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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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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五十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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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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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戰爭零時之後第三十九日,魔屬聯盟,特拉法帝國與布盧克帝國邊境地帶。

相比神、魔兩聯盟水火不容的情形,在魔屬聯盟內部,各帝國之間的關係遠沒那麼緊張。在傳統上,魔屬帝國之間的摩擦一部分當然是因為貪婪,另一部分卻源自無心之失。比如:比斯大陸文化發展其實並不高,除了那些特別緊要的關口和商路是寸土不讓之外,各帝國對自己所屬國土的定位比較模糊。

幾乎所有帝國,在官方文件裡表述國土範圍時,都在沿用「邊境」而不是「邊界」。硬要找個例外的話,那就是上族欽定的「神魔分界線」。

帝國沿用「邊境」是出於傳統,因為在很早很早的時候,人們的認知裡沒有「邊界」這個概念。後來慢慢有了,也不排除某些帝國故意混淆視聽……總之一字之差,引發無數爭端。

邊界是線,邊境是面。

前者很容易分辨,後者卻常常重疊。所以,經常會有相鄰帝國同時註明某處屬於自己的情況,而共同放棄某處土地的烏龍事件也時有發生。差異與錯誤的不斷累積,這就為之後的紛爭埋下無數藉口。然而無論是哪一個帝國,都不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強盛勢頭,所以圍繞著某些地盤,就會產生今天我來爭、明天你來搶的盛況。

被搶奪的地方也不一定就要異常險要與富庶,只要有得搶,戰爭本身就是一種創造財富和權勢的活動。戰端一開,上層心中歡欣鼓舞,因為這意味著更多的位子、更多的金子;哭的只有平民與低階貴族,因為那意味著流血和毀滅。

經年累月下來,某些邊境就成為火藥桶一般的存在,平時什麼用都沒有,一旦被點燃的話就會變成大麻煩。所以在諸如此類的地方,很少有人願意待下去,稍微有點腦子和自由的人都會遠遠避開。久而久之,順理成章,很多邊境地帶越來越荒涼,變得不適合人類生存,甚至常有百里縱深的無人區出現。

但對逃命的人來說,荒無人煙的地帶卻再合適不過了。因為這類地方不但安全,還很襯托心境。如果當事人書讀多一點,沒心沒肺一點,說不定在逃亡路上還能寫出傳世的佳作。

南條約商團首領斯維斯.赫本公爵,他當然是個博覽群書的人,但沒心沒肺這個條件卻還有些欠缺,所以在他身上毫無詩興大發的徵兆──此時的公爵大人正癱坐在塌了半邊的馬廄裡,脊背彎曲,臉色蒼白,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風範和氣質,甚至連個農夫都不如。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木然的看著雜草紮成的頂棚,稀疏的凍雨打濕了他的長髮,零散的貼在額頭,刺骨的寒風帶走僅餘的一點熱氣,讓他嘴唇烏青。

然而身邊的一切,都不會令公爵心中的痛苦和冰冷再加重哪怕一點兒,因為在那一天,還有之後發生的一切,已經讓他領略到世上最嚴酷慘烈的滋味。

太慘了!

戰爭零時第三十四日,黑暗魔族與光明神族聯合起來,向待城釋放滅世魔法。這本是十拿九穩的事情,然而在最後,它們可恥的失敗了!

很難想像,積威無數歲月的神魔,居然可恥的失敗了!

興師動眾,氣焰滔天,誰能想到最後會是如此結局?!

集中整個魔屬聯盟的人力,外加公爵的腦袋,沒人能想到板上釘釘的局勢能在瞬間翻轉。然而也不僅僅是斯維斯公爵這邊摔爛下巴,還有北條約商團,以及那些躲藏在暗處的勢力,甚至連神魔本身也想不到這點──科恩.凱達翻盤獲勝!

更確切的說,應該是那個浩瀚強大的意志獲勝了,但很顯然,科恩.凱達是她的代言者。

任何人都只會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待問題,而人類的普遍認知是:「母神」不會親自掌管大陸,科恩.凱達會成為之前黑暗神殿和光明神殿的混合體。正好,他之前不是成立了一個「第三信仰」嗎?說不定那就是新一代上族的代言機構……毋庸置疑,科恩.凱達已經是比斯大陸最具權威的人物了!

在這個驚天大逆轉面前,所有之前選擇與待城為敵的人都瞬間失聲。

這是古往今來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不過具體過程如何,商團聯軍這邊沒人知道。因為留在原地的人都已經灰飛煙滅了,除了像普通人那樣接受過幾次「母神」意志的沖刷之外,再厲害的大人物也沒能得到更多的資訊。

諸如斯維斯.赫本這類人是很聰明的,為避免被颱風尾掃到,他們在上族開打的瞬間就拔腿開溜,然而好運跟著他們逃出來的人卻僅是總人數的十分之一。

那些擠不進傳送陣的手下會是什麼表情,又會是什麼心情,斯維斯公爵根本不敢想。但他的思緒卻一次次往那個慘烈之地飄飛過去,那些被毀滅在待城之外的面孔,一次次在他腦海裡浮現,他們的慘叫和咒罵,無時無刻不充斥在他耳邊。

斯維斯公爵終於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從噩夢中驚醒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可以變得如此殘酷,可以把數以十萬計的麾下將士遺棄在身後,他甚至沒有考慮過,在上族滅世魔法的威能之下,商團軍要如何生存的問題。事實上,當時也輪不到他去想什麼,在「母神」強大到無可抵禦的意念侵襲中,他沒跪伏在原地就已經是了不起了。

在深深的悔恨中,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竟是如此脆弱。科恩.凱達可以眼皮都不眨就把整個人類的命運押上賭桌,而他直到現在都不能撫平心中的罪惡感。

很多事情,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才被斯維斯公爵想通。但他無法去責怪誰,誠然,科恩.凱達在這一系列事件中做到了至極的殘忍,但與此同時,他也異常坦然。因為他當初給了公爵選擇的權力,無論是想保護人類還是想消滅斯比亞,反正帶著商團軍一步步走到待城都是公爵自己的意願。

所以事到如今,斯維斯公爵找不到藉口為自己開脫。其實藉口什麼的都不算太重要,只是這失敗……比以往所有損失加起來還要慘痛!

並不僅僅是人員物資上的損失,在以前的戰爭中,死個幾十萬人這種狀況時有發生。然而無論是勝方還是敗方都不認為這是最後結局,輸家就是輸再慘都不會絕望,因為他知道自己可以縮回去舔傷口,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

但這次的失敗不一樣,那個神秘而強大的意志,已經傳播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別說人類了,連昔日的神魔也無法抵禦。

在這個意志的宣告下,所有人都認為戰爭已經結束了,連公爵本人都是如此想法。面對這樣一種存在,誰還能有勇氣去戰鬥?!再說也沒有那個必要,看起來亂作一團的戰局,斯比亞那邊只需要一句話或一份公文就能完結。

但他們再一次看錯斯比亞,也看錯了科恩.凱達──戰爭零時第三十五日,斯比亞聯盟開始反擊,他們的第一目標,就是那些滿懷怯意的商團軍斷後部隊。

在一天時間內,南商團軍的斷後部隊被殲滅得七七八八,甚至有很多軍團是全軍覆沒。逃亡中的斯維斯公爵甚至沒有來得及再做出安排,一封封沁透著鮮血和毀滅氣息的急報如雪花般飄來,而後,就是部隊大面積投降和自動瓦解的消息。

但斯比亞接下來的攻擊範圍卻不局限在戰場,只是三天時間,黑潮一樣的軍隊就衝向戰場後方各處險要地點,那些被公爵留在戰線後方的精銳和後備部隊,同樣在斯比亞軍的攻勢面前潰不成軍!那些久未聽聞的斯比亞軍團,組成一隻隻鋼鐵巨鉗,狠狠的砸向魔屬聯盟的關鍵地點……雖然情報不多,但斯維斯公爵也在其中嗅到了區別於反攻的味道。

公爵大概明白了,科恩.凱達想就此發動新一輪的戰爭,統一比斯大陸的戰爭!他不想再給任何勢力以喘息之機,也不會給任何人留下翻盤的機會。

這不是斯維斯公爵能夠掌控的局勢,也不是他想不打就能不打的戰爭,縱觀整個大陸,唯有南北條約商團還保有一絲抵抗之力。然而公爵不認為自己有獲勝的希望,沒有,一點希望都沒有。他目前無法獲悉任何戰場以外的資訊,甚至連戰場內的情報也無法及時收到……在這種條件下作戰,只能是失敗。

因為世界已經變了,已經不再是公爵所熟悉的那個框架。

神魔敗退的那一瞬間,就意味著他們所建立的世界制度的崩塌,另一個新世界將在「母神」和科恩.凱達手裡誕生。作為必須要棲身在世界規則中的凡人,公爵這些人就算是拼了性命又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每當想到這裡時,斯維斯公爵就可以領略到當初科恩.凱達決意反抗神魔時的心境……但他不是科恩.凱達,他做不來這種事。他能做的只是選擇,要麼現在就放下武器俯首帖耳、逆來順受、卑躬屈膝承認徹底失敗,要麼悲壯慷慨、砸鍋賣鐵、孤注一擲拼光自己所有的一切再接受徹底失敗。

可無論怎麼選,都一樣痛苦。如果失敗只是意味死亡的話,那麼公爵並不畏懼。名聲、權力、財富,他什麼都可以不要,但哪怕給自己留下一點希望也好啊!

在新世界的規則中,公爵看不到屬於條約商團和魔屬聯盟繼續存在的曙光。

斯維斯公爵覺得自己是最倒霉的一任魔屬首領,明擺著沒有能力去戰鬥了,但心裡卻有堅持下去的想法,可能是因為太憤怒,可能是因為不甘心,這種情緒往復糾纏,讓公爵的痛苦持續高漲……能在「母神」的意志下保留清醒,這一點也不奇怪,他的叛逆和堅韌,早就因為科恩.凱達而遠超常人。

如果他那麼容易失去堅持,那麼容易失去驕傲,他也不可能成為首領。

但是,現在要怎麼做才好?用腳後跟想都知道,科恩.凱達的能量已經遠遠超過自己了。就憑斯比亞的普通軍事力量,在接下來的戰爭裡商團軍也不可能獲勝,更別說對方還有母神。難道要去尋找可以跟母神對壘的存在嗎?且不說能否找到,這想法本身就很瘋狂……要知道,連神魔都不是母神的對手!

「閣下,」馬廄外,公爵的侍衛長小心翼翼的開口:「外面有情報過來了。」

聽到手下的聲音,斯維斯公爵下意識直起腰,掏出手絹來擦了擦額頭。一抬頭,他看到屋頂的破洞中有一隻蜘蛛在吐絲結網。淒風慘雨裡,牠吐出的蛛絲不斷被氣流吹斷、被水滴壓斷,但小蜘蛛卻一次次修補破損處,完全不見灰心頹廢。

「難道我……還不如一隻蜘蛛嗎?!」斯維斯公爵把手帕疊好放進兜裡,攏了攏散亂的頭髮,眼眸中開始有光亮閃動。片刻之後,他從草垛中站起,對外面說:「情報?拿給我看。」

「是的閣下!」侍衛長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放下了千斤重擔,他走進馬廄,向公爵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把一疊情報交到對方手中,這是在大半天時間內積壓下來的,公爵之前心情惡劣,完全不去理會。

「我們的高級軍官聯繫上了多少?」斯維斯接過情報,嘴裡問著更緊要的事情:「吉倫特有消息過來嗎?」

「吉倫特將軍還沒聯繫上,只知道他之前在組織最後一道防線。」侍衛長回答:「其他將領,參謀部有三位撤回威登城,作戰部有兩位、後勤部有一位撤回福克斯堡,另有三個軍團長走的是水路,目的地是烏魯克,其他人還沒有消息。」

「北條約商團那邊如何?」公爵一邊挑選著緊要的情報看,嘴上也沒閒著。

侍衛長如今已經是個臨時大管家,什麼事都要管一管,所以這些情況都很清楚:「北條約商團那邊的狀況比我們更嚴重,他們在斯比亞聯盟內的駐軍完全被切斷了後路,而且是被大包圍,至今還沒有大部隊成功撤退的情況……不過,聽說尤里西斯親王已經暫離險境。」

「聽說?」斯維斯公爵抓住了這個模糊的詞彙。

「閣下,我們的情報體系被破壞得很嚴重,很多節點都是最後一次傳回消息。靠近戰區的體系基本上都完了,甚至在後方的部分都開始崩潰。」侍衛長一臉憂慮:「而且,因為移動的關係,我們這邊發出的消息很難抵達目的地。」

「明白了,這根本怪不得大家,畢竟事出有因。」公爵看著情報中的戰報,心中有一陣陣的苦澀翻湧。斯比亞軍兵分幾路,其中居然有大型船隊進入了魔屬水系,這樣一來,他們可以重演斯比亞遠征軍當年的作為,而自己這一方,卻連那時的抵抗力都失去了。

「局勢潰散得太快!」一份份情報在他手裡翻動,每一頁紙甚至每一行字都代表著麾下的一個慘敗,或者敵人的一路進襲軍隊,這些消息就像冰冷的刀子,不斷在公爵心口來回切割,而他還不能像普通人那樣七情上臉……

好半天之後,斯維斯終於收起東西:「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這裡?」

「最快明天清晨。」侍衛長滿懷歉意的補充說:「之前的接應人員失蹤,我們正在安排另外的通道,一定要讓閣下安全抵達大後方!」

公爵點點頭:「辛苦大家了,盡量聯繫上能用的通訊管道,我要發佈命令!」

斯維斯公爵的命令很重要,卻並不複雜,歸納起來是三方面的事情:第一是對無法移動的地方部隊下放權力,讓這些戰鬥力不強的部隊自己決定命運,無論是就地解散還是投降都可以;第二是命令所有准將級別以上的指揮官,按照後備方案帶領精英部隊和後勤、情報等專業部隊進入潛伏地域,啟動另一套通訊聯絡辦法;第三,所有南條約商團各分部立即停止一切動作,等待與斯比亞人交涉。

之所以下達這樣的命令,是因為公爵知道自己絕對擋不住斯比亞人,更擋不住母神,就算有心要爭取些什麼,也要熬過眼前的這一幕大戲才行。從這個角度來說,南條約商團是幸運的,因為他們還有一部分力量留在大後方,這些未暴露的力量甚至能跟明面上的力量切割開來……至於魔屬各帝國,這種注定要滅亡的勢力根本沒有提及的必要。

但這樣一來,南條約商團勢必淪落成黑骷髏會一樣的秘密結社……可是人要活下去才有希望!反觀北條約商團,他們因為投入的力量太多,這一次想抽身絕不容易。很有可能,尤里西斯親王最後只能抓住小貓兩三隻,甚至連渣都不剩。

對科恩這個人,斯維斯公爵已經看得很透徹,而尤里西斯親王未必能看透。

在科恩.凱達心裡,其實公私分得一清二楚,擋在他面前的一切都是要被掀翻的。或許,他才是這個大陸上最具帝王本質的人,其他人充其量只算是陪練……當然,現在科恩.凱達不太可能親自對付他們,但由科恩一手打造的力量,也必然超過公爵和親王的承受力。

「祝你好運,親王閣下。今天之後,我們都需要好運。」公爵看著從天上飄下來的斜斜雨絲,幽幽的感慨一句:「斯比亞的總參謀官卡羅斯是個老實人,但是,他很記仇……」

雲層之下,雨絲連綿,無邊無垠的彷彿一直到世界的盡頭。

此時,已經逃到神屬聯盟境內的尤里西斯親王,他也正對著漫天的霏霏雨絲發怔。比起少時就沒有了父親的斯維斯.赫本,尤里西斯親王的長處就在於傳承很完整,家族的隱藏勢力雄厚。別的不說,在危急時刻,讓少數人逃命的管道和道具還是拿得出來。

戰爭零時後三十四日,親王等人就用特殊手段逃到了班塞帝國,然後一路輾轉進入了老巢坦西東南邊境。達隆山脈那邊的幾個基地肯定是不能去,因為斯比亞人幾年前就把那邊的情報掌握了……眼下這個勳爵小城堡雖然看起來破舊,但足以擔負起收拾殘局的重任。

是的,殘局,親王本人就是如此定義眼前的局勢。

浩浩蕩蕩的北條約商團軍,鋪天蓋地近五十多萬人的撼國之力,除去在待城外瞬間湮滅的十幾萬人之外,還有近十萬留在斯比亞聯盟內的斷後部隊在短促激烈的敵軍反攻中被生吞活剮……老斯比亞,就是現斯比亞聯盟下的莫西克帝國,聯合了里瓦帝國之後變得面目猙獰,居然把商團軍有序的緊急撤離攪成一鍋粥!

在戰爭零時之後第三十九日,北商團軍已經被斯比亞聯盟軍切成幾塊,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亂局面。雖然雙方都處於混亂中,但斯比亞人很善於打這種仗,而且在戰場之外,對方分割包圍的格局已經顯露出來。親王知道,要不了幾天,只等圍堵的部隊一到位,斯比亞人的屠刀就會舉起……

因為在整場戰爭中,斯比亞人的艦隊都沒有露過面。在前景不明的時候,這支比斯大陸最龐大的水上力量當然選擇了隱蔽,但時至今日,他們不可能還不作為。那麼,答案只有一個,他們去了商團軍身後。

親王此時還能聯繫上大部分部隊,但是這對大局的幫助不大,因為各軍團都被斯比亞人給拖住了,很難集中與會合,逃命尚且如此艱難,更別說決戰之類。到了這一步,親王考慮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盡可能把更多部隊從斯比亞的血盆大嘴裡拖出來,哪怕是多一個團、多一個小隊也好。

親王堅信一點,不管是什麼世界,不管是什麼規則,也不管上族是神魔還是母神,只要自己手裡有人有力量,就能跟對方交涉!科恩.凱達反的是神魔,或許還有搭便車統一大陸的想法,但他絕不可能毀掉神屬聯盟的人類──他本身就是人類,如果傷及太多同類的話,也會對他造成傷害。

就因為看到了這一層,趨炎附勢的貴族們軟了、跑了,但親王並沒有放棄。七色之心兄弟會躲了、認了,但親王卻還一如既往的堅持。他的堅韌信條和廣博見識告訴他,現在還不是認輸的時候。神魔雖敗,卻還沒有被降服,科恩.凱達的全副精力都要用在那上面,主持整場戰爭的只能是斯比亞的總參謀官。

卡羅斯是個稱職的總參謀官沒錯,但他真的可以同時主持南北兩端的戰事嗎?

而且,從更高的層面來看,科恩.凱達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權威,但在同時,他也背上了前所未有的負擔──母神回歸,人心思定,這場戰爭不能無限期的拖下去,只要頂住斯比亞軍第一輪攻勢,就等於抓住了交涉的籌碼。

這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斯比亞聯盟軍……卡羅斯將軍……」外面的雨停了,親王回身拿起茶杯:「本人恭候。」


∼第二章∼ 加入書籤


從地圖上看,北商團聯軍的各級單位已經擠成一團,相互之間並沒多大距離,似乎只要再加一把勁,很多部隊就能會合、得到補給、順著坦途脫離這無邊的噩夢。但在真實世界裡,他們的撤離行動卻只能用腳步蹣跚來形容,很多部隊拼盡全力也只能在原地轉圈,甚至有兩支部隊隔著一座山頭,相互之間能夠聽到喊話聲,彼此卻始終無法走到一起。

徒勞無功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頭上是連綿的陰雨,他們腳下是泥濘的土地,他們身邊是神出鬼沒、陰魂不散的斯比亞的追兵!

自然環境一類的惡劣條件,商團軍咬咬牙還可以克服,然而斯比亞人的陰狠毒辣,卻不是僅憑美好意願就能夠抵禦的──他們並沒有使用大規模的部隊,而是派出人數適中,甚至比作為目標的商團軍人數還要少很多卻靈活多變的組合,對商團軍進行騷擾和阻斷作戰。

這些部隊並不是簡單尾隨或一對一糾纏,甚至不主動殺敵,他們按區域分佈,跟凌亂的商團軍部隊打成一片。敵我之間的分野有時是一條小河,有時是半個山頭,甚至有在夜裡混到一起的情況……就這樣,斯比亞人就好像漫山遍野的野生籐蔓,死死纏住了商團軍的手腳!

每一個商團軍部隊周圍,都有這樣幾支斯比亞人的小部隊;同樣的,每一支斯比亞人的部隊周圍,也分佈著幾支商團軍的部隊。然而戰爭不是做算數,一比一也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這樣混合的結果只能是商團軍倒大霉──因為斯比亞人是本土作戰,因為斯比亞人有完備的指揮聯絡,因為斯比亞人攜大勝之威勢!

這些優勢,敗退中的商團軍完全沒有,他們的待遇是夜裡迎面飛來的冷箭,是路上環環相扣的陷阱,是水源糧食中防不勝防的投毒;斯比亞人的襲擊不分晝夜,也不分場合。白天,商團軍躲進山谷,說不定就被騎兵奇襲;夜裡,商團軍走在平原,很可能被飛行部隊凌辱……

這些寫進各帝國軍事教科書的招數已經不能讓人驚艷,都只算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但斯比亞人卻能讓效果保持在標準線之上。整套手段玩下來,足夠讓商團軍的戰意弱化,物資耗空,他們計劃中的撤退也逐漸變成潰退。甚至到後來,糾纏他們的斯比亞部隊都不用過多偵察,順著一路丟棄的傷員和雜物就能找到目標。

精疲力竭,惶恐不安的商團軍部隊,人數一再縮減不算,還要面對斯比亞人新近發明的奇招。比如掘開水壩沖垮三千商團軍,轟倒半座山峰掩埋兩個團,整個荒廢城鎮在夜裡無端自燃把近萬商團軍變成灰燼……總而言之,一切能給商團軍添堵、能拖住商團軍撤退步伐的事情,斯比亞人都會去做,而且不計成本。

除了在荒蕪草原和待城外損失的那些部隊之外,北商團軍在戰場中後方還保留了一些預備部隊,戰鬥力雖然沒有主攻部隊那麼強大,但也還算是有模有樣。可在斯比亞人成效斐然的連續騷擾打擊下,這些部隊也漸漸的垮掉了。軍官們垂頭喪氣,士兵們欲哭無淚,如果斯比亞人接受投降的話,那麼彈盡糧絕、缺醫少藥的北商團軍早就集體進了戰俘營。

別的不說,只是「母神」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但斯比亞人這次不接受投降,他們要的是一次痛快的復仇,要的是徹底殲滅商團軍!

不需要尤里西斯親王再多做解釋,北商團軍的人也知道眼下的狀況:自己並沒有得罪那位「母神」,他們只是冒犯了斯比亞聯盟、冒犯了科恩.凱達。對於後者,已經沒有活路可走的人是不會再害怕的,更何況親王在命令中也說了,科恩.凱達繼續戰爭的行為其實是個錯誤,現在唯一能讓他糾正這個錯誤的人,只能是決定戰鬥到最後一息的商團軍士兵們。

換言之就是,人,只能靠自己!

