍在十幾步外中規中矩的舉起、刺出,一片銀亮的光刃從劍尖噴湧而出,衝碎兩隻巨鉗、衝破厚實的黑亮甲殼,然後在黑蠍的腦袋裡爆裂──黑蠍的上身高高彈起,巨大的身軀在空中扭動著,內臟碎片雨點般的落下來,最後「轟」的一聲癱倒在地,把一個剛剛被射落的魔法師壓在下面。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家裡有兩個大法師!」副官丟掉單手劍,跑過去抱起了他的長官,而獨眼臉色發黑,已經昏迷過去。

「長官!」副官一邊哭成個淚人,一邊手忙腳亂的開始吸吮:「魔法師!來個魔法師解毒!」

因為有了獨眼這支強大的援軍,魔法陣中樞的守軍很快扭轉局勢,一個頭髮花白的魔法師跑過來給獨眼釋放解毒魔法,順便把冒失副官的嘴巴也治療了一下。

獨眼很快清醒過來,臉上卻沒有一絲放鬆,而是對他的副官說:「快,帶人支援指揮部!」

副官抹掉眼淚,帶著幾十號手下跑向指揮部,卻只趕上了戰鬥的尾聲,亂刀把一條傷痕纍纍的巨蛇徹底砍死……因為指揮部的防禦是最強大的,臨時派來的指揮官烏達少將,他甚至還帶來一支神秘的衛隊。那些偷襲的敵軍,連同配合他們的內奸一個都沒跑掉。不過那條蛇很可怕,衛兵們從牠肚子裡掏出三個人來,其中一個還有救。

「沒見過吧?這是蛇族的通靈薩滿,部族的瑰寶啊!」烏達少將拍拍嘔吐的小副官:「謝謝你的支援,帶著部隊回城牆,一會才是真正的戰鬥。」

偷襲雷根堡的商團軍部隊一共有六支,真實目標是指揮部、魔法中樞、西門碼頭、地下倉庫,軍械庫和後勤部兩處只是佯攻,但都以失敗告終。幾處火焰被撲滅以後,城裡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連城牆上的廝殺也漸漸的平靜下去。

很快,詳細情況就被報告到雙方指揮官手裡。

「將軍,我們的偷襲失利。」商團軍臨時營地裡,先鋒軍團參謀官對集群指揮官說:「雷根堡的防禦非常完備,而且有臨時加強。」

「也就是說,魔法攻擊已經指望不上了,投石車組裝好了嗎?」

「正在進行中,天亮前一定可以完成。」

「不要等天亮了,湊齊一百具就攻擊,主攻南門。」少將指揮官說:「守軍雖然比較少,但斯比亞人天生就有一種可怕的韌性。無論如何,一定要在公爵到來之前拿下雷根堡!」

「是!長官!」參謀官堅定的回答:「我們立刻準備強攻,一定在公爵到之前拿下雷根堡!」


雷根堡上空的魔法屏障已經被深度激活,裡外兩邊,任何魔法都不能穿透。烏達少將命令點燃一個大號的火油石彈,用最大的投石車發射上天。這一次,敵軍沒能打碎它,微弱的火光終於照到了城牆幾里之外的地方──斯比亞軍人們看到的,是連綿整齊的方陣,是密密麻麻的敵人!簡單估算一下密度,至少得有五萬人。

這種規模的軍隊,瞞過了斯比亞方面的偵察系統,也瞞過了情報系統,甚至沒有驚動一路上的烽火台就直接出現在雷根堡外面,而且還發起一連串的偷襲。

「犯罪,這是犯罪!」斯比亞軍的參謀官恨恨的說:「我們的偵察系統要受審判!」

「不要衝動,打仗就是這麼回事。」烏達少將擦著手說:「讓二線指揮部開始銷毀文件,我們優先安排他們撤離。遠程投石車上火油石彈,來兩輪最遠射程的散射,準備魔晶彈。」

「魔晶彈?長官,那是要留到最危急時刻才能用的。」

「我提醒各位,第一,他們要強攻了;第二,他們沒時間跟我們耗。攻擊一開始就是我們最危急的關頭,所以,我們沒必要隱藏什麼,弄死算完!」烏達少將平靜的說:「參謀官,你接替我進行守衛指揮。」


∼第二章∼ 加入書籤



「報告!」南方戰區獨立軍團指揮部,沉默的進餐局面被情報參謀的聲音打破:「剛剛接到最新戰情通報,敵軍一部到達二線指揮部所在地雷根堡,偷襲失敗後正在準備強攻!」

「什麼!雷根堡遇襲?!」除了正在喝湯的羅曼少將之外,餐廳裡所有軍官都被激得站了起來。

跟有些拘謹的原軍團軍官相比,羅曼少將帶來的嫡系更顯得憤怒和震驚:「情報部門是幹什麼吃的?居然讓敵軍無聲到達了二線!偵察系統也沒有預警?這是嚴重失職!」

「噹!」

羅曼少將用湯匙敲了一下盤子,面無表情的說:「你們安靜,你繼續說。」

情報參謀緊張的匯報聲裡,軍官們憤怒的臉色被嚴峻所取代,巨大的壓力在餐廳中默然傳遞著。原本隱約分成兩個派別的軍官相互以目光和小動作交流,很快就形成了新的分組。雖然這種憂患意識緩解了內部分歧,但對戰情的幫助卻不大──在整個南方戰區的防禦體系中,雷根堡佔據著非常重要的位置,它不但是二線防禦的指揮部所在地,而且背後幾十里就是戰區最大最險要的關隘花雨峽。

南方戰區沒有幾個像樣的城市,所以在防禦方面沒有細劃戰區,三線防禦各有側重相互配合,一個戰區一盤棋的宗旨貫穿始終。其中,二線防禦圈的主要職能就是保護花雨峽,雷根堡是指揮中心,負責削弱進逼花雨峽的敵人……本來,雷根堡可以在正常情況下做到進退有據,但瞬間到達城下的敵軍顛覆了這一切。

如果雷根堡被攻破,或者二線指揮部被破壞,花雨峽就失去了屏障和配合,要直面商團軍的猛烈攻擊。雖然不至於在短期內陷落,但花雨峽能發揮的防禦效能就打了折扣。而且,誰也不知道商團軍接下來還有什麼手段,他們已經讓大部隊瞬移了一次,會不會再來個第二次?整軍團突然出現在更加險要的地段?

軍官們的目光落在了羅曼少將的身上,看著他用撕成小塊的麵包把盤子裡的湯汁刮乾淨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完嚥下。

終於,少將推開餐具,沉默片刻後說:「偵察部隊出發,嚴密偵查南商團軍後續部隊及輜重,主力做好戰鬥準備。」

「長官,我們的偵察方向是?」偵察參謀官小心翼翼的問。

「詳細偵察一線至二線,所有承載能力在中等以上的通行管道。」羅曼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軟帽:「不包括花雨峽,也不包括任何其他地域。就這樣執行。」

「是。」軍團參謀官的臉色變了變,但最終還是沒有反對羅曼的命令。

在場的其他軍官更沒有能力和資歷提出質疑,雖然他們心裡充滿了疑惑。

此時的雷根堡,正處在異樣的沉寂裡。

黑沉的夜空上,只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寒冷的空氣中飛馳,那是雙方的箭矢在試探射擊。對攻方而言,這種牽制射擊符合需要;對守方來說,這些轉瞬即逝的光亮並不足以照亮整個戰場,只看見敵軍前列陣營毫無用處。於是,在連綿不斷的機關聲裡,一群群火油石彈拖著艷麗的長尾飛上了天,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氣勢在敵軍陣列中彈跳爆裂。

守方投石車超乎想像的射程,讓商團軍吃了個啞巴虧。在短時間內,他們承受了兩個波次五十多枚火油石彈的散射,不但付出了重大傷亡,而且前後陣形都被熊熊火光照亮,連後面那些高高揚起的投石車懸臂都沒隱瞞住──商團軍參謀部動作很快,立即開始調整隊形,中後陣形開始有序分散;魔法師受命上前,他們要加強在前軍陣列外佈置的魔法屏障。

同時,商團軍剛剛組裝好的十幾具投石車連同弓箭弩車開始反擊,以求削弱守方的遠程打擊力度。一時間,天上的火光你來我往,十分熱鬧。

在火油石彈的射程外,整營整團的商團軍步兵正在重新編組,他們排成各種形狀的攻城縱隊。連片的鐵甲在火焰照耀下發出無數幽黯反光,各種攻城器械也在隊列中拖出怪異的影子,傳令官在各縱隊間快馬奔馳,無數標誌明顯的旗幟在隊首伸展開來……

看清楚敵方的陣形及戰術配置,站在城牆上的斯比亞軍官臉色都很嚴肅。連綿的攻擊隊形、林立的攻城器械,這一切都說明商團軍徹底放棄了奇襲的想法,決定在雷根堡打一場攻堅戰。選擇這種最堂堂正正也是最慘烈的攻擊方式,表明城下的敵人擁有無比迫切、無比強烈的戰鬥意志。

「記錄指揮旗,」城牆上,只有情報軍官的低語聲:「商團軍先鋒集群指揮部,中將標誌。」

「記錄次級指揮旗──商團軍先鋒軍團,少將標誌;商團軍第三軍團,少將標誌;另有准將旗幟十二面。」

「記錄戰術單位旗幟──集群指揮部直屬近衛團一個、騎兵團一個;先鋒軍團第一、第二、第三、第四輕裝步兵團,騎兵團兩個;第三軍團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攻擊步兵團,騎兵團一個……」情報軍官眉頭緊皺著:「無法識別的戰術旗幟十二面,另有八團四營的獨立旗幟……後勤單位正常配置。」

每一面旗幟,都代表著一定數量的敵軍和戰力。商團軍的編制是滿編加僕從,也就是說,每一面團級旗幟下面,至少站著三千多人;也就是說,雷根堡外面至少站著六萬敵軍……

「立即向外發出。」二線指揮部的少將參謀官在情報上簽字,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城外的幾十處火頭,判斷了敵人的主攻方向:「六號方案,所有投石車轉向正南,準備戰術壓制。」

「全體小組注意──轉向正南方位──寬度十五!」投石車陣地上,接到命令的指揮官抱著傳聲裝置大喊:「準備實施中近距離戰術壓制,烈度三級!」

「正南方位──中近距離──寬度十五!」分散在各處的投石車同時轉動著,把瞄準桿指向底座的正南標記。每一組有投石車三具,投射火力正好能覆蓋三百臂的寬度。

「烈度三級──石彈準備!」各區域小組按照方案調整著射程,輸彈手有條不紊的拆去火油石彈最後一層包裝,把這些圓滾滾的「小可愛」堆放在裝彈位置。三級烈度,意味著每具投石車要在規定時間內把九枚火油石彈打出去,而且還會接著後續動作──不是接受過最嚴格訓練的操作手,根本別想打出這個標準來。

各車組準備完畢的信號一個個傳回,最後都反饋在投石車指揮官面前,戰術板上那些小亮點所代表的不只是一具精良的機械,也不僅是良好的訓練,還包含著戰士們的決心和意志。

指揮官平靜的站立著,士兵們平靜的站立著,這個時候,整個雷根堡陷入了徹底的沉默。他們在等待,等待著一次猛烈的碰撞──對面是最龐大的軍隊,最詭異的接近,接下來絕對是最慘烈的進攻。

「嗚嗚嗚──」悠長而沉悶的號角聲在遠方響起,帶著典型的魔屬聯盟風格震動夜空。脫變自魔屬聯軍的商團軍陣列中,立即傳出一波波巨大的呼嘯,滾雷一樣壓迫著守軍的胸膛。

「魔屬聯盟的男人,我們就是為戰鬥而生!我們生在這片土地上,長在這片土地上,也要戰死在這片土地上!」在黑暗中,商團軍激昂的戰前鼓動通過魔法傳到每個人的耳邊:「為了偉大的黑暗魔王!為了純潔的信仰和意志!為了生存的權利!我們戰鬥!戰鬥!戰鬥!」

「西塞里亞!」聲勢浩大的回應聲連綿起伏,浪濤一樣撞擊著雷根堡。

「眼前這個堡壘,它擋住了偉大黑暗魔王的視線!擋住了偉大黑暗魔王的意志!擋住了我們生存之路!我們就要把它碾成粉末!戰鬥啊!魔屬的勇士,把敵人的靈魂獻祭!戰鬥啊!商團的勇士,把敵人的血肉淨化!當我們的旗幟插上城頭的時候,我們的身影就會被偉大的魔王看到!我們就實踐了自己的誓言!」

「西塞里亞!」商團軍陣列中的回應聲頓時高漲上去,幾乎變成了歡呼!

「光榮啊──商團的勇士!光榮啊──魔屬的男人!」商團軍指揮旗向前一傾:「第一波次──進攻!」

「西塞里亞!」各攻城縱隊呼啦一聲,以隊首的戰旗為先導,大踏步向雷根堡走去,繼而開始加速。

猶如閘門被抽去了插銷,斑斕的污水奔湧而出──萬人的腳步,還有攻城器械壓過地面的聲音匯合在一起,讓站在城牆上的人們感覺整個地面連同牆體都在微微震顫。

「攻擊!」在前鋒後面,商團軍所有能使用的投石車、弩車、弓箭手分別在遠中近三個位置上向守方傾瀉著火力──重型火球以高拋曲線通過頂點,散亂的砸向雷根堡,小部分穿過魔法屏障,打在堡壘內部;帶著怪異嘯叫的弩箭則是以城牆為打擊目標,特別是在難以架設雲梯的地段,弩箭密密麻麻的釘滿了牆體;那些本來沒啥準確度的弓箭手在形成規模之後變得很可怕,很快把城牆上下變成了良田──畝產羽箭至少千斤以上。

雷根堡這邊依然是黑黝黝的,它像是一塊矗立在岸邊的礁石,沉默不語的經受著滔天巨浪的沖刷──士兵們掩身在各種工事裡,只留下觀察哨和軍官。

商團軍的火彈沒斯比亞的厲害,但偶爾在城頭爆開,還是會點燃兩三個人影。而這每一道閃光,都會引發商團軍的一陣歡呼……他們彷彿沒把這裡當成戰場,而更像是在參加一場畢生難忘的慶典。

「黑暗的君主,我們親眼看見你手所行的偉業。」穿著金線黑袍的魔殿祭司在隊伍中放聲高歌:「你栽培我們,曾親手驅散外人,你發展我們,曾親自懲罰異民!」

「我們佔領了敵營,並非靠著自己的刀劍,我們獲得了勝利,並非靠著自己的臂腕!」無數狂奔中的商團軍士兵昂頭狂呼,臉上寫滿了忠貞和決絕:「你喜愛侍奉你的子民,仰仗著你的權能和你光輝的儀容,我們克勝了我們的對頭,因你的名,我們踐踏了不潔的人!」

有人脫下了頭盔,有人拋棄了盾牌,甚至有人赤裸著上身;一隊跟著一隊,一營跟著一營,聲勢浩大的祈禱聲迅速接近護城河。這種進攻勢頭已經不是猛烈,而是瘋狂!就算那些經歷過土城血戰的軍官,他們也沒見過這種開場就拚命的進攻,敵軍這是想一錘定音。

「魔屬聯軍的大場面,換湯不換藥的老打法。」城牆觀察所裡,接替指揮的少將參謀官流露出一個蔑視的冷笑:「比玩火,你們還差得遠!給我壓下去!」

「全體──發射!」投石車指揮官的拳頭猛然砸下,吼聲遠遠傳出。

「呼──」

一枚巨大的火油石彈率先飛起,紅綠相間的火焰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為顯眼的軌跡,完全掩蓋了敵軍的火彈光亮──緊接著,幾十個橘紅色的火球躍起直追,刺眼的尾跡佈滿了天空,在無數人的瞳孔中印刻下亮麗飽滿的線條。

充足的光亮霎時照亮戰場,也勾引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斯比亞軍的興奮,商團軍的震驚,在這一時刻被推向高潮!

「轟!轟!」火焰的花綻放、火焰的雨奔瀉,火焰的暴烈覆蓋著湧動的商團軍陣列!正南方向的進攻部隊遭到集中打擊,整隊整營的被高溫點燃,火焰黏在士兵們的皮膚盔甲上,舔食著他們的血肉,讓他們一片片的陷入哭號和戰慄之中。

「媽呀!媽呀!」有的人徹底變成一根火柱,發出揪心的哀嚎,直到被自己的長官結果。

「天啊!」有的人直勾勾的盯著天空,盯著那些再次飛騰而來的火油石彈。

即使魔法師們在拚命滅火,即使自己嘴裡還在念著神聖的祈禱辭,可他們的腳步卻開始偏離路線,開始躲避那高掛的火牆,躲避那無法用人力抗衡的打擊。

「弓箭壓制──開始!」斯比亞人不會放過任何機會,商團軍攻城隊形立即被一輪羽箭覆蓋。這種長釘箭異常銳利,普通鐵面盾根本擋不住,進攻隊形更加混亂,充當先導的地方步兵方陣很快就散亂不堪,開始潰退。

「穩住!後退者死!」軍官們嚎叫著砍死後退和猶豫的手下,但一波又一波的火球卻把士兵們壓的喘不過氣來。

順風而來的濃烈烤肉香,足以動搖他們的戰鬥意志,因為那不是人,那是不會思考、不會憐憫、不能戰勝的火焰!跟這種攻擊比起來,商團軍的遠程火力根本不夠看。

「長官,斯比亞人的反擊很犀利。」指揮部裡,副官看著集群指揮官說。

「讓第二梯隊出動。」集群指揮官淡定的下令:「反擊力大都集中在南門,這裡面一定有古怪,全頂上去,爭取突破!」

「契露運河魔殿武士團──已經抵達衝擊線!」

「比侖谷攻堅團──正在全速開進!」

「巴庫行省特遣團進展順利──攻城器械正在前進!」

號令聲中,商團軍進攻南門的第二梯隊加速了,他們的前鋒幾乎是推著前一波次的殘餘部隊向前衝──但第一波殘餘部隊被火焰圍困、被高溫烤得七葷八素,顯然變得遲鈍了,隊形也變得混亂起來。迷失方向的士兵加上那些燃燒地段,堵住了半數後來者的攻擊路徑。

局部造成的擁堵使後續部隊速度變慢,但極度興奮的前鋒沒受什麼影響,一路順利的衝到了距離城牆百臂的地方,個別士兵跟城牆幾乎是觸手可及。

「商團軍!」城牆上,文質彬彬的少將參謀官一聲暴喝:「吃屎去吧!」

最靠近南門的商團軍官兵不禁抬起頭來,用嗜血的目光尋找著這個膽敢冒犯商團尊嚴的聲音,但接下來看到的卻是令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原本高高聳立的吊橋在一陣「咕嚕嚕」的滑輪聲中傾倒下來。

「轟隆!」一聲,加厚的橋板頂端砸到護城河南岸,幾個躲避不及的商團軍士兵被砸成了肉醬,刮起的灰塵「呼──」的吹過來,迷亂了很多人的眼睛。

在瞬間的表情凝滯之後,商團軍陣營中響起震動長空的歡呼:「是內應!」、「我們的內應打開了城門!」、「光榮啊,我們將是第一支殺進雷根堡的部隊!」、「讚美偉大的黑暗魔王!」

但這個時候,在商團軍指揮部裡,緊張關注戰事的將領們卻覺得心在下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瀰漫在周圍……因為他們知道,己方的內應已經被斯比亞人剿滅,就算有少數人逃脫了,也不可能從內部攻破城門這種要害地段!

有人低語:「難道……不會的!斯比亞那點防禦部隊,怎麼可能發起反攻?」

斯比亞人立即就解開了謎底,黝黑的城門處,他們把另一種沉重的轟鳴加入戰場的喧囂!

一面巨大的金黃色旗幟衝出門洞,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輝,旗幟下面鑽出無數黑衣黑甲的騎士,他們的鐵蹄踐踏著厚重的吊橋,瞬間就衝到了護城河南岸,然後分出兩翼飛剪,組成一片勾魂奪魄的黑潮。

「騎兵!」商團軍先鋒陣列中,士兵們發出了絕望的慘叫:「這是斯比亞的騎兵!」

「騎兵逆襲!」商團軍指揮部裡,一干將領們都有瞬間的失神,誰也想不到在這時會有騎兵反擊,這不但說明之前的偷襲無效,而且戰前情報也有嚴重失誤!

參謀官大喊一聲:「佈置反騎兵陣列!」

「向前!」城牆下的商團軍官們嘶吼著:「想想你們背後,想想你們的家人,後退者死!」

「西塞里亞!」商團軍先鋒知道已經陷入死地,這些悍勇的士兵們並沒有回頭,而是義無反顧的在軍官的指揮下繼續衝擊,他們絕望而悲壯的迎著凶名在外的斯比亞騎兵衝擊!

然而,他們最後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被洶湧而來的鋼鐵洪流撞成肉泥!因為,衝在最前面的都是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斯比亞重騎兵!

每一個騎士都被包裹在厚重的黑鐵甲中,連身下的坐騎都被套上了一副軟甲。他們手裡的騎槍通體黝黑,槍尖挑著一抹冰冷的寒光,連綿不斷的閃爍著殺機。手持戰刀小盾的商團軍前鋒,近千人在鐵蹄之下化為烏有,甚至沒能對斯比亞騎兵造成實質上的傷害。

瞬間滅了前鋒,騎兵衝擊面繼續向前,而後面的吊橋沒有一點要收起的樣子,騎兵還在源源不斷的向外湧動!