「……我們曾經目睹科恩.凱達閣下的作為,但當時我們並不理解,時至今日,我們與科恩.凱達閣下的誤解已經結下,而且,科恩.凱達閣下並不打算化解這段誤解……」在這份命令中,親王對今天的對手科恩.凱達有一個全新的描述:「新的世界即將建立,我們深知科恩閣下在其中的功勳,我們也無意與任何勢力、任何人一爭高下。但是,作為普通一人的我們,必須要有存活的權利!為此,我們不惜死戰!哪怕對方是科恩.凱達閣下!」

「……從今天開始,從現在開始,你們不再是為別人而戰。你們不再是皇帝的士兵,不再是領主的士兵,而是自己的主宰!是否能夠活下去,是否能夠回到家鄉,全看你們自己的意志和選擇!同時,作為以前和現在的最高指揮官,我鄭重宣佈,商團軍所有將士,本人及家人都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和領民,而是真正的自由者……每一位通過正常途徑回歸的戰士,都可以獲得最少五十畝的土地、房產及錢財……犧牲或負傷者加倍,有戰功者加倍……」

這份命令明顯不夠華美磅礡,但在商團軍上下最虛弱的時候,卻起到了不小的安慰作用。對這群「哀兵」來說,事情已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能有更壞的狀況嗎?而且,「母神」也沒有就這場還要繼續下去的戰爭表示什麼,她的意志在那天之後就沒有出現過。這是不是說明「母神」對戰爭的態度不算堅決呢?也許在自己的堅持之下,事情會有轉機?!

在尤里西斯的威望下,在商團軍總部的苦心經營下,更可以說在斯比亞方面的強硬態度之下,北商團軍現在還沒有垮掉。雖然每一步都走得血跡斑斑,但他們還是在向家鄉行進……

其實也不是每一支商團軍部隊都走得如此淒涼,相比之下,還是有一些隊伍因為實力和運氣的關係走得比較輕鬆。

比如尤里西斯親王的長孫阿德勒少校所帶領的一隊人,他們的撤離雖然不是很順利,但因為指揮恰當、人員精幹、資訊全面,一路上卻總是有驚無險──在之前的戰爭中,阿德勒並沒有被帶去待城附近,而是負責戰線中後段的清剿隔離行動。所以在戰爭零時第三十四日這個轉折點,他和他的部隊逃過一劫。

在「母神」意念的波動侵襲下,阿德勒少校手上的一個營立即就散了一半。沒辦法,他的營裡多半士兵是異族和部族,雖然平時聽話打仗也肯拚命,但對神靈祖先一類是最沒抵抗力的。剩下的士兵戰鬥意志也脆弱至極──剛開始撤離,就不斷有人脫隊逃離。

然而阿德勒少校並不氣餒,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正面作戰,阿德勒的經驗真是不夠豐富,但說到跑路偵察之類的事情他倒是天賦異稟。事實上,阿德勒很清楚跑路的最高奧義,跑不過追兵不要緊,跑過自己人就行。

在這種時候帶上整營的部隊的話,就算是他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來。出於責任和道義,指揮官也不能拋棄手下……所以,阿德勒少校對逃兵大開方便之門,送錢送糧還送祝福。

在神屬聯盟這一代新貴中,阿德勒算是有膽識有頭腦的人,在身邊只剩下一群心腹之後,他就規劃好了回撤路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條路線居然和他們來時的路線沒什麼差別,幾乎就是沿著先前斯比亞軍的佈防線走,一路上要在殘破的敵軍軍營和友軍部隊的間隙中穿越,然後翻過東北部的群山到達波塔帝國。

「我們的大部隊在撤離,斯比亞人在追堵,兩邊攪成一團,局面非常混亂。只有在雙方都不經意的地方,才不會有強大的阻擋。」說到理由的時候,阿德勒少校微笑著:「我們人少靈活,可以晝伏夜出,專走小道,在不驚動大敵的情況下潛行……波塔跟斯比亞的關係比較親密,所以暫時不會有斯比亞軍進入,作為中轉地是很合適的。」

說這話的時候,阿德勒少校身邊的人的確不多,只有五十多人。這些戰士們個個戰力強悍,精於潛行偵察,忠誠上毫無問題,完全有能力實施這個撤退計劃。

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阿德勒少校手裡有充足的情報和資源……

一路北上,小心翼翼,使出了渾身解數,他們甚至穿上斯比亞軍的服裝……就如意料的那樣,他們沒有遭遇斯比亞大部隊,證明阿德勒少校的計策正確。幾天之後,在大多數北商團軍陷入泥潭的時候,他們卻穿越了戰區,到達戰場後方位置。再順著山脈急行一段時間的話,他們就可以脫離斯比亞聯盟的疆域了──在這種地方,斯比亞人只有少數巡查隊伍。

阿德勒沒有想到的是,小股的斯比亞人也不好打發,僅僅兩次不期而遇的小戰鬥,他的手下就損失過半,特別是後面一次,對方只是三個翼人,然而他們在付出半數傷亡的同時卻沒能把對方滅口。迫不得已,阿德勒只能咒罵著改變方向。

為了擺脫接踵而至的追兵,阿德勒帶領剩下的二十多人東躲西藏,重新轉回了斯比亞一側縱深。而斯比亞人也意識到了之前的漏洞,很快重新佈置了與波塔接壤的圍堵線,阿德勒再次偵察後明白,自己的原計劃不可能繼續實施了。

萬般無奈之下,阿德勒清點全部身家後把心一橫,做出一個決斷──他要走數百里外的東北邊境線,也就是戰爭零時的聯軍入侵地點,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豪賭!他賭的是,斯比亞人還沒無聊到選在這時候跑去緬懷戰友。對急於報仇的斯比亞人來說,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是戰爭零時的誕生地,是個非常特殊的地點,意味著恥辱和悲傷。應該在戰爭結束後才會派出人手去整理那個地方,否則的話,他們難以面對犧牲的烈士。

常理應該如此,但阿德勒猜到了開頭,卻沒有猜到結局。

當他帶著一行人輾轉到達克拉克河畔時,意外發現路上有新鮮的馬蹄印。一群人剛剛藏好,三匹快馬就從他們面前衝過去,雖然馬上騎士都是一副平民打扮,但在目前,怎麼可能有平民在這裡出現?很顯然,哨所已經被斯比亞人佔領了!

阿德勒和屬下面面相覷,因為之前的意外,現在給養耗空,他們已經很難再改變路線。斯比亞偵察兵很詭異,他們甚至能通過被挖掉的野菜、被摘取的樹葉找到對手。

陰沉著臉,不甘心失敗的阿德勒抵近觀察了大半天,再結合地圖以及戰況,他分析出克拉克河畔哨所不是被斯比亞部隊佔領,而是被斯比亞的某個情報系統當成了中轉站。這其實算是個好消息,因為這意味著他們不必跟正規軍過招,說不定還能在中轉站獲得些什麼……哨所兩側是光禿禿的,完全不能在有暗哨的情況下潛行,唯一的辦法就是攻下來。

「克拉克河畔哨所,」遠眺著地平線上只剩一半的崗樓,想到曾經在那裡發生的事情,阿德勒少校冷冷的笑了:「看來,我還真是一個有始有終的人啊……」

腳步聲中,阿德勒少校一轉身,看見一張被火焰燒得模糊的面孔,還有一雙呆滯的眼睛。這是他的下屬,是他在戰爭中收留下來的部族戰士。這人做事一板一眼,還有一顆愚忠的心。在之前的戰鬥中,他就為阿德勒擋下一次凌厲的魔法攻擊,直到現在傷都還沒好。

「醜鬼,什麼事?」

「吃……」醜鬼把幾根肉乾遞過來,用嘶啞的嗓音說:「食物……」

「謝謝!」阿德勒狠狠的咬著肉乾,順便安排下去:「你的傷還沒好,今天行動拖後警戒。」

醜鬼點點頭,一瘸一拐的走去收拾東西了。


夜深時,阿德勒帶著二十來個人爬出了潛伏地,摸向了殘破的哨所。根據之前的觀察結果,哨所裡大概有十來個敵人,偷襲中以二搏一,對方又不是以廝殺見長的戰士,自己這邊的贏面應該比較大。

阿德勒清楚,戰區在自己身後,只要突破這裡,前面就不再會遇到類似的阻擋。憑他對斯比亞軍隊的瞭解,對方一定不會把有限的兵力用來封鎖這個地方,所以邊境之外就是坦途,而且一定會有商團的精英戰隊在接應……

以防萬一,阿德勒把自己隨身攜帶的卷軸發下去,眼下這點人手,他還真是損失不起。副官帶了五個人在左,傻子帶了五個人在右,自己帶著剩下的十一個人居中,兵器上塗了不會反光的色粉,大家幾乎是在用腳尖一點一點的向前挪動。

慢慢的,他看見了被嚴密遮掩的火光,聽到了馬匹的響動,還有被刻意壓低的談話聲……

最後,所有人都潛伏在距離百步的草叢裡等待著,以阿德勒對斯比亞人的瞭解,這是一個情報機構日常警戒的極限距離,再向前的話,必然會被發現。他們根本不可能毫無聲響的衝過這段距離,而對方肯定能趁機發出遇襲的信號。所以,阿德勒要等待,等著差不多四個鐘頭一次的情報抵達,那時候情況會比較混亂,才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別的不說,他們只能趁那個時候佔據方位,佈置下臨時的屏蔽手段。最近的斯比亞巡邏隊應該在左右三十里外,這是他們最習慣保持的巡查距離。

焦急的等待中,一組馬蹄聲終於從遠處傳了過來,在阿德勒的耳中,這聲音就像天籟一樣美妙。哨所那邊有暗哨從掩體中探出頭去,向馬蹄聲來臨的方向射出一枝弩箭,那邊遠遠的停住了馬,用一套簡潔的手法發出信號。往返好幾次之後,雙方似乎才算勾通完畢。

哨所裡,三匹駿馬被牽了出來,馬鞍邊掛著裝滿的酒袋和行囊,飽滿的邊緣線條讓阿德勒等人口水直流。阿德勒緩緩吸進一口氣,用一個魔法卷軸虛化了身體,悄無聲息的翻進草叢裡,手刃了裡面的斯比亞潛伏哨。

騎著馬的情報人員已經來到哨所外不足二十步的距離,斯比亞人在竊竊私語中完成了接應的準備。趁著這個天賜良機,阿德勒帶著手下又向前爬了一段,彼此之間已經沒有了殘垣斷壁的阻隔……繳獲自斯比亞人的弩機緩緩舉起,只等屏蔽卷軸撕開的聲音。

一位滿身塵土的騎士跳下馬來,二話不說抓起一只酒袋猛灌,然後抹抹嘴長吁了一口氣,一副疲勞不堪的模樣。阿德勒無聲的冷笑著,正要改換瞄準目標,但視野餘光卻瞥見這騎士把手伸進了懷中……猛然間,阿德勒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這部位通常是放置重要物品的地方。

自己暴露了!

「打!」手指一扣,阿德勒不假思索的把弩箭射向這個騎士!同時整個人從草叢中彈起,向哨所那邊猛衝過去!

帶著顫音的弩箭「咻」的一聲射去,「噗」的一聲插在騎士的腹部,撞出一蓬血花來。同時,這劇烈的疼痛也讓騎士剛剛拿出的東西偏離了方向──「劈啪」聲中,點點明亮的火花從他手裡濺出。

「幹!」阿德勒驚怒交加,因為他看出那是一朵報訊用的焰火,雖然周圍的弩箭嘯聲四起,雖然已經傳出一聲卷軸撕開的聲音,但緩緩升起的魔法屏障顯然擋不住這朵煙火!

「砰」的一聲悶響,一朵刺眼的綠色光球炸起,向著夜空噴射!三十里外的巡邏隊,那些人很快就能趕到這裡。

「啊!」阿德勒瘋狂的揮舞著戰刀,他無法接受這種失敗的結局,他此時只有一個念頭,殺光這裡所有的人!跟隨他的手下,也抱著同樣想法向前衝去!

千鈞一髮之時,白光閃現,一個矮壯的身軀堵在煙火飛昇的路線上,被煙火端端正正的打中。

「轟」的一聲,本該竄上夜空的煙火就在距離地面十臂的位置上爆開,無數綠黃火星向周圍飛射,又在地面和魔法屏障之間反彈飛竄,強烈的光亮在瞬間迷離了所有人的眼睛。

阿德勒聽到了痛苦的慘叫,是副官,是他用身體擋住了焰火!

早在副官動用這個卷軸的時候,他就明白了一切。因為這是阿德勒唯一一個短距離瞬移卷軸。但是,斯比亞人的煙火混入了魔法元素,甚至能在雨天使用,這種火焰是無法撲滅的!

「殺!」阿德勒閉著眼睛,雙刀瘋狂的向記憶中敵人的位置連揮,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刀鋒破開了肉體,然而內心的悲痛卻升騰起來。因為在這個時候,他又聽到了幾個屬下的慘叫,很明顯,有潛藏的敵人未受強光影響。

「敵襲!」不知是哪個斯比亞人在嚎叫:「發信號!」

「狂化!」右翼發出一聲吼叫,是傻子,他使用了最後的招數。

「守住門口!」兵器的撞擊中,一股熱乎乎的液體噴濺到阿德勒臉上。

「毀掉貨物!」短促的搏殺裡,好幾個方向上都有軀體撲倒的聲音。

憑藉超強感知連續避過幾次攻擊,阿德勒終於能張開眼睛,雖然視野還飛舞著無數彩色光點,但以他的武技而言,這樣模糊的視線已經足夠。刀鋒向著最近敵人揮出的同時,他看到在遠方燃燒翻滾的副官,也看到只剩下一隻手臂的傻子!

僅僅只是轉眼間,他的屬下就倒下了一半。

而斯比亞人那邊,除了被串在阿德勒刀尖上的這個之外,還有三個人在頑抗,其中就有那個腹部插著弩箭的騎士。確切的說,他才是阿德勒的恩人,因為在發現阿德勒的那一瞬間,這位騎士產生了誤解,他以為整個營地都已經淪陷,所有人都是敵人。所以他沒在第一時間示警,而選擇了報訊焰火,這才讓阿德勒等人有了靠近的機會。

但誤解只持續一瞬,而且這情報站力量太過強大,猛烈而短促的首輪交鋒中,阿德勒這邊就損失的差不多。要知道跟隨阿德勒的戰士,都是商團軍中的精銳啊!

真正的斯比亞人,居然強大到如此地步!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只能你死我活!阿德勒拉開最後兩個卷軸,感覺到源源不斷的力量在體內奔湧,戰刀上燃起橘紅色的火焰,他向最後三個敵人衝去。


∼第三章∼ 加入書籤



沒有任何遲疑,也完全不去傷感自己人的傷亡,迎著對方驚駭與凶狠混雜的目光,阿德勒一個標準的斜步前衝,戰刀翻飛,將一個半身浴血的情報員砍倒,再接一個迴旋斬,左擋右劈,噴湧的鬥氣把另一個用匕首的情報員劈成兩半!快得讓三個手下根本趕不上他的速度。

現在只剩最後一個騎士了,而且是四打一!但這名騎士卻再次給了阿德勒一個驚喜,他撕開一個鑲嵌著紅色銘文的卷軸,濃烈的魔法氣息頓時撲面而來──居然是高級卷軸!居然是同道中人!

「爆炎迴旋!」在猛然提升的溫度中,九個噴湧而出的巨大火球圍繞著騎士的身體旋轉,迴旋的火球首尾相連,在眾人的視野裡劃出一條條不滅的弧形光痕,完全沒有留下供人迴避躲閃的空間。

阿德勒狂吼一聲,卻也只能把手裡的兩柄戰刀飛擲出去,附近兩個手下毫不猶豫撲了上來,把他死死的護在中間。

「轟轟轟轟轟──」迴旋的火球不停撞上三人的身體,幾乎是同時爆開,巨大的衝擊力將阿德勒高高拋起!「砰砰」聲不斷,阿德勒身邊爆出五團顏色各異的光塵,意味著他保命的裝備壽終正寢,四下飛散的火焰沾染上他的皮甲,很快的燒穿了甲片,直到被一件貼身穿著的魔法防禦衣擋住。

就算如此,阿德勒還是被摔了個七葷八素,面孔也被燒起一串水泡。

他撐起身體,耳鳴眼花,站立不穩,陣陣噁心感在胸口翻動,吐出幾口鮮血才好了些。抬頭看去,他發現先前救自己的兩名手下,其中一個已經不見蹤影,另一個還在不遠處翻滾著,但火焰已經把他半邊身體燒成了焦炭,這樣的傷勢連大魔導都救不回來──敵人呢?!

使用卷軸的騎士也沒能倖免,阿德勒的戰刀之一正插在他的右胸上,一截刀尖露出了後背。然而對方的戰鬥意志並不比阿德勒弱,都這副慘樣了,他還在跟只剩一隻手的傻子廝殺!傻子狂化之後是不分敵我的,只要站著的東西就是他的敵人,但萬幸他這次選對了目標。

「我要你的命!」被對手逼到如此境地,這還是阿德勒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怒吼一聲撲過去,先是兩臂把傻子一圈,兩腿再順勢蕩出,左腳點弩箭,右腳點刀柄,讓這兩樣掛在騎士身上的東西深深的刺穿進去!

「噗」的一聲,騎士開始大口的噴血,再也穩不住,向後倒退了幾步。

一拳把傻子打暈,阿德勒就地翻滾兩圈,順手在旁邊抓起一把匕首,跪姿上衝,把匕首狠狠的捅進騎士的腹部!騎士身體一顫,最後的一點力量也被這傷勢拖垮,他帶著滿眼的不甘和仇恨,身體慢慢的軟倒下來。

「雜碎,我不點頭你就死不了!」阿德勒怒吼一聲,把一個急救卷軸砸在騎士身上,然後轉身過去,以最快的速度救治自己人。

圍繞這個小小哨所的短暫戰鬥,因為雙方都不是一般人,所以結果異常慘烈。對方十一個斯比亞情報員全滅,三個騎士也死得只剩最後一個,而阿德勒這邊,包括傻子在內最後只有七個人還有救,其中兩個重傷、一個昏迷。

在戰鬥還沒結束的時候,阿德勒的副官,這位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的家族衛士就已經死了……從阿德勒加入這場戰爭開始,副官就一直陪伴著他,名義上雖然是下屬,但實際上說夥伴也不為過。然而,他居然就在阿德勒眼前死了,義無反顧的死在最後一次戰鬥中。

阿德勒擦乾溢出眼角的淚,麻利的救完手下,又給自己灌下一支藥劑,這才來到不停嘔血的騎士面前,伸手拿出他懷裡的幾個包裹,就著火光檢查起來。

騎士兩手無力的握住胸前的刀身,眼中只剩下一片麻木。他的傷勢如此嚴重,其實跟死人也沒多大差別,完全不能阻擋阿德勒!後者把包裹放在地上打開,取出裡面的物件──有貴族徽章、有勳章,還有斯比亞的軍銜標誌,但唯一沒有的就是情報。

很明顯,情報已經在戰鬥中被騎士毀掉了,這讓阿德勒的心情更加憤怒。

「……不錯啊,有少校的軍銜,還有斯比亞遠征軍的二等勳章,在斯比亞,你也算是個人物了吧?」他看著騎士的貴族紋章,嘴角露出了冷笑:「居然還是個世襲的子爵,殺了你,大概斯比亞人也不會放過我,但是他們絕不會知道這一點,因為我才是最後的勝利者!」

騎士輕蔑的看了他一眼。

「作為對你殺了我手下的回報,我會保留你的徽章,我發誓會查清你的底細,把你的家人抓來,無論男女老幼都慢慢的招待。」阿德勒吐辭清晰,力求讓對方聽清:「我發誓,我會做到這一點!因為,我就是尤里西斯親王的孫子,而且我為了仇恨可以拋棄一切貴族準則!」

騎士的目光裡充滿了憤怒,鮮血一點一點從嘴裡噴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你怕了,真不容易,我讓一個斯比亞精英恐懼了!」阿德勒笑出聲來,表情自負而自滿:「讓我們來看看這個最後的包裹裡是什麼……啊,我們打開紅色的布,哦,我們居然看到了一塊鑲嵌在黑鐵上的白色寶石──」

看到這包裹被打開,騎士不甘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絲悲哀和內疚。

「嗯,不錯,這原來是一塊罕見的森林精華石,是情人送你的禮物?是家族隱秘的傳承?」觀察著騎士焦急的目光,阿德勒的笑容中寫滿了殘忍,他緩緩的站了起來:「不過這都不要緊,因為這將是我的戰利品!我會把它好好的保持,並傳給我的後代……感謝你,閣下,我還要感謝你的物資和馬匹,我馬上就要利用它們回到故鄉了!」

「而你,就要留在這裡慢慢腐爛。」阿德勒退後一步,緩緩抽出戰刀:「我會刮爛你的臉,給你穿上商團軍的軍服,再配上我的少校軍銜,你猜猜看,你的戰友會怎麼對待你的屍體?」

「你──」阿德勒的戰刀高高的舉起,標準的正劈起手勢:「去死吧!」

「砰」的一聲,一道黑影刺破薄薄的魔法屏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向阿德勒!這位志得意滿的少校甚至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就被一股強大的衝擊力擊飛,然後整個身體掛在半空中上下劇烈顫抖。

鮮血到處飛灑,劇痛翻湧沸騰,阿德勒喉間只是一陣無意識的聲音,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什麼東西擊中!這攻擊來得太突然,加之外面有魔法屏障的阻隔,居然沒有任何人發現。

「長官!」幾個正在裹傷的手下完全驚呆了,連滾帶爬的靠近。在他們的視野裡,阿德勒少校是被一根巨大的弩箭穿過,箭頭已經深深扎入大地,箭身斜向夜空,而阿德勒整個身體被箭尾挑起,正隨著箭桿的顫動而搖晃!

經驗豐富的士兵們已經認出,這是斯比亞軍制式中型弩機所配備的弩箭,幾乎可以看成是一支騎槍,其威力不是血肉之軀能夠抗衡──僅僅一箭就完全破壞了魔法屏障,阿德勒身上的皮甲雖然是家傳的寶物,卻也阻擋不了如此犀利的攻擊。

阿德勒的手死死抓住箭尾,眼神震驚至極,他胸前的傷口觸目驚心,大股鮮血在奔流,完全不受控制。手下把他取下來,用上了魔法卷軸和急救藥劑,卻沒有任何效果。

誰射出的弩箭?!難道外圍還有殘敵?還是斯比亞人的馳援已到?!傷痕纍纍的手下圍站在阿德勒外圍,驚恐萬分的看著黑沉沉的原野。只有那名斯比亞騎士嘴角露出了嘲弄的笑意──對此時的他來說,還有什麼比看到死敵授首更解恨的?

不過,騎士也不知道是誰發起的攻擊,最近的巡邏隊不會這麼快到達,而且自己的焰火訊號並沒有成功發出……到底是誰射出的弩箭?難道是之前用光亮提醒自己的神秘人嗎?