「有多少人?」商團軍指揮部裡,集群指揮官下令:「一定要在他們衝擊陣地前堵住!」

「現在是兩千,還在增加。」參謀回答:「已經派出反騎兵方陣支援,魔法師也上去了。」

曾經在斯比亞騎兵手上吃過大虧,所以商團軍在經營反騎兵部隊方面頗有成效。先前就佈置好的幾個長槍兵方陣立刻堵了上去,後面跟著其他的配合方陣,全是商團軍的精銳部隊,這也從側面反應出商團軍對斯比亞騎兵的忌憚。

在歷次戰爭中,斯比亞騎兵給對手留下的只有痛苦和悔恨。雖然最顯著的特色是靈活和機動,但斯比亞輕騎兵的破壞力跟衝擊力卻超出對手的承受極限。已經說不清有多少次戰爭是被斯比亞輕騎兵所結束,彷彿他們生來就是為了擔當終結者。

其實在攻城戰中,攻方都會防禦對方的反撲,然而商團軍千防萬防,卻沒有料到此時向自己衝擊的是比輕騎兵更加可怕的重騎兵!這也是模仿先進戰爭思想的弊端,大家知道斯比亞全力發展輕騎兵,就想當然的認為他們拋棄了重騎兵,卻沒有人去深入研究對方的戰術思想──沒發展過重騎兵,可斯比亞從來沒否定過這個兵種的作用。

斯比亞對攻擊性兵種的要求是靈活、持久和普遍適用性,重騎兵顯然不符合這種要求。實際上,重騎兵在斯比亞人看來是一種主動防禦兵種。因為它對後勤依賴大,作戰局限性大,最重要的是,它不能快速的遠距離機動……但在作為防禦力量出現時,這些劣勢就被迴避了。

所以此時此地,這支重騎兵將斯比亞靈活多變的戰術發揮得淋漓盡致──在敵軍進攻的前一瞬,對敵軍實施猛烈、連續的遠程打擊,使其前軍陣形打亂,甚至堵住後續部隊的通道,爾後重騎兵趁亂發起雷霆萬鈞的反擊。

穿出商團軍毫無威脅的前鋒線,一位身穿厚重盔甲,胸口還繡著兩枚巨大金星的騎兵將領向著商團軍前後不接的陣列舉起重劍:「斯比亞騎兵──破擊陣形!」

「破擊陣形?!」商團軍指揮部裡的將領們差點咬斷舌頭:「兩千多騎用破擊陣形打一個集群?!當我們的反騎兵方陣是紙糊的嗎?!」

「其餘各門正常進攻,南門加派反騎兵方陣,徹底打垮這支生力軍!」中將指揮官也被斯比亞人氣得不輕,卻還保持著頭腦冷靜:「反騎兵方陣加厚,魔法師上一線!」

「咚!咚!咚咚!」連綿的戰鼓聲在雷根堡上響起,重騎兵們排成主體寬達五十騎的單椎陣形,兩翼還各有一組輕騎伴隨,黑潮一般向著商團軍的中部方陣捲去──騎士們都放平了長槍,頭盔上的飄帶激盪著,胯下坐騎漸漸加速,悶雷一般的蹄聲蓋過所有戰地喧囂。

敵軍的攻擊節奏已經被打亂,戰場出現空白地段,他們既不能衝進打開的城門,也無法阻擋騎兵加速,至少在現在,重騎無敵!

鼓聲中,一草一木都開始戰慄!

火光裡,斯比亞騎兵君臨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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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當其衝的商團軍方陣被斯比亞騎兵澎湃的殺機震懾,在密集的地面震顫中、震天的蹄聲中,前幾列士兵幾乎失去了意識,傻呆呆的看著騎兵衝來,就好像獵物在巨龍面前失去反抗的能力一樣!然後,暴烈的黑潮覆蓋了戰線──首先撞在這座高山上的前排士兵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沉重的馬蹄踐踏致死!後面的商團軍被成片的撞飛。

在一陣皮裂骨碎的撞擊聲和哀嚎之後,後續重騎兵插進了敵軍的方陣,第二列、第三列……每一個騎士的殺戮動作都一模一樣,整排的騎槍刺出時絕不超過兩個槍頭的差距,就像是巨鐮在麥田中舞動那樣高效而富有節奏!

高超的個人武技與整體優勢的結合,商團軍士兵完全無法抵擋,即便能把一些騎士和馬匹掀翻,但交換率依然不成比例。

「比侖谷攻堅團完了!」

「第三步兵團戰線被破!」

「三軍團模範步兵營死傷慘重!」

商團軍聲嘶力竭的喊殺著,但長條狀的陣形成了最致命的缺點,讓他們無法從側翼攻擊,雲梯和攻城車也變成了要命的累贅──很快,頂在前面的第二波次陣營就被接連衝垮,扭曲的殘肢鋪滿了這條死亡路徑,鮮血濃重的腥味熏得人頭暈眼花。

「逼近長槍方陣了!一定要頂住!」商團軍的將領們捏了一手的冷汗:「騎兵準備對衝!」

商團軍的反騎兵方陣排列得異常緊密,密集的長槍和大盾佈滿每一個邊緣。前排的士兵身上,流轉著五光十色的魔法光芒,那是魔法師放棄對前軍的救援,全力對他們進行加持的結果──吸取了荒蕪海岸的教訓,他們的大盾極厚、長槍極長、士兵極壯,身後還有巨大的盾車!普通重騎兵對這種用來抵抗龍騎兵的防禦完全無能為力,斯比亞人一定會被阻止。

但騎兵黑潮卻沒有減速,金黃色的大旗飄盪著,單椎陣形直端端的衝向了槍林盾牆!那些被鮮血染紅盔甲的騎士們,兇惡得像是來自地獄的嗜殺怪獸。被戰刀砍中,被長槍刺中,卻恍若沒有任何感覺,前排的騎兵甚至帶著一身羽箭在衝擊!甚至被掀翻之後,依然還能爬起來砍殺!

城門下,一排被悄悄推出來的投石車也亮出了獠牙。

「發射!」十幾個體積不大的石彈飛射而出,帶著一聲聲悠長的呼嘯越過重騎兵的頭頂,只是兩三次呼吸的時間後,就掉進了商團軍的長槍陣營中。

其中一個石彈打在長槍兵方陣指揮官的胸甲上,「咚!」的一聲把他撞了個四仰八叉。副官把這個奇怪的石彈拿起來,發現彈殼有一部分是透明的──湊到光下一看,裡面有一股股顏色各異的液體正在混合著,五光十色,非常漂亮。

「這個魔法波動是?……」正在後面加持的某個魔法師突然抬頭高喊:「小心──」

「轟!轟轟!轟──」長槍兵方陣裡發生一連串巨大的爆炸,璀璨奪目的白光讓幾乎所有毫無準備的人暫時失明,震撼大地的轟鳴聲讓無數人當即變成了聾子,狂亂奔瀉的魔法元素攪碎了附近的所有加持魔法和魔法屏障。

其他地段的商團軍只感覺到地面傳來的巨大震動,十幾次疊加之後,很少有人還能站穩。就連指揮部裡的人也倒下去一片!唯一沒受到影響的,只是那些前來收割生命的斯比亞人──他們拿捏好了距離,基本上沒有被爆炸傷害!

等商團軍將士爬起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場噩夢。

爆炸中心五十臂方圓內,一切都化為烏有!五十臂之外的長槍兵被爆炸的餘威掃過,拋飛一半,震散一半。跟那些飛起的泥石和金屬碎片一樣,大團飛濺的肉團和血液也被紊亂包圍,有的在燃燒而有的被冰凍,變成了可怕的附加傷害物!

長槍方陣不見了,地面上只留下十幾個深坑和直衝上天的煙柱!火焰、冰霜毫無規律的蔓延著,飛揚的煙塵連接起來,變成厚重的牆壁,阻擋了人們的視線……然而斯比亞人卻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喊殺聲中,重騎兵的繼續衝擊!遠方,一群群的火油石彈又飛上了天空。

那些為給長槍方陣讓位置而分去兩側的步兵方陣,開始自發的迎了上去──悍勇只是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很簡單,在他們身後就是集群指揮部和攻城器械,再後面就是大營,那裡面有商團軍最大的秘密,被斯比亞人破壞的話,誰也活不了!

「西哈吉突擊步兵聯隊傷亡過半──正在潰退中!」

「桑托斯部族先遣步兵團旗幟丟失──已經陷入混亂!」

「隕石山武士團殘部被火焰包圍──完全無法移動!」

「不!我的方陣!」一個將領猛扯著自己花白的頭髮:「這不是真的!」

「騎兵快反衝!」集群指揮官強行穩住自己的身體,丟出了自己最後一張王牌:「其他地段停止進攻,抽出機動團增援南門!」

「風暴騎兵──風暴騎兵──」商團軍騎兵中,指揮官高喊:「跟我衝擊!」

嚴陣以待的六千商團軍騎兵們慢慢加速,迎向撲面而來的斯比亞人──旗幟嘩啦啦的飛揚,長槍斜指著夜空,他們是正經的重騎兵,與敵軍的重騎兵作戰是每一個戰士的夙願!雷根堡方向飛來的火油石彈接連在騎兵中爆開,卻沒有減慢他們的速度,他們是迎著黑潮的風暴!

斯比亞人顯得更加興奮,金黃旗幟下,胸前繡著金星的少將騎士用騎槍掃倒幾個最後的對手,大喊一聲:「重騎兵,衝擊!」

「重騎兵,衝擊!」

兩股狂飆對衝,迅速接近,刀槍相對,兩邊的指揮官都衝在了最前面──風聲呼嘯著灌進頭盔縫隙,每個人的視野開始劇烈抖動!現在,沒有誰能改變他們的方向和決心,除非是一邊徹底失敗!

被夾在兩股騎兵中間的步兵們魂飛魄散,紛紛丟下武器逃命,督戰隊根本攔不住,軍令也混亂不堪,數量龐大的散兵直接衝垮了兩側的方陣!那些跑得慢的倒霉蛋在騎兵眼中成了礙事的路障──劈里啪啦的聲音中,無數倉皇逃竄的散兵被馬匹撞飛踩死!

「殺!」黑潮少將的長槍揚起。

「西塞里亞!」風暴少將放平騎槍。

「劈啪!」一聲,雙槍同時斷裂!馬頭交錯時,兩人又同時抽出巨劍「刷」的一聲砍向對方後頸──黑鐵質地的巨劍更加鋒利和快速,不但砍斷對方的巨劍,也砍飛一顆頭顱!

一邊是風暴,一邊是黑潮,「轟隆」一聲撞在了一起,血肉對血肉,鋼鐵對鋼鐵,血光順勢瀰漫!

混亂的交鋒面上,馬匹的速度變慢,正在慢慢的相互滲透,戰馬的嘶鳴和人類的咆哮匯合起來,不斷撕扯著耳膜;轟然的鋼鐵撞擊聲中血光瀰漫,每一個瞬間都有人砸在塵埃裡,將生命和靈魂交予大地!

在旁觀者眼中,雙方的隊形已經完全重合在一起。

指揮官的隕落並沒有讓風暴退卻,他們的表現反而更加兇惡,瘋狂的跟每一個衝到近前的敵人廝殺──戰刀捲刃了,長槍折斷了,板甲脫落了,但這一切都不是停止戰鬥的理由!只要還有意志在,還有生命在,他們就不會停止戰鬥!他們是斯比亞人的三倍。

被擠到旁邊的臨散方陣和遠程也在拚命支援,箭雨、標槍、弩箭、投石……瘋了一樣籠罩著斯比亞騎兵的中後部分,希望稍微能幫己方減輕一點壓力。

然而斯比亞騎兵卻變得中規中矩,不急不躁,他們的戰刀劈下時會同時帶起火星和血液,他們的長槍掃蕩時會打落幾個對手;商團軍中最堅固的鐵甲在他們面前不值一提,最犀利的戰技也難以奏效!一個人就敢單挑一個小隊,一個小隊就敢交替衝擊,就算被標槍刺穿身體,也會想辦法實現自己最後的價值──堅固而巨大的盾車,十有八九都是被這些騎士摧毀!

厚過對方兩倍的商團軍陣形,此時恍若一塊正被石頭壓迫的海綿,正在一點一點變薄、一點一點稀疏,商團軍的堅韌和死戰也不能挽回……終於,斯比亞軍的壓力超過了臨界點!

「轟隆!」在戰線左側,一小隊斯比亞騎兵清理完面前的敵人,重新加速並切進了鄰近敵軍側翼!一個衝擊下來,這個商團軍中隊就被截斷了。

「混蛋!」這一次,被深深震撼的是集群指揮官!

被破壞的戰線上有了連鎖反應,商團軍開始一個小隊、一個中隊的損失,缺口變得越來越大,措手不及之下,陣營深處也被斯比亞人突入!擁有了優勢兵力的斯比亞人變得異常的犀利,迎上去的商團軍剛一交鋒就落花流水!很快,他們就聚集起足夠的人數,就像一顆越來越大的雪球,即將向商團軍碾壓過去。

「機動部隊到了沒有?命令他們加快速度!」商團軍集群指揮官焦急起來,因為騎兵的潰敗只是個時間問題了──而且後果比步兵潰敗要嚴重得多。

「破擊!」金黃旗幟之下,黑潮少將又舉起血跡斑斑的巨劍:「左偏五!」

「殺啊!」斯比亞人的雪球開始滾動,稍微偏左的衝擊方向,使他們的動作更加方便,戰刀更加鋒利!這是斯比亞人無堅不摧的攻勢!阻礙在馬頭前的散亂敵軍,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土雞瓦狗般的存在罷了!

這一次,面對氾濫的黑潮,商團軍騎兵的眼中終於有了恐懼。這支鋼鐵洪流在得到火油石彈的支援之後,已經不是普通人能夠抵擋!他們不斷被戰刀砍翻,不斷被長槍串成糖葫蘆,屍骸佈滿地面。

「轟轟轟!」又一輪震撼天地的劇烈爆炸,徹底摧毀了商團軍的陣營和意志。

沖天的火光中,斯比亞騎兵的速度猛然提升,漫過散亂的商團軍騎兵陣營,壓到了那些步兵方陣頭上──這些商團軍方陣瞬間返祖變成了魔屬軍,開始哭號著向後逃跑。

「督戰隊!」集群指揮官聲音變得嘶啞:「督戰隊在哪裡?」

「快撤退,長官!」副官抓住他的胳膊:「他們的目標是指揮部!」

「後續支援跟上!」雷根堡城牆上,少將參謀高喊:「特戰隊出擊!」

商團軍的第一、第二進攻波次,反騎兵陣列和風暴騎兵相繼被破擊,大半個戰場都是亂成一團的敵人。斯比亞軍完全控制了南門附近的戰場主動,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是擴大戰果這一件事情了……商團軍的旗幟一面面的倒下,方陣一個個的崩潰,大批掉頭逃跑的士兵被裹帶著衝向身後的營盤,前線指揮部瞬間就被騎兵越過,巨大的觀察窗開始噴吐出濃煙。

「就在這裡!退一步,死全家!」被硬拖到營盤裡的集群指揮官抽出佩劍,對手下咆哮:「軍官團、直屬團、所有留守部隊上前!請戰爭大使出手!」

大批部隊湧上營盤護牆,幾位身著紫袍紫盔的神秘人物佈置了一道柔和的光幕,然而斯比亞的騎兵卻沒有直衝上來,而是在他們通紅的視野中繞了回去,開始追殺那些毫無威脅的散兵──而商團軍的長官和戰友失去了陣形和有效組織,只能在營盤護牆上眼睜睜的看著!事實上,能保住營盤已經是他們走運了!

其他方向的支援部隊過來了,卻在戰場之外停下了腳步,因為斯比亞在戰場兩側樹立起兩條熊熊燃燒的隔離帶,令他們無法逾越。這裡的魔法元素混亂不堪,想滅火是做夢。

廝殺聲和慘叫聲,持續了半個晚上……

南門之外,被鮮血染成紅色……

商團軍的奇襲撞上斯比亞的防禦,慘敗收場!


當斯維斯.赫本公爵走進商團軍先鋒集群指揮部時,已經是第二天午後時分。

灰頭土臉的指揮官們站成一排向公爵行禮,他們身後就是寬大的觀察窗,越過連成一片的金黃色軍銜,公爵可以看到雷根堡。它正被一柱柱黑煙所包圍,不算太高的城牆保持著原色,這說明商團軍總部預計的攻城戰並未真正打響。

原野上大坑小洞一片狼藉,一道道放射狀的壕溝標示著魔法肆虐的路徑和強度。疲憊的商團軍士兵正在通道上搬運戰死的自己人,被戰鬥翻出的深層土塊和燒焦的草灰攪拌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煙塵飛揚,異常的費勁。但屍體太多,不清理的話,大部隊根本到不了城牆。

公爵俊美的臉上一片平靜,但站他身後的那些隨行將領卻目光不善。這麼大的傷亡,換了誰也不能釋懷。

先鋒集群的中將指揮官上前一步,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公爵大人,先鋒集群沒能在閣下到來之前拿下雷根堡,這是我的失職。非常抱歉,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

走到指揮所觀察窗前看了看,斯維斯輕聲說:「昨夜一戰,損失多少部隊?」

「在斯比亞騎兵進攻中,被直接殺傷的有七千多,再加上踩踏、燒傷的,總共兩萬多人失去戰鬥力,輕傷不計。」報數字的時候中將表情艱難,也小心翼翼的刪掉一部分數據,迴避戰損近半的殘酷事實:「大型攻城器械損失過半,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組織攻城戰。」

「對先鋒集群的處罰,就是要你們繼續作戰打掉雷根堡!」公爵的話,實在令人震驚。

「總部會增援你們,失去多少部隊,當天就給你補齊。配合先鋒軍團的魔族戰爭大使也不做變動,必要時你可以請求大使直接參戰,而不是像昨夜那樣佈置一道屏障。」斯維斯的目光在雷根堡城牆上滑動著,語音清朗而堅硬:「我要摧毀雷根堡,或者下降標準,不能讓裡面的人出來一個!直至戰爭結束。」

「遵命!」中將有瞬間的恍惚,但絕不是因為大難不死的幸福,相反,他感覺到一種被邊緣化的悲哀……想想也是,雷根堡裡藏著騎兵部隊和晶石彈,換上誰也難免吃虧,能在夜裡把仗打到這個地步不容易。

「那我們……不能參加下面的進攻了?」

「與其想參加其他進攻,先鋒集群還是留在這裡做點有意義的事情。」站在公爵身後的參謀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你要明白雷根堡和花雨峽的關係,也要明白花雨峽跟南方戰區的關係。花雨峽是斯比亞南方戰區真正的大門,是他們『關門打狗』戰略的重心所在。雷根堡是這扇門的鑰匙孔──既然在突襲中沒能毀掉它,那麼現在,你們至少不能讓它再轉動!」

「明白!」中將立正回答:「摧毀或嚴密封鎖雷根堡,這就是我們接下來的唯一使命!」

「之所以不做其他處罰,是因為我們剛剛得知雷根堡指揮官換人了,接任的是三十六部族的烏達少將,還有他的騎兵。所以在人員搭配上,先鋒集群吃虧。」參謀看了看公爵的表情,放緩了語氣:「這種勇猛和韌性兼備的敵人,不正是你的最好對手嗎?」

「我會檢討自己的不足。」中將面帶愧色:「那麼,花雨峽的指揮官也換人了吧?」

「當然,花雨峽換上了血族少將凱南,就是那個號稱藝術氣質第二的斯比亞將領。」參謀點點頭:「通過內線,我們獲知他的防禦計劃叫『合奏曲』。」

「花雨峽合奏曲?那的確不是我能應對的場面。」中將這才對公爵的安排恍然大悟,單單因為凱南,他也不適合去打花雨峽。

其實這位新任指揮官不是什麼威名赫赫的人,在斯比亞將領的排序中也在很後面的位置,甚至還因為輪流在內政軍事各個部門任職,而被冠以「萬金油」的頭銜。

但這位血族將領在指揮時有一個顯著特點,就是特別能拖,猶如繁瑣的遠古貴族,請吃晚宴不折騰半個鐘頭絕不讓你看見餐盤。而且他與其他血族一樣,也具備陰毒的獠牙,屬於那種看起來不顯眼,但對手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的類型……這樣的傢伙,還真不好找對手。

「那麼花雨峽……」

「接下來的一線戰鬥將由公爵大人直接指揮。」參謀低聲說:「在戰爭大使的幫助下,我們的進攻部隊差不多都到位了,十二個軍團,今天晚上開始。」

「十二個軍團?這是傳送極限了吧?」聽到這話的人都吃了一驚:「後勤物資方面……」

「魔法師都不喜歡全力以赴,戰爭大使也一樣,能說服魔族成員,這就是公爵大人的手段。」參謀拍拍中將的肩膀:「總之,雷根堡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他們被包圍,部隊總有被消耗完的時候。我希望你老老實實的進攻,老老實實的削弱敵人。」

「請公爵大人和指揮部放心,先鋒集群一定完成任務!」中將用最正式的神態回話。

「信心不夠。」沉默中的公爵轉身走過來,看看中將說:「即使你們死光了,魔族的戰爭大使也會幹掉他們。而不同之處在於,魔族會對我們很失望。」

「明、明白了!」中將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從現在到戰爭結束,雷根堡裡絕對不會出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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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零時之後第十三天,待城外圍,聯絡部保密基地。

「報告!」機要副官急匆匆的跑進房間,俯首在血領主耳邊說:「長官,山崗七十九號密報,敵軍突襲雷根堡的原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瑪法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來,眼中密佈著血絲:「七十九號……」

「南商團軍到達雷根堡的時候,七十九號也在突襲部隊裡面,趁雷根堡部隊反擊的空隙,他潛入要害地點弄清了狀況,但通訊受阻所以情報現在才到。」機要副官盡量簡潔的回答:「可以確認,黑暗魔族向南商團軍中派出魔族成員,他們被稱為『戰爭大使』。幫助南商團軍建立遠距離傳送魔法陣的就是他──這種魔法陣在高峰時每天能傳送兩萬人次,目前的傳送距離在三百到五百里之間。商團軍就是利用這個東西突襲了雷根堡!」

「高峰時一天兩萬人次?」瑪法撥弄著筆桿:「南商團軍的先鋒集群至少有七萬人,也就是說,他們有三個以上的傳送陣……再加上輜重,那要四個傳送陣才夠用。」

「其實是五個傳送陣,」機要副官輕聲說:「長官,有這種東西出現,戰況現在變得很棘手。敵軍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現,對我防禦力量形成優勢兵力,軍隊的作戰計劃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打仗,並不是聯絡部要管的事。」瑪法的表現很冷靜,也很冷酷:「我們需要關心的東西,是他們為什麼把傳送陣設立在雷根堡下,又為什麼不直接設在花雨峽?三百到五百里的傳送距離,那是用來騙小孩的。只要魔族的雜種們願意,他們就能直接傳送到待城下面……」

「參謀部可能更適合思考這個問題。」機要副官學東西很快。

「說得對,就讓參謀部去傷腦筋。」血領主微微把頭一點:「聯絡部的責任現在有所變化,讓我們潛伏的特戰小隊尋找戰機,戰爭大使……真想弄一個回來玩玩。」

「是的長官,我這就去安排。」副官敬了個禮退出房間,一溜小跑回到機要室,先給幾支潛伏的小分隊發去指令,再把相關情報用專線發往總參謀部。


一份標注著「最高等級」的情報很快就被卡羅斯捏在手裡,上面的信息,更是讓總參謀部的作戰室陷入一片沉寂中。

遠距離傳送魔法陣──即使是在魔法學院的教科書中,這也是一個很少出現的名詞。因為在人類世界,空間類魔法很難有成果,也不是說一定不行,大魔法師級別的俊傑就能拿這種魔法逃命,但距離不過兩三里,而且要耗盡大半魔力。想要在戰爭中應用,那是異想天開。

但黑暗魔族現在開始用了,而且一出手就是五個之多,每個每天傳送兩萬人次,有三到五百里的傳送距離,而且聯絡部在距離後面打了一個紅色的問號……

「戰爭剛剛開始,魔族就耐不住寂寞了。」卡羅斯看著手下們,神情平靜的說:「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就打定主意要加入。對此,你們有什麼對策?」

作戰參謀們相互看看,低聲交流一陣,然後由一個中年卻花白了頭髮的少將出面闡述意見:「魔族直接插手戰爭的後果很嚴重,僅憑這個傳送魔法就能破壞我軍的防線和戰略……但我們手裡的力量並不足以破壞魔法陣,它的防禦力量一定很強大。」

「另外,我懷疑破壞行動起不到什麼效果,重建魔法陣對魔族來說不費吹灰之力。表面上看,魔族幫商團軍是正常的,但魔法陣出現在這個位置很奇怪,只出現魔法陣也很奇怪,怎麼看都像個陷阱……所以,我們不能掉進去。」

「你們都是這個意見?」總參謀官平靜的目光從他手下的臉上一一掠過,看到的都是堅持的表情:「那麼,軍隊應該怎麼做?」

「我們想先弄清楚魔族為什麼把傳送魔法陣設在雷根堡。」白頭少將說:「這需要長官指點。」

「知道了。」卡羅斯拿過長棍,尖端點在巨大沙盤的雷根堡位置:「簡單看來,這是花雨峽的守望樓,花雨峽是待城的南方門戶,位置正好處於戰場中心,是真正的關鍵地點。在這裡投入兵力的話,可以鎖住花雨峽的戰力,進而影響整個南方戰場──我方一旦有相應的動作,都會暴露後續戰術安排和防守意圖。沒有魔族加入的話,商團軍也會抱著這個算盤打。」

「看深一點,雷根堡是一個好戰場,倚靠花雨峽,它進可攻退可守,值得我們增兵,再打一場土城之戰。那樣的話,雷根堡會變成一個絞肉機,一個流乾我們血液的地方。如果把魔法陣安排在其他地方,或者直接摧毀雷根堡,那麼一場血戰的機會就被浪費掉了。同時,我們帶給商團軍的傷亡也會點燃整個魔屬的復仇情緒,從而使戰局變得更大更激烈──由此看來,魔族的想法是要讓這場戰爭盡快的進入白熱化,而且規模和死傷越大越好。」

「魔族要製造一種情緒和態勢,讓商團軍壯大、瘋狂,一鼓作氣打到待城,打下待城。」卡羅斯最後做出了這樣的判斷:「這樣的話,魔族和神族可以坐看待城變成廢墟,坐看人類自己完成一場最後的戰爭……在他們看來,最好的結局莫過於我們全死光。」

聽到魔族意圖的時候,作戰參謀們的心跳是紊亂的,但看著一臉平靜的長官,他們又很快恢復了正常狀態。

「很顯然,魔族的心態是扭曲的,常人無法理解,但我們是軍人,不需要去理解這種東西。」卡羅斯說:「現在,你們有什麼對策?」

沉默片刻,還是白頭少將站出來:「長官,我建議維持原有作戰計劃不變。」

「告訴我理由。」

「魔族放出傳送魔法陣,是為了打亂我軍部署,而我們無論怎麼動作,都會遭遇魔族後手。所以在雷根堡和花雨峽,我們不能再做任何改變。這樣的話,魔族反而會疑心我們在雷根堡有不可告人的陰謀──有一半的機率他們只會盯著雷根堡,在待城戰役前不會直接出手。」

「這樣的話,雷根堡從此就孤立無援了,就算只面對商團軍也很危險。」

「這就是一場孤立無援的戰爭,待城也一樣沒有援軍。我們都是斯比亞軍人,我堅信他們能夠創造出奇跡。」白頭少將沒有任何內疚的神色,他的話音也不高,卻讓作戰室再次陷入一片沉寂──這或許是一個適當的戰術,或許是唯一的選擇,但要直白的說出來,需要的不僅是勇氣。

因為,雷根堡裡不但有多支守軍,還有二線防禦指揮部。

在壓抑的平靜中,卡羅斯再次打量了他的手下們,看到的還是一張張堅持的臉。他的嘴角悄悄的向上移動,最後變成一個難以察覺的微笑:「既然這樣,我支持你們的意見。」

「謝謝長官支持!鑒於神魔直接插手戰爭,我申請提前進入第二階段。」白頭少將接著說:「長官,『樹人』又發來申請,請求行動。」

「他還不能動,沒有我的命令之前,再怎麼艱難也要堅持下去!」卡羅斯神態堅決:「他肩負的不只是一個使命,現在還不是出動的時候!」

「是的長官,我會告訴樹人。」白頭少將點頭:「那戰事方面?」

「起草命令,雷根堡即時起脫離南方戰區體系,享有最高作戰自由度,最基本的作戰目標是拖住當面之敵。附近部隊嚴密監視敵軍動向,維持原有計劃不變!」卡羅斯下令:「告知南方戰區指揮部和所有機動部隊,戰爭已經提前進入第二階段!」

「另外,命令待城守衛部隊進入掩護陣地,待城從今晚開始實行宵禁。」卡羅斯的話停頓了一下:「今夜之後,戰爭會變得更加複雜。」

「這麼快就波及到待城了嗎?」作戰參謀們有些吃驚。

「這種時候,大概會有好戲上演吧,幸好不用我們去傷腦筋。」卡羅斯的態度諱莫如深:「再向你們重申一次,我們的戰爭目標是南北條約商團聯軍,超過我們能力的東西不要去碰──但在我們能力範圍以內的,絕不放過!」


戰爭零時之後第十三天,夜,待城。

宵禁的命令一出,待城立即變得靜默。包括憂雙宮在內全城熄燈,黝黯的街道空空如也,深沉的門洞像魔獸張開的大嘴。酒館、旅店、民居、城牆,各處都見不到一個閒人,鬼魅一樣的巡夜衛士潛伏在陰影中,目光偶爾會掠過那唯一的光亮處。那就是位於憂雙宮後面,由小山改建的巨大平台。

在黑沉陰冷的夜裡,平台頂端那堆跳躍的火焰是如此的顯眼,溫暖的光線把整個平台染上一片橘紅,也把平台上的百多尊石像染成橘紅色。

一根殘破的鐵槍架在篝火上方,串著的烤肉滴下油珠,「嗤嗤」的打在木材上。科恩.凱達就坐在火邊,一隻手轉動著鐵槍,另一隻手往烤肉上刷佐料,還能抽空抓起身邊的皮袋來上一口。

在他那張被火焰映紅的面龐上,不再是手下們熟悉的冷淡神情,而是一種悠閒和愜意,盯著烤肉的目光也充滿了對美味的期待,就好像正在郊遊野炊一樣。但因為周圍那些石像都盯著這堆篝火,所以場景和氣氛就顯得不那麼自然,更像是一種帶有象徵意義的儀式。

香氣瀰漫開來,科恩迫不及待撕下一片塞進嘴裡,馬上就被燙得「絲絲」的吸氣。他皺著眉頭,忍痛嚼了幾口,嘴裡呼出一口氣,臉上流露出無比滿足的神情。

「你很悠閒嘛!」一個優雅從容的聲音從石像群中傳出來,隱隱寒意讓火焰為之一暗。

「生命可貴,把自己忙死了多划不來。」科恩沒有抬頭,而是抓起一把小刀,仔細尋找著烤肉最可口的部位:「妳要來一塊不?本人精心秘製的烤肉,絕無僅有。」

「既然閣下一片盛情,那麼我就勉為其難的接受。」身著紫衣、一臉肅然的愛米妮.伊薩伯安特從雕像群中漫步而出,一提裙裾,款款坐到科恩對面,抬眼看了看他:「來塊後腿肉。」

科恩淡淡一笑,用幾乎是賣弄的手法切下整根烤後腿,然後用一個銀盤托住遞給對方:「我很願意招待客人,但客人老繃著一張臉,可對不起我的烤肉。」

「作為兵戎相見的對手,彼此間需要什麼好臉色?」愛米妮接過銀盤,小心翼翼的放到膝蓋上:「你是個善變的人類,但不應該忘記上次動手時的情景。」

「長公主殿下,妳真是誤會了,我依然把妳當對手看,更不奢望妳改變對我的看法。」科恩搖搖頭,顯得極有耐心:「但妳不覺得,正因為我們是敵人,所以才更應該和藹一些嗎?」

「恕本宮愚昧,請閣下指教。」愛米妮伸出左手,指尖微顫,體積可觀的後腿肉被細小的風刃切開,變成一塊塊正好入嘴的肉塊。

「很簡單,對敵人微笑,我完全不用擔心會引發負面效果,反正都是要分個高下勝負的。」科恩苦口婆心,誨人不倦:「其他人就不同了,關係好的,會以為我要害他;關係不那麼好的,會認為我要取悅於他──與其對這些人微笑,還不如板著臉省事。」

「果然如此,受教了。」長公主大人用兩指捏起一塊被烤成金黃的肉塊,放入紅潤誘人的唇中,輕輕嚼了幾下,然後抬頭對科恩露出一個清淺笑容。周圍的氣息頓時流暢,被壓制的火苗也向上跳了一跳。

「雖然臉部的線條還是僵硬,但比剛才要好看些。」科恩抓起酒袋喝了一口:「好吧,說點敗興的話……在兩軍交戰的時候,魔族長公主殿下還專程來待城,是有什麼使命吧?」

「其實談不上使命。」愛米妮殿下回答說:「就是些放下武器自縛請罪的例行通告,你大概也不感興趣。」

「何以見得?我對上族倒是保持著強烈的好奇心。」科恩搖搖頭:「說說看嘛,說不定妳今天晚上走運,一說我就答應了。」

「雖然本宮現在打不過你,但還沒失去基本的判斷力。」愛米妮殿下笑著反問:「你會投降?那你為什麼還帶著這群不知所謂的人,做這些不知所謂的事?」

「妳也說了我善變嘛,善變是樂趣之源。」科恩說:「看看你們魔族,每逢大事,一定會先派個公主來遊說,爾後就是刺客、政變,非要到萬不得已才肯正視對手。但你們什麼時候肯真正的瞭解一下對手?連我的參謀官都知道妳今夜會來,但妳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嗎?」

「我承認,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知道你接下來會遭遇什麼。」愛米妮殿下並不氣惱,依然認真而優雅的吃著烤肉:「閣下真要這樣對抗下去嗎?」

「別啊!」科恩不由哈哈大笑:「都已經弄成這副模樣了,我還能回頭嗎?」

「如果你,如果待城放棄對抗,」愛米妮殿下盯著科恩:「我們依然願意做出讓步。」

「好誘人的條件,請說完。」

「你能活下來,人類也能保存一部分。」

「妳難住我了,我該怎麼表達我的心意……好吧,長公主殿下,請妳這樣回稟魔王。」科恩放下酒袋,端正神色說:「事到如今,我們都應該勇敢的面對現實。輸或贏都不過是一錘子買賣,贏面渺茫的我都不怕,上族還有什麼好怕的?」

「你真要這麼決絕?」愛米妮殿下目不轉睛的看著科恩,彷彿要從他身上找到答案:「為什麼一定要挑戰規則?你這是變相綁架了整個人類。」

「有區別的,我的大小姐。」面對突如其來的指責,科恩也不氣惱:「我不幹這事,人類就能過上好日子?他們不是一樣要打仗,要糊裡糊塗的死?偉大的神族、偉大的魔族,不是一樣要幹掉他們嗎?至少現在有一部分人是清醒的,而且他們知道在為什麼而戰──投降的話,我會活下來?人類會存在下去?殿下,你們在說什麼笑話?」

「你不會贏。」沉默了好半天,愛米妮殿下才說:「這是真話。」

「我不會輸。」科恩與之對視:「事實上,我每天都有收穫。」

「我不明白。」長公主很謙虛。

「茶道──跟妳所知道的茶不一樣,是另一種特殊飲品,我曾經的最愛。茶道是由這種飲品發展而來的文化,它的終極奧義認為,最後那杯茶湯的味道如何並不重要,關鍵是在沖泡過程中得到的體會和感悟。就目前而言,人類是執壺的沖泡者,神魔是舉杯的品飲者,彼此都不在乎這東西的味道。區別在於,人類從決定沖泡開始就有收穫,而神魔,難。」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愛米妮輕歎一聲:「不該是這樣啊!」

「以我的智慧和口才,可能說不清楚。」沉默半天之後,科恩才悠悠開口:「我不是木偶,我不能受人擺佈。我知道上族和人類不同,我承認,人類幾乎在所有方面都比不上你們。我們奮鬥終生想要得到的東西、想要實現的價值,在上族眼中是那麼渺小和可笑。但即使如此,我們依然無比強烈的渴望這種奮鬥的權利!這些東西,你們是無法理解的吧?所以你們也不允許。我曾經想過,只要你們肯正視人類就好,但歷史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一個不合時宜的規則,即使發現自己腐爛了,也無法完成自己修復。」

愛米妮殿下說:「這裡面有內情,神魔對人類的態度,不是沒有原因的。」

「就我本人而言,貴族、皇帝、至上,這些都不是我的目的,我不過是想過輕鬆愜意的日子。妳知道我曾經的人生目標是什麼嗎?」科恩的目光閃爍,像是在回憶遙遠的過去:「我要找到一個順眼的女人,把她培養得特別能賺錢、特別能戰鬥,然後我就可以過上無比幸福的、吃軟飯的生活了……沒錯,吃軟飯!這才是我真正的人生目標!」

長公主殿下如被雷劈,手裡的肉塊掉了下來。科恩臉上的表情證明他此時的話無比真誠,但也正是這樣,才讓台前幕後的傾聽者們抓狂。

「當然,這個願望一直沒實現,我依然要戰戰兢兢的與人搏鬥,我依然要在生與死、在忠誠和背叛中苟且偷生,甚至最後以一個徹底的失敗謝幕……但直到最後一刻,我的希望都與我同在,所以,我沒有恐懼,也沒有瘋狂。事實上,神魔要幹什麼跟我有個屁相干,我不是個勤快人,也沒有多到爆的正義感,說實話,我都懶得看你們一眼。」

愛米妮有心辯解,卻不敵科恩的目光,連她身後的存在也只能在這種目光前保持沉默。因為此時,科恩眼中流露出的是純粹的無視!

「然而不幸的是,我跟人類有了牽扯,我跟這個世界有了牽扯,並最終導致你們斷絕了我的希望。我找到了不止一個女人,也培養了她們,但我知道自己吃不上軟飯,你們甚至不給我卑躬屈膝的空間──連當時唯一的朋友,也被你們殺了。」科恩身體前傾,盯著長公主說:「這就是我個人的原因,妳明白嗎?妳不明白!你們都不明白!」

「為什麼人類會選擇追隨我與神魔對抗?其實他們跟我一樣,希望破滅而已。這一點,我覺得你們應該是明白的,畢竟神魔毀滅過很多人類紀元。但你們從沒更改過行為模式,這也就是說,人類和神魔根本沒得談……雖然我們的希望是如此渺小。」

「想對我發號施令,先得征服我的意志。想贏得我的尊敬,先要展示德行。遺憾的是,神魔已經失去了這種機會。」科恩正視愛米妮殿下的眼睛,為兩人的談話做了註腳:「剩下的,只有打!」

「且不說你是輸是贏,」愛米妮終於找到開口的機會:「打能有什麼用?!」

「小姑娘,妳不懂。」科恩淡淡一笑:「神魔與人類現在沒得談,並不代表永遠沒得談。因為你們強,你們高傲,所以我就要打你們──打弱!打賤!打服氣!」

愛米妮長公主殿下臉色一變,淒清的星空上,同時傳下來兩聲冷笑。

「噗──」的一聲,篝火滅了。

科恩想也不想,對著星空比出中指。


也就是在這個夜晚,北條約商團軍又攻下了一個堡壘。在某人對神魔豎中指的同時,北商團軍的士兵們在雙方糾纏的屍體中翻出一個來歷不明的重傷員──爆炎燒燬了這個人的面孔,護甲破爛不堪,也沒有任何斯比亞軍的身份證明,身邊倒是有著一圈守軍的屍體,可沒有部隊來認領他。

所以,這個人的來歷引發了爭吵──在當天戰鬥中,有很多商團部隊是全員戰死的。

「我來看看。」有人操著一副懶洋洋的腔調擠進來,己方立即向這個年輕少校行禮,因為他是統帥的孫子──阿德勒少校蹲下去,在傷員身上翻找了一會,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他胸前的紋身上面。

「是我們的人,這是里瓦帝國北方山地部族的變異圖騰紋身,表明勇敢和無畏。」阿德勒少校看看周圍那一圈守軍屍體:「這個鄉巴佬幹得不錯嘛!來人。」

「在!」

「全力去救,」阿德勒少校說:「如果救活了,直接送到我那去。」

「是的長官!」


∼第五章∼ 加入書籤



任何戰爭,都是由防禦和進攻組成。在防禦方面,守方必然會選擇優勢明顯的地理位置,不但要有效保存自己,還要讓對手疏於防範損失慘重。眼下這場戰爭當然不會例外,位於南方戰區中部的花雨峽就符合以上全部條件。其實在神魔分界線,這條路不是傳統的交通要道,但要從魔屬去往待城的話,走花雨峽最直接,而且過去之後一馬平川,距離待城防區幾百里。

商團軍攻擊這裡,能對待城造成現實和心理上的雙重壓力,更能逼迫待城盡早展露實力。但很顯然,在決定待城位置時,斯比亞人肯定把戰爭因素列為首要,作為門戶的花雨峽被他們經營成一個隱蔽的要塞群,此番的對手南商團軍是不打不知道,一打嚇一跳。

花雨峽左右被密林掩護,本身由多條峽谷組成,因為密林雨季的洪水氾濫,再千百年沖刷下來,峽谷群裡的河道變得橫七豎八又相互交叉,就像古樹根系一樣複雜無序。有水的河道佈滿瀑布亂石,乾涸的河道被藤蔓植物佔據,頭上的岩石搖搖欲墜,腳下說不定就是一個巨大空腔……在這種地方,別說打仗,就是探險都有可能遭遇不測。

事實上,峽谷裡的守軍不多,他們撐死了也就三萬多人,能目視辨別的防禦支撐點只有五個,卻讓商團軍傷透了腦筋。斯維斯公爵親臨戰地之後的兩天時間裡,十幾支鮮活生猛的部隊使盡手段輪番上陣,結果卻收效甚微。無論突擊部隊順著哪一條河道進攻,他們都會在迷宮一樣的路上耗盡體力,最後筋疲力盡的撞進敵人的埋伏圈;想步步為營蠶食進去,白天好不容易修的營盤,晚上就會被斯比亞人拔掉,能撐過午夜的部隊就算是精銳之師。

幸虧他們事前拖住了雷根堡守軍,要不然還會被斯比亞人前後夾擊,變得不可收拾。

這並不是商團軍準備不足、作戰不力,而是因為斯比亞人太狡猾的緣故──他們熟悉這裡每一段河道的地形地勢,而且埋下了無數陷阱;他們的支撐點雖然只有五個,卻時刻俯瞰著整個峽谷;雖然採取守勢,但峽谷裡到處都是斯比亞人的小部隊。通常只是推一塊石頭、割一條繩索,他們就能瓦解一次商團軍精心策劃的攻勢。

連魔殿武士和魔法師組成的襲擊隊,也沒能在斯比亞人手裡佔到便宜。

繞路嗎?用兩條腿不太可能,因為左右都是暗無天日的原始密林,比花雨峽還要危險,況且走別的路線會多出起碼一倍的路程。繼續硬拚嗎?已經損失了近萬人卻一點戰果也沒有……其實商團軍手裡的花雨峽資料不算匱乏,多次經過這裡的外交使節畫了很多地圖,待城的間諜也提供了大量守軍情報,但這些情報跟實際情況有很大差距,簡單來說,就是不用比用要好。

戰事進行到如此程度,士兵已經竭盡所能,是該讓統帥發揮功效的時候了。下屬們期待的目光,終於聚焦在年輕統帥的身上。眾望所歸這句話,就是目前最現實的寫照。

斯維斯.赫本公爵沒有迴避這種使命,他換上禮服,向後營裡一頂巨大的帳篷走去。這位南商團軍的最高首腦用他名聞遐邇的優雅派頭,向門口的守衛者提出了晉見要求。

與簡單粗放的戰地相比,帳篷裡是另外一個世界。當然,帳篷裡的大多數佈置還是為戰爭而設,但在方式和細節上顯得華美而夢幻。單調的地圖被光影迷離的魔法屏幕取代,大比例沙盤上有一群群小精靈在扮演敵我,就連照明的燈具都給人以流光溢彩的強烈美感……

帳篷裡有三位身穿大氅的男子,他們擁有比公爵還要俊美的面孔,但目光形如死人。

「尊敬的戰爭大使們,我此行是來請求幫助的。」斯維斯公爵站定,以學生的低姿態向三位魔族成員行了簡禮,說出的話也像學生一樣直白:「商團軍被花雨峽擋住了去路,敵軍強大又佔據地利,我的下屬雖然付出重大傷亡但還沒有取得突破。我想,以戰爭大使的能力,必然能輕鬆解決這個問題。」

「魔族的能力,當然能輕鬆解決花雨峽裡的蟲子。但這跟商團軍有什麼相干?」居中的戰爭大使冷漠的看向公爵:「你不是想讓魔族替商團軍打這一仗吧?」

「恕我冒昧,戰爭大使降臨比斯大陸,難道不是為了消滅待城叛逆嗎?」公爵臉上露出一絲驚訝:「而且,魔族已經給了商團軍很大幫忙,我們的戰略是基於傳送魔法陣制定的……」

「傳送魔法陣,是魔族賜予商團軍的恩物。」戰爭大使的冷漠表情中混入了一絲蔑視:「你應該清楚『賜予』的含義。那即是說,居於上位的我們願意給你而主動給你,居於下位的你和商團軍便接受。魔族從來沒有表示過,會在戰爭過程中滿足你的任何要求。」