「這裡──」

在眾人驚恐的等待中,一個沙啞渾厚的嗓音在遠方響起,清晰的傳到每一個人耳邊。除了斯比亞騎士之外,所有人心裡都是一驚,因為這個聲音聽起來有點兒熟悉。

似乎像是醜鬼在喊話!就是那個木訥少話、憨厚忠誠的部族戰士。他不是在拖後警戒嗎?難道就是他射出的弩箭?還是他發現了弩箭所在?哨所內的人緊張等待著更確切的信息。

「這裡──」毫無疑問,這就是醜鬼的聲音,但下半句卻讓他的「戰友」莫名驚恐起來:「這裡──是──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

「這裡──」他的喊話中氣十足,充滿感情,但其中的含義卻讓親者痛、仇者快:「這裡──是──神聖的斯比亞聯盟邊界線!」

「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越過!」

完了!這個被阿德勒少校收留的人,他居然是個陰險無恥的斯比亞人。

「違反者,殺無赦!」

低沉的吼聲剛落,又是一枝弩箭尖嘯著飛到。

這一次,因為沒有魔法屏障的阻隔,哨所範圍內的人都判斷出了大概方向,但他們依然無法改變什麼,一個剛剛察覺不妙,抬起腳想要躲避的戰士,當場被這枝弩箭斷為兩截!

「砰」的一聲,漫天血珠飛灑,被箭頭撕裂的肉末噴在天上,甚至還飄蕩著絲絲熱氣。

剩下的人對看一眼,還能活動的都一起抽出兵器,向著發出聲音的方位殺去。雖然他們都帶傷在身,但阿德勒少校出了事,所有人都不可能存活下去。對他們來說,唯一的安慰就是把這個仇敵拿下。

在重傷員的等待中,遠處的黑暗中不斷有怒吼和慘叫傳來,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黑夜沉寂,卻如同一頭噬人的猛獸,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恐懼。

「啪、啪、啪……」

腳步聲響起,像是有人走了過來,這沉重規律的腳步聲充滿詭異。一個重傷員積攢了最後的力氣,摸到一柄短劍,他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勉強擺出一個防禦的動作。

遠處,一個黑影順著小道走向哨所,靠近之後,重傷員才發現他腳下是標準正步。

對方身上沒有盔甲,只穿著一套軍服,那是阿德勒少校為了偽裝敵人而特意準備的斯比亞軍服;他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一柄單手劍,劍鞘上的鐵片擦得閃閃發亮,完全不像是來廝殺的模樣……但他每踏出一步都發出很大響聲,被火焰毀壞的臉上,肌肉正隨著步伐抖動。

「醜鬼──真的是你!」重傷的戰士握緊了武器,表情像是要把對方生吞活剮。

他口裡的醜鬼目不斜視,單手扶劍走到火光中,他的表情莊嚴肅穆,踢腿踏步用盡全力,右手擺動的幅度始終一致,動作規整得就像個禮儀官。但結合他背後的黑暗和帶來的殺戮,他又像是從深淵中步出的惡魔!

「啪」的一聲,醜鬼在二十步外停下,兩腳一併「沙」的一聲轉身,正對他的「戰友」。

「你──」重傷員目瞪口呆的看著他表演,心中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但又無法肯定。

「我的名字,不是醜鬼!」他終於說了一句有意義的話。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重傷員才抓住一絲飛掠的意識,他恍然大悟,說破了醜鬼的真實身份:「你是那個哨所指揮官!」

沒錯!在戰爭零時那天,重傷員作為阿德勒長官的隨員也到過這個哨所,他當時親眼看到那個少尉軍官踏著這種禮兵正步走出崗樓,甚至連站立的地點也跟今晚一模一樣。是的,就是這樣,他們的身材和姿勢,都是同一個人!

「我是斯比亞聯盟克拉克河畔邊防哨所指揮官,少尉刀柄!」他那張被火焰燒灼過的猙獰面孔,此時在商團軍眾人眼裡極為可憎:「所有越過這條線的人,殺無赦!」

刀柄的長劍劈下,擋在他前面的重傷員倒在地上,嘴裡噴出鮮紅的泡沫,還依然是一副不能置信的模樣。

十幾步外,已經奄奄一息的阿德勒少校,卻在重傷員的慘叫中迴光返照一般坐了起來。他喘了口氣,把一塊布胡亂塞進自己的傷口,最後用惡狠狠的目光瞪著這位因為胸口有英勇紋身而被他好心救治的「部族戰士」。

刀柄固執的邁著正步向阿德勒走去,最後一個重傷員撲過去,死命抱住刀柄的腳,最後一次堅持著自己的責任,他的結局可想而知──劍光一閃,頭顱飛起!

「啪」的一聲,刀柄在阿德勒面前站定,然後對阿德勒行了個極為標準的軍禮。他表情肅穆,一板一眼,卻充滿了炫耀的意味,腳下蕩起的灰塵甚至已經撲到阿德勒臉上。

「北條約商團聯軍,阿德勒少校,你已經犯下侵入斯比亞聯盟的罪行!不可饒恕!我現在以斯比亞聯盟的名義,以科恩.凱達陛下的名義,對你行使處罰!」刀柄的目光不怒不喜,就像個該死的軍法官:「血債血償,任何人都不能逃過斯比亞的復仇!」

「呸!」阿德勒往外噴出一口血沫,凶狠的表情沒有絲毫消散,他的手在身上摸索著,似乎要找出點什麼東西來幹掉刀柄。

刀柄蹲下身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阿德勒,就像約定的那樣,我等到對你實現諾言的時候了!」

刀柄單手持劍,另一手托住劍身,凝聚起全身力量往前一送。

雪亮的劍尖從阿德勒少校的喉頭刺進、洞穿。

然後劍身偏轉半圈,順推橫切。

「噗」的一聲,親手點燃戰火,戰爭零時的締造者阿德勒少校,他的頭掉到地上。頭顱一路向前翻滾,沾滿了灰塵草根,最後在一個污水坑邊停下來時,一雙空洞眼孔還直直的看著夜空。

或許在最後的時刻,阿德勒依然不相信自己會死在這裡,死在一個邊防哨所的少尉手上。他是天之驕子,高貴門閥!他前程遠大,潛力無限!他怎麼會把一個小小的邊防軍少尉放在心上?!這種土得掉渣,蟲子一樣卑微的小人物,怎麼可能對他構成威脅?!

然而,他卻死在這樣一個小人物手裡,還是對貴族來說很屈辱的斬首!

「娘娘腔、老菜根、舅舅……」刀柄高舉著劍,昂首向天,面對遙遠的星光流下熱淚,嘴裡念叨著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足足念了有二十多個:「我們等到這一刻了!」

但這時候,沒有人能回應他什麼,圍繞著他的只有夜的深沉和淒冷。

抹淨劍上的血跡,刀柄來到奄奄一息的騎士面前,從那堆散落的物品當中拿起另一個焰火訊號,毫不遲疑的對著夜空拉出了引線。「咻」的一聲,綠黃色的煙火拖著尾跡飛騰上去,最後在高空炸開一朵艷麗的花朵。

「我是本哨所指揮官,刀柄少尉。我的戰區驗證號是六四七○○,聯絡驗證號是聖都詩篇第六頁第七行,冰一樣的空氣。」發了信號之後,刀柄觀察著騎士的傷口,沉痛的說:「我救不了你,你的傷太重。之前發信號的也是我,沒能幫上你的忙,我很難過。」

騎士只是搖了搖頭,臉上的肌肉牽動幾下,目光看向一邊。刀柄循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個紅色的包裹。於是他撿起包裹,在騎士眼前打開來。

樸實無華的黑色金屬上,鑲嵌著一塊白色寶石。騎士看著這個東西,嘴唇不停張合著,卻依然不能發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這件東西無關戰局卻非常重要,在他接手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已經有很多人為之付出了生命,所以到現在,它已經不是單純的飾品,而是承載著人們真摯情感的聖物。

它剛才差點就被敵人奪去,騎士還安慰自己它對戰局不構成威脅……現在,它就在兩個斯比亞人的眼前,但騎士卻無法開口,甚至無法用其他任何方法告訴少尉它到底是什麼!

怎麼辦?!怎麼辦?!

他雙眼中的神采已經快流逝殆盡,卻還是那麼的焦急。

刀柄仔細打量著手裡的東西,察覺有無數記憶在腦中閃動著,慢慢的,其中一些片段跟精華石重合起來……那也是在這樣的夜晚,有暖暖的篝火,有飄散著香氣的食物,還有神色堅毅的將軍。對了!就是手裡這件東西,在那個晚上,包裹它的布是多麼的鮮亮,上面的繩結是多麼的整齊!

「我知道了,我聽到了。」刀柄鄭重的托舉著這個包裹,回望著騎士說:「你想說的,我都聽到了──」

騎士看著少尉,暗淡的眼神裡有點兒憤怒。

「你說的是──有件事情要拜託你,這本是察台准將拜託我的事情。」

騎士無神的瞳孔被刀柄的話點亮,他不敢置信的看著他,甚至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聽。

「在你回到待城的時候,請把這個交給總參謀部戰略偵察局的瑪魯少將。請轉告他,察台受他多年教導,決意與他和解,並想跟他結成生死兄弟──這塊森林精華石,就是永恆的見證。」刀柄一字一句的說完這段話,然後問騎士:「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嗎?」

騎士重重點頭,他又驚又喜,目光中全是欣慰和感激。

「我現在接受這個委託,只要一息尚存,必然把它送去待城!」刀柄握緊了這個在戰爭前夜就在自己面前出現過,現在又輾轉流落到自己手上的包裹,做出莊嚴的承諾:「我保證!」

騎士的眼角流出一顆淚珠,再沒任何表情,一雙眼簾緩緩合上。

「安息吧,英勇的戰士,你將長眠在這片你眷戀的熱土。」刀柄念著這段話,輕輕拔出騎士身上的戰刀和匕首,把他放平,再蓋上一件斗篷。

然後,他才開始打量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哨所,仔細考慮自己還有什麼事情需要做。報仇一直以來佔據他整個人生,現在得償所願,他反而覺得渾身乏力,好像靈魂已經離開自己,連腦袋都變得不那麼靈光了。

空虛和恐懼不停襲來,刀柄決定做點什麼,因為現在只有他一個活人。

他先給所有的商團軍士兵補了刀,然後又想了想,決定整理一下自己人的遺體。他把他們從地洞裡、掩體裡、坍塌的哨樓中找出來,整齊擺放在騎士身邊。這是一件非常耗費體力的事情,況且刀柄還帶著傷,但他幹得很專注細緻,他甚至想到要弄點水來給戰友們洗洗。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刀柄打出第三桶水的時候,有個什麼東西撞在刀柄背上,「彭」的一聲,不算太疼,卻讓他再也拿不住水桶。

然後眼前一黑,刀柄栽倒昏迷。


當刀柄再次醒過來時,發現整個世界正在自己眼前晃悠……稍微鎮定下來,他發現這種感覺有點兒熟悉,再讓自己清醒一下,他終於明白了,原來不是世界的問題,而是自己正在半空中晃悠。

轉頭一看,他發現自己又被吊在一棵該死的樹上了,居然就是當初阿德勒綁他的那一棵。

「東張西望什麼?看這裡!」刀柄挨了一鞭,火辣辣的疼。

他低頭,發現一個穿著斯比亞軍服的年輕少尉正昂望著他,這傢伙一手拿著馬鞭,一手拿著匕首,目光不善。

「你夠狠,居然帶人把我們整個情報站端了。」這位少尉冷笑連連:「部族勇士圖騰,我已經有三張人皮收藏了!加上你,這是第四張!」

「我不是……」刀柄再低下頭,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被剝得精光,胸口的圖騰紋身異常醒目:「我只能問候你母親了……」

「你媽的還敢囂張!」少尉氣得頭頂冒煙,皮鞭雨點一樣劈頭蓋腦的落下來:「你他媽的居然選這裡跑路,是覺得河畔哨所很好拿嗎?是覺得刀柄死了就沒人注意這裡嗎?」

「啊!啊!別打了!」或許是聽到自己的名字,刀柄突然驚醒過來,自己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斯比亞軍官啊!他在密集的鞭影中看清了這張人臉,大喊:「別打了,爐子!是我!別打!我問候你媽!」

但他的喊叫毫無效果,無奈之下,刀柄只有再次提高音量:「克雷爾!老子要被你小弟打死了!他還要扒我的皮!克雷爾.貝爾蒙特!老子是刀柄啊!」

「住手!爐子,停手!」聽到刀柄淒慘的叫喊,一個正在檢查阿德勒隨身物品的半獸人中尉猛地抬頭,飛沙走石的一路猛衝過來,抓住了少尉揮舞皮鞭的手。

「是你在說話?」中尉抓住刀柄的頭髮,目光在他已經毀壞的臉上來回掃視,咬牙切齒的發問:「你說你是誰?!」

「我問候你母親的!」刀柄看著這張威猛到兇惡的臉龐,已經是熱淚滾滾:「老子是刀柄!你的軍校同桌!你他媽還欠我一頓飯啊!」

「驗證號!」中尉像是要吃人:「說出你的驗證號!」

「軍校驗證號一七九三橡樹!戰區驗證號六四七○○!聯絡驗證號聖都詩篇第六頁第七行,冰一樣的空氣!」

「我有幾個弟弟!」中尉手上幾乎快把刀柄搖散架:「幾個弟弟?!」

「你沒有!」

「我有幾個妹妹?」中尉繼續搖晃:「幾個妹妹?!」

「別做夢了你!」刀柄大喊:「別打岔,我的東西呢?爐子!我的東西呢?」

「呃……好像被分了。」爐子少尉摸了摸鼻子:「中尉,你看是不是先把他放下來?搖死了不好辦啊!」

「媽的!叫你害老子掉眼淚!」中尉先給了刀柄一耳光,然後才把他給放下來:「你娘的,沒死的話兩個月你跑哪去了?!」

「我問候你媽!」刀柄急的跳腳:「快給我找東西,賣了你們倆都賠不起!」


兩個鐘頭之後……刀柄穿上了乾淨乾爽的軍服,然而軍服上沒有任何軍銜和標誌。他抱著紅色包裹騎在馬上,但兩手被綁著,後面還有四個貼身近衛,他們穿著斯比亞軍法隊服飾。

「拜託了!拜託了!」克雷爾.貝爾蒙特中尉拽著一位軍法官的手,就差整個人壓上去:「你一定得幫忙!他是刀柄沒錯!你看,他怎麼會投敵呢?!這可是阿德勒的人頭啊──他是尤里西斯的親孫子!」

「你覺得這事我說了算?」軍法官不停的掙扎著,但在力氣上他完全不是對手:「我說了能算嗎?!」

「求你了!」中尉一把抱住軍法官:「給哥哥說一下門道吧,我家有兩個妹子,全嫁給你怎麼樣?!」

「你一個半獸人……」軍法官差點沒哭出來:「兩個妹妹……」

「認的妹妹,都是精靈。」中尉把胸一拍:「我的名字可是皇妃起的!你知道我們半獸人的背景吧?快說門道,要不然我家霞飛姐會親自找你算帳的!」

「你敢威脅軍法官?放開!」年輕的軍法官生氣了,一把掙開中尉的手,但看了看不遠處的刀柄,又歎了口氣:「鑒別這種事,誰說話也沒用。」

「鑒別可以拖上半年!」爐子少尉在中尉身後悄悄說:「刀柄現在這模樣可有罪受!」

「等不了那麼久!」中尉開始叫喊:「他每年都要參加霞飛姐的生日!」

「你以為我不認識霞飛大姐嗎?!」軍法官大怒:「老子可是皇宮侍衛出身!」

「那怎麼辦?」中尉的表現已經顛覆了軍法官對半獸人的印象:「在你們手上關上大半年,好人都變呆子了!」

「去找找你們的長官,」軍法官想了想:「不是有那塊精華石嗎?」

「那有個屁用啊!」中尉說:「根本不值錢!」

「錢是不值。」軍官法很滿意中尉的反應,這才是正常的半獸人:「可就現在看,這精華石裡面至少牽扯了四個將軍……雖然誰都不能說情,但調整一下鑒別順序是可能的。」

「我們要怎麼通知他們呢……將軍啊……」

「那是你們的事。」軍法官把頭轉開,慢條斯理的喝起水來。

「因為有阿德勒,所以我們可以使用緊急報告,還可以把刀柄標注成高等戰犯。」爐子少尉又悄悄說:「這兩個辦法都可以讓刀柄避開本地戰區,被歸到參謀部管轄。」

「嗯,讓我想想……」中尉考慮片刻,然後手一揮:「兩個辦法一起用!」

「喂,他是個少尉!」軍法官說:「高等戰犯?」

「是啊!」克雷爾中尉說:「他只是個少尉,怎麼能是高等戰犯呢?」

「在鑒別之前,誰知道他是什麼軍銜?」爐子少尉從身後翻出一套條約商團中將軍服:「他被逮住的時候,身上可還帶著這套衣服!」

「噗」的一聲,軍法官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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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刀柄失蹤很久,而且在敵軍陣營中待過,這段經歷非常的麻煩。為了挽救他,他的朋友和長官們花費了很多腦力。當然了,如果刀柄有投敵嫌疑的話,任何人的求情都不會有效果,但一個砍下尤里西斯長孫腦袋的人,顯然不是叛徒。

申辯請求順著好幾個管道被發往待城,軍法、情報、戰功評定體系,還有幾個方面軍的待城留守處都同時收到了消息。然後,有關刀柄的資料和物品開始匯總到綜合部,如果順利的話,這件事會被發送到軍法部,在總部那些精英軍法官手裡,刀柄會得到最公正的處理。

但後面發生的事情,顯然超過了大家的預料。刀柄被送往北方戰區還不到一天,就接到了直接押解待城的命令,而且命令上是說「暫歸總參謀部安置」。

暫歸?!總參謀部?!安置?!

尤里西斯當年被俘也就是這個待遇,難道說……不過,因為在軍服上作假,克雷爾中尉和爐子少尉還有當時的軍法官,每人被打了六十軍棍,並要在戰後被禁閉三個月。挨打的時候,被翻來覆去問話的時候,他們不清楚怎麼回事,但只要能幫到刀柄,他們還是很高興的。

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高級將領能獲得的資源很廣,這造成他們在看待一件事情時,與下級軍官的眼界和角度都有差別。所以在決定刀柄事件的處理時,真正引發上級高度關注,起到最關鍵作用的東西不是阿德勒的人頭,也不是刀柄戲劇般的經歷,而是那塊森林精華石──阿德勒少校,充其量只是一個敵軍中級軍官。刀柄少尉,只是無數忠貞的斯比亞軍人中的一員。

他們的事情,參謀部之下的部門就能夠處理妥當。

但因為這塊精華石,刀柄被捲入了一個大事件。整件事情經過一個個准將、少將甚至中將的手,被一層層的上交,漸漸的沉重起來,連總參謀官閣下對著書本一樣厚的卷宗都覺得不好擅自處理──在這個大事件中,包含著很多絕密和內幕,還有無法彌補的遺憾。

以一個普通人的標準衡量,這個粗獷甚至粗糙的部族飾品,其實並沒有多少實際價值,森林精華石雖然罕見,但還遠遠達不到珍貴的水準。然而,就是這塊鑲嵌著森林精華石的黝黑鐵塊,連同外面那張沁透了汗漬和血漬的破布一起,現在被放置在一個舉世無雙的珍貴托盤裡,呈送到全大陸最具權勢的人物面前。

依然是猩紅斑駁的包裹布,依然是黝黑的鐵塊,依然是白色的石頭。

在旁人肅穆悲痛的目光注視中,面色沉重的科恩.凱達伸出手去,指尖輕拭精華石表面,沉默良久之後他才開口問:「就是這塊精華石嗎?」

「就是這個,」此時為科恩解惑的,居然是應該為戰事而忙得分身乏術的總參謀官:「請允許我介紹它這段悲壯的經歷。」

科恩點頭之後,總參謀官用低沉的聲音訴說起來:「在戰爭零時之前的幾天,跟隨待城第一方面軍行動的察台准將,把這塊在部族傳統中象徵友誼和祝願的精華石交給了聯絡部的斯利達准將,請斯利達准將轉交給在待城的瑪魯少將,還附帶了幾句話。從這幾句話中,我們能感到察台准將正面臨一個最危險的挑戰,事實上,他當時已經決心潛進敵軍高層。」

「因為聯絡部有新任務下達,所以在戰爭零時前一天晚上,斯利達准將把這塊精華石轉交待城第一方面軍指揮官羅曼准將,請羅曼代為轉交。但沒想到一紙調令,羅曼直接去了南方戰區前線,沒能回到待城,所以他在與南條約商團大戰之前,把精華石託付給一位回撤待城的貴族遺孀,她就是拂蘭.西索夫人。」

「然而拂蘭.西索夫人的歸途並不平靜,數次遇險,最後一次是被南條約商團的戰區偵察隊襲擊,在危急關頭,她只能把精華石交給戰力最強的侍從帶走。」

「拂蘭.西索?她怎麼樣了?」

「拂蘭.西索夫人不幸被南商團軍俘虜,並被押往艾裡納帝國的黑暗魔殿感化營,聯絡部已經確定其位置,今天凌晨開始營救,現在應該成功了。」卡羅斯回答:「她的侍從重傷,在把精華石交給一位邊防軍後勤官之後就去世了,地點是在花雨峽以西六百里的一處山谷。」

「這位後勤官從水路輾轉回撤,但陰差陽錯沒能到達待城,卻到了辛迪亞少將的軍團裡,打了兩次阻擊戰,最後重傷掉隊,臨終前把精華石託付給一名參與搜救的三十六部族偵察兵。因為我軍整體戰略的安排,這名偵察兵所在部隊登上了海軍運輸艦……最後,精華石又在北方戰區轉了一圈,才被送到這名犧牲的情報官手裡……我們找到了情報官之前的傳遞者,他是個戰史書記官,手上記錄了前面所有人的名字。」

「從察台准將交出這塊精華石,到它第二次到達河畔哨所,總共歷時五十六天,期間經過十七個人的傳遞。他們當中有士兵,有將軍,有平民,有貴族……它經過了南北兩個戰區,經歷了大小四十三場戰鬥,其過程可以說是輾轉多難又波瀾壯闊。」

「我們目前能夠查到的資料顯示,在所有十七個傳遞者中,有十六人曾經正面對敵,十四人直接參與戰鬥,有五人殉職,兩人殘疾,三人失蹤,但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投降。」

「東西雖然不起眼,但份量很重!」科恩語氣裡帶著幾分傷感:「他……他知道樹人殉職的事嗎?」

「樹人級別很高,他當然還不知道。他本人攜帶情報回來至少還要兩天時間。」

「你親自跟他解釋這件事。」科恩說:「但刀柄怎麼會知道這塊精華石的事?」

「戰爭零時前夜,斯利達准將託付羅曼准將時,刀柄就在場,他當時是克拉克河畔哨所的指揮官。」卡羅斯回答:「天可憐見,正是因為有刀柄少尉在,這個艱難萬分的傳遞才沒有被阿德勒中斷,察台准將的意念終於能夠到達待城。」

「精華石不止是察台友情的見證,也是這場戰爭的見證。可以說,這是他們所有人對勝利的希望、對未來的憧憬。」科恩用手掌蓋住森林精華石:「這塊精華石很幸運,最後到了待城。但還有多少精華石被淹沒在戰爭中?有多少唯一的希望和情感,被戰爭中斷了傳遞?我們的戰士啊……這是一筆只屬於斯比亞的,不會因歲月而褪色的珍貴財富!」