「可是,目前的戰事已經陷於膠著,我們的損失在擴大。」斯維斯公爵強迫自己忽略對方的輕蔑神態,極力爭取:「照這樣發展下去,不等到達待城,南商團軍就會損失殆盡了……」

「你是說,南商團軍打不過花雨峽?」另一位戰爭大使接過話。

「我們當然能打過去!」斯維斯停頓片刻:「但不知道是否還有餘力進行新的戰鬥。」

「戰爭中人力是第一要素,傷亡這種事情無需看重。」戰爭大使這樣回答他:「戰爭是你懇求的結果,也是人類自救的方式。完成這場戰爭是你分內之事,即使付出最大的代價,你也要如你承諾的那樣打到待城──會傷亡多少人,要補充多少人,魔族不關心,都由你決定。」

「可是……」

斯維斯公爵剛剛張開嘴,就被對方強硬的打斷:「魔族只會『賜予』,而且只在魔族認為恰當的時間和時機。你的要求,無果!」

「既然是這樣,請允許我告辭。」被徹底的拒絕之後,斯維斯公爵並沒有死纏爛打,只是露出些許遺憾神色,行禮後退出了帳篷。


斯維斯公爵到了前線指揮所,臉色平靜,以至於旁人弄不清他是懷著挫敗還是無所謂的心情。他實地勘察了峽谷現狀,又聽了進攻部隊的匯報,再端著地圖研究了半個鐘頭,然後站在指揮所的屋頂上,平靜安詳的進行了自我批評。

「諸位,我們把問題想簡單了。」他說:「單靠勇猛攻擊花雨峽是個錯誤。」

「大家還記得土城嗎?在那場戰鬥裡,斯比亞人預設陣地,用防禦縱深吸收了我軍的衝擊力。同時配合主動反擊,對我軍進行有效打擊。這裡的陣地,規模比土城之戰要大,設計思路也更成熟。而我軍的戰術雖然規範,卻顯得呆板生硬,僅靠士兵們的生命是衝不過去的。」

「我們試圖聯合指揮,但沒有取得進展。」有人回答:「獅鷲和石像鬼部隊都出動過,魔法師和武士小隊也沒能打開局面……」

「這是正常的,因為對方還在檢驗我們的戰力。在做出評估之後,他們會逐漸露出獠牙,用各種手段殺傷我們。所以,我們需要針對這點進行戰術修正。」公爵遙望著戰場:「斯比亞人的支撐點不止五個,如果突然取得進展,那只能證明我們掉進了更深的陷阱……花雨峽協奏曲,好吧,就由我來接下這場演奏。」

「非常抱歉!長官!」公爵身後的將領們一個個羞愧難當:「讓負責全局的長官來指揮這種程度的戰爭,這是我們的失職!」

「我也不想指揮這種細節,你們應該明白,在待城建立之後,魔屬聯軍的整體實力就弱於斯比亞,各級軍官在指揮上也是如此。」斯維斯公爵說:「但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們內心裡不承認這種差距,不以學習的心態去對待戰爭,還在用驕橫強大的目光看待斯比亞。」

「我們自詡為勇敢頑強的軍人,卻連承認差距的勇氣都沒有,這是一個大錯。可恥!」公爵轉過身來,臉色冰寒的嚇人:「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稱職的首領,同樣我也不覺得你們是稱職的指揮官,事實上商團軍能走到這一步,是商團高層拚命向斯比亞學習的緣故!但你們呢?驕橫和自大充斥在你們每一寸皮肉裡,死到臨頭啦諸位,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吧!」

公爵很少使用這種陰冷刺骨的訓斥,他面前的將領們憋得一臉通紅,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其實,現在說這樣的話於事無補。早在神魔大戰之後,魔屬的軍力就出現斷層了。但我還是寄望你們能盡早成熟,就剩下這一次機會,我們能做到什麼程度……」公爵臉上的苦笑一掠而過,幾乎不被人察覺:「命令,集中所有的特別分隊,各軍團組建小型突擊隊,保證物資軍械供應……從現在起,這裡歸我指揮!」

斯維斯公爵貴為南商團軍首領,自然有說一不二的權勢,而且在組織實施戰場級別指揮方面,他並不遜色於任何人、包括他正面對的花雨峽指揮官。公爵很快就進入了戰地指揮的角色,一個個口令從略顯單薄與蒼白的嘴唇間迸出來,從部隊合成到攻擊部署,他的計劃嚴謹周密又充滿想像力。

在斯維斯公爵的指揮下,這些被臨時抽調來的部隊聚攏成團,又分成幾個波次進入峽谷,前後連貫,首尾相顧,行動順暢得讓人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商團軍,是勇猛有餘靈動不足,所以才在峽谷裡撞的頭破血流的南商團軍。

「所謂的風格,是指揮官給予部隊的。部隊魯莽笨拙,那都是因為指揮官。」在指揮間隙中,斯維斯公爵還有餘力教訓人:「對上這種以陰險狡詐著稱的敵人,你必須破壞他倚重的優勢,找到關鍵點最重要──勇猛或者細緻,僅僅是待你選擇的方式!」

要知道,在公爵大人的人生經歷中,實戰指揮的經驗並不多,這無形中令他的手下更加羞愧。將領們圍著地圖一言不發,老老實實的當起了學生。他們耳聽參謀的匯報,手裡在描繪戰場動態,並試圖從中領會到雙方統帥的指揮思路。

公爵沒有讓他們失望,他的排兵佈陣裡隱含著大量的信息和後手;敵軍指揮凱南少將也沒有讓他們失望,因為在公爵的行動裡,可以推斷出敵方原先的設想和套路。就在商團軍侵入峽谷不久,突前的左一偵察部隊就與斯比亞人遭遇──當然了,他們一如既往的被墜石襲擊,灰頭土臉不說,還損失了三分之一的人。

「速退。」公爵向他的私人副官做了個手勢:「左三偵察隊加速。」

一張小圓桌立即被支在觀察窗邊,桌面被鋪上比雪還白細的桌布,銀絲拉製的杯墊壓住了布角,細瓷的高頸茶壺被擦得錚亮,小竹筐裡的點心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

「公爵大人,下午茶佈置完畢。」私人副官恭謹的回稟:「請享用。」

「空中偵察部隊,起飛二十個兩人組,再運十個魔法師上去。」斯維斯點點頭,端起桌上唯一的茶杯:「間隔一里傳遞戰況,遇襲即退,輪番上陣──魔法師隱藏後隊,纏住對方的空中單位。地面部隊按方案進行,後隊魔法師不要動作。」

等杯中的茶水消失五分之一後,前線的消息傳回,作戰參謀氣喘吁吁的跑來:「報告長官,右四偵察隊與敵遭遇,產生微量傷亡!」

「速退。」公爵的命令簡單明瞭:「右一偵察隊加速。」

「報告長官,左三偵察隊遇襲!」

「速退,左五偵察隊加速。」

「報告長官,左五偵察隊被包圍!」

「頂住,左一偵察隊折返,全速前進。」

「報告長官,左五偵察隊壓力減輕,左一偵察隊又被盯上了!」

「這樣啊!」斯維斯輕輕搖晃著茶杯,注視著從杯口升起的熱氣:「右翼偵察隊全體加速,對沿路阻礙之敵實施破擊戰術。」

「可是長官,這樣一來我們的偵察兵就完全暴露了……」一位冒失的中校說出了自己的疑問,公爵只用眼角餘光掃了出聲的方位,中校就發現自己被一道肅殺的目光籠罩,期期艾艾的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商團軍偵察兵和尾隨的突擊隊開始執行新的戰術,這種幾近魯莽的動作不但令商團軍的參謀們疑惑,也讓斯比亞軍的參謀摸不著頭腦。那些全速移動的商團偵察兵都很興奮,一點都不顧及自己像是夜裡的火把那麼顯眼!情況很快就傳到花雨峽深處的斯比亞指揮部,傳令官小跑著上了薄霧籠罩的山谷鞍部,向他的長官匯報了這一切。

「不用著急,這是小白臉公爵在跟我們打招呼。」凱南少將縮頭縮腦的坐在樹蔭下,面色比他的對手要蒼白的多,語氣也有點懶散,不過這是因為血族在白晝光線下會快速流失營養的緣故:「既然人家送上了問候,我們也不能無動於衷。讓他們右翼的偵察兵再前進五里才打,想必他們那時就會耗完體力──除了值班部隊之外,各處的部隊都要隱藏好,魔法師可以對敵空中單位出手,但絕不能升空暴露。」

「遵命。」參謀擔憂的問他:「長官,難道您一點也不擔心敵軍潛入我縱深製造麻煩嗎?」

「連試探進攻都沒信心撐下來,你還真夠遜的。」凱南少將舉起手邊的銀碗喝了一小口,配合著淒苦神色把紅色汁液吞嚥下去,放棄了走出樹蔭與陽光鬥爭的念頭:「他們不肯進來才是麻煩,我們辛苦修築這條防禦,拓寬河道,增添堡壘,累得跟狗一樣。但如果敵人不進來,這些河道和堡壘就修的毫無意義──現在多好,有了第一波攻擊,好戲就該上演了。」

在這個時候,凱南少將身邊沒有人會同意「好戲上演」的說法。

事實上,這些年輕的中級軍官都很務實,對他們來說,放敵人衝過防線簡直是一種恥辱,他們絕不會老實執行的。

「別說我沒提醒你們,不要把你們心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餿主意拿出來獻醜。」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都見不得光的凱南少將一點自覺都沒有,還用不懷好意的目光瞄著別人的脖子:「我說五里,就是五里;我說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誰敢陽奉陰違,自己先抽碗血端過來──現在,都給我滾蛋!」

雖然調來花雨峽沒多長時間,但凱南在下屬面前具備足夠的威勢,軍官們看看那個裝著補品的特大號銀碗,然後向凱南報以憨厚靦腆的笑容──家畜血液能補充的營養有限,而且腥氣濃烈,少將本人常因為這個事情發無名火。

不過,少將這次的話算是有點嚴重,一個血族跟你討論有關鮮血的問題,誰都無法泰然處之吧?其實,在平常的時候,他說話做事都是相當優雅的。之所以說出一番與自己風格不符的重話,凱南少將的確是有難言之隱……當然,他不是想念人血的味道。

那些最重要的事情,只有科恩.凱達才能知道;那些埋藏在戰局中的謎團和謀劃,只有總參謀官才能知道;而眼前這場戰鬥的真正走向,凱南少將已經無比榮幸的獲知……但他的下屬們卻不行,校官與將官的區別,可不僅僅只是肩膀上軍銜的顏色。

這也就是說,凱南為了某些內情而採取的正常應對措施,都有可能引起下屬們的猜疑。而他則要傷透腦筋找理由去掩飾,用盡千方百計也要保證措施順利實行。所以在這種時候,進行恐嚇或者耍耍賴皮都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斯維斯公爵,你還真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對手。」在心驚膽戰的下屬們離去後,凱南才站起來,他肩後的長披風像蝙蝠翼一樣包裹住身體表面,讓他看起來既雄壯又陰沉:「來人。」

一團半透明的煙霧從樹冠上降下,裡面傳出恭敬的聲音:「請吩咐,尊貴的少爺。」

「把斯維斯的作為匯報去總參謀部,請他們盡早做出判斷。」凱南少將那溫柔的雙眉帶著一股子憂鬱:「花雨峽啊花雨峽,你可要生冷不忌才行。」

這一天,是戰爭零時之後第十五日。


∼第六章∼ 加入書籤



整整一天的時間裡,重新編組過的商團軍部隊向花雨峽發起了不間斷衝擊。雖然沒有發生大規模戰鬥,但零散的遭遇戰卻此起彼伏。作為直接指揮官,斯維斯公爵不眠不休的揮舞著指揮棒,每一道命令都直接下達到獨立小分隊。

同一時間之內,這些最多僅兩百人的小分隊,有的橫衝直撞衝向花雨峽深處,有的是偷偷摸摸繞路峽谷邊緣,有的會明目張膽的吃飯睡覺洗澡……但在下一刻,他們就會轉變目標,如果那些事情真的可以稱為作戰目標的話。

在一個正常軍人的立場,無論怎麼看,商團軍的作為都不像是在打仗,而是在一門心思的挑釁和噁心斯比亞軍。然而更離奇的是,斯比亞軍還真是被他們噁心到了。

面對十幾萬敵軍的進逼,防守如此規模和縱深的峽谷群,守方三萬人的部隊顯然是不夠。斯比亞軍只能使用主動防禦和要點防禦相結合的聯合戰術,他們的預設方案是:先在外圍全力營造一個處處陷阱、條條死路的假象,遲滯敵軍的攻擊;在消耗完敵軍的意志和精力之後,尋機主動殲滅其部分部隊;在大幅削弱敵軍實力的情況下,真正的要點攻防戰才能展開。

商團軍之前的攻擊和試探,都表明他們正逐步掉進這個陷阱。無論是士兵的勇猛還是戰術的堅定,商團軍還是在以魔屬聯軍的標準要求自己。憑藉可靠可觀的情報,斯比亞軍的參謀們能計算出敵軍的損失底線和心理臨界點,還能推斷出他們會在什麼時候失去耐心和判斷力……在土城之戰的時候,這一切都是科恩.凱達靠個人經驗在預估,但是現在,斯比亞參謀們有一套周密詳盡的推算公式。

然而在斯維斯公爵登場之後,情況就變了。商團軍甩掉了大咧咧的正規軍作風,當起了藏頭露尾的游擊軍──那種十幾人到兩百人的小分隊很討厭,他們的數量極多,行為像蒼蠅似的漫無目的。主動防禦作戰,要旨就是丟掉芝麻撿西瓜,但眼前浮現的全是芝麻就讓人很難辦。不去理會吧,他們老在眼前晃悠;有心打掉吧,這點人數還真不值得發動陷阱和機關。

就是打也不一定有結果,商團軍變得敏感而怕死,跑得比兔子還快。而且往往是這邊一退,與其相鄰的小分隊就會全速前進,讓斯比亞的攻擊部隊陷入兩難境地。這種無賴戰術讓負責機動防禦的斯比亞軍疲於奔命,因為峽谷內河道過多,機動防禦力量非常緊張。再精銳的部隊,也無法徹底迴避人數上的劣勢。

在斯比亞軍的地利優勢被商團軍用人數優勢抵消之後,令商團軍期待已久的成果漸漸浮出水面。被斯比亞軍著重防禦的道路,相對安全的地點,都一處處的標記在地圖上。參謀們已經搞清了大致的地圖,甚至通過對斯比亞守軍動作的分析,找出兩條沒有防禦的小路。

另一方面,針對這種大範圍的小分隊作戰,商團軍臨陣磨槍出籠的聯絡和配合體制也逐漸完善。空中支援分隊、魔法支援分隊和武士支援分隊都通過了實地檢測,被證明是有效的。所以在第二天晚飯之前,經過短暫調整的商團軍突然發力,沒有聲勢震天的誓言,沒有繁瑣累贅的儀式,戰鬥的密度和烈度卻猛然上升。

戰線上,商團軍順著二十三條河道進軍,五十七個要點幾乎是同時開打!戰鬥人數從最初的幾百上升到幾千,然後在不到一個鐘頭內超過三萬!

地面,輕裝和重裝步兵在魔殿武士的引導下捨命猛衝,後面跟著各種支援分隊。普通部隊與特殊兵種的配置比例是十比一,超過軍官配比,稱得上是奢華無度;空中,商團軍至少出動了一半的飛行單位,密密麻麻的飛天蒼蠅為攻堅部隊提供著親密無間的火力掩護。

守軍的表現一如既往,把陰損和頑強發揮到了極致。在斯比亞軍事策略中,外圍主動防禦不需要寸土必爭,部隊也貫徹了不對換生命的思想。然而兩軍的戰鬥力不在同一水準上,商團軍每前進一步都付出了慘痛代價,而且沒有一處戰鬥能對守軍達成殲滅,全是擊退──用光了箭矢儲備的斯比亞軍撤退了,傷亡輕微。

商團軍很看重被佔領的地段,他們知道花雨峽是敵軍的地盤,短期內自己不可能熟悉運用,所以經營的效率比不上破壞。每攻克一處制高點,魔法師立即用濃霧將其掩蓋,每奪取一個伏擊地,跟隨的輔兵就立即破壞掉全部機關和陷阱,甚至在原來的通道上亂挖一通……列隊打仗的話,這些才入伍的農夫表現堪憂,但說到幹活,那可是他們的看家本事。


三個鐘頭之後,天空逐漸陰暗下來,各處戰況逐漸趨於平緩。統計數據報告幾乎同時送達兩軍指揮部,兩位性格迥異、立場對立的指揮官看著上面的數據,臉色都有點陰沉。

「今天的戰鬥,我們小有成績。」斯維斯公爵對他的下屬說:「佔領要點四十九個,疏通進軍路線六條,後勤補給點也得到保護。可以說,我們在花雨峽有了立足之地。」

商團軍的軍官們呼出一口長氣,緊繃的神情頓時鬆弛下來。


「打得還可以。」凱南少將嚥下他今天最後一口補品,臉色緩和了一些:「有效殺傷敵軍在七千左右,殺傷特殊兵種包含魔殿武士和魔法師在內是三百餘人,而我方損失極小。」

斯比亞軍官的表情卻有點憤憤不平,因為今天一仗打得極不過癮,有凱南少將「不對換生命」的命令,導致部隊有很多戰術無法施展。不得不說,少將的表現跟大家的期許有差距。當初知道凱南接任指揮的時候,他們還很興奮來著──這跟凱南少將的身份有關。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以為我不知道的想法。」凱南用潔白絲巾抹去嘴角的一絲補品殘留,微笑對他的下屬說:「我出身血族,其實就是老百姓說的吸血鬼,我應該視人命如草芥,瘋狂殺戮敵軍才對。順便還能改善一下我的飲食結構?」

看著少將不經意露出的兩顆獠牙,下屬們只能訕笑。

「真的,這玩意難以下嚥,比不上人血的甜美滋潤。」凱南少將背起雙手,目光中閃動著有別於白晝的神采:「我既然這樣說,自然是因為我喝過人血。我人生中唯一的一次……」

聽到上司談到這個詭異的話題,下屬們的笑容更加不自然了。

「你們大概不知道,某些晉陞高位的軍人,或是具備特殊能力的人,會在憂雙宮進行一種儀式。這個儀式是為了與陛下的戰技和魔法進行同化,所以在魔法道具裡包含陛下的鮮血。只有證明自己的忠誠和能力的人,才能得到這個殊榮,我是其中一個。」少將說:「但在舉行儀式之前,陛下先請我吃了蛋糕。」

「那是午後,陽光強烈,蛋糕散發出的香味捕獲了我的靈魂。它濃郁的甜美滋味,細膩的充斥在口腔裡,吃下去之後,委頓的我變得活力充沛,在陽光中乾裂的皮膚也變得光彩照人,我當時甚至自信能戰勝這世間的一切……然後,陛下告訴我,蛋糕中有他的鮮血。」

指揮部裡靜得落針可聞,大家先是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姿態優雅的傢伙,都覺得他的面目是前所未有的可憎。在聽到後半段時,大多數人臉上的肌肉開始跳動,中級軍官對科恩.凱達的感情質樸而深厚──如果這個血族不給出充分的解釋,那麼他的下場會很悲慘。

「陛下說,凱南,我知道吸食血液是血族的身體缺陷所致,你生平從未吸過人血,這已經很難得。但今天我給你破例,讓你感受人血的滋味,目的是要讓你做出選擇。如果你能放棄這種誘惑,你會得到我的承認。如果你承諾不以人類血液為食,你將得到實現理想的機會,因為真正的人不會以同類為食。」

「同樣,軍人的存在是為避免更大的災難,有驕人的戰績很光榮,但以殺戮為樂不是榮譽。」凱南少將停頓片刻:「慾望讓人類得以存活,但慾望之上還有信念,信念能讓我們走得更遠。」

「我承諾了,保證不在任何情況下以人血為食,因此我得到了陛下的認可,所以我今天站在這裡。」凱南少將語氣溫柔:「我的下屬們,其實你們無需懷疑我的忠誠和能力。其他的,就算腹誹我是個長獠牙的都無所謂,因為我有遠大的信念,所以我不在乎。」

凱南的解釋和坦誠,讓指揮部內的氣氛大為緩和,任何有陛下參與的事件,甚至陛下的語錄和作風,對軍官們的感染力超級強烈──簡單歸納的話,那就是陛下說某人好,某人就一定好,不好也好!

「我要求你們嚴肅對待我的每一個命令,戰爭進程還很長,我們的戰爭地圖不僅僅是花雨峽……」凱南少將收起溫情的面孔,喉中氣流噴過口腔,被獠牙引發出奇異的嘯鳴:「我命令你們!拿出最長遠的目光,抵制住原始的慾望,跟隨我前進!」

整個房間裡,軍官們一齊行禮,對少將使用了正式回令:「遵命!」

「那麼,」凱南少將的臉色「唰」的一聲變回溫柔狀:「讓小白臉公爵繼續前進吧!」


因為夜戰十分危險,所以攻守雙方都表現出難能可貴的克制,沉寂的夜裡,斯比亞軍只奪回了三個要點。而商團軍方面,直到黎明前才有了新的動向。

他們用一種奇特的方式拉開戰鬥序幕──商團軍指揮部把昏暗的天空當成傳令系統,把各種顏色的魔法光球當成密碼,向各個小分隊發佈命令。剎那間,花雨峽南側的空中綻放出五光十色的光點陣列,比魔屬聯盟最熱烈的慶典還要多姿多彩!