「所以,幾部聯合請求修建森林精華石紀念碑,以志不忘!」

「會有紀念的地方,但紀念碑不合適……緬懷逝者,善待生者。那些傳遞過精華石的人,你要安排人去找到他們,把他們安全帶回來。」在場的人注意到科恩臉上的神情,很明顯,這是他很久未曾流露的感動。但這種流露時間很短,下一個瞬間,他就開口問到另一件事:「尤里西斯的孫子,確認已經死了?」

「我們確定。」卡羅斯點點頭:「阿德勒帶著五十三人一路逃竄,最後二十來人全死在克拉克河畔哨所。他本人是先被刀柄少尉用中型弩箭穿胸……」

「不是說刀柄混在他身邊嗎?哪來的中型弩箭?」

「哨所報廢的,但刀柄少尉沒捨得扔,放在外面練習用,沒想到最後被他刨出來立功了。」卡羅斯說:「然後刀柄少尉宣讀了處決令,砍下了阿德勒的頭,要把他還給尤里西斯嗎?」

「我還他一個屁!」科恩冷冷一笑:「讓人在河畔哨所鑄碑立傳,就用這孫子做地基。」

「是!那麼刀柄少尉……我們之前都宣佈他殉職了,而且,他還在敵營混了一段時間。」

「事實就是事實,不用顧忌。審查,提升,封賞,一切都按規矩來。」科恩站起來笑笑說:「這個刀柄,還真是個走運的傢伙,小小少尉,經歷了很多風雲際會啊!」

「不錯,刀柄少尉是個稱職的軍人,之前曾經組織了多場阻擊戰和游擊戰,而且救出很多人,其中包括半個傷兵營,還有一個軍屬學校。」卡羅斯見慣科恩這種曲線徇私的伎倆,而且自己也準備這麼做,於是趁熱打鐵說:「之前跟刀柄搭檔的人也找到了,他叫維克.班森,是內政部的巡遊法官。班森家族在戰爭前期叛國,但維克本人沒有投降,他拚死帶回的一批珍貴記錄,大部分可以用來鑒別忠奸──代價是九死一生,眼睛也毀了。」

「維克,勝利,好名字!」科恩看了卡羅斯一眼,心裡暗暗好笑:「這兩個傢伙也算是一對絕配,就讓他們搭檔好了,之前帶的人手也撥給他們。你看,要安排什麼位置為好?」

「他們都不算指揮人才,但各有天賦,還是做審查、追緝一類的為好。但是這眼睛……」

「眼睛不算問題,回頭把他送到菲琳那邊,還有那些功勳足夠的傷員一起送過去,給四神找點事做。」抓住卡羅斯小尾巴的科恩很大方:「我說,接下來的仗怎麼打,你想好了沒有?」

「參謀部已經制定好了。」卡羅斯點點頭,顯然已經對戰事有了全盤規劃,成竹在胸:「我們在戰爭零時三十五日發起反攻,第三十八日就展示出全新的戰略局面。到今天為止,我們已經持續了十一天的牽絆作戰,在這段時間裡,北商團軍絕大部分被我們分割開來,陷在戰區動彈不得。南商團軍的精銳力量龜縮潛伏,甚至主動與明面上的勢力做了切割。」

「你的兩個對手都很聰明嘛,」不用去看地圖,科恩也很清楚戰局:「他們做了不少準備。」

「但他們都沒能抓住關鍵……更不知道我們實施牽絆作戰的主要目的是想贏得時間,半個月時間,足夠讓我們的包抄部隊到位。」卡羅斯的話裡充滿了自信:「南戰區有樹人的情報作為主要線索,他們藏不了多久,我們現在只等另一份情報到手。預計三天之內,牽絆作戰就能夠結束,我們將撤回一切零散的部隊,讓敵軍自發完成最後的集結,然後將其一網打盡!」

「預估傷亡多少?」科恩一點都不擔心戰爭的具體過程。

「在決戰階段,我方可能出現三萬左右的傷亡,敵方的傷亡是十五倍。」卡羅斯回答:「清理階段,依據南北兩聯盟各帝國的實際情況,我方傷亡將下降到最低點,但過程可能要長一些……畢竟還有七色之心兄弟會這樣的勢力需要剿滅,而我們對他們的瞭解還不夠深入。」

「不要小看老鼠會,我撥些人手給你。」科恩想了想:「傷亡太多不好,開個口子吧!」

「好的,我們可以接受普通士兵投降。」卡羅斯考慮了一下才點頭同意,在場的其他人都明白,這不是總參謀官要違背科恩的意願,而是他在為將來的統治做打算:「但長官你那邊……人手不緊張嗎?偽神雖然敗退了,但接下來的討伐也需要用上全副精力吧?」

「這十幾天他們都在訓練甄別,但作戰這種事情是要講天賦的。半輩子都在玩筆桿的文員,你讓他抄傢伙砍人?別逗了!更別說那些貴族大叔們,你做夢都不知道人家這幾天在幹嘛……」說到這個,科恩也不禁搖頭:「將近十萬人啊,最後有一半能跟偽神戰鬥就不錯了。與其在這個戰場不上不下,不如派到你那邊做事有意義。」

「有戰力超群的精英加入,參謀部當然歡迎!但把他們用在普通戰場上,『那邊』肯嗎?」對於四神和母神,卡羅斯心裡還是相當忌諱的,原因很簡單,四神的手段已經超過了他的預計──在母神復甦之後,四神的力量有一個質的飛躍,而且也通過一些途徑做了展示。

「是哦,我們需要大義的名分才能動用這些人手。」科恩似乎早就想到了辦法:「這樣,你現在就帶這塊精華石過去四神那邊,把傳遞的故事,還有刀柄的事從頭到尾給他們講一遍。告訴他們,這就是這場戰爭的寫照。想要避免出現更多這樣的悲劇,就要盡快結束戰爭才行。」

「長官,我不覺得我能說服他們,我的口才……」卡羅斯有點沒把握,他看著科恩,目光裡流露出哀怨。

「你想多了,誰敢說一定能說服他們?」科恩笑笑說:「有這麼一件事,你專程去做解釋,還帶著很有說服力的道具……這是什麼?這就是態度!他們會明白的。」

「但如果他們不明白呢?」卡羅斯叫屈:「當然,我是說如果……」

「那你就完了。」科恩不懷好意的看著卡羅斯:「你覺得功成名就之後的斯比亞總參謀官在廁所裡被人黑布套頭暴打一頓扒個精光倒吊起來,別人想看還要買門票,好不好玩?」

「我這就去說!」卡羅斯沒敢做任何回答,拿起精華石落荒而逃,周圍的將官內侍們也立即散去。

開玩笑,自從那天之後,就好像拴住他的鎖鏈突然消失,科恩的性格「唰」的一聲回歸本色,跟他剛剛登基當皇帝的時候幾乎沒有差別,眾人已經到了望風而逃的地步。

以前在聖都,科恩陛下每有出格言行的時候,好歹還有維素夫婦和羅倫佐院長能壓制一下。可現在倒好,隨便他做什麼根本沒人管得了。其實也不是沒人努力過,萊頓.羅倫佐有乃父之風,曾經出言規勸,結果被某人設計陷害,被灌得大醉後套上女裝丟在小花園裡……

而且受了委屈的人還不能叫屈,你總不能出去嚷嚷說偉大睿智的凡人至上,居然是個放養在待城的禍害吧?所以,大伙兒都忍了,盡量不見面就好。

然而在這些天,行為荒唐的傢伙可不止科恩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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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神降下神罰時,待城有十萬人陪綁,在之後,這些人就被稱為「幸運兒」,不但毫髮無損,而且被母神灌注了強大的力量。十萬人中,有一半以上是重視紀律的軍人,目前積極投入訓練的就是這批人。他們整天相互練手,甚至拉了四神的侍族武士對練,上天入地,排山倒海,那叫一個酣暢淋漓。聽說十天時間內,他們已經推算演練出幾個適合的戰陣。

次一點的是文員和內政官,包括部分偵察、聯絡、信仰人士,甚至憂雙宮內的內侍和皇家近衛,他們的總人數是三萬餘。因為不是正規軍出身或離開戰鬥已久,雖然實力得到了提升,但這些人已經不適合衝鋒陷陣了,總是無法融入到那種廝殺的氣氛中去。但他們在謀劃、籌算等方面的能力有了長足進步,甚至有很多人感悟到新的魔法體系和全新能力……其實大家很看重這批人,因為他們代表了將來。

以上兩種人佔了絕大多數,都沒有問題,但剩下的那部分……他們現在成了比斯大陸上最囂張的一群人,連科恩本人都大叫頭痛。

在神魔施展滅世魔法那天──現在大家暗地裡稱那天為「輝日」──有相當數量的貴族選擇了與科恩同存亡。不得不說,這是他們對忠誠一詞最直白、最赤裸裸的解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科恩這些年來經營斯比亞最直觀的成就體現。

這些老態龍鍾的傳統貴族、嘴上無毛的新晉貴族、體味濃重的三十六部族元老們,他們在對抗神魔的事情上真的幫不上忙,但他們選擇和科恩待在一起,哪怕是死!

可以說,他們當時的選擇,也是構成科恩力量的重要成分之一。做人做到這個地步,是非常成功、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

如果放在其他君主手裡,可能僅僅是過了之後分封賞賜一下就算完事。但科恩不一樣,旁人很容易就能推測到,只要這些人以後不騎在他頭上拉屎,他都會像家長一樣拉扯他們──這是他們之間的一個無聲的約定,一個經歷過最艱難考驗的誓言。

但當時沒人能想到,當一個凡人獲得了強橫的力量之後會有什麼心態變化。不錯,這些貴族元老,有起碼的教養和儀態,但在經歷了這一系列事情之後,還不允許他們慶祝一下嗎?然而在混合了劫後餘生的狂喜,還有無所畏懼的肆意之後,他們會幹出什麼事來?

事情很簡單,他們只是略微的放縱了自己一下──以貴族的傳統習慣來看,這僅是提升品位;在新晉貴族的心態來看,這是一個學習耀武揚威的過程;從三十六部族的野性分析,這不過就是享樂……反正、總之、終究,他們結成了一個緊密的團體,開始紈褲了。

天亮時,成群結隊飛到神屬聯盟坦西帝國最北端的海島,邊賞雪邊吃早茶,常人能想像嗎?午後,大夥兒騎著飛行坐騎衝進魔屬聯盟烏魯克帝國首都,強行召開拍賣會,常人能想像嗎?夜裡,一群人摟著突藍帝國的歌姬,品著加洛帝國的紅酒,在艾裡納帝國最高峰賞月還要皇族伺候,常人能想像嗎?

他們有好幾千人吶!

更別提在四神侍族中鬥氣聚賭,偷雞摸狗,拐騙飛行坐騎,或者強搶神殿、魔殿之類雞毛蒜皮的「小事」了……連四神他們都敢招惹,成群結伙跑去討論「詩歌音樂」……即便是以母神之能,也只有假裝看不見。

科恩哪來空閒理會這些事?到最後乾脆給他們下了禁足令,結果傷了人家的心,一群人淚流滿面的跑去找菲琳,悲切的哭訴「科恩不要我們了」……

菲琳又能怎麼樣?軟硬兼施才穩住局面,好說歹說才勉強讓他們收斂一些。

科恩很頭疼,因為這些人沒有犯下什麼大錯。就算有大錯,以科恩的性格,他也不會處罰自己人。但是別的不說,就是他們中兩個人在路上吵幾句,街邊的房子都要被吹飛……因為他們是跟昔日神魔一個等級的怪物!

但是,總不能永遠這麼壓制下去吧?

科恩決定把這個難題交給某人去解決。

哼哼,臉那麼白,天生就是做公關的料!


十幾天時間過去之後,生命之源對原待城地區的改造將近完成。除了佔地近百里、氣勢磅礡的高地和一覽無遺的原野之外,瀑布、環形湖為主體的水系逐漸穩定下來,柔美的勾勒出一個接近四百平方里的圓形區域。無數陌生但美麗的植物在這個區域內錯落排列,組成另一個永恆元素法陣,奼紫嫣紅,鳥語花香,無論是大小和形態都很好的印證了此地的古名──神的花園。

應召喚而來的回歸者有三十七個種族,總數量接近七萬,還另有一些零散奇異的生物和魔獸,這裡面有論「人」的,也有論「隻」和「頭」的,甚至有論「棵」和「株」的。加上名分待確定的十萬幸運兒,還有新近進入的兩萬多普通人類,這片區域內現在有二十多萬人。均分下來,這面積也應該夠用了。

可花園裡並不是每一處地方都適合做棲息地,先前有圈地運動,後有演習運動,大部分地方都給人類佔了,外加他們還需要天上飛、水裡游的空間,回歸者的面積無形中又少了很多,顯得比較擁擠。要說一點怨言都沒有那是胡扯,只是看在科恩的功勳上回歸者才忍了下來。

交情還沒建立,只有用功勳說話,這還真是一個現實到爆的世界啊!

但爭強好勝總有個限度,待城人士也不都是一副惡形惡狀的做派,所以待城屬下的幾大機構讓出了一部分多佔的面積,倒是讓回歸者感動了一把……其實根本原因不是有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花園中心區域的魔法力量過於強大,普通人類涉足其中會「醉」,為了更好的指揮戰爭,他們只能搬遷到花園邊緣部分。

這其中也包括剛剛被復活的某人,不過菲謝特跟幾個軍事機構不在同一方位,這些天來,他跟科恩一家子暫時在花園邊緣處的山中搭了營帳,過得悠然愜意,連一個侍從都不要──對接受了力量灌注的人類來說,翻江倒海都不是問題,侍從之類的隨員也只剩下象徵意義了。

其實在復活的當天晚上,菲謝特就在科恩的大帳內跟大伙兒見了面。

然而跟坦然淡定的主角不同,在看到菲謝特的時候,所有的人,包括菲琳都傻了眼。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並沒有人知道菲謝特是可以復活的,哪怕是菲琳,她也是在幾天之前才得到這個消息。可以說長久以來,關於菲謝特可以復活這件事,除了科恩本人之外,其實只有白影和貝爾妮才隱約知道一點。

被深深震撼的一群人,為證實眼前這人是真正的菲謝特展開公審,前半段充斥著審間諜的窮凶極惡,而後半段則是有仇報仇沒仇揩油的胡鬧,連科恩這個始作俑者都無法阻止。

菲謝特沒有讓人失望,他保持著一貫的溫和與平靜,成功的證明自己就是大家記憶中的那個人。他先是深情回憶了幾件跟菲琳和莫亞的往事,並委婉表示傑克和瑪法欠他的舊債可以不算利息,輕描淡寫的、順理成章的翻出別人的糗事卻不被記恨,也就是菲謝特獨此一家。

更令人吃驚的是,剛剛復活──或者應該用甦醒──過來的菲謝特,他對琴倫小公主和海爾特的夫人瑪麗.霍格珊達都十分瞭解。從之後跟大家的言談中,他更流露出對這些年來斯比亞經歷的每一場戰事和重大舉措的熟悉,甚至還清楚其中的很多細節。

他跟莫亞談論軍隊,跟海爾特談論戰局,跟卡羅斯談論對手的虛實。他跟菲琳討論斯比亞聯盟日漸擴大的優劣,跟萊頓.羅倫佐討論大陸未來的政治格局……在這些方面,菲謝特完全沒有給人一丁點「落伍」的印象,就好像他一直都在大家身邊,陪伴大家渡過了每一個艱難與險阻一樣。

他被封進晶石柱近六年,這是一個很大的時間跨度,而諸如軍事政治這些一脈相承的東西,斷開這麼長時間,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天半天可以重新續接上。因為這些事情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去領悟和思考,否則就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但菲謝特對很多事情都有獨特而全面的看法,他是怎麼做到的?!

對大家驚異的目光,科恩笑而不語,但他還是鄭重說明自己並沒有跟菲謝特通氣。事實上,短短半天時間他真沒來得及跟菲謝特談論國事,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驗證上。在科恩的角度,菲謝特的真假是放在第一位的,這是不容挑戰的底線。

驗證結果自然令科恩滿意,但他很難宣佈真相,在解釋復活這事的時候,只能說生命之源甦醒之後發現了菲謝特的身體,發現他的靈魂依然完整,完全可以復活……而給的驚喜。

經過了科恩的驗證,所以其他人的驗證就變得比較簡單。然而菲謝特的這種表現還是讓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於是,菲謝特的沉眠過程就在很多人心中成為一樁永久的懸案……不過對菲謝特的復活,大家還是感到由衷的興奮,就連之前沒有見過菲謝特的琴倫小公主,也跟這位俊美的大哥哥很親近。

除了這些核心人員之外,菲謝特還沒有跟其他人見面。

因為他是菲謝特.夏麥,如果被普通人認出來的話,那絕對是一件極端麻煩的事。對某些勢力來說,他的身份簡直就是一個天賜的造反理由……在科恩的影響下,斯比亞人對滅口這種事並不熱衷,麻煩當然是能省則省。

就算在斯比亞核心階層裡,也有人意識到菲謝特的復活會帶來問題,不但是跟菲謝特並不太熟悉的人在擔憂,就連莫亞等人也想到了這點──他們已經不是以往的懵懂少年了,都是位高權重、獨當一面的大人物,在經年累月的危機熏陶之下,腦袋裡怎麼可能少了這根筋?

不讓菲謝特跟別人見面,僅僅是一時的權宜之計,這種事又能瞞得了多久?雖然菲謝特骨子裡並不張揚,但擁有他這種氣質和儀態的人,還真是像黑夜中的螢火蟲一樣顯眼,而且從科恩的表現分析,他也並不希望菲謝特做個透明人。

不得不說,在此類事情中,科恩的意志是關鍵。

不需要他再多說什麼,大家都很清楚他的想法。在對待朋友這一點上,科恩的態度一向是鮮明而堅定的。所以他的朋友們立即就開動腦筋考慮這個問題──要在何時、何地、以何種形式公佈這件事,才不會對斯比亞現有態勢造成傷害。

只要這個消息公開了,那麼無庸置疑,現有的斯比亞高層就會產生分裂。一部分貴族和官員不管是否得意都會凝聚在菲謝特周圍,形成一個新的勢力群體。其實現在的斯比亞高層中,也隱約有派系存在,只是因為科恩的強勢,各派系的分野並不明顯,但斯比亞現在家大業大,只要把細節做好了,哪怕分出一個龐大的帝國給菲謝特也不會傷及筋骨。

因為啊,現在整個世界都被捏在斯比亞手中!

他們甚至詳細考慮了菲謝特的封地要跟里瓦帝國連成一體的問題……

然而又讓大家想不到的是,菲謝特對皇權和封地沒有絲毫興趣。以前的他,無論如何都算是一個正常的皇族,對繼承帝國也並不反感,但現在,他卻用溫和但不容商榷的態度拒絕了。

他攤著手問:「我現在要封地做什麼用?」

「雖然現在的土地對殿下而言只剩下象徵意義,但我們還能用什麼來肯定殿下的地位和能力?」莫亞嚴肅的回答:「這是殿下應該得到的待遇,同時也是殿下應負起的責任。」

「把土地和皇權給我,除了引發動亂之外沒有絲毫正面效果。」菲謝特搖搖頭:「我想,我個人有大家的肯定就足夠了,不需要用別的什麼來證明。」

他的話已經說到這裡,斯比亞再堅持要給的話,那就是在否定菲謝特。所以莫亞也無法再堅持……這個節骨眼上,大家都有很多事情要做,精力實在是不夠。無數事情的其中一件,就是接待斯比亞的堅定同盟,里瓦帝國皇帝貝爾妮.艾賓浩斯陛下。

里瓦女皇是第四天才趕到待城的,她隨身帶了兩千衛士,一百二十輛馬車的行李,以及一群臉上分不清是高興還是沮喪的里瓦貴族──接待官員暗自驚異,悄悄打聽才知道,原來女皇陛下已經寫好了退位詔書,準備甩手不幹了。

一群人頓時無言……或者,這又將是另一個麻煩的開始?

因為大家都知道,貝爾妮和菲謝特還算不上真正的情侶,至少還缺了一些過程。在菲謝特出事之前,他和貝爾妮的交往是沿著「門當戶對」、「互有好感」的流程在走,雖然大家都看好這一對,但他們還沒到「山盟海誓」的地步,如果有的話,那麼其他人一定會知道的。

兩人之間,貝爾妮顯然陷得更深,菲謝特出事之後,她依然忠於自己的感情,科恩這邊也緊密配合攪黃了幾國權貴的求婚。但是,現在沒有人知道菲謝特心裡怎麼想,就連科恩也不清楚……如果他不認同,那可怎麼辦?但這種事情,第三人真不好開口。

在斯比亞核心階層中,貝爾妮的地位不低,跟其他人的情誼也非常深厚。大家無一不是用緊張的心情在等待著他們的「首次」見面,在聽取十里一次的匯報時,女士們甚至準備了抹淚的手絹。

該來的,始終會來。

但先出狀態的不是菲謝特,而是貝爾妮,在花園外百里時,她停下了腳步。

「忽略了!我們有嚴重的疏漏!」菲琳當即懊悔的說:「快,我們都去接!」

一時之間亂哄哄的,男士們並不清楚自己忽略了什麼,就是女士們也不是完全明白,菲琳第一時間忽然大悟,那是因為在這點上她和貝爾妮有相同之處──在這接近六年的時間裡,幾乎沒有親人的貝爾妮是靠著內心的情感活下來的,她在大家的幫助下撐起一個帝國,不用去想,也知道她會面臨多少艱難險阻。

她活得就像一個信仰忠貞的騎士!

在某種程度上,菲謝特.夏麥就是她的神,她把他塑造成了自己的神、自己的依靠。但這信仰是孤獨的、單方面的,她的祈禱、她的懺悔,從來沒有過回應,也不可能有回應。

所以在即將見到菲謝特的時候,她膽怯了,她軟弱了,她甚至產生了轉身逃走的念頭!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路邊供人休息的小亭子。亭子裡佈置著一張小桌,上面擺著蛋糕、烤肉,還有一瓶香益酒……雖然僅僅只是這些,但貝爾妮的心跳已經急促起來。

「我的下一個生日就快到了……不,不要舞會和盛宴,最簡單的蛋糕、烤肉,再加一瓶一個銀幣的香益酒。」

「那樣的話,科恩他們肯定要來攪局的。」

「你可以用其他事情拖住他們啊,兩個鐘頭就好,要不然一個鐘頭也行……最最起碼半個鐘頭!」

「我想想……我們可以在花園的角落找個地方,請魔獸小姐來放哨,好吧,我看我們得賄賂這位魔獸小姐才行……」

一隻毛色鮮亮,體態輕盈的魔獸柔然走來,她大過獅鷲,具備巨龍一樣的威勢,卻很優雅,柔柔的曲著長頸,用友善親切的目光瞅著貝爾妮。

「保護陛下──」有人在高喊。

「你們別鬧!」貝爾妮的密友帝國玫瑰沒好氣的訓斥著手下:「瞎眼了嗎?都退下!」

「妳是……」貝爾妮眼中有細碎的淚光在閃動。

「貝爾妮小姐,恐怕妳要先賄賂我。」優雅的魔獸開口了,聲音聽起來像個十五六歲的貴族小姐:「否則,按照約定的那樣,我就不給你們放哨。」

「可是……」貝爾妮有點暈乎乎的,實在想不到對方會如此。

魔獸的雙翼上升了一些,羽毛上有彩色的光點浮現出來,然後這絢麗的色彩漸漸縮小降低,緩緩散去,魔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素面朝天的女孩──十五六歲的年紀,很清雅的裝扮,瓜子臉上帶著盈盈的微笑。

「請收下這個,」貝爾妮下了馬,把自己的胸針遞過去:「從小陪伴我的。」

「這個太貴重,而且不適合我。」小女孩推辭說:「不如我們合謀把某人的魔獸打一頓吧……他和他的主人一樣壞。」

「沒問題!」有了這個緩衝,貝爾妮的心情已經平緩多了:「要不要連他主人一起打?」

「那樣的話,我們還需要幫手……」魔獸小姐居然真正考慮了這個可能性,只是一陣腳步聲打斷了這個過程:「請入座吧,貝爾妮小姐。」

「我其實都聽到了喲!」貝爾妮魂牽夢縈又不敢面對的聲音,就在不經意間,就在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這個聲音在她身側響起,是那麼熟悉,那麼近!

「如果只出工不出力的話,我願意效勞。」菲謝特.夏麥站在貝爾妮身邊,他的臉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菲謝特……」貝爾妮的聲音嚥住,她的表情就像被凝固住了一樣!

「貝爾妮,沒有能兌現諾言,沒有能及時慶祝妳的生日,我很抱歉。」菲謝特輕聲說。

貝爾妮淚湧如注,一個勁的搖頭。

「從這裡到前面,有五個亭。」菲謝特繼續說:「每一個亭,我準備了不同的蛋糕,不同的烤肉,不同的香益酒。我想彌補所有被錯過的生日──如果妳願意的話。」

貝爾妮一個勁的點頭。

「我們進去吧!」幫貝爾妮擺好餐具,菲謝特才在她對面坐下:「我自作主張的加了一道菜,是妳近來最愛吃的。」

「你怎麼知道的?」貝爾妮看著自己一年前才喜歡上的菜餚。

「魔獸小姐,請承擔起妳的責任來。」

魔獸小姐笑笑出去,用一道透明的屏障把亭子包圍起來。

「如果我告訴你,我在這幾年的時間裡並不是完全沉睡,妳會覺得訝異嗎?」菲謝特說。

「怎麼樣都好,」貝爾妮堅定的說:「只要你現在這樣,怎麼樣都好!」

「在甦醒之前,我的意識被一個未知的生命收納,並不是禁錮,我的意識,可以在身體周圍一定範圍裡活動。」菲謝特解釋說:「當然,聽起來比較奇怪,但我的確可以知道一些事。在科恩他們開會時我常常列席,各個部門的報告,我也能跟將軍們一起看……」

貝爾妮的眼睛當時就瞪大了。

「如果妳想聽,我可以說仔細些。」菲謝特開了酒,給貝爾妮倒了一杯,然後在她的期待和好奇中,開始講述他的靈魂狀態下的經歷……無論從什麼角度分析,這都是最最需要保密的事情,菲謝特講給她聽,這就是一種非常直接的表態。

這頓飯吃了六個鐘頭,開始的喜悅氣氛比較激烈,到尾聲時已趨於平緩自然。

但誰也想不到,兩人剛剛出來,一幫等在外面的里瓦老臣就湧上來,他們情緒激動的叫嚷:「陛下!菲謝特陛下,貝爾妮陛下不能退位啊!」

他們是老臣,認出菲謝特是很正常的事情。

「誰想當就去當!」挽著菲謝特的手,里瓦女皇瞪著眼叫囂:「反正我丟出去了!」

然後,貝爾妮轉過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臉蛋兒嫣紅嫣紅的,柔情無限的看著菲謝特說:「以後我就專心陪著你,好嗎?」

此情此景中,誰會說出「不好」這兩字來?


∼第六章∼ 加入書籤



那幾天,久別重逢的情侶很是讓人見識了一下什麼才是正常的相處。

其實這裡有個先決條件,就是包括科恩在內一直到傑克,斯比亞高層人士的配對過程和經歷都不算太尋常,更別說還有海爾特這樣從談判桌上搶老婆的……有的過於激情,有的過於平靜,調合程度遠遠比不上這對。

好吧,雖然貝爾妮最初也是綁架來的,但這兩位其實都是很正統、很正常的人物。

跟只知道嘴上說激動其實手足無措的人不同,貝爾妮似乎憧憬過無數次與菲謝特相聚的情景──當然對很多人來說這是另外一樁懸案──出於女性的細膩,她為這次見面準備了很多東西,足足裝了一個車隊。

這些年來,比斯大陸所有的刊印書籍;這些年來,比斯大陸所有的工藝、文藝作品目錄和介紹;甚至有這些年來,比斯大陸所有別具一格的美酒和美食……

當這些東西擺放到面前時,就算是菲謝特也無法保持平靜,說真的,他當時就像一隻變成人形的巨龍,被無數的財寶所圍繞──科恩很擔心箱子倒下來會把他給埋了。

「我不願意讓你落下任何一樣事物。」被問起時,貝爾妮這樣解釋:「但我僅僅知道你這幾種喜好……而且,我也沒有準備到真正獨特的禮物,都是用錢就可以買到的東西……」

在旁邊偷聽的那群好話可以說盡、壞事能夠做絕,似乎永不會被什麼事情感動的斯比亞核心們,聽了貝爾妮的話,愣了好半天之後,居然一個個悄無聲息的落荒而逃……沒人知道菲謝特心中的感受,旁人只能察覺他的目光抖動了一下,然後又不留痕跡的被掩飾起來。

別人不知道,但科恩清楚,能力到了他們這個程度,目光抖動已經是很劇烈的情緒流露。他不禁好奇,然後才恍然,因為之前還沒有人用這樣平和、真摯的手段對待過菲謝特……這廝看似高不可攀,其實內心敏感得很。

就這樣,菲謝特變成了真正的乖寶寶,在貝爾妮的安排和主持下,他開始追討被自己不小心遺漏的美好時光。

簡單的說,就是一邊喝著這幾年的美酒,一邊享受這幾年的詩歌舞蹈。當科恩帶著一肚子腹黑想法找到菲謝特的時候,他正在品鑒第三年的葡萄酒和第二年的長詩,當然了,這都是從他被封進魔晶石柱那天開始算起。

「初段渾厚、飽滿、濃烈,中段醇和軟潤,後段有清新果味浮現,」科恩走到桌邊的時候,正好聽到菲謝特對手中的酒做出評價:「以五年以下的年齡看,這是一瓶難得的好酒,只是醒酒時間略長,滋味散發,能再收斂一下會更好。」

「喲喲喲……我還奇怪為什麼里瓦皇族的貢酒少見,原來都被某人攔截了。」科恩不客氣的坐下,拿起酒杯給自己倒上,向兩位自得其樂的人一揚眉:「有得喝就已經很不錯了,幹嘛要分析得頭頭是道,你們不累啊?」

「不累。」菲謝特晃著酒杯笑答:「簡單說來這是取巧,把一種美好的事物、把享受和愛好聯繫起來,你就能得到兩倍的愉悅。」

「再加上戀愛的新鮮,就能得到四倍的愉悅,是吧?」科恩斜眼看著菲謝特:「說起來,我們一起喝酒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怎麼從來沒說過諸如此類的囉嗦話?」

「我沒說過嗎?」菲謝特帶著點兒驚訝反問:「我真沒說過嗎?」

「省省吧,你這套子做得也太淺了!」科恩沒好氣的回答:「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後面的招數……貝爾妮,妳覺得這個小白臉真的是他本人嗎?為什麼我覺得他陰險了很多呢?」

「我覺得菲謝特很正常,」貝爾妮用毛巾擦著酒瓶口,給兩人續杯:「是你心眼多了吧?」

「過!河!拆!橋!」科恩一字一句的評價貝爾妮:「小心我把他再給封回去!」

「儘管放馬過來。」貝爾妮毫不示弱:「我可以讓你見識一下女人的關係網,十個七色之心兄弟會都比不上!」

「那妳現在就應該去準備了,」科恩壞笑兩聲:「我這就打算拐帶妳家菲謝特翹家……」

「先說明,不能跑太遠,也不能跑太久,」貝爾妮橫了科恩一眼,又柔柔的看了菲謝特一眼:「晚上要一起吃飯,主菜是迷離濕地的長尾小牛排。」

「我很期待妳的廚藝。」菲謝特點點頭,站起來送貝爾妮離開。

等他回過頭時,看到科恩略微誇張的表情,這位仁兄搖著頭,恨鐵不成鋼的說:「有點過了吧?太肉麻了吧?你這是舉雙手投降啊!」

「按你的說法,男人總是要有一降的,都已經降了,單手雙手又有什麼區別?」菲謝特坐下,看了科恩一眼,把他即將要說的話堵了回去:「別告訴我還有詐降這種手法。」

「這是你體內的殘餘貴族力量在作怪,」科恩大搖其頭:「想想看,除了斯比亞和里瓦的傳統友誼之外,再加上貝爾妮陛下為你擔驚受怕幾年,但這也不是你陷落的理由。」

「你想到哪去了?」菲謝特輕抿一口紅酒,正色回答:「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希望有一個名聲顯赫的伴侶,出色固然是件好事,但不經磨合,怎麼知道兩個人的性格是不是合拍?」

「看來你是發覺跟她合拍了,」科恩對這個回答很滿意:「這種事情你想清楚了就好。」

「你是把我當成誰了?」菲謝特愣了一下,然後又好氣又好笑的問:「傑克還是瑪法?」

「啊!你不說我還沒發現!我都習慣為這些傢伙操心了,每次還不能直接說!」科恩也跟著醒悟過來,無限痛苦的拍著自己的腦袋:「現在好了,你可以幫我分擔些……」

以菲謝特的腦袋,當然知道科恩不會無的放矢,於是平靜的問:「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事情倒是不大,但足夠讓人心煩的。」科恩把那群貴族近來的表現說了一遍,最後加上一句:「大部分是傳統貴族,你解決起來應該很順手。」

「我明白了,」菲謝特靜靜聽完,然後點了點頭,開口問:「你確定要現在解決這件事?」

「這種事情解決起來還要分時候?」科恩意外的笑了,然後又明白到菲謝特的難處:「其實你不用親自出面,只要想個條款把他們框住就好……」

「你真是想多了,而且想到另一條路上去,這件事沒有我的因素在裡面。」菲謝特搖頭:「我的意思是說,你確定要在攻打偽神的前夕,拿出精力解決這件事?」

「……我的想法是盡早解決,因為討伐偽神要花時間,但具體要多久誰都說不定。把他們放出去,說不定就給你搞出個事情來。」科恩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有什麼不對嗎?」

「關係到其他層面。」菲謝特倒是直言不諱:「科恩,你有點疏忽了。」

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一個指出科恩錯誤而不擔心他反彈的人,那就只能是菲謝特了。

科恩聽了他的話,只是點點頭開始訴苦:「我當然有疏忽的地方,不然要你來幹什麼?你以為我一個人扛著這爛攤子容易啊?」

「你又想多了!」面對科恩這種極品,哪怕是菲謝特,他也無法保持絕對的平靜:「你能不能留心聽我說話啊?」

「啊,抱歉,皇帝當久了就是這種德性……」雖然說著抱歉的話,但科恩的藉口還是滿充足的,而且他臉上一點抱歉的表情也沒有,普通人的話,至少也要配合點內疚才行吧,哪有得意洋洋理直氣壯的?

「傳統貴族、新晉貴族,還有三十六部族,他們本來屬於斯比亞特權階層,做點出格的事這很正常。」菲謝特決定不跟這個極品扯別的,要不然今天休想做正事:「每一個帝國,任何時候都會容忍特權階層,這是一個常例。就好像海爾特搶了談判對手這件事,因為他屬於特權階層,所以斯比亞會替他出頭。雖然兩件事有區別,但性質是一樣的。」

「但為什麼,以前你可以容忍特權階層,現在卻覺得有必要去管束?他們有什麼行為觸犯到你的底線?事情的關鍵,其實是在這裡。」菲謝特說:「要知道,跟以前的特權階級相比,現在這批人是得到你承認的,他們跟你的親密關係具有特殊性,不可複製。」

「聽你這樣一說,的確有不同的地方,」科恩想了想但沒得到答案,於是順理成章的偷懶了:「或許,是我心中的正義感在洶湧澎湃!」

「胡說八道,你哪來的正義感?」菲謝特想都不想,一記當頭棒打過去:「你心裡從來只有小算盤在稀里嘩啦!」

「承認吧,你其實是在嫉妒我的正義!」某人話鋒一轉:「不過,我還是要大人大量的聽一下,在你那米粒般狹隘的視野中,我為什麼現在要去管束他們?」

「因為改變。追究起來,這跟他們無關,跟我們也無關,而是因為條件變化了。」菲謝特當然知道這是某人很另類的認輸,於是把答案奉上:「以往容忍特權階層,斯比亞要付出什麼代價?通常不過是吵吵鬧鬧,最多打一仗而已,斯比亞甚至可以把損失轉嫁給他人。」

「那麼現在……」科恩慢慢的點點頭:「一切損失都要自身承受。」

「沒錯,但這只是你不能容忍他們的表面因素,真正根源在哪裡?」菲謝特說:「他們不過是喝茶賞月,讓敗軍的君主服侍一下而已,很傳統,甚至連欺男霸女的事情都沒有出現。」

「能力!」在菲謝特的提醒下,科恩找到了被自己忽略的關鍵:「能力不一樣了,即便是最普通的行為,也會造成令斯比亞難以接受的後果……」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你一步步走過來,我真要懷疑像你這樣一個很多事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傢伙,到底是怎麼鹹魚翻身的……」菲謝特歎了口氣:「還好偽神並不瞭解這點,否則的話,還不知他們要怎麼哭天搶地。」

「喂!爛攤子可是你們留下的!」某人很不高興的反駁:「我做到今天這個地步,難道你不該用一顆感恩的心來面對我嗎?挑三揀四什麼的,最可惡了!」

「我已經懷著感恩的心問過你是不是要現在解決。」菲謝特好整以暇的回答:「而且以上幾句話僅僅是我的感慨……感慨這東西,你懂吧?」

「小白臉都不是好東西!看在你剛剛甦醒的份上,饒你一次!」科恩哼哼兩聲:「接著說!」

「就像我剛才說的,真正的關鍵是我們在能力上有了質的飛躍,現在這些特權階層幾乎等同於之前的上族,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因能力提升而跟以前完全不同。你隱約覺得不對,所以才要制約他們……」菲謝特正色說:「其實簡單,你回想一下,兒時的你能想像到幾千上族同時出現的事嗎?那是一幅多麼可怕的場景!」

「想像一下幾千上族同時出場,威壓會疊加到何等程度,會對凡人造成何等傷害?」菲謝特的話音剛落,科恩就舉一反三了:「更可怕的是,他們本身並沒意識到這是個問題……」

菲謝特沒再說什麼,只是靜靜的看著科恩。

「香蕉你個西瓜,這種事情真不是現在應該過問的!」科恩的目光一變再變:「你為什麼不提醒我?如果不是我主動說起的話……」

「目前並沒有出現大的問題,而且換個角度來看,在大勢未定之際,有這麼一批人飛來飛去,也算是一種震懾吧!」菲謝特輕聲說:「但你首先要考慮的是討伐偽神,而後才能決定這批人的事,最後才是自己的事。」

「亂啊……」科恩把杯中紅酒一口喝乾:「千頭萬緒,夾雜不清!」

菲謝特說:「我不認同你這句話。」

「為什麼?」科恩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這是感慨,感慨你懂嗎?」

「還記得他們要給我一個帝國嗎?」菲謝特笑著說:「在莫亞和卡羅斯他們看來,這是非常慎重、非常正式的決定,即便我自己不想打理,分給我屬意的人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沒錯,但是你不要。」

「那是因為一個關鍵的東西還沒有確定,那就是……你要如何決定這個世界的走向!」菲謝特看著科恩:「在這之前,大家所做的事都是無用功,因為前後顛倒了。」

「世界走向?為什麼是我決定?」科恩又是一愣:「我只負責幹翻偽神……」

「真的嗎?」菲謝特的笑容還是微微的、淺淺的,但此時看上去卻有一種諱莫如深的意味:「科恩同學,任重道遠啊……」

「我很討厭你這種洞察的目光啊,而且我的耐心還是一如既往的差。」科恩迎著菲謝特的目光,忽然用一種不正經的語氣說話:「說起來我也好奇,在你以虛無縹緲的類靈魂狀態旁觀我們做事時,你會不會想到些什麼。」

「我的確想到一些東西,」菲謝特也用不怎麼正經的語氣回答:「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在那樣的狀態還能做事,你可真夠變態的……難道是打通了棉花糖的關節,可以在我們山窮水盡的時候拉上一把嗎?」

「抱歉,我要讓你失望了。」菲謝特說:「我只是讓那位閣下清楚,你所決定的世界走向,才真正適合人類。所以……」

「所以?……」

「所以那位閣下決定,不干涉你對比斯大陸的決定。」

「完蛋!」科恩悲戚的大吼一聲:「又被賣了!」

「其實價錢很公道的,你就別埋怨了。」菲謝特拍拍科恩的肩膀:「挑三揀四什麼的,最可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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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恩這個人有很多特點,其中一部分容易被發現,另一部分則隱藏得非常深,不是最親近的人絕難察覺。而且依據親近程度的不同,他的密友們對這些特點的把握也不盡相同……例如科恩跟菲謝特之間的交談,就算當時有其他人在場,他們也很難聽懂兩人所說的話題。

因為科恩會習慣性的用不正經但自然的語氣來談論正經事,同時也會用一本正經但自然的語氣談論不那麼正經的事情,而且經常性的把兩種話題做了無縫連接,要想聽懂他的本意,除了默契之外還需要悟性……其實這跟皇帝經歷無關,而是來自科恩前世的自我保護意識。

所以,除了兩個當事人之外,居然沒有人知道有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就此埋下伏筆。其實他們談論的地點距離生命之源並不遙遠,五百里的距離,對灌注過能量的人而言不過幾步而已。就是在不如他們的回歸者看來,也僅是很小一段路,連張開翅膀的必要都沒有。

的確有一些人聽到了科恩和菲謝特的談話,但他們沒有聽懂,或者說沒有真正聽懂。

明面上,兩位重聚的腹黑領導人的首次談話,其結果只是一道訓令。

對被禁足的幾千斯比亞特權階層來說,向菲琳哭訴顯然是有效的。因為科恩的訓令就是發給他們的,而且非常對這些新貴的胃口──所有的人,都被依據其特點和性格分配了一套事務。有的是去其他帝國作威作福,有的是配合斯比亞新一輪戰爭去耀武揚威,還有的是去「凍結」某種勢力或傳承。以他們現在的能力,這種事情毫無難度,跟扮家家酒沒什麼區別。

其中也有很多人在疑惑,特別是那些傳統貴族,因為這道命令很細緻,直接跟每個人的性格掛鉤,而科恩陛下嘛……也並不是說他就沒有這份細緻,只是他通常懶得用。或者是因為菲琳殿下遊說的緣故?但總而言之,新貴們再也不用整天琢磨接下來要怎麼打發時間了。

暫時解決了新貴的煩心事,另一頭也傳來好消息。在參謀部的精心謀劃下,比斯統一戰爭已經全面進入實施階段,六支遠征軍分別到達了神屬和魔屬聯盟腹地的登陸點,而被蒙在鼓裡的商團軍,特別是苟延殘喘的北商團軍,他們還在為生存下去而集結著。

在尤里西斯親王的帶領下,他們準備用全新的精神風貌和相持不下的戰爭局面來贏得一個與斯比亞交涉的機會。這種悲壯而深沉的群體行為,就是大家俗稱的拚命。

南商團軍的精銳們都潛伏了,他們自詡為像是沉入泥沼的鱷魚,卻不知道自己的潛伏行為在斯比亞眼中是一清二楚。

還有那些滿世界亂竄的勢力,比如黑骷髏會和七色之心兄弟會,也逐漸被無所事事的斯比亞新貴們抓住了痕跡。

原因很簡單,兩邊把握的戰略資源不在一個層面上。

戰略層面的不一致,將會鑄就斯比亞的勝利以及反對者們的悲劇,斯比亞內政那幫人已經在考慮如何管理比斯大陸才更有效的問題了,他們甚至開始撥款為各帝國權貴修建別墅,當然是帶鐵窗的那種。

值得一提的是,能量灌注的結果會根據每個人的特徵而有所不同,有的人變得很適合跟偽神群毆,有的人則變得適合跟偽神單挑,但有的人比如內政那一批,他們最大的改變是腦子變得更好用……

在灌注完成之後,整個斯比亞的運作其實就被移交到這批人手上了,科恩基本上不過問。

開玩笑,能當甩手掌櫃可是他期盼多年的事!

挑選精英戰士,規劃作戰陣形,分派偵察任務,所有的事情都是這些人在做,而且做得很不錯。就是在訓令下達的同時,討伐偽神的隊伍已經初具雛形。武器、盔甲、後勤等等都有人專門考慮,但十全十美、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因為還沒有一支軍隊跟偽神面對面打過,能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做出規劃,這種表現已經很強大了。

然後,所有被挑選到討伐軍中的新貴,得到了三天的假期。

討伐戰前的三天假期,好似戰鼓敲響前的寂靜,說白了就是給大家一個「想吃什麼就抓緊去吃,想玩什麼就抓緊去玩」的時間,除了要上陣的戰士,這待遇也就是絕症病人才會有。

但真正去吃去玩的人反而沒多少,大多數人還是留在營地訓練冥想。除了身為戰士的慣性之外,另一個原因其實比較悲哀──因為這些駐守待城的戰士,大多是沒有親人的,更沒有家。

在這樣一個關口,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斯比亞把他們從奴隸營和荒山野地中拉出來,給了他們身份,教會他們思考,教會他們打仗,但還沒有來得及教會他們享受生活。

作為同一棵樹上掉下的果實,他們的情緒會真實的反映到科恩心中,所以在假期的第二天,這位大家長來到營地,把所有無家可歸、無親人可見的手下拉了出去──大家注意到,與他同行的是一位儒雅的、有著溫和笑容的金髮青年。

奇怪的是,科恩這位同伴跟大家相處得很融洽。能在潛意識裡得到大家的認同,這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當時也在樹上掛著,但跟其他人不同,沒有人知道這位金髮帥哥的底細。通常說來,因為果實是一批的,所以彼此間能用意念交流,少有秘密可言。

科恩對金髮帥哥的態度也令人稱奇,這世上還真有跟科恩開玩笑卻不落下風、衝科恩打響指而不被毆打、拍科恩肩膀不被嚇死的人?就算是卡羅斯跟海爾特也不行吧……

但科恩不解釋大家也不能問,只能把疑問揣在懷裡,跟著科恩走出營地。

「有誰知道,我們辛辛苦苦打偽神,到底是為什麼啊?」科恩問大家。

大家都搖頭,愛與正義這種答案在斯比亞等同於廢紙,誰敢拿這東西來敷衍科恩。

「我現在告訴你們真話,」對著升起的朝陽,科恩大手一揮:「我啊,是為了吃香的!喝辣的!玩好的!笑要笑的大聲,哭要哭的痛快!」

大家不知道怎麼反應的時候,看到金髮帥哥搖著頭笑,於是也被感染,呵呵笑了起來。

「大家都知道,我們要去打偽神了!之前我們贏了,因為打的是主場。但現在要打客場,人家的地盤嘛,以前沒打過,我也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招數。」科恩坦然而自信的說:「但我可以讓你們體驗一下,打贏了會如何──會吃什麼樣的肉!會喝什麼樣的酒!跟我來!」

一聲令下,幾萬人跟著科恩飛上天空,黑壓壓的,遠遠看去猶如蝗蟲過境……

花園邊緣處,一群人駐足望天,男女老少齊揮手,臉上有說不盡的擔憂牽掛。

陽光柔柔,微風輕拂,生命之源巨冠中的枝條緩緩搖動,響起連綿的珠玉輕鳴……

從大地到天空,從山巔到海洋,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他們身上。其實凡人們並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也不清楚這群飛在天上的大人物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他們只是在驚歎、感慨和祈禱的時候,不會再像以前那麼恐懼。因為大家都知道,那些飛翔於空的都是人類。

飛翔,不是浮萍般的飄蕩,而是真切把握著力量的飛翔啊!