「哦……」凱南神色委頓的縮在樹蔭下,手裡捧著一大碗紅通通的補品:「沒氣質。」

有了立足點,商團軍的攻擊行動比昨天要奔放一點,但小分隊的人數依然達不到「西瓜」的標準。而且,因為交戰地點向花雨峽深處推進,遇到的抵抗更刁鑽,很多之前沒被觸發的阻擊和伏擊樣式浮出水面。但經過前一天的經驗教訓,商團軍能相對及時的調整戰術,手忙腳亂是有,倒不至於讓進攻陷於停滯和中斷。

戰爭有主動和被動的區分,但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在商團軍逐漸推進的過程中,它的戰略意圖必然會一點一點的暴露出來。這些有用的信息混雜在無用的信息之中,就看對手是否能找出蛛絲馬跡。為此,凱南少將的補品量增加了,數度乾嘔之後,他首次開始直接指揮。

左線有兩條外側河道,原本防禦密集,現在開放了中段,沿途放上最精銳的偵察眼線,用來檢測魔屬軍的意圖和反應。商團軍分隊上了坦途之後卻顯得謹慎,於是凱南少將開放了更多的路線,但派出了少量的部隊圍追堵截,沒有留給商團軍破壞的時間。對於商團軍的空中單位,也進行了有選擇的狙殺。

這兩支軍隊的戰鬥規模真說不上大,同時交戰的部隊數量始終沒有超過五萬,但兩邊卻調動了一切可用的常規作戰單位,參戰部隊也施展出了渾身解數,不輕易放過任何機會,局部戰況異常慘烈。在某些陣地前,商團軍的屍體重重疊疊,鮮血染紅整段河道;斯比亞軍方面也付出了一定傷亡,第一次出現屯兵洞被包圍,甚至表面陣地被完全佔領的情況。

下午,凱南少將親自起草了發往總參謀部的戰情分析。

很快,這份報告就送到作戰部,鑒於此時在場的都是核心人員,總參謀官就讓副官念了。

「……根據對我當面之敵的分析和推斷,我部已經確認,南商團軍目前對花雨峽實施的戰術裡,滲透戰的意圖明顯,而且具有範圍大、時間長、掩護力量充沛的特點。敵軍如此使用滲透戰術的意圖有兩個,一是偵察未知地形地貌,獲悉我軍的部署和防禦要點;二是期望找出我軍的防禦空白,以一部之力獲得突破,通過花雨峽建立前進基地,干擾我軍後續作戰。」

來自前線的分析迴響在作戰部裡,作戰參謀們的臉色陰晴不定。

「……但是,我軍必須考慮到南條約商團裡存在戰爭大使,同時也具備大規模使用傳送魔法陣的事實。深入分析之後,我部不能排除戰爭大使對目前戰事有干擾或幫助舉動。魔法陣的使用、對花雨峽的攻擊,都背離商團軍的作戰初衷,可能並非出自商團軍本身的意願。」

「……我們注意到,商團軍的滲透戰可以達到少量通過的目的,同時又避免了要點攻擊戰中最大幅度的傷亡,但是,這種戰術對後勤物資的依賴成倍提升……是否繼續執行戰前的計劃,請總參謀部盡早決斷並明示我部。此致,敬禮,花雨峽指揮官,凱南.馮。」

念完報告之後,副官把後面的附錄分發下去,這些數據引起參謀們一陣騷動。在凱南少將做出的表格上,數據被各色線條串聯起來,排列規整已不必說,而且有完整的邏輯解釋。不得不說,會把作戰數據精確到如此程度而且面面俱到的指揮官,斯比亞軍中只此一位。

「凱南少將在上任之前就跟我說過,他覺得戰爭跟營建城市的道理相通,一切工作都始於數據。勝利是由一個個數據搭建而起,關鍵步驟的異常導致失敗,這就是他出現在花雨峽的原因。」總參謀官輕聲說:「他肯定不是我軍最勇猛、最具作戰智慧的將領,但出現在花雨峽的異常情況,絕對逃不過他的眼睛。所以,這份數據是可信的。」

「我們無法確定商團軍為什麼不利用傳送魔法陣跳到花雨峽後面,但他們顯然具備這種能力。如果真實戰況如凱南少將所預計,我們就要考慮另一個局面。」白頭少將說:「花雨峽會不會陷入前後夾擊的局面?」

「不會,商團軍的目的是盡快到達待城,完成合圍。」總參謀官搖頭:「他們不會浪費時間和精力打花雨峽,再說,花雨峽是那麼容易被打下來的嗎?」

「但他們目前的確在打,而且傷亡也不小。」白頭少將說:「僅物資一項就夠他們受的。」

「我不想從戰爭大使說起,但又真的繞不開他們。」總參謀環顧四周:「土城戰例,你們都學過吧?」

眾人點頭,哪有斯比亞軍人不學土城戰役的?

「土城戰役裡有許多轉折點,但裡面有一個點並不是我軍努力所得,而是一個必然態勢中的偶然因素。」卡羅斯微笑著回答:「這就是商團軍的奴隸部隊第一次投誠。」

「但商團軍沒有理由投降……」

「我要說的不是投降,而是敵我之間的一種隱晦交流。」卡羅斯說:「注意一下商團軍的地位,在戰爭大使面前,他們是不是等同於當年的奴隸軍?」

「長官的意思是說……」

「商團軍的攻擊有兩個效果,一是敷衍戰爭大使,因為他們肯定想把戰爭搞大,傳送陣不設在待城的原因就在於此。二嘛,商團軍大概在說……我只是個龍套,讓我過去對你無害。」

「他們敢敷衍魔族?」

「為什麼不敢?」卡羅斯笑說:「在沒有土地之前,佃戶一點話語權也沒有,地主說什麼就是什麼。一旦租到了土地,如果佃農不種東西的話,著急的是誰啊?」

「但他們傷亡很大……」

「本來會傷亡更大。在擁有傳送陣的情況下,他們還有什麼強攻花雨峽的理由?而且是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之前我們會說,恐怕還有雷根堡的因素,但目前雷根堡已經被壓制住了,絕無能力對商團軍後路造成威脅。」卡羅斯說:「看看北商團軍,他們的進攻是能省則省,能繞則繞,只有那些確實無望說服的要點,他們才會實施全力攻擊。」

大家看著桌上的地圖,陷入沉思之中,卡羅斯饒有興趣的看著他們,並不指點。

「維持支撐點,放一部分商團軍過峽谷。」白頭少將說:「凱南少將的報告裡,就隱含著這個建議。」

「凱南少將的意見雖然正確,但這還不夠。我雖然沒跟戰爭大使打過交道,但是說到欺瞞,我們不是要做的更全面些嗎?」卡羅斯不是十分滿意:「況且,商團軍要告訴我們的不止這些,公爵的後半句話應該是──你看到了,我有能力收拾花雨峽的守軍,如果不放我過去,我就給你來個大的!」

「他在威脅我們?」

「不行嗎?」卡羅斯好整以暇的說:「不管因何而起,戰爭從來都不會溫情脈脈。」

「我覺得可以把這個威脅拋開,先把戰爭環境簡化,讓他們過去。」白頭少將說:「但如果花雨峽輕易就讓商團軍突破,那也顯得太假了。」

「不但是花雨峽的事,一個重要戰略的調整,必須是各方面因素促成的。目前的戰況,我們也應該主動出手推進一下了。」卡羅斯摸摸下巴上的鬍渣子:「讓商團軍過去,但不能太風光,免得以後還要大費周章……」

「長官的以後,是指的什麼?」感官敏銳的白頭少將聽見了卡羅斯的低語。

「沒事,你幻聽而已。」卡羅斯當面撒謊不臉紅,平靜的轉頭說:「三道命令。」

「是!」牆角的傳令官蹦起來,站得筆直。

「第一,給南方戰區獨立軍團發令,告訴那個只會偷看大姑娘洗澡的紈褲,我把他調去南方,不是讓他躲在林子裡發霉的。」

「第二,問問聯絡部,聽說你們要弄個什麼東西回來玩玩,怎麼沒下文,如果是被嚇得尿褲子了,我們可以接手。」

「第三,回覆花雨峽指揮官,小心求證,大膽實施。」

「已經記錄。」

「就發原文。」卡羅斯突然來了一句:「別怕他們罵我。」

「是的長官。」傳令官的筆晃了一下,後一個還好說,前兩個命令的用語,可是刺激得有點過頭了!

「等等,」卡羅斯叫住要離開的傳令官,考慮一陣才肅然說:「用我的呼號給樹人發令,他可以發動了。告訴他,一定要活著回來!」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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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考證總參謀官的話在聯絡部引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因為當天發生在那裡的所有異常都沒被記錄在案。而在遙遠的南方戰區,「偷看大姑娘洗澡的紈褲」並沒有立即成為風靡一時的流言,因為那份密令被當事人羅曼少將當著眾人撕碎,一塊塊的嚼爛嚥下肚子。

然後,這位少將像個沒事人一樣問:「附近的南商團軍有什麼異動?」

「異動方面,運輸後勤物資的步驟加快了。但我測算過,他們增加的數量趕不上花雨峽戰役所需。」情報官回答:「在雷根堡和花雨峽兩地,商團軍每日的戰損都很可觀,如果要維持攻勢的話,他們的魔法傳送陣就要全部用來運輸兵員……後勤物資,難道會從天而降嗎?」

「天上倒是可以,但他們沒這本事。」羅曼居然考慮這個可能性:「地圖。」

「物資出發地,是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情報官當然知道羅曼需要什麼,立即在地圖上指出一些中轉樞紐:「通過我們附近的是這裡,然後會順這條線到達前線。但到目前為止,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常規運輸,商團軍前鋒集群消耗的是隨軍首發物資。」

「已經算過?」羅曼抬起眼睛。

「算過三次了。」情報官回答:「他們按實際消耗在發貨,但即將通過我們這裡數量沒變。」

「是給我們下的陷阱。」羅曼直起身體,面露喜色:「但我等的就是這個!」

「我們整個軍團就在等這個?」作戰參謀從旁邊的桌子擠過來:「長官,這個怎麼說?」

「你想想看,既然假的已經出現了,那真的還會遠嗎?這是戰機,但也是危機,商團軍的小白臉是搞情報出身的,暗地裡算計人的本事是有的。」羅曼臉上換上了冷笑:「我敢打賭,這是個連環套,我們接下來會發現真正的後勤運輸線,然後,當我們進攻真正的後勤線時,這個明目張膽的誘餌部隊就會出現在我們身後,給我們致命的一擊。」

「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幹掉誘餌部隊,」對於長官的推斷,作戰參謀想的更加實際:「他們不怕我們幹掉誘餌部隊之後轉身去打真的後勤線?」

「教科書裡都說了,作為奇兵使用的部隊人數不多,不耐久戰,給養有限。狗娘養的,書裡全說對了!誘餌部隊的人數和行軍方式,必然是我們無法一口吃下的。」羅曼看向一直在沉思的老搭檔:「然後,愚蠢的部隊就會上當,驚喜萬分的掉頭去打真後勤線,結果完蛋大吉。」

「講的通,」在羅曼的期待目光中,參謀官抬頭說:「我覺得,可以按照此構想安排了。」

「派出全部偵察力量,誘餌部隊側翼兩百里範圍是重點,要拉網偵察!我想想,適合聚攏我軍又適合敵軍馳援的地點……」羅曼繞著餐桌走了個來回,恍然大悟:「河道!關鍵就在這裡,只有航運河道才能滿足運輸量!排查誘餌附近的河道,商團軍一定組建了航運船隊!」

「是的長官!」負責的偵察軍官一個激靈,趕緊跑出去佈置了。

羅曼看著其他軍官,眼睛一瞪:「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去準備!」

餐廳裡頓時人仰馬翻,苦候多時的軍官們終於知道要開打了,於是一窩蜂似的跑了出去。

等窗外的嘈雜聲逐漸平息之後,參謀官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吞吞的說:「商團軍要完成這個陷阱,必然還得有一支後備力量,你怎麼不告訴他們?」

「那種事情說出來幹什麼?能改變什麼嗎?」羅曼坐在老搭檔對面:「記得某位長官教訓我們的話嗎?在這場戰爭中,沒有什麼是不可犧牲的。連聯盟下屬國的志願軍隊都叫出『斯比亞現在缺少一種精神』的話來,我們這個還沒有亮相的軍團,不是更應該果斷一點嗎?」

「他們怎麼樣了?」參謀官沉默片刻:「那支志願部隊。」

「之前牽制住了一路商團軍,略有戰果,但剛剛接到的消息表明,他們已經被包圍了。」羅曼說:「突圍的話大概很困難,因為他們要面對的是吉倫特。」

「農夫吉倫特?」參謀官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對於他們這種部隊來說,最可怕的對手類型莫過於此,而且吉倫特是曾經把科恩.凱達逼進絕路的人:「如果我們走運,能從這個連環套中鑽出來,最後的對手大概就是他了吧!」

「應該是他。誘餌部隊、真誘餌部隊、隱藏的奇兵,最後再加上吉倫特……奇怪,我居然沒有一絲末路感覺,難道我變得沒人性了?」

「那倒不至於,你想先打哪支?」

「來者不拒,當然先從假誘餌開始,跑出來當誘餌的傢伙,自然要有被吞掉的覺悟。」羅曼轉回頭,目光迷濛的看向遠方:「真想再去找一次樂子啊……」

「與其白日做夢想偷看名媛洗澡,不是還有更具意義的事情嗎?」參謀官指指羅曼胸前的鼓包:「不要耽誤別人的重托。」

「對,值星官!」羅曼按住從不離身的包裹:「從一線來的那個小分隊,什麼時候到?」

「長官,是今天夜裡,您有什麼命令?」

「我要見他們,你安排,就幾句話的事。」羅曼放下手,整了整面容:「餓了,開飯!」


還沒有等到客人到達,獨立軍團總部就要上路了,因為「真誘餌部隊」已經被找到。真的是一支航運船隊,護衛人數竟然在兩萬以上。參謀官超凡發揮,沉著臉向著地圖上一指,一個鐘頭後,商團軍的伏兵也露出了蛛絲馬跡──接連兩支前往該地區的偵察隊都沒有回來,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夜半時分,真誘餌就會到達最適合的伏擊位置,到那個時候,假誘餌會做好一切戰鬥準備。戰情已至燃眉,半刻都耽擱不得。羅曼少將也只有滿腹遺憾的帶隊出發,假誘餌部隊的規模是三個軍團,獨立軍團必然要施展全力才能吃下,然後以半殘之軀迎戰另兩支敵軍。

彷彿是冥冥中有什麼東西被感動了,當然更多要歸咎於當天值星官的盡責,他居然把那支從一線過來的小隊帶到了臨時指揮部──當時,羅曼和參謀官已經下達了最後的作戰指令,各部隊也進入伏擊位置,而敵軍的前哨騎兵距離羅曼所在的小山頭只有一里距離。

當客人中的首領走到臨時指揮部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羅曼少將臉色大變,慌亂萬分的把頭盔面罩給拉了下來,下屬驚異的神情剛剛露出,就看見沉穩萬分的參謀官也有樣學樣。他們這種舉動嚇得近衛們差點沒把客人當場抓起來!

客人是一位美麗而端莊的夫人,確切的說,她是一線某城總督的遺孀,她的丈夫剛剛在防禦戰中殉職,而遠在待城的父親又病危。總參謀官發出特別命令,將這位帝國元勳的媳婦接回去。但羅曼少將並不知道,她就是拂蘭.西索,跟陛下私交很好的貴族派名媛之一。

「指揮官閣下,應你的要求,我來了。」拂蘭.西索嬌小的身軀外套著鐵甲,幾絲長髮飄散在風中,鎮定的臉上絲毫看不出有哀傷和軟弱,月光裡,她的臉龐白淨而純潔。

「尊貴的夫人,很冒昧打擾妳的行程。」軍官們發現,某人可恥的改變了嗓音:「如果我早知道的話,就不會有這個魯莽的決定。」

「時間寶貴,指揮官,請說出你的託付,我覺得那一定很重要。」

「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拜託妳,這本是察台准將拜託斯利達准將,而斯利達准將又拜託我的事情。」羅曼考慮了一下,從懷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個紅色布包,打開,露出一塊黝黑的金屬,正中間鑲嵌著一塊白色石頭。然後,他把這個布包捧到拂蘭.西索夫人面前。

「尊貴的夫人,在妳回到待城的時候,請把這個交給總參謀部戰略偵察局的瑪魯少將。請轉告他,察台受他多年教導,決意與他和解,並想跟他結成生死兄弟──這塊森林精華石,就是永恆的見證。」

「總參謀部戰略偵察局的瑪魯少將。」拂蘭.西索鄭重萬分的接過布包,把它捧在胸前:「我接受你的託付。」

「萬分感激!夫人。」羅曼深深的彎下腰,這動作把甲片壓得「唧唧」亂響。

拂蘭.西索目光一動:「你……是羅曼?」

「不是!」某人當即慌了手腳。

「你是,難道你以為我聽不出你的聲音嗎?還有後面的那位,是當時和你一起闖禍的同伴之一吧?」

「夫人,我們……」羅曼艱難的吐出這句話來:「我們已經受到懲罰了。但如果夫人心裡的憤怒還沒有消除,我們也願意承擔更多。」

「當初在公園裡,你們不是已經被懲罰過了嗎?」拂蘭.西索搖搖頭:「羅曼將軍,請你正視我,你現在是帝國的軍人,你和我的丈夫一樣,不應該向任何人低頭,除了陛下。」

羅曼痛苦的呼出一口氣,立起身體,後面的參謀官也掀起了頭盔。

「有一件事你不知道,當初在公園執意要打你的人,正是陛下。」拂蘭.西索看著這個臉色愧疚的男子說:「陛下還說,你唱歌不錯,但紈褲只會唱歌和偷窺是不行的,因為斯比亞的紈褲有自己的使命和職責,否則就是一個無用廢物。」

「那個人,居然是陛下嗎……」羅曼喃喃自語。

「其實你所擔心的對頭,一直都是不存在的,所以,請毫無顧忌的為帝國戰鬥!指揮官,我告辭了。」拂蘭.西索轉身,向山下走去。

「夫人,請等等。」羅曼抬起頭,露出他來到南方戰區後的第一個誠摯微笑:「牽馬來!」

羅曼放聲說:「紈褲別無他物,但請夫人允許我用自己的方式為夫人壯行!」

「牽馬來!」參謀官大喊:「也請允許我為夫人壯行!」

護衛們以為少將是要為夫人送行,於是牽來了馬匹,哪知道少將提起他的大劍跨上戰馬,戰馬一聲嘶鳴,居然原地人立轉向,載著羅曼衝下山坡,直端端的向著敵軍騎兵前哨而去。

在下屬幾近冰裂的表情中,羅曼少將背劍持弓,一陣狂放不羈的歌聲順勢而起,響徹夜空:「帝國大業──百戰成功──世間從此少英雄!」

大半里外,兩百餘商團軍的前哨騎兵停下了,他們驚異的發現,在月光下,有一騎自路邊山崗內絕塵而來──騎士有銀色的戰甲,有鮮紅的盔纓,還有一襲純黑的披風。領隊的商團軍軍官露出一個輕蔑的微笑,帶著人迎了上去,途中全部人馬拋掉了披風,金色的盔甲上,赫然打著魔殿的印記。

「萬軍馳騁──風起雲湧──聖都永在我心中!」同樣豪邁的歌聲中,參謀官快馬追上羅曼。

同樣的銀色戰甲,同樣的鮮紅盔纓和純黑披風,兩名騎士騎弓拉滿,六點寒芒電閃而去──魔殿騎士的隊伍裡「轟隆」聲響,七八人慘叫著滾落塵埃!

「邊疆逾萬里──日月共蒼穹!」緊隨而出的是他們的貼身副官,歌聲雄壯威武:「朝霞鑄劍!連綿山為弓!」

臨時指揮部裡,凡是出身第一方面軍的軍官們全部衝了出去,一個不多,一個也不少,全是當初要回待城領罪的傢伙們,他們用高亢的和聲撞擊著冰寒的夜空:「征途路漫長──崎嶇永相同──縱橫比斯,紈褲終為峰!」

鬼魅般的連射再起,一點一點亮光閃爍在原野上,總共只有三次弦響,魔殿騎士的隊伍裡少了起碼五十人!看著驕橫、狂妄、不可一世的敵人,帶隊的魔殿武士幾乎把眼睛瞪爆!

「血──奔湧!」衝在最前面的羅曼少將平舉巨劍,劈向迎面而來的商團軍騎士!飛濺的血雨中,他的巨劍再次揚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另一敵軍連人帶馬砍成兩截!

「總攻擊開始!」月夜中,紅通通的魔法球炸響,作戰參謀的吼聲歇斯底里:「全線開動,你們這些死人,還不去把長官們拖回來!」

「血──奔湧!」追上羅曼的紈褲同伴們組成一個三角陣形,直接插進了商團軍的陣形裡,一時間血雨紛飛,人仰馬翻,竟然沒有能擋住他們的當頭一擊!

在刀劍揮舞構成的光影中,魔殿武士如同草雞瓦狗一般被震碎、飛散!兩百人的陣形居然被十幾個人一次鑿穿!當他們想回轉包圍的時候,羅曼少將的巨劍一翻,三角陣就地迴旋,十幾個血染征衣的紈褲又順著原路殺回,這一次,他們每個人的武器上都閃動出耀眼的魔法光芒,居然是極少見到的精良裝備!