浩瀚無垠的海洋中,兩座巨大的島嶼連接在一起,大概造型就如同一對飛翼。外圍那些數量極多的群島,也拼接成一組令人歎為觀止的橢圓形珠鏈,最寬處足有千里。飄渺萬方的霧氣自洶湧的浪濤中升騰而起,被充斥在這廣闊空間中的魔法能量帶動,形成流轉不息,掩蓋住整個區域霧湧。

猛烈的陽光不能穿透,迷離的月光無法籠罩,悠遠的星光難以浸染。

這是光明與地獄兩島連接所產生的異象。

天上,有粗大的黑色閃電蜿蜒;地上,是銀色的暴戾火焰蹣跚;陣陣震動天地的咆哮響起,又伴著繽紛的光影湮滅……這些外露的能量,此起彼伏,閃耀無序,比待城那個永恆元素法陣更明顯也更猛烈。

但仔細觀察的話,不用太久就會發現其中的粗糙,彷彿它的主人在佈置的時候有些急躁和倉促。偽神中的兩位王者,在待城領略到失利的滋味後,他們也沒有多少時間來做準備。

連接起來的兩座島嶼相當龐大,飛翼狀的姿態異常雄偉,但這種排山倒海式的移動,其後果必然是破壞性的。噴湧的能量已經把兩島地表上的植物摧毀殆盡,甚至連丘陵山地都被推平。放眼望去,這時只有兩座高聳入雲的山峰還保持著原貌,但其上那些連綿的宮殿,卻被各種魔法氣息包圍,已經失卻了威嚴與雍容。

結合兩位王者的往昔來評價,眼前這種景象當然是慘了點,但對於夾著尾巴跑掉的失敗者而言,此情此景才是最正常的待遇──在被人圍住之後,面子和裡子他們只能二選一。

這一次,偽神的王者終於吸取了教訓,他們端正自己的態度,甚至放下了身段,典型表現就是開始跟某些小勢力作交易,換取自己無法得到的斯比亞討伐軍團的情報──比斯大陸被母神的光輝和意志保護,他們和麾下都很難涉足。

科恩是母神的獲選者,是代言人,但他在某些人心目中的位置卻沒有改變,在這個時候,願意向偽神提供情報的勢力也不在少數,其中尤以幾個老牌陰暗勢力最為積極。或者在這些天生只合適充當反對派的精英看來,倒了大霉的偽神已經變成了同伴。

科恩帶人度假這事偽神已經知道了,當然,他們為此付出了一整套適合人類使用的風系魔法。用老眼光來看代價不菲,但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把這種魔法丟出去,傷腦筋的只會是斯比亞人──實際上不僅是魔法,已經有很多類似的東西經偽神之手流傳到比斯大陸。

有魔法秘笈,有武器盔甲,有罕見魔獸,有巨額資金,有如何建立秘密結社並進一步發展的步驟說明,甚至有過去只存在於傳聞中的雜牌小神祇……

這是很標準也很傳統的戰爭手段,簡稱後院點火。由此看來,偽神對打仗這事並不陌生。他們甚至能推斷出斯比亞討伐軍的攻擊時間,而且力所能及的做了防範──帕米齊.克納赫和蘇克穆薩.伊薩伯安特這兩人對即將到來的戰爭並不太憂慮。

因為他們手裡有幾張底牌。

「他們的假期已經結束。」四季庭中,偽神王坐在桌邊,目光從科恩當日寫下的那些字跡上移開,放到一旁站立的愛米妮身上:「應該快到了吧?」

「回稟王上,根據情報顯示,斯比亞人自幾天前離開待城之後就沒再回去,配合討伐軍的回歸者亦是陸續出發,似乎他們的集結地不是待城。」愛米妮低頭回答:「斯比亞組建的討伐軍超過六萬,組成者都具備相當於下級神魔的能力。科恩.凱達手上還另有幾個騎士團,成員是挑選過的精銳。」

「把奪取自我們的部分能量,灌注到將近十萬凡人身體裡,這樣造就出來的戰士,竟然也能達到下級神魔的程度?」偽神王看向蘇克穆薩.伊薩伯安特:「她似乎下了很大的本錢。」

「相當於六萬下級神魔討伐軍,能直接上陣的最多四萬,這種陣容並不值得擔心。」坐在對面的偽魔王回答:「科恩.凱達應該從她那裡獲得了我們的情報,很容易就能分析出這個結果。以科恩.凱達的習慣,一味強攻的機率很小,他大概會想出一些奇怪的招數──這才是我們要注意的地方。」

「其他的東西能夠預估,科恩.凱達這個變數很難。」偽神王的看法也是一樣:「但我們有另一個優勢,足以彌補這種不確定因素帶來的損害。」

「另一個優勢?」偽魔王好奇的問:「是我不知道的?」

「也可以說是我們剛剛放下的包袱。」偽神王點點頭:「之前失利,我們被剝奪了對比斯大陸的控制權,這結局很令人難堪。但在失去控制權的同時,我們也放下了人類這個包袱。人類的命運現在歸科恩.凱達管,但他本身是個人類,這弱點很致命,你還記得他之前保護人類的安排嗎?帶著這種責任上陣,怕是會不習慣吧?」

「你的意思是說,人類會變成籌碼甚至人質?」

「只要不超過底線,比斯人類會是很完美的人質,我已經做了安排。科恩.凱達來討伐我們,比斯的防禦必然會出現漏洞。」偽神王看著愛米妮:「外圍的秘族都準備好了嗎?」

「回稟王上,都準備好了。」

「很好。」偽神王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大概也就是這兩天了吧!」偽魔王轉過頭去,目光在外面那些浮島上掠過。

此時的四季庭並沒有四季景色,因為地獄島宮殿已經跟天堂島山巔的宮殿連接在一起,四季庭窗外就是偽神族宮殿的後殿平台,十幾個浮島正緩緩的漂移著,無數人影拖曳著明顯的光痕在其間往來穿梭,他們的數量,居然遠遠多過以前的上族成員……

「其實,我比較期待這一戰。」偽神王歎了口氣:「沒有敵人的歲月,已經很久了。」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遠處傳來一點微小的波動,就像水面的漣漪一樣傳導過來。

愛米妮抬起頭來,似乎又確認了一下,才對兩位王者說:「他們出現了!」

看似無邊無際的霧靄外,半空中飄來一點不到小手指大的白色絮狀絨球,就像是一朵完整的蒲公英,被風帶著,緩緩的飄進了霧氣裡。被充斥在霧中的魔法元素一激,白色絨球在空中分解開來,牽出無數細微的絮絲,猶如蛛網一樣張開,強大的感知力透射出來,掃過數百里的天空和海面,當場抓住了兩個外圍的小島!

頓時,「蛛網」表面閃過金屬光澤,然後無聲的燃燒起來,銳利的光亮刺破了大片霧氣,久不消散!組合後的神魔島嶼,終於被發現了。在這種時候,打破平靜的不會是別人,只能是科恩.凱達!

「妳去忙吧!」偽神王輕聲吩咐愛米妮:「等等,我們應該再佈置一張座席,就放在這裡。」

「愛米妮,」他的手指,指著自己身邊的空處:「我希望妳最後能把他帶到這裡來。為此,妳可以使用一切必要的手段。」

「王上的意志,即是我的使命!」愛米妮彎腰行了全禮,面無表情的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距離天堂地獄島好幾千里外的海面上,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正乘風破浪的疾駛著,艦隊裡最大的那艘巡洋艦上,科恩.凱達也在做著跟偽神王者類似的事情──召開軍事會議。

不打無準備之仗,這是每一個軍事家都會恪守的信條。

但令人鬱悶的是,除了最基本的東西,眼前這一仗斯比亞人無法準備什麼。她以往最驕傲的戰爭體制,在這場決戰的作用卻極其有限。別的不說,斯比亞進行戰爭的先決條件──敵方情報,此時還非常貧乏,科恩甚至只知道敵人的大概位置。

然而戰爭是不能等的,生命之源給出的時限是一個月,但科恩決定盡量提前。任何拖延,都有可能讓偽神積蓄更多的力量。

他們掌控世界如此長久,可以說是家大業大,每一刻鐘都會有新的優勢被轉化出來。

「我們不清楚他們,他們就清楚我們嗎?」科恩的理由似乎很充足:「現在是同一層面的鬥爭,差距不會太大,我們要有必勝的信心!」

說這話的時候,他翹著一隻腿,懶洋洋的蹲坐在木凳上,身後站著白影和岩石,身邊圍繞著他最親密的兄弟們。

內圈是莫亞、海爾特、瑪法、傑克、瓦地、文、莫加迪、凱南;中圈是萊頓.羅倫佐、尼贊、雅爾薩德.薩蘭、黛納、利普、嘉德南、山德;外圍則是十幾名中層將領以及各族和回歸者的頭領人物。

金髮銀袍,風度翩翩的菲謝特.夏麥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悠閒的品味著第四年的紅酒。


∼第八章∼ 加入書籤



科恩的話是這樣說了,但這仗到底要怎麼打呢?此時排列在甲板上的,毫無疑問是斯比亞歷史上最鼎盛、最豪華的陣容,但他們的全部經驗都來自凡人間的戰爭。如果把這種戰爭經驗硬套到跟偽神的戰爭上去,真的恰當嗎?會不會被偽神給克制住?

幾乎在場的所有斯比亞人都有這樣的擔憂,但回歸者首領們普遍不擔心這個,在會議上,他們甚至跳過了情報準備階段,直接開始進行兵力安排的討論。當然,這種非專業的態度立即被斯比亞將領們攔截了──如果不是有回歸者的身份,他們連列席會議的資格都沒有。

「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很少,而且都是未經證實的消息,甚至是不知多少年前的。」經常在軍事會議上出風頭的瑪法此時語氣索然,他看看外圍那些情報提供者:「如有冒犯,請各位見諒,但在戰爭中我們不能完全相信這些情報──我還是頭一回在讚美詩裡研究對手。」

「瑪法閣下,我族的十二篇英雄史詩絕對是真實的。」精靈回歸者中的某個首領抬頭,他臉上帶著對祖先的敬仰,還有對質疑聲音的不屑:「這些戰鬥史詩是用我族先輩的鮮血寫就,每一行都是寶貴財富,永遠不會因時光流逝而褪色!」

「史詩不錯,挺朗朗上口的,可那是幾千年前的事!」傑克扯了扯大法官袍的衣領,力挺自己的債務人:「情報是講時效的,你要我們靠這種東西去打仗,那也太不把人當人了!」

「閣下,遠古的祖先告訴我們,戰士的榮耀是戰鬥和犧牲,如果老死在床上那是一種恥辱。」另一名回歸者首領緩緩開口:「獲選者閣下說的是關鍵,必勝的信念是第一位的,只要彙集在母神的寶冠之下,並以這種信念為最終目標,我們就能繼續下去……」

在場的斯比亞核心層裡,最「德高望重」的將領莫亞此時一言不發,他的目光平視前方,顯得高深莫測。而他身邊的海爾特,這位大膽形象深入民心軍心的將領在聽到類似的話之後,癟嘴冷笑起來:「以熱血為劍,化忠誠為鎧,是嗎?」

回歸者們不明就裡,但斯比亞人士卻一起露出冷笑。對他們來說,這句話可一點都不陌生,早在科恩初上戰場的時候,神屬聯軍總部和光明神殿就常常用這種腔調對下面說話,而科恩與之對應的講話則銘刻在每位將領的心中,這句話的精髓貫穿在每一次戰爭中。

「對我來說,只要是可以讓我的士兵少死一些,哪怕是少死一個,什麼事我都願意幹!你們以後也要這樣做,不管是什麼辦法,也不用管別人怎麼看,只要對我方有利,就可以做!其他個人名譽什麼的……從現在起就給我丟掉!」

科恩現在翹著腿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那是因為他的地位不適合與對方發生直接衝突,他現在是一個領袖,是一個仲裁者。所以,回歸者的態度會被斯比亞軍人否定,在翻湧的反感情緒中,大夥兒心裡都在想:連騙人都是一個模式,你們真的不是偽神派來整我們的吧?

其實這種腹誹有點過頭,嚴格說來,這些回歸者跟偽神不是上下級,他們只跟偽神那邊的某些人帶著點親戚關係,這種事情要解釋清楚,必須從根子上說起。

因為討伐偽神的緣故,生命之源專門跟科恩長談過一次,把有關這方面的資料交給了科恩,其中有很多首次公開的秘聞,也終於讓科恩瞭解到那些被掩蓋的傳奇和真相。雖然科恩本身不是很在乎事情的來龍去脈,可他帶著大家都走到這一步了,無論出於什麼考慮,都應該把事情的真相公佈。即使是偽神叛亂的真正原因,也要在這時加以說明。

人們不能因為一件起因模糊的事情而戰,那是對自己不負責。

但在得知整件事同時,斯比亞的將領高官都對科恩說出的另一句話感同身受──所謂的史詩和傳奇,多半都是亂七八糟又長又臭的狗屁事!誰耐煩研究這玩意兒?特別是要把自己的小命綁在歷史人物愚蠢的疏漏上,那就更不可原諒了……

生命之源那邊給出的資訊比較完整,是從最初開始──四大元素神是她最初的子嗣,而光明和黑暗晚一點才降生。從遺傳學的角度看來,這六個能力強大的神祇是親兄妹。只是後來孿生的兩個小弟比哥哥、姐姐聰明點,暗地裡策劃串聯,最後造了他媽的反。

策劃串聯是必須的,僅憑光明和黑暗兩個,造反無法成功,因為在個體武力上,他們並不比四神更具優勢。他們必須要有一群死心塌地的跟班,這些跟班就是被稱為「侍族」的追隨者。事實上,正是有這些追隨者到處煽陰風點鬼火,他們才能引蛇出洞把四神調開。

侍族追隨者並不是因為偽神造反才產生的,他們其實是生命之源大批量創造生命的產物,在外海也有自己專屬的島嶼。因為人族的興起,比斯大陸的局面日漸複雜,為了平息紛爭,生命之源指定光明和黑暗進行干涉,但這種事千頭萬緒,只靠兩位神祇累死也幹不完。所以,侍族這才開始在先前誕生的六神手下做事。

六位老大身邊都有追隨者,只侍奉光明、黑暗的話,那也太不公平了。

同時,追隨者並不是全族都去侍奉某一個神,而是以族下的部為單位。比如說守護精靈瑪什娜部,就是精靈族中追隨風神的一支。所以三十六族,每一族下面都有幾部分支,最少的也是七部,因為母神也需要侍奉。

神魔分界線上三十六部族其實是有來歷的,因為他們就是神的花園的遺民。偽神也正是看在這一點上,在歷次滅世時都會給他們留下一線生機。但滅世次數一多,三十六部族就淪落到很淒慘的地步,別說傳承,連起碼的自保能力都失去了。但偽神顯然是那種只管你吃飽,不管你吃好的作風,所以他們並不多給三十六部族什麼。其後果之一就是回歸者們普遍看不起三十六部族的人,事實上除了自己,他們誰也看不起。

那時候,因為光明和黑暗的事務最繁重,所以他們身邊的侍族也最強大。這就很讓人犯嘀咕:早在造反前就是最強大的,那麼到現在,他們強大到何種地步?

科恩唯一清楚的事實是,先前在人類面前出現的「神族」和「魔族」,其成員並不是由偽神的侍族組成,而是通過抽取人類靈魂再灌注能量的方式誕生的扭曲生命,是偽神用來管理比斯大陸的工具。

為什麼會是這樣?那就要從唯一一個不屬於侍族的種族說起──這就是人類。

在創造四神的時候,生命之源顯然還比較生疏,所以四神的構成是元素體。在創造光明和黑暗時,她的手法已經有了進步,所以這對孿生孽子其實是元素和血肉的混合軀體。在隨後創造其他生命時,生命之源顯然已經到了批量生產的階段,而且有了許多新的構想和思考,所以三十六族在身體構成和能力上各有特色,同時,這些族群也不再具備六神那種強悍的個體特徵。

三十六族中,精靈最後一個誕生,也是最接近人類的種族,但還是沒有令生命之源滿意。精靈擁有高智慧和長壽命,能很好的掌握魔法等生活技能,卻始終不能擴大族群數量──生命之源創造的初衷,當然是讓這個世界向更高的等級邁進,數量太少的話顯然無法達成目的。

在需求的推動下,生命之源再次進行技術革新,於是人類誕生了。

人類體格不算太強,壽命不算太長,智慧不算太高,也無法掌握高等生活技能,但各方面綜合卻是最均衡的。在原始慾望的支配下,這種以個體為中心的生命,可以結成嚴密的群體,以綜合的力量與智慧來改進這個世界。事實上,人類對世界的改造慾望和能力比三十六族加起來還要強大。

但也正是因為原始慾望的緣故,人類與其他種族甚至是內部產生了太多的紛爭,引發數不勝數的戰爭和廝殺,所以,生命之源才讓光明和黑暗前來干涉──為取得更多人類的認同,實際管理者會以人類的形態出現,這就是「神族」和「魔族」的來歷,生命之源認可的方式。

本來一切都還好,生命之源在花園裡待著,人類在南北兩邊生活著。光明和黑暗對自己的事務也算負責,人類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紛爭,但因為能力的緣故,造成的後果都不算太惡劣。但生命之源和六神都沒有想到,人類會進行一場自我突破──讓他們驚掉下巴的突破!

說真的,在被告知這件事的時候,科恩都被深深的震撼了。

其實在聽之前那些事的時候,科恩就想問生命之源,龍族哪去了?在生命之源的講述中,在六神誕生再到光明、黑暗造反,這中間很長一段時間之內,她並沒有提到龍族的存在。難道是她忘記了嗎?顯然不可能!

「是個意外。」當時,生命之源歎了口氣,沉默一陣才重新開口:「龍族,是個意外。」

「意外?」當時,科恩只是敷衍了事的點頭:「我見到龍族時也很意外……」

「在人類的立場看,龍族高傲不羈,威猛難敵,牢牢佔據著異族最強的地位。」生命之源反問科恩:「為什麼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種族,會放下身段跟人類打交道?」

科恩回頭看,確定某龍不在,才前傾身子:「我不覺得他們放下過身段。」

「在龍族的典籍中,人類是不可交往的種族之一,事實上,他們跟所有種族的交往都很少。這是他們舉族既定的態度和立場。」生命之源說:「但在每一個時期,都會有龍族私下跟人類交往,甚至在某些時候,龍族長老會默認這種交往。這是為什麼?」

科恩坐直了,整整衣領,厚顏無恥的說:「因為我長的帥,氣質好!」

「沒錯,」生命之源居然點頭:「你很有悟性。」

科恩臉上湧起對神棍的防備:「就算妳這麼恭維我,我也不會跟妳出家的!」

「又說這種怪話。」生命之源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科恩心說我還沒有叫妳師太呢!夠給面子了!

「其實,龍族不是跟某個特定的人類親近,而是跟整個人類族群親近。」生命之源說:「你不奇怪嗎?龍族上下都熟練掌握人類語言,除了本體之外,最常使用的都是人類形體。在所有能夠變化的形象中,人類外表被修飾得最完整,甚至跟龍族本身的年齡和能力變化……」

「我倒是沒察覺這些,」科恩認真起來:「但妳的意思是說……」

「龍族和人類,其實是出自同源。」

「不會吧!」科恩當場就跳了起來:「這也太扯了!」

「這是事實,而且龍族的誕生是光明和黑暗反叛的主因之一。他們對我的不滿,是在干涉管理人類時逐漸產生的,他們認為比斯這樣發展下去毫無希望。現在想來,他們的想法雖不可逆轉,但龍族的事情才是真正推動整個進程的動力。」

「龍族跟偽神叛亂又有什麼關係?」

科恩下意識的問出這句話,不過馬上,他就意識到事情的關鍵在哪裡。其實說起來很簡單,如果龍族真的和人類同源,那麼作為上位者的偽神,他們必然把龍族和人類看做是一個群體,提到一個很高的防範程度。

「從誕生開始,人類對力量的追求就從沒停止過。在這個過程中,追求行為分化出兩個極端,一是通過外部因素來提升力量,比如打造更好的工具,發明更好的方法;另一種是改進內在和本身,鍛鍊和積累是最普通的方式。」生命之源終於說出龍族的來歷:「但是後者的發展,越來越讓人類感覺到自身軀體的限制,所以一部分人就決定突破這個限制。」

「他們通過各種手段,獲取到一些殘缺的、創造生命的方式,研究了所有肉體強悍的生命。最後設計了一個自認完美的形體……龍族因此而誕生,而且數量不少。」生命之源說:「他們夢想中的龍族,有超過三十六族的身軀和智慧,可以容納最強的力量,還有足夠的壽命進行傳承,但最初誕生的龍族,因為力量的快速積累,在三個月之內就死去了一大半。」

「狂得沒邊了都,」科恩公正的評價了這些人類的作為:「後來呢?」

「後來,他們被光明和黑暗抓獲,被帶到我面前。」

「妳改進了龍族。」科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事情的發展,他清楚生命之源的行事規律。

「是的,我挽救了龍族,並把他們留在身邊。」生命之源點點頭:「但這件事讓光明和黑暗憂慮,他們常常與龍族產生衝突,為了化解矛盾,我把一部分龍族遷到外海,並安排下最高的屏蔽魔法,希望他們能在那裡好好生活下去。」

「不久之後,他們就造反了吧?」科恩終於知道了這一切:「人類之前的紛爭,因為能力的限制並不會造成顛覆性的局面,但因為有龍族這個親戚,人類的威脅就大大提升了,如果龍族加入到人類的紛爭中,即使是光明和黑暗也會感覺很棘手。我想,在勸說無果之後,偽神會把事情歸咎到最根本的地方,那就是妳對人類的態度上。」

「的確如此。」對科恩的猜想,當時生命之源做了正面回答。

在這點上,她很坦誠。

事後,在科恩轉述這件事的時候,他的兄弟們卻搖著頭不願意相信。龍族啊,那麼大的個頭,那麼強的能力,居然跟人類同出一源?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

「龍族是蛋生──卵生的!」有人拿出強力證據反駁。

「那是因為龍族的蛋殼本身是一個傳承魔法陣,每個新生的龍族,都要在一張白紙的狀態下,在裡面學習最基本的知識。」悠閒的菲謝特在一旁解說:「聽說,最長有學習五十年……」

「五十年?誰說的?」科恩問話同時看了一眼沉默的白影,生怕她暴起傷人。

「當然是德高望重的龍族大長老,」菲謝特回答:「就是你不爽的那一隻。」

眼下,在軍事會議陷入爭論的時候,科恩不爽的這隻巨龍正張開巨大兩翼,飛翔在艦隊上空,金黃色的身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得罪了科恩,就算是龍族長老也會被派到這種警戒的苦差事,他連參加這一場爭辯的機會都沒有。

然而參與會議的回歸者們並不清楚得罪科恩的下場,即便知道他們可能也不會在意,所以爭論一直在持續。斯比亞將領們堅持不在情況未明的時候開始進攻,而回歸者卻一再要求立刻進行最猛烈的攻擊並一鼓作氣幹掉偽神。

兩種意見很難調和。

這其實是兩種價值觀的衝撞──斯比亞自然是在意識上比較進步的一方,在科恩的影響下,帝國核心價值在普通士兵身上也有體現。然而回歸者首領們,坦白的說,他們的種族只具備初級社會的雛形,根本考慮不到戰士身上去。將軍跟野人討論戰術,能合拍才是怪事。

這種爭論從根本上看沒有必要,科恩只需要確立自己的主導身份就行,但一來這種話不能自己說,二來他對這種分歧另有安排。所以,他才給了回歸者堅持的空間。

「大家都很有活力嘛!」當爭吵逐漸升級到拍桌子的時候,科恩才開了口:「要不然,我們先回去待城商量好了再來?」

兩邊頓時偃旗息鼓,但對望的目光還是互不服氣。

「那個躲在一邊偷偷喝酒的,犯軍紀啊!」科恩瞟了菲謝特一眼:「你有什麼將功折罪的話要說嗎?」

菲謝特的身份,已經逐漸公開化,至少在討伐軍中,他的真實身份人盡皆知。

「有一點感想而已,」菲謝特放下酒杯,說著心平氣和但實際上是全盤否定的話:「大家所說的都有道理,但又都有不足。」

「戰前做萬全的準備當然是件好事,」他看著斯比亞將領們:「可時間拖得越久,偽神的準備也就越好──比起翻家底,他們比較強。」

「在任何一場戰爭中,堅定不移的意志和必勝的信念是必須的,可一味的拔高精神而忽略實際,除了失敗之外我們什麼也得不到。」還沒等回歸者們露出讚賞的表情,菲謝特的棒子就打了下去:「在戰爭中,精神是最鋒利的刀刃,但同時也是最易受損的部分。我們可以用它打開一個缺口、完成一次絕殺,但想要貫穿整個戰爭會將它折斷。」

「任何陌生的事情都需要嘗試,戰爭也一樣,」菲謝特停頓了一下:「軍人有一句話,叫作狹路相逢勇者勝,不去打就談不上瞭解。打了,就要在過程中完善自我……關鍵在於,我們需要一個統一的指揮,在戰爭的過程中,我們要無保留的信任他,絕不能違背他的決定。」

「沒有問題,我們可以聽從獲選者的指揮!」回歸者不是笨蛋,他們當然明白菲謝特的意思:「但閣下剛剛也說了,我們對偽神的瞭解僅限於表層,那麼真正的攻擊要怎麼展開?」

看來,回歸者的求知慾很強,也很無恥。

「在不得不打的戰爭中,在敵情不明的狀態下使用的正確方法。」菲謝特平靜的展示出一個傳統皇族的氣魄:「那就是暴力。」

「暴力?」不但是回歸者,連將領們都開始撓頭了:「有這種戰法嗎?」

「當然有,而且簡單實用,」菲謝特一本正經的說:「把所有準備好的魔法傾瀉到偽神頭上,砸開他們的外殼!」

「然後呢?」大家追問。

「如果我們的指揮夠冷靜、夠聰明,那麼我們就能在這個過程中找到更好的方法。」菲謝特認真考慮了一陣:「如果沒能找到,那我們就只有回家準備跟偽神談判……但我們可以把失敗的責任名正言順的安在這個指揮官頭上!」

毫無防備正在喝水的科恩,被菲謝特最後一句話給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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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人類艦隊在距離目的地三千餘里的海域停了下來,以九艘排列成方形的運輸艦為核心,五十多艘經過臨時改裝的護航艦在三十里以外圍成圓圈。隨即,悠揚古樸的長吟響徹海面,一個金黃色的巨大魔法屏障從浪濤中緩緩升起,逐漸漫過艦隊上方,最後在頭頂合攏。

這是多重防護屏障,是綜合了上古魔法和希列世代魔法優勢的新魔法,它的防護力很強,實驗的時候,連四神中的任何一位都不能在短時間內擊破,作為艦隊本身的防護手段是再合適也沒有了。但它同時具備其他防護魔法的缺點,啟動時間長,耗能極高,無法移動。

在魔法陣的中心點上,九艘運輸艦下錨停泊,它們都是巨大的雙船體加平直甲板造型,在海面上有十幾層舷窗,看上去如同巍峨宮殿而不像是艦船。不大一會,各艘運輸艦的上甲板已經被清理得一乾二淨,連桅桿都放倒收藏,一覽無餘,平整寬闊,如同長方形的跑馬場。

水兵們退下之後,魔法師出來了,他們比對著圖紙在甲板上繪製紋路,另一些人抱著各種各樣的阻魔金屬、聚能晶石、純化星沙,甚至魔獸晶核等關鍵部位的材料,在魔法師的指揮下進行安裝,這是個細緻的工作,他們忙碌了一個多鐘頭,才把甲板上的魔法陣繪製完成。

純淨的光芒閃動起來,絲絲光暈瀰漫著,符文激盪波動,魔法陣開始運轉!

一隊又一隊的戰士從中源源不斷的走出,在軍官的指揮下,這些剛剛被傳送過來的戰士在舷邊展開飛翼,分別飛到外圍八艘的運輸艦上,去接受自己的裝備和命令。傳送魔法陣用於戰爭,這是多少人多少年的夢想,如今終於在討伐偽神的戰爭中實現了!

但魔法陣周圍那些不斷失去光芒的魔晶石則在提醒人們,這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家底不夠厚的人趁早別玩。這艘配有傳送魔法陣的運輸艦是緊急改裝出來的,以斯比亞現在的財力、物力、人力,也只能配備一艘而已。

圍繞在周圍的另八艘運輸艦,被配屬到八個討伐軍團名下,上面裝載著各軍團作戰所需的物資和後勤人員。因為在斯比亞軍方看來,軍隊被灌注了能力並不意味著打仗不要後勤,任何可能導致失敗的因素都必須盡力迴避。

這八個軍團,人數從一萬到一千不等,番號也是最簡單的數字,但這不是因為沒有好名稱給他們,而是按照慣例執行的──軍團的名號是稱呼,更是榮譽,通常跟首戰功勳掛鉤。討伐軍團是在異常狀態下組建的,並不是直接從以前的老軍團發展而來,所以在榮譽方面還是一張白紙,自然也就沒有諸如「磐石」、「烈火」、「浩劫」一類的名稱。

想要名號嗎?可以,自己去打!

斯比亞的軍人什麼時候自甘平庸過?更別說這些當年被挑選守衛待城的軍人!所以,各軍團從上到下人人都憋著一口氣,準備在偽神身上撈個開門紅。至於敵人的莫測,這種事情有長官去傷腦筋,根本輪不到士兵管。

討伐軍這種高漲的士氣,令剛剛吵完架的回歸者們很是費解。為什麼普通一兵(其實根本算不上普通)的氣勢是鐵血精悍一往無前,而將領們卻顯得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呢?

獲選者科恩殿下也真是個怪人,他寧願花費巨量的魔法材料,也不讓這些士兵隨艦隊出發,傳送來傳送去的,多浪費時間啊!如果是自己領兵的話,這段白白消耗的時間足夠在天堂地獄島上殺個來回了吧?

看著回歸者的疑惑神態,斯比亞將領們心中鄙視,雖然沒人表露出來,但也沒人點破這些安排的深意……

現在把這些人教聰明了,以後好跟自己作對嗎?讓他們旁觀戰事,這已經是長官格外開恩了。不過長官的大度也就僅此而已,回歸者首領們已經被轉移到幾艘中型運輸艦上,去進行配合攻擊的準備了。

艦隊後方那艘體型修長、首樓高聳的指揮艦,別說上去參觀,回歸者們連邊都沒摸著──那才是討伐軍的中樞,無數全新戰法的誕生之地。

指揮艦的首樓指揮室裡,討伐軍總部的作戰參謀最後一次檢查了幻影沙盤和聯絡管道後,精神抖擻的跑到上層的檢閱平台,他站定,鄭重其事的向科恩行軍禮:「報告長官!第一到第八軍團著裝完畢!偵察艦已經抵達位置!」

其實他不用跑到科恩跟前匯報,這種距離用意識交流更快捷,但軍人長期養成的習慣卻很難改變。不但是他,斯比亞上下還沒人能在短時間內完成角色轉換。當然,科恩是否完善了心態那就沒人知道了……大家此時只看到科恩憑欄而立神態輕鬆,一副毫無壓力的模樣。

「你覺得,」科恩先轉身回了作戰參謀一禮,然後看著身邊的菲謝特:「現在打如何?」

「挑日子我不行,」菲謝特一本正經的回答:「還是你來吧!」

「你這是心理陰影啊,也好,看我幫你出這口氣。」科恩感歎一句,轉頭時臉色已經變得很慎重:「開始吧!」

「明白!」作戰參謀一聲回應,搶步下到指揮室中高喊:「執行戰鬥方案,開始!」

戰爭的意志瞬間被傳導下去,每艘艦船、甚至每個人都在第一時間獲知開戰的命令。這瞬間,大家的情緒都猛烈噴發出來,到達一個臨界點──首戰,這是討伐偽神的首戰命令!

在寬大的指揮室下面,是三個相對獨立的軍種指揮調度室,分別由三位強悍的將領坐鎮。其中莫亞負責整體防禦,海爾特負責全面進攻,瑪法負責偵察及特殊戰情處理,這一仗開局如何,是否能先聲奪人,很大程度上要看他們的分工合作。

順帶一提,在三天之前,這三位的軍銜跟卡羅斯一樣都升至元帥,這大概是比斯大陸有史以來含金量最高的元帥。

首先行動起來的是瑪法──血領主用冰冷的目光盯著面前的幻影沙盤,指揮艦上的十幾個幻影沙盤是聯動的,但現在,所有的沙盤上都是一片空白。在艦隊前方數百里處,正有二十艘體型小巧的偵察艦以五十里為間距,在近千里的橫面上一字排開,準備用情報來填充它。

「我是瑪法,我命令──偵察艦第一梯隊,行動!」

二十艘偵察艦的船頭甲板同時滑開,露出一個巨大的中空金屬長桶,黑洞洞的口子對著目標的大概方位,內外的圓滑表面上都刻畫著繁複的符文和線條──在氣流的呼嘯聲中,明亮的光芒閃過,然後艦身猛地一震,肉眼可見的巨大光團從艦首噴湧而出,向著前方飛掠!

其威力之大,連龍族的咆哮彈也望塵莫及。

偵察艦正前方的海面立即塌陷下去,大量海水在瞬間被震成氣霧狀飛起!這還不是最可怕的,隨著光球的繼續飛掠,它的威勢在偵察艦的航道上挖出一條又深又寬的「裂谷」,周圍的海水來不及回填,防備不及的偵察艦全都一頭栽進這個坑裡,好一陣手忙腳亂!

如果不是艦體夠長,水兵的反應夠快,這些偵察艦就要變成潛水艇。這可不行!必須要保證發射頻率,這是偵察艦接到的死命令!

演練中沒有出現的異狀立即傳到指揮艦上,沉著冷靜的海軍總長山德上將發揮了作用,他的回饋只有八個字:「收帆下槳、改進為退!」

非常簡單的辦法,讓問題迎刃而解。很快,調整過來的偵察艦就發射了第二波。直到這時,偵察兵們才有空閒觀察自己的傑作。光團的速度極快,瞬息間就飛出百里之遙,它逐漸變得透明,體積也擴散開來,然而威力卻沒有消退,被它激起的氣霧急速擴大,在飛出五百里外時,二十個光球已經逐漸連接起來,最後形成一道高達千臂、席捲海面的狂飆!

無論怎麼看,這東西都不是偵察用的魔法,但它恰恰就是……因為防守天堂地獄島的也不是凡人。

沒過多久,這道狂飆就跨越了兩千多里的海面,就像是滾滾而來的白色塵暴,以鋪天蓋地之勢湧向天堂地獄島!

整個海面都在震顫,迷濛的霧氣被翻捲排開──警惕性極高的天堂地獄島已經開啟了魔法陣,但守衛者們依然有些忐忑,因為誰也不知道來的是什麼東西。說是物理攻擊吧,它內含大量魔法元素,說是魔法攻擊吧,這種強度顯然不能構成傷害。

飛到此地的時候,光球已經變成了光幕,就像張開手指的巴掌,狠狠扇在防護魔法陣上。

「轟隆隆──」巨響聲中,魔法元素在防禦屏障上爆開!

聲勢驚人,卻沒有破壞作用。但意外還是出現了,偽神防禦者們大部分被飛騰的水汽澆了個透心涼,而且在被澆濕的同時,島嶼的防禦者們都清晰的察覺到,有一股強大的意識掠過了自己的身體……茫然中,他們並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這算是戰前的羞辱嗎?

其實,這至少不是刻意的羞辱行為。

因為在斯比亞指揮艦的幻影沙盤上,光幕被顯示為一根線條,它唯一的作用是反饋出一路遇到的所有阻礙,包括海面上的船隻島嶼,天空上的飛鳥魔獸,海面下的魚群礁石,甚至連人體大小的物體也能被忠實反映出來。

從偵察艦到天堂地獄島之間的地形和生物態勢,甚至包括大半個天堂地獄島,就這樣被清晰的繪製在沙盤裡。之所以是大半個,那是因為意識無法穿透島上的山峰,更無法穿透偽神王者的宮殿,實際上,在連聲的爆響聲裡,意識在宮殿很遠處就被震散,無法越雷池一步。

但這已經足夠了,一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官能從概略地形中找出重要的防禦節點,因為魔法是萬變不離其宗的,即使是偽神,他們在佈置防禦的時候也要遵循一些基本規律。

當一波又一波的影像在幻影沙盤刷新出來時,指揮艦的艙室裡全是一片吸氣聲。之前沒人想到魔法和感知力還能這樣用,而且效果會這麼好──科恩.凱達的腦袋是怎麼長的?他總是能把握到問題的關鍵,並且有聞所未聞的突破方法。

「做得不錯,」血領主點點頭,繼續發令:「保持住,至少完成一個循環!」

為了保證打擊的精確,在前方的每艘偵察艦上,都搭載了整整十組魔法師。每一波次的發射中,都會有一組魔法師在魔法陣中施法,他們毫不顧惜的輸出魔力,盡量維持自己與光球之間的感知聯繫,好為指揮艦的沙盤提供不間斷的即時情報。

一個循環是十次,其實這是前方偵察艦的極限。連續的發射,讓一半以上的魔法陣崩潰掉,魔法師的魔力也被耗盡。

「第一梯隊偵察艦後退,搶修魔法陣,放出偵察兵。」瑪法很滿意手下的表現:「接下來就是海爾特的事了!」

「沒問題!」隔壁的艙室中傳來海爾特的回答:「交給我你放心!」

定位之後,接下來的當然就是打擊,無情的打擊!

「第一獨立團升空,用全力,第二獨立團準備接替──我只要猛烈程度,不要精確瞄準!」海爾特坐在巨大的舷窗邊,用元帥權杖敲著自己的大腿:「打到防護屏障上就行!」

「明白,開始攻擊!」傳令官這種設置已無必要,他們現在都轉變成帶監督功能的協調官。

獨立團都是由回歸者組成的,他們大多不熟悉也不看重斯比亞的軍法,自然也很難達到斯比亞的標準。必須要有人不斷的提醒糾正,他們才能準確完成戰術動作。

但是,因為是回歸者,他們在暴力方面有天生的優勢,而且不用做任何激勵動員,他們一出手就讓斯比亞人驚艷,當了這麼多年衰人,回歸者的肝火,那是很旺很旺的。

還算不錯的太陽,當場就黯淡下去,因為有更強烈的光源將之替代──高空中,巨大的火鳥從螺旋光團中誕生,翼展超過十里,羽毛尖端呈透明色,但散發的熱量到達海面時還能烤焦人們的毛髮。

然後一聲長鳴,牠直端端的向著天堂地獄島衝去。人們的視野中,火鳥只留下一道紅得刺眼的光痕!大家看著火鳥消失,默默的計算著時間──紅!大團的紅光在天堂地獄島的方位上暴起,然後向上翻捲,好像整個天空都在燃燒,連雲霧都不例外。

很多人,立即在內心收起對回歸者的輕視。

「偵察艦第二梯隊出動,緊急發射!」血領主是什麼人?他在這隻火鳥剛剛出現的時候就下了命令:「檢驗打擊效果。」

還沒等第二波次的偵察艦有所行動,第二獨立團就衝上天去,與其說他們是接替第一團,還不如說搶了人家的風頭。第二團的攻擊不是火屬性,而是水──在聲勢浩大的吟唱聲中,艦隊前方的海面波動起來,一道浪湧逐漸成形,並以尖錐形態向前移動。

在傳令官的呵斥聲裡,尖錐浪湧繞了個小彎,避開了海面上的偵察艦。

浪湧頭部並不很粗,也沒有擴大的跡象,但尾端越來越巨大,在越過偵察艦的時候,已經擴大到十里的範圍,而且頭部已經出現冰凍現象,看上去就像是在水面滑動的冰錐,速度越來越快──不難想像,當這玩意到達天堂地獄島的時候,該是多恐怖的一記鑿擊!

也許是因為差點被誤傷,偵察艦的反應速度也提高了,他們發射的偵察魔法幾乎和冰錐同時抵達。

那個時候,島嶼上空的火焰還沒有完全消失,那熱量甚至能傳遞到幻影沙盤中。然後,冰錐一頭撞上了島嶼的防護魔法陣。

再然後,這玩意炸了!

整個防護屏障劇烈抖動起來,撞擊處產生了巨大的內凹,褶皺一樣的波紋佈滿屏障表面──在第三波偵察魔法的刷新下,大家看到一個浮島快速靠近了爆炸處,似乎用某種方法穩定了防護屏障。

「有效!」海爾特點點頭,眼中射出尖銳的光:「這一次攻擊,顯然已經超過防護魔法的自身調整能力。各獨立團輪番給我上,如果有誰誤傷了前面的偵察艦,提頭來見!」

三十六個獨立團輪番上陣,各族都不約而同的拿出殺手 ,不計成本的轟在天堂地獄島上。每次攻擊的間隙,偵察艦都會用一到兩個波次的偵察魔法檢驗成效,所以島嶼受攻擊的效果幾乎是即時反映出來。

不得不說,恢復了能力的回歸者,真夠偽神喝一壺的。

飛翼狀的主島雖然沒什麼大事,但外圍那一圈珠鏈群島已經被完全摧毀。有的是被完全焚化,有的被劈成兩半,有的是被生生的砸進海底。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防護屏障已經被打成了碎片,防護範圍回縮到海岸二十里處,這已經是一個很不安全的臨界點了!

被訓斥而心中有氣的第二獨立團,他們很不要臉的跑到側面偷偷放了一根冰錐,因為是撒氣,所以這根冰錐特別大,爆炸之後頭部直接刺進了防護屏障,在主島北側打出一個接近二十里深的口子,那缺口跟海港似的。

「砰」的一聲,科恩打開一瓶紅酒,裝模作樣的聞了聞,這才倒給菲謝特一杯。

「效果顯著。」菲謝特看著幻影沙盤的變化:「這種攻擊要維持多久?」

「無所謂,要不先打他三天三夜再說。」科恩輕飄飄的把話丟給他,然後轉頭衝著給自己送酒的侍衛說:「你,叫什麼名字?」

「星月。」精靈侍衛低頭回答。

「星月。」科恩問:「打過人嗎?」

「打過。」精靈點頭。

「殺過人嗎?」

「殺過。」精靈繼續點頭。

「你知道第二獨立團是什麼種族嗎?」

「知道,」精靈回答:「第二獨立團是回歸精靈。」

「那麼,你現在帶我的鞭子去第二獨立團,從上到下的首領每人兩百。」科恩端起自己的酒杯,語氣輕鬆平和:「不服氣的,打死為止。」


∼第十章∼ 加入書籤



科恩有好多鞭子,目前帶在身邊的有三條。其中之一是真正的馬鞭,精美豪華但是最沒用處,因為科恩的坐騎是小烏鴉,根本不需要鞭策。其他兩條都是生命之源的禮物,交給星月去行刑的就是其中之一,它有個特別的名稱,叫作魂刃。

這條皮鞭是抽取生命之源本體的嫩枝製造的,其中還糅合了類似氣根垂蔓一類的纖維。它不僅代表著權威,也能對回歸者們造成身體上的傷害和靈魂上的痛楚,所以,它實際上是生命之源交給科恩懲罰回歸者的工具,用這東西打回歸者,那叫一個名正言順。

按說,以第二獨立團剛才的表現,他們被科恩打死都活該。但在實際執行的時候,回歸精靈裡還真有不服氣的。而這位名叫星月的精靈女侍也是一根筋,科恩怎麼說,她就怎麼做,那鞭子黏在一個回歸精靈背脊上就沒下來過,很快,挨打的回歸精靈首領就鮮血淋漓了,唯一的好處就是,接下來的攻擊中回歸者們都變得聽話了,沒人敢疏忽大意。

同時,全體回歸者對科恩的親切感也在直線下降,如果一開始有這東西的話。

「奇怪,偽神居然沒有還手的跡象。」在一瓶酒快被喝光時,菲謝特皺了皺眉頭:「這不像是他們的風格,就算心灰意冷,他們的手下也應該出頭了。」

「可能他們另有安排,我不覺得偽神是束手無策。」科恩深有同感:「在這種緊要關頭,如果換了是我,為了一戰定輸贏,我也會先忍忍的。」

「你早有預估?」菲謝特好奇的看看他:「他們的反擊會是什麼樣子?」

「這我哪知道?」科恩搖搖頭:「我只知道,如果他們準備了反擊手段的話,那麼最多兩個回合就出結果。不是我們完敗,就是他們完敗。」

「沒有第三種可能嗎?」菲謝特有些憂慮:「五五分,太慘烈了。」

「那就要看機緣了,機緣你懂吧?」科恩卻不是很擔心這個問題,他看著依然憂慮的菲謝特:「好吧,誰叫你是兄弟呢,我可以幫你分析分析──第一個重大疑點,那就是天堂島和地獄島的結合。」