「殺!」落後一步的近衛隊終於趕到,以兩列陣形插進魔殿騎士的陣形,人人爭先,個個搏命,全速在敵軍中撞開兩條血路,把一干突然發瘋的長官護住了。

「一個不留!」羅曼高舉巨劍,怒目圓睜,發出驕狂到極點的命令:「為我犧牲的將士!」

「一個不留!」戰場中的斯比亞軍人齊聲回應,拚殺時不留餘力:「為我犧牲的將士!」

山頭上,拂蘭.西索軟軟的靠在侍女懷中,任憑熱淚滾滾而下。


傳音魔法把這吼聲傳遍數十里的戰場,清冷的夜為之沸騰,朦朧月色為之緋紅,在整個伏擊戰場範圍,南方戰區獨立軍團以團為單位,同時在幾個地點向目標發起攻擊──在紈褲們發瘋的時候,首先動作的是幾支小部隊,他們對敵真誘餌部隊的航運隊發起了猛烈的遠程和魔法打擊,其烈度和態勢跟真伏擊不相上下,以至於敵航運隊立即發出了合圍信號。

商團軍誘餌部隊有三個滿員軍團足足五萬人,卻萬萬沒料到人數遠遠少於自己的斯比亞軍會選擇自己做攻擊目標。在收到合圍信號之後,他們立即派出兩支戰鬥力最強的騎兵部隊馳援真誘餌──這是第一個致命錯誤。騎兵夜戰,最重要的是目的明確,臨時改變的話異常危險。

然後,三軍團按照慣例把各支部隊按照戰鬥力排序並逐一列隊,發起第二波馳援──這是第二個致命錯誤。因為戰鬥力各異的部隊,在行進時空隙會拉開,這就給伏擊和偷襲留出了廣闊空間。

如果是北商團軍,必然不會這樣安排,因為羅曼的第一方面軍帶給他們的教訓太沉重。然而南商團這邊卻沒人熟悉他,所以就注定了這個夜晚的悲情。

首先建功的是近衛騎兵團,他們在一個器械營的配合下直插敵軍指揮中樞,三度戳穿商團軍指揮大營,斬殺少將四名,繳獲軍團旗兩面!在這個時候,被襲的商團軍才如夢初醒,急忙召回騎兵──卻沒想到騎兵在夜裡回轉要浪費多少時間和精力。

突擊步兵團設伏在敵軍前軍回轉點上,在魔法師大隊的支援下,他們成功阻擊兩個騎兵聯隊。戰陣前焦土一片,血流成河,商團軍一名少將、兩名准將在此授首!然後,會合近衛騎兵團組成增援力量,專挑最有戰鬥力的敵步兵下黑手。

第一和第二機動步兵團組成圍殲部隊,從後方順著敵軍進軍路線推進,利用商團軍戰爭力低下的潰兵為武器,一路衝垮他們的陣形……同時,指揮部直屬部隊也發起相向對衝,前後夾攻,加上騰出手來的近衛騎兵團,獨立軍團達成當夜最大的戰果。

然而商團軍並不是喝粥長大的,雖然這是他們不擅長的夜戰,雖然面對的是窮凶極惡的斯比亞人,他們依然發揮出應有的戰鬥力──僅負責截擊的山地步兵團,戰損就超過五成!其次是近衛騎兵團,因為要一路接應友軍,無法顧及馬力,導致大多數坐騎無法再使用。擔負主攻的機動步兵團有一成戰損,配合各部隊的特戰分隊損失較小。指揮部直屬部隊,到黎明時還在追殺殘敵,無法統計數據。

這一仗,獨立軍團以三千餘人的損失,將商團軍留在一線與二線之間的最大力量擊潰。道路兩側躺滿傷員,零散潰兵佈滿三十里方圓的地域,他們會在未來幾天裡成為各地獨立守備隊的獵殺對象。但另一方面,戰鬥讓商團軍航運隊縮回去了,這可是個壞消息。

「超過十比一的標準。」拿到報告,參謀官看著羅曼少將說:「獨立軍團的戰鬥力不錯,我們贏的機率上升了。」

「這個雜牌部隊是商團軍送給我們吃的。還有兩仗要打,到時候能剩下多少人?」羅曼搖搖頭:「真正的考驗是農夫,如果他指揮三路合圍,我們就得為帝國盡忠了。」

「我們是戰役指揮官,」參謀官笑著說:「輪不到我們挑選對手。」

「時間,只要給我幾天時間,」說這話時,羅曼不無遺憾:「哪怕是死,我也能徹底打掉航運隊!」


沒過多久,當夜的戰報就到達商團軍後軍總指揮手上。當時,總指揮吉倫特剛剛完成對某支志願軍的戰鬥。諷刺的是,他的戰果沒羅曼好,一萬多人的志願軍只是被他擊潰……雖然在名義上,這些充斥在後方的小部隊自稱志願軍,但他們卻是斯比亞正規軍出身,油滑勁十足,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不出所料,他們果然在這裡留下了部隊。」吉倫特在地圖上尋找著戰場位置:「是這裡。」

「是的長官。這是一線和二線之間,斯比亞方面佈置的最強部隊,員額不多,番號是南方戰區獨立軍團。」參謀說:「跟我們戰前的預估一樣,這個軍團不但肩負作戰職能,而且還指揮這一地區的零散部隊,甚至還跟那些志願軍有瓜葛。」

「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另兩支誘餌能起到牽制作用。我們的部隊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只需要一天時間。」參謀回答:「加上在戰場邊緣預留的部隊,我們可以很快完成對這支敵軍的圍堵。殲滅之後,我們的後勤物資就可以直接運抵雷根堡外──前面一直在催促,他們的消耗量很大。」

「既然這樣,我們可以出發了。」吉倫特點點頭:「去安排吧……」

「報告!」門外焦急的聲音打斷了吉倫特:「後方緊急戰報!」

「後方會有什麼戰報?」參謀的眼色一緊:「難道是斯比亞海軍?」

「待城根本沒海軍。」吉倫特沉穩的說:「進來。」

「報告長官!」進來的情報官一臉無法置信的神色:「商團總部,我們的商團總部被襲!」

「再說一遍!」就算是吉倫特,聽到這個消息也禁不住瞬間的失神:「誰?」

「後方,南商團軍總部留守部隊急報,敵軍在昨天夜裡實施偷襲。」情報官說:「目前,外圍已告失手,內部處處騷亂。」

「對方是誰?!」

「對方的組成很雜亂,有志願軍、有流民、有內奸,還有一些對商團不滿的小貴族……」

「明白了,是斯比亞人。」吉倫特長歎一聲:「更改命令,主力不動,調一團人跟我回援!」

「長官!眼下的戰鬥怎麼辦?」參謀焦急的問:「再說,一團人也太少了!」

吉倫特說:「還不明白嗎?他們是在欺負我們家裡沒人!無論如何,我必須回去鎮壓場面。否則,我們的後續部隊和物資將難以調集,前面的戰事也就無法開展──其他事都先放一放,讓誘餌部隊暫時別動。只要我回去,哪怕是我一個人也能有用,那些被裹挾的畜生不敢向我遞爪子。真正的斯比亞人,不會太多。」

「那麼,請長官務必小心!」參謀點點頭:「我會保證信息暢通的。」


∼第八章∼ 加入書籤



帶著一團強悍的近衛,吉倫特只用一天兩夜的時間就趕回了威登城。然而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那個忙碌而井井有條的條約商團總部,甚至在離城幾十里外就可以看到沖天的黑煙。

城內城外,處處混亂,最大的貨運港口已被完全燒燬;一股股分不清是暴民還是盜匪的隊伍在城區裡橫衝直撞,既攻打留守部隊,又相互開戰;僅有的幾個還打著商團軍旗幟的軍營被重重圍困,包圍他們的居然是平民;商團軍總部的南樓,正在燃起大火,一支似乎是衛戍部隊的商團軍,正在死力攻擊另外幾棟樓……可以說,眼前這一切都在顛覆人們的常識。

吉倫特從獅鷲上下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打出我的旗幟!」

商團軍副統帥的威望不是說著玩的,吉倫特路上得不到的細節情況很快彙集到旗幟下面:兩天以前,威登城裡毫無預兆的爆發了流言風潮,各種不利的小道消息在各處傳播。有說商團軍在前線遭遇慘敗的、有說魔族會在戰後屠殺所有人類的、還有說威登城即將被斯比亞遠征軍攻陷的……林林總總什麼都有,但奇怪的是,留守軍的相關部門卻沒有及時制止。

在人心惶惶不安的時候,又有流言說留守軍高官正在逃離威登城。事實上,當天的確有屬於商團的官員高調出城,而且數量不少,可以說只要有心求證的人都可以親眼看到。

而後,城外的流民開始騷動,他們以突然暴漲的糧價為藉口,開始有組織、成規模的衝擊糧店──在他們經過的路線上,沒有人出面阻止,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並導致一條街被燒燬。

在這個時候,大部分守軍才從自己的管道得知確切消息。軍官意識到事情不妙,但商團總部那邊卻又發出一系列指令,成功的讓各部隊處於無效的忙碌之中。最後造成的局面是,好幾個地點的守軍被調出城外鎮壓,結果被流民堵在回城路上,而城裡卻被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盜匪攪得一團亂,更有些依附的小貴族和地方勢力趁火打劫。

更惡劣的是,這些盜匪和小貴族勢力不但搶燒店舖、攻擊平民,甚至還一度想佔領城門,守軍付出很大代價才把城門把持住。

於是新一輪的流言又起,其實大家也都看到了,只有在留守部隊的營外,平民才能倖免。所以,城裡剩下的居民就圍住了留守部隊的營地,每當大部隊調動時,居民就以為軍隊要拋棄自己,於是拚命的阻擾──他們大都是軍屬,這就導致了僅有的幾支守軍難有作為。

留守軍覺得總部裡面有蹊蹺,軍人的天職讓他們積極思考,於是在牢牢把持住城門的同時,他們開始著手解決不利因素。但一股戰力強悍的志願軍就在這時出現,開始截殺重要人士和耳目並四處點火。其中一部分還在內應的幫助下攻進了商團總部的幾座建築,護衛總部的部隊反而被他們攆了出來,而且一直反攻不下,但好在死死的纏住了對方……

「我們在戰場後方處處小心,沒想到斯比亞人把這裡也納進了戰場範圍。」吉倫特的表現異常簡單粗暴,根本沒打算去一一解決問題:「把我的旗幟插在港口,鳴號一百響集合附近部隊。之後,凡是擋在我前進之路上的人,殺無赦!」

短促的號聲傳遍全城,附近的留守部隊紛紛衝破阻礙彙集到吉倫特的旗幟下。很多在城裡搶掠的匪徒被震住了,想要奪路而逃,但諸如城門這種地段已經被商團軍守住,他們只能從城牆空缺處逃逸,結果引起的紛爭和血腥自不必說……大家都看見吉倫特回來了,也明白他要做什麼,所以從碼頭到商團總部的街道上變得空無一人!

即使逃不出城的人,也識趣的龜縮在不太重要的地段內,惶恐的等待著風暴降臨。

百聲短號完畢之後,旗幟下除了近衛團之外已經聚集了三千多將士。

看著滿目瘡痍的城市,吉倫特只說了一個字:「攻!」

臨時編組的部隊立即出發,吉倫特帶來的近衛團緊隨其後,牢牢的護住了副統帥。為數不多的空中單位在兩翼掠陣,防備敵人設伏和刺殺。

第一場遭遇戰發生在主街,是一夥四處搶劫的流民團伙。而後,越來越多的散亂武裝被吉倫特的部隊制伏,當他們推進到商團總部時,城裡的騷亂已經被平息了三分之一。圍攻總部的商團軍看見援軍,都激動得大聲歡呼起來……這支部隊的面貌看上去比被他們圍攻的敵人還要慘,如果不是有超強的意志在支撐,他們早散了。

吉倫特平靜的接過主導權,重新組織起進攻。

四個鐘頭之後,這場規模不大但異常慘烈的戰鬥結束了。付出了接近兩千人的傷亡,吉倫特才如願的站在南條約商團的主樓頂層中。襲擊者中有一部分逃走了,都是核心人員。


斯維斯公爵的房間裡,吉倫特的對面,一個遍體鱗傷的男子正倚坐在柱子上,他是襲擊總部敵人中的最後一個──他和他的近衛是被吉倫特緊急佈置的擾亂魔法給攔阻下來的。

「襲擊商團總部,閣下非常勇敢。」吉倫特放下血跡斑斑的長劍,謙遜的介紹自己:「鄙人是吉倫特,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代號……樹人。」對方用低微的聲音回答,從額頭傷口中湧出的鮮血漫過面頰,很難看清他的臉,但他有很地道的魔屬口音,語調優雅而從容。

「好吧,樹人先生。」吉倫特坐在沙發上,掏出他的煙斗:「從戰力和保護上看,你應該是首領,怎麼不先走?」

「計劃趕不上變化。」樹人居然笑了笑:「你一定深有同感。」

「我倒不覺得。」吉倫特噴出一口煙霧,慢悠悠的問:「你所謂的變化,是指我回援嗎?」

「你還沒那麼重要。」樹人的笑容中帶著譏諷:「我沒想到……你們的絕密文件那麼多,一直到你打進主樓,我才送走最後一份。」

「這個時候,你們還有心情偷文件?」吉倫特握住煙斗的手指攥緊了:「你們得到文件,但能頂什麼用?」

「你……猜!」

「調開我不能改變戰局。你們的那個什麼獨立軍團,也不可能逃出我的掌心。在我回援的時候,他們已經被包圍,只等我一到,對他們的剿滅戰就會展開。」吉倫特說:「針對你們的敵後部隊,我們做足了準備。你以為獨立軍團裡沒有我們的人嗎?兩萬人的軍團,我接連丟給他三支誘餌,撐也撐死他了。」

「打仗的事……我不擅長。」樹人笑說:「我應該……為他們……祈福嗎?」

「長官,絕密級和機密級的文件都被搬空了,包括您和公爵大人房間裡的都不見了。」隨侍副官走進房間:「他們有內應,也破解了魔法鎖……」

「知道了。」吉倫特看著呼吸幾近停滯的樹人:「你的傷沒救了,還有什麼願望嗎?」

樹人抬起右手,斷掉一截的食指指了指胸前,傷口裡已經沒有血液再流出。吉倫特走過去,單腿跪下,從他胸前衣服的內袋裡拿出一個布包。打開,四顆亮閃閃的金星在吉倫特手心裡排成兩列,這是軍銜上的標誌,而金色,那是將軍的顏色。

「少將,認識你很榮幸。」吉倫特輕聲說。

然而這時,樹人的目光已經失去了反應。

他死了。

把金星掛在樹人的肩上,吉倫特站起身來,對身後的一群軍官說:「這個人要好好安葬,他是第一個死在我們手上的斯比亞軍少將。給你們三個鐘頭進行整頓,之後我回前線。」

「是!」下屬們俐落回答,開始了收尾工作。


站在大局角度來看,威登城的事情解決的還算是順利,吉倫特用雷霆手段穩定了後方,奪回商團軍總部外加誅殺一大批企圖趁亂牟利的人渣,只花了不到八個鐘頭的時間。從後軍指揮部一去一回,他也只用了三天時間,可以說,這件事他幹得神速,幹得漂亮。

但是三天的時間,足以令很多事情產生變化。

首先,花雨峽和雷根堡的商團軍開始告急,每天將近二十萬人吃用,隨軍首發物資已近耗空,必須要有後續物資接應。其次,北商團軍方面有了新的突破,在付出了極大代價之後,他們突破了海爾特中將的防線,後續部隊從破口處源源湧入,斯比亞人有心阻攔但表現得力不從心,北商團軍前鋒已經摸到了待城平原的邊界,距離南北聯軍事前商定的會合點不遠了。

這讓南商團軍的將領們憤憤不平,覺得斯比亞人在對待戰爭的事情上態度不夠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南方戰線的防禦比北邊強太多了,而且是由善守的莫亞中將領銜,一個個關口,打得那叫激烈,南軍幾乎可以說是在一步步爬行。而北方卻是海爾特指揮,也沒見這位猛將跟親王打過對攻──反而讓北軍一路高唱軍歌進軍待城,氣勢越來越足,真是太輕易了。

埋怨歸埋怨,事實上沒人奢望斯比亞軍會在這時調整防禦重心,南商團的戰爭應該怎麼打還得怎麼打。這一點大家應該向斯維斯公爵看齊,他在得知商團總部被襲擊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繼續全情投入對花雨峽的指揮中──在公爵這種忘我的、精妙的引導下,南商團軍的一支攻堅分隊,居然在後有追兵、前有堵截的情況下,倚靠自己的力量殺出了花雨峽。

雖然這支三千人的部隊在出峽谷時僅剩下六百人,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能力前進,但對在花雨峽鏖戰了好幾天的南商團軍來說,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勝利!要知道,打穿斯比亞人預設陣地的最後一道防線,這可是全比斯軍人的共同夢想!

在大家群情激奮,期待著公爵再接再厲指揮第二支、第三支分隊打出花雨峽的時候,斯維斯公爵下令各軍團進行第二次調整。扔給下屬一個調整清單,他就在指揮部支了張行軍床,把自己扔了上去。下屬們這才記起,公爵好幾天沒合眼了,而且手上的物資也變得所剩無幾。

斯維斯公爵剛剛睡著的時候,吉倫特子爵正好馬不停蹄的趕回了後軍指揮部。等待他的也是一個好消息:斯比亞南方戰區獨立軍團很厲害,在吉倫特離開時,他們找到並接連攻擊了另兩支誘餌部隊,順理成章的把自己噎了個半死──根據內線的密報,經過這三次連續戰鬥,獨立軍團減員近半,特別是攻堅力量近衛騎兵團,已經淪落成兩個營的步兵了。

以戰前的判斷標準,保持常態的獨立軍團雖然只有兩萬人,它的戰鬥力卻相當於商團軍六萬人,再考慮到戰場和指揮因素,還會有兩成的增幅。吉倫特為其準備的三支誘餌,都需要獨立軍團全力以赴才能打下,在連續作戰的情況下,獨立軍團的損失會大增。

其實現在的局面不算最好,按商團軍首領的計劃,三支誘餌中至少應有一支存活並死死的拖住獨立軍團……但是斯比亞人在戰爭中的表現比他們預想的更好,也可以說這是因為換了一個更好的軍團長官。

但獨立軍團目前只剩不到一萬的戰力,換算一下,這僅相當於商團軍三萬人,再考慮到雙方的規模對比,還得有兩成的降幅。

「打得還算不錯。」拿到戰報,吉倫特連連點頭。至於被獨立軍團消滅的那三支部隊,他根本沒有表示出半點惋惜之情。因為那都不是被商團高層認可的嫡系,雖然他們具備相當的戰鬥力,但這些來自各帝國、有不同意識形態的精銳軍隊,本身就是南商團的大麻煩……

這個作戰思路早就定型,但只存在於吉倫特和斯維斯的腦子裡,沒在任何文件上留下哪怕一個字,自然也不會有間諜和內奸獲悉。三支誘餌,一個比一個美味,足夠讓最冷靜的獵人犯下致命錯誤。果然,獨立軍團上當了,其實就算科恩.凱達親臨指揮,他也只能吞下這枚苦果──雖然是誘餌,但三支軍隊的戰鬥力是明擺著的,屬於必須被消滅的範疇。

「斯比亞軍的機動力量消耗殆盡,我們可以出手了。」趴在地圖上研究一番,吉倫特下定了決心:「命令殿後集群開始前進,清剿敵軍戰區一線、二線地域,補給物資隨我一起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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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倫特這個命令一下,始終隱藏在迷霧中的南商團軍殿後集群終於現出真身,那是足足十個軍團的精銳力量!他們組成兩列縱隊,護著堪稱海量的作戰物資向前線進軍。

這次行動的目的是如此明確,速度也很快,甚至都不加一點兒掩飾!

在商團軍後軍集群進襲的這幾天,斯比亞情報系統拚命發送警報。然而,一線、二線之間的斯比亞防禦部隊不是早被消滅,就是能力不夠,根本啃不下這根大骨頭。

唯一能指望的獨立軍團現在也是個半殘廢,如果還有理智的話,他們會蹲在旁邊乾瞪眼。

但是,獨立軍團會做出這種選擇嗎?

「他們不會,不要低估他們的驕傲。」對下屬的疑惑,吉倫特這樣回答:「哪怕只剩下一個營,獨立軍團也會來襲擊我們,這是由他們使命的信念決定的。同時,為了配合他這最後一戰,其他斯比亞小部隊會聚攏在他周圍……這就意味著此戰之後,我軍後方高枕無憂。」

雖然吉倫特描述的事實異常殘忍,但實際情況真是如此。在接到情報系統的報警之後,獨立軍團已經在準備最後一戰了,羅曼少將也真如吉倫特預測的那樣,命令周圍的地方守備部隊向他靠攏……因為此時的獨立軍團,兵員嚴重不足,戰力大幅萎縮。

三戰三捷,殺敵十餘萬,毀船四百多條,可以說,羅曼少將已經成為新斯比亞第一代將領之外最戰功卓著的將領。但在他的軍團內,景象卻只能用一個「慘」字來形容,原本的兩萬戰力,這時候還能作戰的部隊不足一萬。四千多具棺木擺放在秘密墓地,五千多重傷員擠滿帳篷,從日出到日暮,瀰漫在軍營裡的氣氛就是兩個字──悲壯!

因為軍人們都知道,這一仗還沒打完,還有更激烈的戰鬥在後面。

「我是罪孽最深重的斯比亞將領才對。」臨戰前,在指揮部裡,身上纏著繃帶的羅曼抱著最後一壺酒對他的老搭檔說:「斯比亞有哪一個少將,無能到讓部隊兩天之內損失過半?又有哪一個少將會把部隊帶向全軍覆沒的?不過這次,審查庭是沒機會找我麻煩了……」

「我們已經盡到全力,這就夠了。」參謀官平靜的說:「看開點,死在戰場上的斯比亞軍人,下有列兵、上有元帥,你既不是最低的,也不是最高的,還抱怨什麼?」

「有你這麼勸人的嗎?」羅曼沒好氣的看他一眼:「我就是不服,不行嗎?」

「你得服,商團軍肯用十多萬人來餵我們,這點我們永遠都做不到。」參謀官歎了口氣:「哪怕這種計劃只在我腦子裡轉轉,我都會覺得不寒而慄……吉倫特,他的陰冷和毒辣遠遠超越農夫的稱號。我終於體會到當初陛下的處境了,你說,陛下當初也像我們這樣絕望嗎?」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個紈褲,偷窺被人發覺而吊在公園裡打的紈褲。」羅曼說:「你說,陛下是不是要報復我們,才把我們派來這裡的?要不然,他給我們一點點援兵也成啊……」

「援兵,你想要多少?」

「精英特戰中隊!空中突擊部隊!精靈騎兵部隊!」羅曼意氣風發的揮著手:「給我這三支部隊,哪怕吉倫特現在有十個軍團,我也敢保證燒了他的物資!」

「龍騎兵你要不要?」參謀官鄙夷的說:「你醒醒吧,北線已經被局部突破,花雨峽也被局部突破,待城危在旦夕!援兵?總參謀部就算有也不能浪費在這裡!」

「那我們,就死在一起吧!」羅曼臉上的酒色褪去:「抱歉,耽誤你家給你安排的婚禮了。」

「反正那妞跟我沒感情。」參謀官毫不在意的說:「總攻定在什麼時候?」

「明天清晨,繞路出擊。」羅曼說:「省得讓人順藤摸瓜,把傷兵營也給端了。」

「你考慮的還真……」

參謀官的話被值星官打斷,後者在門口高喊:「報告!」

「什麼事?」唯一的私人時間被人干擾,羅曼很不高興。

「長官,我們的那幾個缺編營快到了,他們派了人來聯繫,請長官劃分營地和接應。」

「缺編營?」羅曼站起來:「我們有這種單位嗎?」

「有的長官。」值星官回答:「伐木營、建築營、拓荒營、木筏營、勘探營……」

「行了行了!」羅曼幾乎忍不住快要爆發:「什麼時候了?還來這些人噁心我!讓生產部隊去打仗?一不熟悉戰場,二沒有經驗,除了多死幾個之外有什麼用處?!」

「有用的。」一邊的參謀官說:「是部隊就有用,你考慮一下。」

「你說得對。」羅曼想了想,對值星官說:「我給他們的命令只有一個,就是把我們的傷員帶走,然後回歸待城建制。你告訴他們,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毫無顧忌的完成最後一戰。」

「是的長官,我一定說服他們。」值星官淚光閃閃,轉身離開。

「時間差不多了。」參謀官站起來:「我們該上場了。」

「沒錯。」羅曼點點頭,用軍服把自己身上的繃帶掩蓋起來,又變成了那個面色冷峻、令人懼怕的將領:「最後一戰,我們要閃亮登場!」


戰爭零時之後第二十三日。

這是場對比懸殊的戰鬥──加上趕來支援的地方守軍和志願軍小部隊,斯比亞軍這邊是一萬三千人出頭。他們的對手南商團軍有十個軍團,怎麼算也是十五萬以上,再加上集群指揮部直屬部隊和運輸軍團,二十萬人只多不少。

獨立軍團想攻擊對方的運輸隊,普通戰術行不通,甚至難以近身。所以羅曼少將冷酷至極的把自己頂出去──他在山頭插了一面大旗,異常誠懇的向商團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這是一顆高貴的頭顱,」羅曼說:「來吧,拿我的腦袋當球踢,把運輸隊留下就好。」

之所以這樣安排,是因為羅曼知道商團軍絕不會放過自己,他們不敢放任一個經驗豐富的少將在自己身後搞風搞雨;而自己也不能放過對方的運輸隊,物資充足的商團軍會帶給待城極大的傷害。這樣做,至少可以撈回本錢。

此時,他身邊只有一千多騎兵,而且全是地方守備隊的殘兵跛馬,除了擺樣子嚇唬人之外也可以一戰,但根本沒有機動能力。

商團軍果真來了,他們小心翼翼的繞了個大圈子,在收攏的同時不斷派人抵近偵察,看樣子是要一口吞下自己。這樣其實很好,埋伏在幾十里外的參謀官就能有機會襲擊運輸隊,但能取得多大戰果,這個誰也不能保證,畢竟兵力太少無法進行配合。

事實上,羅曼此時頗有些悠閒,他把所有戰力都給了參謀官,自己身邊連偵察兵也沒留下。

「給我一支援兵,只要一支,我也不會如此狼狽!」在湧動的斯比亞式的豪情中,富有羅曼特色的埋怨還是沒被完全壓制:「真是不甘心啊……」

「報告!」值星官用沙啞的聲音打斷了羅曼的哀怨:「長官……」

「沒見過你這麼糟糕的值星官。」羅曼搖頭,連人都懶得罵了:「又有什麼狗屁事?」

「那幾個缺編營……拒不接受長官的命令。」值星官躲躲閃閃的回答:「他們的代表毆打了我派去的傳令官,還說,除非是長官你當面向他們下命令,否則難以從命。」

「打就打吧,都什麼時候了,讓他們滾蛋。」

「人還沒放回來,他們把他吊在樹上脫了褲子打……嗯,還說這是打給你看的。」

「找死也不是這麼幹的!」羅曼少將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人在哪?」

「後面的樹林裡。」

「香蕉你個西瓜!」羅曼一別馬頭:「都帶上棍子跟我來!」

二十幾個熊腰虎背的近衛,簇擁著羅曼進了山頭後面的樹林,一路上飛沙走石氣焰滔天!到了地方,二話不說就把幾個缺編營的代表給圍上了。大家憤怒的理由很充足,首先,缺編營沒趕上先前的惡戰,本應矮人一頭夾著尾巴做人;其次,獨立軍團的傳令官是不能被外人欺負的。

「是誰?!」羅曼看著空地上那一圈素白帷幔,整個人都快燃起來了:「是誰?!」

「我。」清麗美妙的聲音響起,先把眾人的怒火澆下一半。

旋即,帷幔裡面出來一個身穿綠色盔甲的精靈──她沒戴頭盔,露出一張精緻的白淨臉龐,藍寶石一樣的眼睛裡散發著柔美的光輝,瞬間就讓這些五大三粗的近衛們傻了眼。

「妳以為妳是誰?!」身為紈褲,羅曼少將對美的免疫力超凡脫俗:「給我滾過來!」

「我不會,你先來一個。」精靈平靜的說著話。

後面出來一群奇形怪狀的人物,都不懷好意的看著羅曼──羅曼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因為低頭走在最後的那傢伙,肩上的軍銜是三顆金星。

「長官日安!」羅曼立刻丟了棍子,把身體繃成一條線:「我是獨立軍團指揮官,羅曼少將!」

「日安。」

中將一抬頭,直接把羅曼嚇得後退三步!他永遠也忘不了這張臉!

幾年前,羅曼的哥哥是聖都總督,他和一群跟屁蟲成為橫掃聖都的蝗蟲,比稍前風靡聖都的女匪幫強大得多。但在一個淒清的秋夜,他和同黨們在偷窺練膽的時候栽在一個私家花園裡──全被眼前這個中將扒下褲子掛在樹上一頓好打!而且傷沒養好一干人就被充軍到里瓦!可以說,這張臉是羅曼和他的手下們最害怕的東西,沒有之一。

雖然現在羅曼知道了他背後的勢力其實是陛下,但心理陰影卻沒有消除。

但中將好像完全記不得羅曼,平和的說:「我的名字你無權得知,你只要知道我是憂雙宮警備室的副主管就好。我給你送部隊來,但路上不好走,所以耽誤了兩天,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長官,我一點都不介意。」

聽了對方的話,羅曼心中的驚慌馬上就變成了激動,聲音都有點發顫。他大概知道,在這個時候,被這位中將送來的絕不是普通部隊!絕不是普通部隊!!

「那好,過來接收你的部隊。」中將用筆在文件上劃了個勾:「羅曼少將,警備室撥給你部的──伐木營一個。」

先前那蔑視過羅曼的女精靈上前一步,沉穩的向他行禮:「精靈騎兵第七聯隊,向長官報到!」

「精靈騎兵第七聯隊,確認接收!」接過名冊的這一刻,無數念頭在羅曼少將胸中湧動,可能是感動,又或者是激動,他的鼻頭有點發酸。

「警備室撥給你部的──建築營兩個。」

在中將平靜的話語中,一個威猛的大鬍子矮人上前,用拳頭一砸胸甲:「矮人聯合步兵第三、第四中隊,向長官報到!」

「確認接收!」羅曼有點哽咽。

「拓荒營兩個。」、「部族山地部隊第十一大隊向長官報到!」

「筏木營兩個。」、「水上突擊部隊第九大隊向長官報到!」

「勘探營一個。」、「空中戰鬥群暫編第三營向長官報到!」

「種植營一個。」、「精英特戰第十八中隊向長官報到!」

「築路營一個。」、「特別騎兵第六團向長官報到!」

「確認接收!」這一句,羅曼幾乎是用吼的,特別騎兵……那傢伙是個少將,騎兵團長由少將擔任的,斯比亞軍隊裡只有一家!發了!發了!!

「之前聽說你不想要這些缺編營,所以我們自作主張,把部隊放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了。」中將阻止了羅曼的辯解,用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筆,簡約的線條表示的正是獨立軍團今天的戰場,中將的樹枝每戳一下,都會把商團軍的陣形戳出一個窟窿:「你給句話吧,如果真不要,我們轉身就走。」

「長官,這是謠傳!不知道哪個混蛋說的!」羅曼抹了把臉,幾步蹦到中將身邊,一副千真萬確的紈褲嘴臉:「大哥,要不您再打我一頓?但千萬把部隊留給我……我保證玩個漂亮的給您看。」

「給我看沒用,應該給陛下。」中將端詳著羅曼:「如果不是你還牽掛傷員,我們說不定真的會走。按照總指揮部的推演,你這時應該被包圍,我是被派來解救並接替你的,但我看過戰報,比起聖都時你成熟多了,更知道肩負責任,陛下知道的話必定很欣慰……」

「那麼……」羅曼期待萬分也緊張萬分的看著中將,就差跪下去抱大腿了。

「你能把吉倫特的褲子給我扒下來嗎?」

「沒問題!」

「那麼,」中將終於點了頭:「這一仗還是你來指揮,後面的局面我來收拾。」

「遵命!謝謝長官!」羅曼恨不得抱住中將親上幾口,但是他不敢。

「諸位……你們現在歸我了,我什麼歡迎的話也說不出來,因為我們在他媽的打仗。」羅曼看著他的新下屬們,鄭重的點點頭,然後暴吼一句:「來吧,跟我殺敵!」

「殺敵!」幾位風格迥異的軍官大步跟上他,頭也不回的去了指揮部。


∼第十章∼ 加入書籤



一場浩大而持久的戰爭是由很多線條構成,每一條線上都分佈著很多點。可能是一個小戰鬥,也可能是一個局部的謀劃,但都能發揮其特有的功效,甚至能成為整場戰爭的重大轉折。毋庸置疑,南商團總部被襲事件,就是一個推動戰爭進程的轉折點。雖然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南商團軍方面只用了三天時間,但卻直接導致了一場慘敗。

在南商團軍後軍集群看來,斯比亞南方戰區獨立軍團已經算不上威脅,但當他們試圖消滅獨立軍團時,卻沒想到對方已經得到了強力增援──精靈騎兵、矮人聯合步兵、部族山地部隊、水上突擊部隊、空中突擊部隊、精英特戰中隊,甚至還有能引發商團軍無限恐慌的龍騎兵部隊都出現在了戰場上,他們的數量不算太多,但進入的時機和方位把握得非常好。

斯比亞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謙讓,他們緊緊攥住這一小點優勢,拼盡全力把它做大、做強!攻守方角色互換,包圍殲滅戰也變成了遭遇戰,原本勝券在握的商團軍一敗塗地!

事實證明,沒有什麼軍隊能跟斯比亞人拼爆發力。森林中,只有部族人和矮人的嚎叫;平原上,也彷彿只剩下龍騎兵的身影……僅是白天的戰鬥,商團軍的十個軍團就垮掉兩個,另有三個半殘。當夜,來不及後撤的隨軍物資被焚燬四分之一,運輸隊寸步難行。

雖然商團軍後軍集群還可以自保,但前面的軍隊就得吃自己了。

在羅曼少將哼著小曲清點戰果之後不久,戰爭零時之後第二十七日,北方戰場上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景,不過這種變化是發生在一對冤家手裡──作為交換羅曼的條件,格倫斯少將和辛迪亞少將及其屬下部隊被派往北方戰區效力。這兩人的恩仇流傳甚廣,甚至被吟遊詩人傳唱。

雖因往事而水火不容,但兩位少將在指揮上卻極有默契。北商團軍的攻勢猛烈,可一直沒能在他們面前充分施展。與羅曼少將的風格不同,格倫斯和辛迪亞很善於傳統正面戰,所以被海爾特中將佈置在正面防禦上,親王的先鋒部隊在大步前進不假,但他們每進一步都是以某支部隊垮掉為代價。

就在北商團軍打開通往待城的突破口之後,他們也和羅曼一樣,得到了軍種類似的援軍,將敵人攔阻在距離待城三百餘里的枯萎草原。斯比亞在戰前開拓的戰備道路顯露威力,三十六部族聯軍和一批特殊作戰單位如神兵天降,封住了敵軍退路。

合圍之後,海爾特中將終於伸出了他的黑手,對北商團軍實施了一次大規模殲滅戰──堪稱開戰以來最慘烈的戰役!

因為,部族聯軍的實力是以打贏一場戰役為標準建設的,所以海爾特中將營造的包圍圈跟他的野心成正比──在一系列暴風驟雨般的打擊下,斯比亞軍殲滅了北商團軍先鋒部隊六個滿編軍團,還把聞訊趕來的援軍追出百里開外,甚至連北商團軍的前敵指揮部也被龍騎兵給踏成平地。

在後面壓陣的尤里西斯親王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居然在原地呆坐了兩個多鐘頭……先鋒的六個軍團,那是北商團軍戰力最強的部隊,足有十來萬人。

比起作戰拖沓的商團軍,斯比亞人的反擊迅捷如雷霆,更是打在了對手的痛處!

商團聯軍雖然來勢洶洶,但卻各有不足:南商團軍的攻勢對後勤非常依賴,他們雖然努力學習斯比亞的戰略思想,可後勤隊伍的建設遠遠不夠;北商團軍有人手,也有充裕的物資補充,但因為部隊長期不歸商團統御,缺乏恰當訓練,所以精銳作戰部隊並不多……這兩個軟肋被待城瞧得一清二楚,之前的態勢,大都是為了完成此時的決定性打擊。

此役之後,商團軍的戰力大減。北商團軍無法再發動之前那樣規模的攻擊,南商團軍更慘一點,還不知道怎麼才能通過花雨峽。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盡快會合,以便雙方能取長補短……但會合的前提是大家都到待城,而南商團軍,他們距離這個目標還差得遠呢!

「無能,無能至極!」精美絕倫的帳篷裡,戰爭大使大發感慨:「我們給了他們自我救贖的機會,卻被這種無能浪費!」

「既然我們擴大戰局的意圖落空,那麼追究責任也毫無必要。」另一位戰爭大使說:「我們現在應該考慮如何繼續戰爭的問題。」

「物資已經耗盡,我們只能把傳送陣設到待城外面,讓南北商團軍會合……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還有些事要弄清楚。」

「你是說斯比亞人的真面目?」

「當然,王上會對他們的真實狀況感到好奇……枯萎草原那邊有神族,我們去花雨峽。」

「盡快吧,不然這裡的商團軍會餓死的。」


枯萎草原的戰鬥結束之後,完成華麗轉身或者說恢復凶殘本性的斯比亞軍退去了。草原逐漸平靜下來,又恢復了它一貫的美麗。齊腰長的草叢裡,除了拖後的偵察小隊之外,似乎只餘下十多萬靈魂的悲泣。

「停止。」走在前面的偵察兵舉起了拳頭,上前幾步,在灌木叢邊撿起一面商團軍的殘破軍旗。偵察兵有點疑惑,因為此地是戰場最靠近待城的地方,他看看旁邊那個被完全石化的商團軍軍官:「第四軍團的少將旗,他們的掌旗官居然逃到了這裡?」

「顯然不是。」毫無生氣的回答在偵察兵耳邊響起:「人類,這不過是吸引你們的誘餌。」

緊張起來的偵察小隊收縮成一個小圈,臉上塗著油彩的士兵們端起弩機,對著響起聲音的方位,但這個回答卻時遠時近漂移不定,甚至是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根本無法鎖定其位置。

「長官……那是什麼東西?」年輕士兵的聲音在顫抖。

偵察隊軍官的回答短促而生硬:「敵人。」

「與其說是敵人,不如說是你們無法戰勝的、至高無上的存在。」

「沒有斯比亞不能戰勝的對手!」偵察軍官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對著空無一物的空中吼叫:「既然你暴露了,那麼你會跟其他人一樣,死得無聲無息!」

「說得好,卑微的塵土。」一雙潔白的寬廣羽翼從草原上緩緩升起,翼根處有一張冰冷標誌的男性面孔,他盯著這隊偵察兵,用一種發自骨髓的輕蔑語氣緩緩說:「雖然你們粗鄙而無禮,但我必須介紹自己,你們可以稱我為戰爭大使。現在,我暴露在你們面前,我想看看你們怎麼讓我死得無聲無息。」

「就這樣!」八具弩機同時揚起,對著那張精緻的面孔齊射!

「叮叮!」幾聲,紅頭弩箭在戰爭大使面孔前一臂的空中停了下來,就像釘在看不見的鐵板上,箭頭彎曲殘破,甚至有火星飛濺出來。

戰爭大使搖頭說:「這樣的攻擊,很難傷到上族啊!難道除了科恩.凱達那個賤種之外,你們就只有這點本事了嗎?」

「看看這個!」又是一波弩箭射到!清脆的撞擊聲中,閃出的火花居然是金色的。

「日楠金,不錯的金屬。但被人類使用的話,會偷偷哭泣的吧?」戰爭大使看著這幾枝弩箭,一抹冷笑在臉上閃過:「初次見面,退讓兩次,這是雍容慷慨的光明神族的禮儀。現在,粗鄙的人類,把你們所知的關於這場戰爭的一切都稟告給我──我會賜予你們仁慈的死法,當然,是真正的無聲無息。」

「你做夢!」偵察軍官丟掉弩機,緩緩拔出戰刀。

手下們圍攏在他身邊,都露出堅毅神色,但發自內心的恐懼和緊張卻讓他們的表情變形。

「說吧,卑賤的人類,戰場上除了你們所謂的精英部隊和部族聯軍,還有什麼部隊沒有出現?」戰爭大使一步未動,但周圍的野草卻以他為中心伏倒,形成一個隱約的圈子,把偵察隊的人全部套了進去──眾人拼盡全力也站立不穩,有種無形力量在撕扯他們的骨肉。

「聽說待城有信仰護衛軍,有世紀魔法團,有湮滅騎士團……他們來了枯萎草原嗎?」

「你想知道?」偵察軍官半跪在地上,緊抱著自己的武器:「做夢!」

「既然如此,抽取你們的靈魂也是一樣。」戰爭大使伸出一隻手,微微的笑說:「只不過,那有一點點痛。」

「戰爭大使,嘿嘿,你只管放手做,但恐怕會痛的不是我。」偵察軍官的嘴角有殷紅的血絲流下,但他卻開始嘿嘿的笑,因為一個近乎透明的光幕把偵察兵籠罩:「用一面孤零零的軍旗做誘餌,也只有你那愚蠢到爆的腦子才會想出來!神族,不過如此!」

「很不錯的魔法護罩,但效果有限。」戰爭大使的眼中,燃起被冒犯的怒火,絲帶一樣的白光在他手指上環繞盤旋,瞬間彙集到指尖:「污穢的叛逆,你的靈魂歸我了──」

就在這時,在戰爭大使背後,一個漆黑的光點正在快速擴大,裡面有一個非常不正經的聲音說:「如果我是你,我會再等等看,衝動沒有好下場。」

戰爭大使手掌一吐,白光嘯叫著衝出,「轟!」的一聲砸在偵察軍官身前的透明護罩上,強悍的衝擊力雖然沒能衝垮護罩,但餘勢也把這個八人小隊撞得東倒西歪。

疑惑與意外在戰爭大使的眼中閃過,他慢慢的轉過身軀,看向正從傳送魔法陣面中走出的人──有一個魔法陣面在背後出現,而他卻沒有察覺,這令他難以置信。

「好高難的轉身,翅膀都不動的,直接翻面都可以。」不正經的聲音再度響起,它屬於人群中一個瘦高身材的年輕人。他的臉龐線條生硬如同刀削,遠沒有神族那樣精緻,眼神中的陰霾也異常濃重,這種組合讓他的風格變得很怪異。

「你……」戰爭大使斜過了目光,彷彿這樣才能更好的看清來人:「我沒在你身上發現一絲恐懼,你不怕我,為什麼?」

「我為什麼要怕你?」

「因為我是光明神族,是你無法戰勝的存在,」說話間,神族的威壓被戰爭大使發出,令周圍的草葉尖嘯起來:「人類,你必須仰視我!」

「恐怕你得失望了。」人類只是無奈的笑笑,連頭髮都沒晃動一下:「神族威壓,對我無效,或者說,對現在的我無效。」

「無效?」戰爭大使的瞳孔猛地一縮:「怎麼可能!」

「原理我是不清楚啦,但某人說了,威壓這玩意對有信念的人無效,對傻瓜也無效。我覺得我怎麼也不可能是傻瓜──雖然我幹過傻事。」

「你的姓名?」戰爭大使並沒有立即動手,而是擺出一副高姿態,任由對方把自己圍住。

「太令人慚愧了,神族成員居然不認識我,我原本以為自己是一個核心人物。」

「神族從不會在無聊的事情上浪費心力。」戰爭大使的高傲顯露無遺。

「不過,我覺得今天之後你們會牢牢的記住我,」年輕人站住了,左手放在短劍手柄上,整個人顯得平穩而自信:「瑪法,或者是我的綽號,血領主。」

「瑪法,斯比亞聯絡部的首領。」戰爭大使終於用回憶撫慰了血領主那顆被傷害的心:「在人類的世界裡,你應該是個關鍵人物,但為什麼你會出現在枯萎草原?」

「枯萎草原春天才會枯萎,而冬天,它是很美麗的,所以我來遊覽一番。」血領主明顯很言不由衷:「又或者,我得知神族成員會來戰場調查,所以,我想抓一個回去玩玩。」

「玩玩。」戰爭大使像是在看著一塊砧板上的精肉:「你想玩玩?」

「這是人類首次捕捉神族,我個人對此寄予厚望。所以,我可以讓你知道得更多一點。」血領主終於正經了點:「除了引你上當的八人小組之外,這個包圍你的隊伍有二十六人,他們的站位完全符合捕捉陣列的要求──既能禁錮你的行動,又能阻隔你的神識。可以說,我們既然完整的出現在這裡,你就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血領主的話音剛落,戰爭大使的臉色就變得嚴峻起來,因為他已經驗證了對方的話,在距離頭頂百臂距離的地方,有東西阻隔了神識的傳遞……但在下一個瞬間,戰爭大使的臉色就恢復了平靜與驕傲:「人類,與神族為敵,你不可能獲勝。神族的一切,你無法理解。」

「神族都像你這麼死性不改嗎?或者你覺得,你能在得到答案之後逃走?」血領主明顯有些失望:「動手才能解決的事,就不必動口。」

「最後一個問題,既然你不是這個陣列中的人,為什麼你會來這裡?」戰爭大使終於正視血領主,話裡蘊含著無上的信念和威嚴:「讓我想想,你應該留在待城為整個戰局出力,即便我身份特殊,但這也是一個細節問題。」

「誠然,捕捉一個普通神族只是戰術問題,並不值得我親自來,然而一場戰爭的轉折值得。」血領主微微低頭,眼皮翻了起來:「或許你不明白我的職責,那是一種為了希望在黑暗中摸索的生活,太久了,黑暗和沉默讓我忘記了陽光和溫暖,我不想用痛苦來形容這種日子,但你能解除我的苦惱。」

「你們,讓人類生活在陰影之中。你們,讓人類承受無邊的痛楚和絕望。但今天,人類開始正視你們並與你們為敵──我就是第一個!」血領主慢慢的拔出短劍:「托你的福,我將走進陽光,我將獲得溫暖,我將親手縫合人類滴血的傷口。」

「你似乎勝券在握,人類。」戰爭大使拔出了精美的單手劍,神色虔誠的開始吟唱。

不等對方做完這個過場,血領主一翻眼皮:「動手。」

沒有儀式、沒有吟唱,十幾根純黑色、碗口粗的閃電從陣列邊沿湧出,前端高高昂起,從那潔白的羽翼上方越過,旋即被另一邊的人抓在手裡──空中迴盪起奇異的聲響,廣闊地面上的草木迅速凋零飛散,圍繞著戰爭大使,裸露的地面開始一陣陣的蕩漾起來。

戰爭大使的身影一閃從原地消失,但下一個瞬間,他就被強大的力量從虛空中撞出來,心不甘情不願的回到原位!他驚異的觀察周圍,看到幾十面與他身高相若的魔法鏡正半浮在空中,鏡面裡映出他真實的身影,而後,某一面鏡子會瞬間變換方位,堵在他前進的路線上……每一次撞擊,鏡面都令他感受到極大的痛楚,幾乎像是火焰炙烤著靈魂!

「這是……什麼東西?」戰爭大使捏著劍,卻沒能獲得拚命的機會。外間的黑色電網越來越密集,已經顯露出一個大型魔法陣的雛形來。

「這是你期待已久的世紀魔法,時空回溯陣,」血領主舉起晶瑩剔透的晶石:「它會帶著我們回到待城,在雙子廣場,你會受到湮滅騎士團的熱情招待。」

「是嗎?」戰爭大使垂下手裡的劍:「我很願意嘗試!」

「波!」的一聲,瑪法手裡的晶石碎裂了。

周圍的空間一陣恍惚,光線猛地一閃,所有的景物在一瞬間都變成了向遠方噴湧的雜色線條!就算是以神族的雙眼和感知,戰爭大使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轟!」的一聲,光亮重新進入他的視野,但隨著一同進入的,還有周圍景物的改變。

戰爭大使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橢圓形廣場中心,腳下踩著非常複雜的魔法符文。周圍有許多人類手持法杖緊盯著他,還有人在用晶石記錄這一切,甚至有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喊:「一號魔法陣,捕捉第一號,神族,定影!」

六枝羽箭射到戰爭大使身邊,每一枝都釘住他的一個影子,立即,他發現自己與龐大的魔法力失去了聯繫!他下意識的反擊,卻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逼回原地,連跨出一步都辦不到。

「定形!」六根法杖對著戰爭大使點下,黯淡的光芒一閃而逝。戰爭大使再也感覺不到自己體內那澎湃的戰力,恐慌首次湧上了他的面孔。

「吸取!」

待城之外,響起千萬年來第一聲光明神族的慘叫──尖利而淒慘,幾乎震碎了魔法屏障!

只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往昔神采飛揚的神族就已變得臉色灰白,虛弱不堪。這個時候,腳步聲緩緩來到戰爭大使身邊,居高臨下的血領主手裡拿著一柄黑鐵刀,饒有興趣的看著他:「招待不周,你還滿意嗎?」

「這裡……的一切,」戰爭大使說:「我上……都知道……」

「刷!」的一聲,血領主的黑鐵刀劈下,戰爭大使的腦袋高高飛起,無頭的軀體「咚」的一聲跌下,像是一截枯木!

「沒錯。」在漫天飛舞的靈魂碎屑中,血領主昂首向天,笑得很燦爛:「我們都知道!」

這個燦爛的笑容,傳到了極遙遠的地方,並最終定格在一片光幕之上。


黑暗魔王把手指伸進光幕,捻出一點暗淡的靈魂,緩緩的搖了搖頭:「希望與失望,僅在一線之間。」

「開始吧!」坐在黑暗魔王對面的光明神王轉過頭去,對艾米妮公主說:「麻煩妳先準備。那些人類,也集中到待城去吧!」

「尊從您的意志,命令已下達。」艾米妮低下頭去:「隨時可用。」

「麻煩妳了。」神王看著光幕,平靜的神色中分明混雜著失望……

還有一絲懊悔。

篇外篇 ∼黑暗傳說──傷痕大地∼ 加入書籤



冬日的陽光均勻的灑在原野上,除了給蕭瑟的大地增添一點色彩之外,並沒有帶來實質上的溫暖。霜化了,卻更冷,徐徐寒風把人的臉頰刮得生痛。

在兩條大路上,有黑壓壓的人流在湧動,馬匹打著響鼻,馬車微微顛簸,卻很少有人出聲。人們默默的走著,戀戀不捨的回望。灰撲撲的天幕下,他們身後的城市在巍峨與雄偉中又增添了一分悲壯。

待城!無數人心中的聖地,此時正散發著嬌艷的光彩,它屹立在天地中間!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張揚,一樣驕傲。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同享這份璀璨,戰爭零時之後第三十二日,科恩.凱達的聲音傳遍全城。這位至上用無可置疑的語調下令,所有與戰爭無關的人要在一天之內離開待城,甚至連大部分守備部隊也在此列。

有人走,就有人來。一支支規模不大的部隊,或從空中、或從陸上進入待城,都是人們之前沒有見過的兵種。還有那些鑲著金銀徽記的馬車,載著它們尊貴的主人遠途而來。在擦肩而過的時候,人們很容易辨認出這些徽記──有老派系貴族、有新派系貴族、有異族、有部族。然而奇怪的是,在這些人經過城門的時候,把守城門的信仰武士們既不阻攔,也不迎接。彷彿這些人回來的理所應當,不回來也是天經地義。

進城之後,回歸者中的部隊在大校場集合,軍人們嘻嘻哈哈的領取新裝備,相互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並沒有往日的嚴肅。而貴族們徑直前往憂雙宮申請晉見,他們相互寒暄著,臉上看不到任何憂傷焦慮的神色,倒是在憂雙宮主樓接見他們的女主人皺著眉頭。

「沒事的!殿下,我們幫不上忙,但總算能湊點人氣!」形形色色的貴族們眾口一辭,這倒是很奇異的場景,要知道,他們平時總有吵不完的架。

「這是何必。」女主人很是無可奈何:「你來了,你也來了……不用行禮,這是科恩的意思,今天這裡再沒有高下尊卑,大家都是一樣,隨便坐下就好。」

憂雙宮主樓裡其樂融融,不斷有人加入,直至人數達到四百多位。

日暮時,岩石上樓回稟說城外再沒有回歸的馬車和部隊,城內無關人員已經撤離完畢:「共有貴族三百三十四位,部族元老九十七位,另有部隊兩萬餘人。現在待城總人數是九萬四千八百七十七人!」

「最後除了我們,還有十萬人追隨陛下,這就足夠了!」老頭子貴族們高聲歡呼:「戰鬥吧,我們就在這裡等待著結局!」

落日的餘暉中,待城的城門關閉了。


與此同時,在距離待城三十里的地方,天空的雲層開始旋轉翻滾,一個微小刺眼的光點從空中滑落,無聲的漂浮在離地面僅兩臂的地方──隨著雷電一樣的爆裂聲,光點在閃爍,在擴大,逐漸變成一個寬度五十臂、傾斜插入地表的平面。

「波」的一聲輕響,一個偵察兵輕輕劃出水面一樣的光幕,萬分警惕的觀察著四周。隨即,整隊偵察兵走出來,謹慎而迅速的擴大了警戒面。

「安全!」最先出來的偵察兵捏碎了什麼東西。

他身後的傳送陣中,立即就傳來一陣隱約的腳步聲,而且越來越大──首先出來的是一位南商團軍的准將,他在對他身後的部隊高喊著:「第一營佔領正前方!第二營佔領左右!第三營佔領後方──速度!」

鐵甲的撞擊聲在原野上轟然響起,商團軍的部隊從傳送魔法陣中蜂擁而出。步兵之後,是魔殿武士組成的精英戰隊,再之後出現的,居然是南商團碩果僅存的重騎兵。

「安全!」准將向著天邊被異彩籠罩的待城露出一個冷笑,拿出一個魔法水晶捏碎。剎那之後,幾十個光點從天而降。


「真不是一般的豪邁,我們要是有這樣的手段多好!」在待城的城牆上,不用當值的軍官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旁觀。可以說,現在的待城防禦不需要他們,甚至在城牆上,除了護旗兵之外都沒有其他士兵。

緊挨城牆的巨大平台上,有可能是最後一次的燒烤宴會暫時中斷,待城核心層的人物都站起來,要說不緊張真是假話。

「早著呢,至少要弄到明天去了。」科恩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輕描淡寫的說:「他們還得集體亮個相,不然神魔怎麼好意思接手?」

「不怕他們派人來……刺殺嗎?」莫亞低聲提醒。

「他要是能把我們殺光,早來了。」科恩笑笑:「問題是他不行。」


翌日正午,商團聯軍終於紮營完畢,三十多萬人的規模,營地綿延寬達十里。

午飯之後,吃飽喝足的聯軍開始面向待城列陣,出來的部隊全是一身光鮮,氣勢也還磅礡,但卻無法形成對待城的壓迫感。想也知道,花雨峽和枯萎草原之後,商團聯軍實質上已經失去了戰爭主動權,兵臨城下其實只是說著玩的,商團軍裡從上到下誰都知道自己幾兩重,他們這些人純粹是來捧場看戲被羞辱的。

看著遠方流光溢彩的待城,沉默了片刻之後,聯軍的陣列開始前進。他們的隊列中只有一具樓車,顯然是想跟待城進行溝通,魔法傳音雖然能解決問題,但將近三十里的距離可看不見人影。但只走了幾里,前面的人就發現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二十里禁區」。

沒人敢把這種警告不當回事,於是隊列就停住了。這讓營地裡的商團聯軍首腦下不了台,待城雖然不理會他們,但戰爭大使就站在他們旁邊!

「這就是人類挽救自己的行為?真不錯。」戰爭大使中間傳出冷笑一聲。這些往日見面就打生打死的上族,此刻卻一團和氣的站在一條地毯兩邊。

被擠到平台角落的南北商團首領,就是斯維斯公爵和尤里西斯親王對看一眼,都發現了對方的無奈和痛楚……明明都到這個時候了,上族還不肯接過戰事,還要讓商團軍去打頭陣!打頭陣,也就意味著死人,但說得直白一些,上族又何時正眼看待過商團軍?雖然沒有人敢說,但上族現在唯一肯正眼看待的,恐怕還是待城裡的那個人類。

「野地不好走,」哀歎完畢,尤里西斯親王謙卑的笑著說:「恐怕是盔甲重了,難以支撐。」

「不如我們各派兩千騎兵代替步兵,這樣不但快,氣勢上也足一些。」斯維斯公爵完全一副上刀山下油鍋的面目。

「騎兵?」戰爭大使裡又是一聲冷笑:「遇到危險騎兵逃得更快吧?」

兩位人精同時後退一步,微微低下頭,擺出一副委屈到死的表情。反正已經到這個時候,耍賴皮是個好選擇:不管怎麼說,商團軍已經熬到待城下了!

「可以。」終於,一個女聲在戰爭大使們身後傳出,黑暗魔族長公主大人緩緩走上平台:「你們抓緊去辦。」

不久之後,轟隆隆的馬蹄聲響起,八個騎兵縱隊齊頭並進,幾乎是同時跨進二十里禁區邊緣。但最前面的騎兵只前進了幾十個馬身,待城上空的光彩就有了變化──緩緩飄移的光圈恍若被投進了石子的水面,突然蕩起一個小小的漣漪。

進入禁區的幾十排騎兵,他們的動作隨著這道漣漪而產生了變化,就好像連人帶馬被什麼東西拉住了一樣,步伐越來越慢……僅僅三步之後,一層灰白從下而上蔓延了騎兵全身,無聲無息的將他們的姿態完全凝固,就連飄揚在頭上的旗幟也沒逃過這種厄運。

「石化!石化魔法!」跟進的騎兵立即轉向,但只要是踏進那個無形圈子的人全部中招,沒有一個逃得掉,後面的騎兵當即大亂,再沒人敢前進。

「尊貴的上族大人,我們商團軍可恥的失利了,我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可以召集魔法師,組織一場新的衝擊。」尤里西斯親王的表情平靜,如同一個見慣世事的滄桑老人。

斯維斯公爵臉上似乎平靜,但微握的拳頭卻洩露了他的情緒。

「這不是人類能抗衡的魔法陣。」長公主大人否決了親王的提議:「你們退後。來人,把上族的決定投影宣告待城。」

這真是兩個首領夢寐以求的福音,他們立即走下平台發令,讓前一刻還趾高氣昂的商團聯軍轉向。他們都知道上族來待城的目的,神魔出手的威力遠超凡人想像,所以人類最好是有多遠退多遠。其實營地裡的這些部隊不是最強的,兩位首領都把最後的精銳留在外面,因為誰都不能保證待城跟神魔的結局,或者說,不能保證神魔不會殺紅眼。

平台上,響起悠揚的讚歌。

戰爭大使們結對漂浮上去,顯露出他們的真身,覆蓋在身體上的衣料分解在或紫或白的光芒裡,空中展開無數巨大的羽翼。這些羽翼左右分散出去,就像是騎兵那樣把待城包圍起來,讚歌聲一停,待城也被一個羽翼的圈子圍住──很難想像,一個小小的平台上能有這麼多戰爭大使。

愛米妮.伊薩伯安特向前走去,一步步跨出平台之外,彷彿腳下的虛空中有看不見的台階在托著她,僅僅十步,她已經來到遠遠高出待城的位置上。先平靜的看了遠方的平台一眼,她才輕聲吟誦:「日昇月落,未有盡時。」

「日昇月落,未有盡時。」她清麗的聲音穿透了時空,在同一時間迴盪在聖都上空。

「日昇月落,未有盡時。」一面巨大的光幕倒扣在福克斯堡上空。

「日昇月落,未有盡時。」發生在待城的這一幕,被精妙的魔法同時投送到比斯大陸每一個城市上空!甚至連三十里外的聯軍營地也沒漏掉。幾乎所有的人類,無論他的性別身份,無論他對科恩.凱達的好惡,他們都能看見、都能聽見這一切。

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說明,人類知道神魔在做什麼,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上族的威壓與意志,都隨著這聲音和影像一起傳導而來。霎時,人們不由自主的匍匐在地板上,在農田中、在作坊裡……上族的氣勢無孔不入,沒有一個人可以例外!

「劈啪!」一聲巨響,刺眼的閃電劃過蒼穹,猶如長刀一般在灰濛濛的天幕劃過,明亮的光線霎時灑滿平原,也把待城籠罩進去。

「無上的威嚴!」千百羽翼同時一振,神魔成員們神情肅穆的跨進二十里禁區──待城上空的光亮漣漪剛剛晃動,卻「叮」的一聲炸開,變成一蓬消散的光點。

「永存的光輝!」千百羽翼再次一振,神魔成員的腳步已經跨進到距離城牆十里的圈子裡──待城上空的光幕急速旋轉,一道道顏色各異的光圈卻接連爆開,如同夜幕中的煙火,璀璨而短暫。

「卑微的叛逆──聆聽吾對爾的判決!」羽翼停在原地,神魔眾齊聲長誦,詠歎聲聚合離散,一次次擊穿待城上空的光彩,把這些魔法防禦一層一層的絞成了漫天的碎片!

「日升月落,未有盡時。」愛米妮.伊薩伯安特長公主大人,十二對紫黑色羽翼在她背後緩緩展開,引動的氣流澎湃而出,吹去了待城上空那些七彩的粉末,就好像摘掉了它頭上的花冠。

另一重威壓籠罩在待城,也籠罩著比斯大陸。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她輕啟雙唇:「以黑暗魔王的名義,科恩.凱達,我命令你上前接受你的命運。」

人們的目光,立即落到光幕的另一個中心點上,在那裡,科恩.凱達孤獨的端坐於權座之上,面上微帶笑顏。

對於絕大多數人類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科恩.凱達的真容。然而離奇的是,這位在傳聞中卑鄙、下流、齷齪、狠毒、陰險,幾乎犯盡一個人類能犯的所有罪孽的人,看起來卻並不符合人們的猜想。相反,他顯得真誠而文靜,在他的鎮定自若中,還帶著一點青澀和靦腆……當然,這也僅是人類瞬間的閃念,在下一刻,對上族的恐懼又重新填滿意識。

「這一回,」科恩.凱達沒有起身,平靜的反問:「連罪狀都懶得唸?」

「你的罪,」愛米妮長公主大人回答:「罄竹難書。」

「既然如此。」科恩.凱達站了起來,熟悉他的人們發現,這位極厭惡正式禮服的上位者,此時卻穿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鄭重,他的步伐,他的神情,他的語調,哪怕此時正在聖都老淚縱橫的老學究們也挑不出一絲的毛病!

他上前三步,單手扶住佩劍劍柄,把頭稍稍昂起:「我在這。」

「可曾恐懼?」愛米妮長公主大人問:「可曾悔恨?」

「我在這。」科恩.凱達搖了搖頭:「妳卻變傻了。」

沒有憤怒,沒有懊惱,愛米妮長公主的雙唇再次張開,她用人類未知的語言,唱出一聲詠歎,這聲音穿透萬千光幕,響徹萬里,清晰的迴響在每一個人類耳邊──甚至直落心底。


待城的另一邊,與愛米妮相對的方位上,虛空中緩步走出一位女性,十二對在她身後緩緩起伏的純白羽翼,展現出神族長公主的超然與卓越。在愛米妮第二聲吟唱迎面而來時,麗瑞塔.克納赫長公主的吟唱也由唇邊輕啟,柔柔地合了上去──清新雋永的旋律,在待城的高塔與平台中交錯而過。

柔美且蘊涵著無盡魔力的聲音在天空中彙集起來,就像是一雙溫柔的手,在無垠的靜止雲海中迴旋滑行,帶起了風,推動了雲;又猶如是一聲對世間的號令,讓生靈舉頭,令草木震顫……

圍困待城的神魔成員們早已升上高空,就在兩位長公主的合聲還未消散之時,千名背負雙翼的天使奏響手裡的樂器,輕柔、清晰的樂聲包裹著公主的吟唱迴盪四方。飄渺的樂曲像是魔法的吟唱,又像是讚頌世界的歌聲,空靈、虛無,卻又能讓人們的靈魂跟隨著旋律起伏不止。然而待城附近的萬物生靈,卻在此時陷入另一種境地。

待城內的湖泊河流中,無數魚類紛紛躍出水面,或大或小的魚兒在空中彈跳幾下,就好像進入了另一種水面,居然就在空中游弋起來,而且如同飛鳥一般越升越高!就連遠離待城三十里之遙的聯軍營地裡,那些馬匹牲畜們也掙脫了韁繩、掀下了騎士衝向待城,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奔向天空……甚至連冬眠的蛇、熊和深藏地底的魔獸都不例外。

隱隱的樂聲裡,天邊映出一抹五彩霞光,霞光被一條豎立著、不斷迴旋的光帶牽引,在無盡的虛空中環繞前行,逐漸的近了,更近了。絢麗的光帶當空飛舞,流光溢彩,各個種類、體形不一的生物在天空飛舞,成群結隊的分別佔據了高高低低的天空,不住的翻騰躍升。

忽然,天邊傳來一聲清晰的魔法吟唱,這吟唱伴隨著悠揚的樂聲,立即就改變了一切──天空、覆蓋在整個比斯大陸上的天空都同時陷入了黑暗,彷彿這搭建在天地之間的舞台在一瞬間被人拉上了布幕,熄滅了光源。

就連那遍佈大陸的千萬面光幕也只剩下一圈光邊,其下的人類,他們在瘋狂、在嚎啕、在聲嘶力竭的尖叫求饒。

樂聲逐漸變得激昂,將黑暗的天空喚醒──隨著音樂的節奏,籠罩待城的厚密雲層被不同顏色的光亮照射,穿透雲層而出後,這些光亮有如實體一般相互擠壓,形成了各種匪夷所思的形狀,直到佈滿整個天空,相互映照之下,它們顯得猙獰而妖艷。

一絲純白的光柱出現在天界,穿雲透霧,筆直的投射到科恩.凱達所在的平台上,在這純白光柱周圍,數十股金黃色的光流如同液體般一路奔瀉而下,就像是數十個高山瀑布,一旦遇到雲層阻礙,還會飛濺起巨大的金黃色浪花!

燦爛、耀眼,滿目的金黃轉眼間就覆蓋了平原,待城,就在這金黃之中!

樂曲聲轉變,不知從何而來的陽光隨著節奏膨脹收縮,清冷的月光也悄然出現在地平線上,兩種光亮在空中交錯糾結,先是聚合成團,然後無聲的分裂,再分裂,最後變成十二塊新月狀殘骸……無數星辰跟著顯露在天幕上,緩緩移動著,在待城正上方組成一個複雜的魔法圖形。

輕柔微風緩緩掠過待城,如溫柔的春天。然而不過彈指,風就變得暴烈起來,氣溫也開始陡然上升,無數巨大的銀亮閃電從天空中劃過,夾帶著冰雹的暴雨傾盆而至。

「我在這裡!」平台上,科恩.凱達昂首高呼:「你們就這點能耐了嗎?」

暴雨驟起驟停,雲霞漸起,氣溫回落,涼風吹拂過待城,帶起了漫天枯葉。風速越來越急,枯葉越升越高,在這些枯葉下落時,居然伴隨著鵝毛大雪……比斯大陸的人類昂看頭頂的光幕,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待城竟然就這樣輪轉了四季。

風止、風起,一再循環。在人類無助、惶恐的眼神中,四季變換的速度明顯加快,到最後,四季天候已經混雜在一起,雪花伴隨著刺目的陽光飄灑,春風裹帶著枯萎的鮮花吹拂……一切物事,都超過了人類的認知範圍;待城左近,處於崩潰的前一瞬間!

樂曲換了節奏,逐漸變得激烈、狂暴,整個待城就像一頭沉眠的上古巨獸,正在慢慢醒來──廣闊的地面,開始像水面一樣輕微蕩漾,間中還有暗流般緩緩轉動的漩渦,巨大的能量在地底深處湧動著,就要破繭而出。待城那幽深的天空上點綴著黑白二色的條狀光帶,由日月星辰組成的魔法陣在穿透世界的清越吟唱聲中開始轉動。

「當背叛的話語響起,憤怒將化為制裁之刃,報復將聚成誓約之劍;太陽與月亮的光跡引領,毀滅之陣將從時光的沉睡中甦醒、在無盡的空間中蔓延;凍結灼烈的紅蓮;滯留洶湧的洪水;平息不止的狂風;撼動沉穩的大地;違逆心靈的真實;破碎時間與空間;顛覆吧!不管是北、南、西、東,或者是上、下、左、右;且將一切沉入殘破的大地,不管是快樂或是哀傷;交錯生與死、光與暗,將一切歸於最終的虛無!」

一柱無比宏偉、無比耀眼的光亮,自天際而來,重重的撞擊在科恩.凱達立足的平台上。

待城瞬間被這光柱點亮,一切建築連帶大地都猛地一震。

分佈在比斯大陸的千萬面光幕,同時碎裂!

科恩.凱達的怒吼,傳遍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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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1.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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