「這怎麼算是疑點?」菲謝特說:「強強聯手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不正常,因為這是一場關係到自身存亡的戰爭。」科恩搖搖頭說:「對於防守方來說,面對我們這支強大的討伐軍,龜縮能帶來的唯一結果就是失敗──我們雖然強大,但我們是唯一的討伐力量,如果天堂島和地獄島現在是分開的,那麼我們也必然要分兵。」

「討伐軍一分開,很多攻擊就無法施展了。」菲謝特雖然不擅長打仗,但卻是個一點就透的聰明人:「分開的話他們反倒掌握了主動,有了施展戰術的空間,有希望將我方各個擊破。」

「沒錯,孤守死守的結果通常就是完蛋,偽神肯定明白這點,那他們為什麼還要把兩個島嶼併在一起?為了死得好看些嗎?顯然不是。」科恩歎了口氣:「第二個疑點,是因為他們前些天敗得太快、太乾脆。雖然你當時沒有軀體,但你也應該感受到他們的恐懼,生命之源或者我,真有那麼可怕嗎?」

「那你覺得,他們在恐懼什麼?」

「局勢的失控,以及接下來的最終後果。」科恩說:「第三個疑點,其實不算疑點啦,我肯定偽神手上有王牌,換了是我也會居安思危,這才符合常理。」

「底牌啊!」菲謝特點頭:「所以你才把艦隊停在這裡,以避免被突然翻出的底牌傷害?」

「有這個考慮,但也不完全因為這個。因為偽神的底牌是什麼沒人知道,也不一定是這幾千里距離能夠迴避的。」科恩解釋說:「在我的預想中,這種底牌應該足夠犀利,足夠威懾一切進犯,無論是衝在陣前的還是藏在幕後的對手,都應該在這種威懾面前變成軟骨頭。」

「所以……」菲謝特聽得很認真,帶著探究的目光看著科恩。

科恩說:「所以,兩個島嶼合在一起的原因就應該揭曉了嘛!他們合在一起是為了保護或者施展這張底牌,由此看來,底牌本身應該很脆弱、很複雜才對。」

菲謝特奇怪的問:「你似乎一點都不擔心,你才應該是那個被威脅的人吧?」

「沒錯!說真的,一開始我還擔心著,但剛才我突然想通了。」科恩嘿嘿的笑:「我才不信偽神花了無數世紀想出來的底牌是對付我的,我那時候在哪啊?」

「所以你才在這……磨蹭?」菲謝特想了想才說出合適的形容詞。

「當然了,難得清閒一會,還有人表演節目給我看。」科恩瞥了一眼正在天上醞釀的魔法:「就當是慶祝你復活的煙火表演了,我這人夠意思吧?」

「真是無賴啊,」菲謝特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不過,從藝術的角度來看,這些煙火真是要外形有外形,要內涵有內涵……你看,這是個獨角獸造型的魔法,起碼需要千人以上共同施法才能完成,線條流暢,輪廓圓潤,更難得是神態活靈活現……好吧,破壞力也很驚人!」

「你……」菲謝特自得其樂,科恩反而有點不樂意了:「你怎麼不問問我是真不怕嗎?」

菲謝特淡然一笑:「我覺得你忍不住會說,其實我想看的是你現在這表情。」

「切!」科恩又一次嘗到吃癟的滋味,好半天才緩過氣來,又花了點時間培養情緒,這才緩緩開口:「諸如此類的翻盤底牌,因為它要對付的敵人很強大,所以它的傷害力也應該很強大,而且不可逆轉、不可躲避,更不可能像滅世魔法那樣限定在某個範圍中。」

「這個想法符合常理。」菲謝特同意這點。

「那麼偽神本身,無論直接或間接,他們也可能是這張底牌的受害者。」

「你的意思是,我們和偽神現在是兩頭都在害怕?所以他們不會輕易使用?」

「不一定,窮途末路的混蛋有什麼不敢幹的?要是他們心一橫翻了底牌,你找誰哭去?」科恩搖頭:「用不用在兩可之間,如果要用,那就必須按照規定。」

菲謝特有些意外:「這種事情還有規定的方法嗎?難道你知道是什麼方法。」

「我當然知道,就是喊唄!」科恩兩手圍在嘴邊:「你怕不怕?我要用了啊!你怕不怕?我要用了啊!你怕不怕?我真的──要用了啊!」

科恩的聲音可不小,好多人都聽見了他的大喊大叫,無數目光「唰」的一聲聚攏在指揮艦的檢閱平台上,但始作俑者一點都沒覺得不好意思。

他洋洋得意的放下手,轉頭看著自己的同夥說:「就是這樣。」

「他們怎麼說也是王者,不是街邊的小混混。」菲謝特露出的表情有點奇怪,甚至還帶著對偽神的憐憫。

「在破罐子破摔的時候,這兩種人有區別嗎?」科恩嘴裡卻沒有留情:「說不定小混混還會爽快些。」

「雖然你說的有道理,」這次輪到菲謝特搖頭了:「但我還是很難想像。」

「其實沒差啦!」科恩對他說:「你看,我們的法陣多完美,我們的隊形多完整,我們的攻擊序列多嚴密,但其實這些東西毫無用處。因為我們和偽神的戰爭,真正的勝負只在一念之間,我們都只有一次真正出手的機會。」

「我明白,他們只是來陪伴當見證的。」菲謝特歎了口氣:「行了,那回歸精靈真的要被打死了,我過去看看吧!」

「死了效果更好。」科恩平靜的說:「你不覺得嗎?」

「血這東西,少流一點是一點。」菲謝特站起來,施施然的走了下去。

如今的菲謝特,雖然具備了跟科恩差不多的能力,但他已經習慣保持儀態了,絕不會在人前「嗖」的一聲衝上天去。


第二獨立團所在的運輸艦上,回歸者首領們圍成一個圈子,沉默的看著鮮血淋漓的場面。他們的目光中飽含著憤怒和屈辱,而且越來越旺盛。對這一切,行刑者視而不見,她只知道,科恩的命令是不服氣的打死為止!

但回歸精靈怎麼可能服氣?這是回歸者與獲選者的第一次衝撞,氣勢是第一位的。當事人哪怕獻出生命,也要表露出自己意志──回歸者首領在傳統上不但漠視別人生命,也一視同仁漠視自己生命。你可以打死我,但我絕對不會屈服!

獲選者很強硬,回歸者也一樣強硬,兩者共同締造出這個死局。如果沒有一個合適的人物出現的話,兩邊都沒有台階可下。

但是,菲謝特出現了。作為被母神復活的人類,他的身份和事跡在回歸者中不是秘密。而且他的氣質和魅力,也很對這些「高傲」人物的脾氣。同時,也因為他的身份、因為他跟科恩的關係,斯比亞軍人們對他也極有好感。

他的地位是鐵打的,在說「刀下留人」這種話的時候根本不需要信物和命令,因為那幾乎是對科恩的侮辱。但為了保持軍法的威嚴,菲謝特也不介意用信物和命令來侮辱科恩。他通過這兩樣東西,暫時制止了星月的鞭撻。

然後,菲謝特站到快被打斷氣的回歸精靈面前,問了對方幾個問題。

「你是否認為,科恩.凱達的功績不及你?」

「我比不上獲選者。」這是大實話。

「你是否認為,科恩.凱達的智慧不及你?」

「我比不上獲選者。」迎著菲謝特的柔和目光,回歸精靈很難保持倔強心態。

「你是否認為,科恩.凱達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

「我不能!」這回答還是有點怨氣。

「既然如此,」菲謝特嚴肅的問:「你還有什麼怨言?」

「我……」

回歸精靈轉頭看了一眼行刑者。也難怪,自認正宗的回歸精靈,被遺留在比斯,不知道被偽神滅了多少次的精靈鞭撻,心裡能服氣才是怪事!就算是派個沒有能力的凡人來,衝突也不會這麼激烈……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種安排本身也體現出科恩是真想搞出人命。這種挑釁,回歸精靈是不能退縮的。

「皮鞭給我。」菲謝特向星月伸手,她愣了一下,把魂刃遞了過去。菲謝特將長鞭展開,狠狠的抽在回歸精靈的背脊上,他比星月厲害的多,這一鞭的痛楚直入骨髓,傷及靈魂,痛得精靈「嗷」的一聲慘叫!

「軍情如火!你服不服?」

「服!」回歸精靈大喊。

「軍令如山!你服不服?」

「服!」第二鞭讓回歸精靈滿地打滾。

「軍法無情!你服不服?」

「服!」第三鞭下去,回歸精靈血淚橫流,回答裡都帶著哭腔。

「他服了,妳回去交令吧!」菲謝特把皮鞭還給星月,然後對其他回歸者說:「暫時不治療,抬他去各艦,讓所有人看看不遵軍令的後果──你們,服不服?」

「服。」首領們當然知道菲謝特的用意,紛紛帶著感激回答:「我們服。」

「我知道大家心裡在想什麼,」菲謝特心平氣和的開口了,雖然說教的意味多於勸導,但在自信和寬容的神態中,並不令人難受,反而讓回歸者覺得溫暖、覺得被理解:「人跟人不完全一樣,聚在一起就有矛盾衝突,這是避免不了的。回歸者和人類分開很久很久,很多東西不同了,所以分歧就會更大……但如果一味強硬和衝撞,永遠沒有化解的可能。」

「我不奢望,我們能馬上找到方法解決這難題,但我肯定,只要我們有心尋覓,現狀是可以被改變的。就算現在解決不了,我們的後代終歸可以,我們要做的,就是盡量把持住自己,冷靜,克制,不至於讓局勢惡化。」

「謝謝殿下開解。」回歸者首領們紛紛回應:「感激殿下為我們奔走。」

回歸者們知道,這位傳說中的人物,除了氣質上的優雅之外,還擁有善良、寬容、坦誠的性格,但連他們也很疑惑,菲謝特的自信和淡定是從哪裡來的,高雅與務實,這兩種東西是矛盾的,而他卻很自然的將之綜合。

他此時的表現,比先知更具智慧,比長老更有經驗。

很明顯,回歸者們開始喜歡這位殿下了。跟隨這種喜歡而來的,就是無休無止的見面活動,真的是無休無止……菲謝特整整一天都穿梭在各艘運輸艦中,結識新朋友,處理老問題,這無形中又把他在回歸者心中的位置不斷提高、再提高。

「人啊,多奇怪的東西。」科恩看著菲謝特在各艘運輸艦上巡迴奔波,不由滿懷感觸的看著身後的人:「妳說是吧?」

「抱歉,我是龍族,比較難理解你的話。」白影嘴上說著敷衍的話,卻用略帶鄙視的目光看著科恩,就像科恩又幹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這很有可能!

「不要有負罪感嘛,雖然大家都知道龍族才是偽神叛亂的真正動力,但妳知道我一點都不在乎這個。」科恩仰天大笑兩聲:「來,小妞,給爺笑一個……」

「有人來了。」白影平靜的回答。

「我當然知道,」科恩掃興的說:「熟人多了也不好啊!」


篇外篇 ∼黑暗傳說──科恩的恐懼∼ 加入書籤



在金黃色的多重防護魔法陣籠罩下,討伐軍艦隊靜靜停泊在湛藍色的海面上,這裡只有微風和細碎的浪花,一切都是那麼柔和。而在距離艦隊幾十里外的水面上,卻是另外一番景象。各種不同屬性的魔法元素從天空沖刷下來,將大海不停的攪拌、凍結、破碎,直至蒸發!

因為三十六部回歸者們,正在天空中釋放攻擊魔法。他們在用傳承自遠古的沛然力量,表達自己對偽神的憤怒。三十六個波次一輪,然後又一輪,結合在一起的天堂地獄島默默的承受著這種打擊,直到外圍群島覆沒,直到魔法防禦縮小,直到──科恩.凱達的熟人出現。

那是討伐軍狂轟濫炸的第二天。

當時,回歸者的又一個魔法剛剛醞釀完成。天空中,由無數銀色光點組成的巨大星斗在高空緩緩迴旋,迷離醉人的光芒從星斗中心閃耀出來,向上連接浩瀚宇宙,向下深入無盡深淵……這個美到極致的魔法之前已被使用過,曾經將一個百里方圓的小島連土壤帶岩石完全分解,效果非常驚人。

就算是剛剛成形,餘威已經籠罩著方圓三十里的圓形海面,無數深海中的生物被這看似無害的銀色光線分解成粉塵,紛紛揚揚的飄飛起來。但是這一次,飛旋的星斗卻沒能完成它的使命。就在它移動到一半時,已經有人擋在它前面。

來的是一位女性,她穿著一身紫色長袍,寬大的滾邊下擺鋪開去,就猶如一朵盛開在天空中的嬌艷花朵。

一副銀色的長弓在她手中緩緩拉開,一枝翠綠色的羽箭對準了緩緩飛近的巨大星盤──在羽箭無聲離弦的那個瞬間,天空與海洋都一起咆哮起來,就好像她才是王者、才是真正代表正義與勝利的一方。

就在她出現的同時,一道偵察魔法掠過她所在的空域,討伐軍指揮艦艙室,負責總體防禦的莫亞猛地張開微微瞇著的雙眼,大喊一聲:「全艦隊防禦!正前方偵察艦全部棄船回撤!」

保護艦隊的金黃色防護魔法陣瞬間擴大了,與此同時,第一、第二偵察艦梯隊也全員棄船,連水手帶魔法師都以最快速度飛離。虧得莫亞早有演練,還給他們配備了足夠的防護用品,要不然的話,這次的後果必然很淒慘。

那枝射出的羽箭,被一層淡綠色的光芒所包圍,遠遠看去,它的體積像是在空中擴大了無數倍,而且越來越大。在跟銀色星盤接觸的那一瞬間,羽箭已經有將近十里的長度。沒有什麼變化,它尖銳而猙獰的箭頭破開星盤的外緣、懸臂,直至核心!

無聲無息中,星盤像是一個不設防的嬌貴品那樣崩潰了,被強大的衝擊力震散,又變成無數的銀色光點,它們先是向外擴散,然後又猛地向核心回縮──在劇烈的爆炸發生時,人們甚至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刺眼的銀光在閃耀!

討伐艦隊上空的人們,可以看到爆炸處的海面在向下沉降,直至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空洞,被擠壓的海水瞬間在空洞邊緣處壁立起一道水牆!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水牆不斷的增加高度和厚度,並瘋狂的向四面八方湧去!

波濤洶湧,狂風翻捲,很快就撲到討伐軍艦隊的面前。

這個時候,這海嘯的浪頭已經非常可觀,幾乎接近到防護魔法陣的高度。在它面前,金黃色的多種防護屏障就像一塊岸邊的礁石,很輕易就被浪頭掩蓋過去。甲板上的人們可以清晰的看到無窮無盡的水流捲過頭頂的模樣,也可以感受到金黃壁壘微微下沉的細節!

「外圍防護人員立即行動!」防禦指揮艙中,莫亞繼續下令:「一定要阻止海嘯登岸!」

這種程度的海嘯,如果放任過去,將會給數千里外的比斯海岸帶去沒頂之災!幸好討伐軍事先考慮到這個問題,莫亞元帥更是力排眾議,安排了極多人手在大陸邊緣建立三道防線,以防禦戰爭中的次生災害──生活在比斯大陸的普通人類,真的是這支軍隊的軟肋。

一刻鐘之後,混亂的海面才恢復到一般狀態中,人們才能重新看到那位一箭射穿星盤魔法的女性。她已經來到艦隊不遠處,弓箭早收起來了,一頭長髮在風中飛舞,但目光又是那麼的平靜。

「太囂張了!」科恩用手在桌子上一拍,拿腔拿調的吼叫:「無禮!」

聽到科恩的訓斥,半空中的女性微微一笑,她柔柔的彎腰,遙向科恩行了一個充滿古韻的禮節:「黑暗屬下,愛米妮.伊薩伯安特,見過科恩.凱達殿下。」

她柔和的聲音穿過了魔法陣,清晰的迴響在每一個人耳邊。

「啊──」科恩.凱達站在欄杆邊,誇張的向前傾身、側頭,還把右手豎立在耳廓邊:「妳──說──什──麼?」

她笑容不變:「黑暗屬下,愛米妮.伊薩伯安特,見過科恩.凱達殿下。」

「風──太──大──聽──不──清──啊──啊──啊──啊!」

她不卑不亢:「黑暗屬下,愛米妮.伊薩伯安特,見過科恩.凱達殿下。」

玩笑的表情從科恩臉上消失了,他站直了身體,用那種正兒八經的、不陰不陽的、讓人心驚肉跳的目光看著愛米妮。

「愛米妮.伊薩伯安特,閣下,妳確定沒忘記什麼?」

「我確定沒有。」愛米妮鎮定的回答:「科恩殿下。」

「黑暗屬下──魔族這詞哪去了?」科恩冷冷一笑:「難道以為不提這兩個字,我就會饒了你們?就憑妳剛才那一箭,就該被砍腦袋!」

「科恩殿下,我們沒有這種想法。」愛米妮的態度很坦然:「我也不是有意來驚擾殿下的,如果有造成什麼不便,還請殿下包涵。」

「哦?那妳來做什麼?投降輸一半的請求我是不會同意的!」

以前面對魔族魔將、魔族長公主的時候,科恩就是這種插科打諢的方式。現在嘛,他更是如魚得水想到什麼說什麼,沒有一點壓力。但他的這種應對和回話,已經讓回歸者們徹底傻掉了……這種人怎麼可以被選定為獲選者?!這是何等的悲劇!太丟臉了!

回歸者不可能理解,這種不正經的語氣和神態,其實是科恩一種潛意識裡的發洩,是他對強加於自己的責任的憤怒,也是他對臉譜化的生活的反抗。而愛米妮這位對手,曾經有意無意的配合過他,所以一照面,科恩很自然的發揮了出來,再說,他現在也不會顧忌什麼。

「投降之類的事情,輪不到我來決定。」愛米妮平靜的說:「我是來給殿下傳達一個邀請的。」

「吃飯什麼的,等打完了再說嘛!」科恩擺了擺手,一副賊兮兮的表情:「在做正事兒呢!」

「我家王上說了,」愛米妮不慌不忙,用餘光瞟了瞟那些半空中的回歸者首領:「他們打他們的,我們談我們的,不妨礙。」

回歸者們差點衝上去生撕了這個敢鄙視自己的女人,如果不是怕挨鞭子的話。

然而更令回歸者們噴血三尺的是,科恩.凱達居然認真考慮了一下才說:「理由不恰當。」

「我家王上還說,」對科恩這種毫無道理可循的刁難,愛米妮表現得游刃有餘:「一天魔法攻擊已經是極限了,再來一天,這些廢物怕是要吐血了,好歹也要給個休息時間……」

「妳家王上學會耍嘴了?」科恩沒好氣的說:「不去!」

「可是殿下,」愛米妮上前一步:「你還欠我好多人情呢!」

「什麼!」科恩大驚,後退一步:「什麼時候的事?!」

愛米妮微閉起眼睛,並不說話,只是伸出右手,把玉石般精細的手指緩緩張開,然後一根根的曲起。

在她第四根手指移動時,科恩暴跳如雷:「這件不算!」

「不算?好吧!」愛米妮曲起小指:「那麼這一件呢?」

「哎,還不完的人情債!」科恩無可奈何的長歎一聲,轉頭,目光找著正在某艘船上看戲的菲謝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都是因為你!」

菲謝特一愣,聳肩攤手,臉上全是無辜。

但科恩已經轉回頭去了:「你們,想請我去哪吃飯?」

「當然是我王宮中。」

「萬一你們在屏風後面埋伏下三百刀斧手,趁我酒酣耳熱之際,不要臉的摔杯為號要取我小命……那我不是很冤枉嗎?」

「殿下說笑了,連魔族兩字都不能保有,我們再對付殿下還有什麼意義?」愛米妮搖搖頭,說不盡的惋惜和心痛:「去了一個殿下,難道沒有第二個、第三個殿下出現嗎?」

「難得你們看清了局勢,不錯,歸根結柢,你們不是輸在我手裡。」科恩點點頭:「我可以去,但我只代表我個人,討伐軍的攻擊是不會停止的。」

「我王並不在意這個,而且,我王會保證殿下的安全。」愛米妮慘淡一笑:「我想在殿下心中,我王的誓言已經沒有半點可信度了吧?」

「當然。」科恩轉過頭去,對著下屬們說:「你們說,誰能保證我的安全?」

「我們!」討伐軍的將士齊聲回應:「我們!我們!」

在震耳欲聾、群潮洶湧的回應聲裡,科恩先是笑了笑,然後臉色一正:「命令!」

迴盪在艦隊上空的一切聲音立刻消失。

「各部,一切攻擊照舊!」

「遵命!」

「菲謝特.夏麥!」科恩的目光再次放到他身上:「我不在的時候,你說了算!」

「好。」菲謝特點點頭,似乎沒有意識到這是多重大的責任。而且,包括回歸者在內,也沒有任何人跳出來反對這個決定。好像科恩只是去小個便,馬上就會回來一樣。

「走吧!」科恩出現在愛米妮身邊,嘴裡還嘮叨著:「這該死的人情。」


只是幾步,科恩就在愛米妮的陪同下來到了一座他並不陌生的宮殿門外,但跟上一次不同的是,沒有那些花哨的東西,過了大門就是那個他待了好幾天的四季庭,他留在裡面的那些鬼畫符痕跡保存完好,就差被裱起來了。

四季庭裡面有一張石桌、三個石凳、幾壺美酒、兩個小菜──小菜是用來下酒的那種,不是正在喘氣的那兩位。

「科恩.凱達殿下,」兩位偽神之王站了起來,但首先開口的偽神王,他以平等的禮節迎接科恩:「殿下能來,我們很高興。」

「客氣客氣,」科恩看了他一眼:「兩位看見我高興?是高興的那個高興嗎?」

「說榮幸也可以。」偽魔王淡淡一笑:「請殿下入座,我們可以有很多話題。」

「我沒問題,」科恩大大方方的走過去,態度已經變得正常而平和:「可以開始了,說吧,我猜兩位有一肚子牢騷。」

「牢騷。」偽神王苦笑:「殿下,這不只是牢騷,很多事,我們有不得不去做的理由。」

「如果兩位殿下要糾結在史詩一樣的反叛理由上的話,完全沒有必要。」科恩搖頭說:「那些事情我沒興趣,也跟眼前的事情無關。」

「那好,我們說眼前。」看科恩有如此正常的回應,兩位偽神王者很欣慰:「科恩殿下,我們直說吧,眼前這個局面,你期望在裡面得到什麼?」

「得到什麼?」科恩想了想:「你不說我都忘了,我沒跟她喊價……我居然是被騙來的!」

「我們想了想,設身處地的站在殿下的角度想了想,」偽神王並不被科恩的打岔影響,直接按自己的想法走:「殿下能夠在這場討伐戰裡得到的,大概有這麼幾樣東西……」

「我有點奇怪,」科恩又打岔:「你們的態度不對啊,怎麼跟和平主義者一樣?」

「那是因為,殿下的能力已經和我們處於一個程度。」偽魔王解釋說:「我們的世界,是只看實力的世界。達到這個程度,殿下當然就脫離了比斯人類的範疇──我明白,殿下對比斯人類有深厚感情,但請體諒,我們身體裡並沒有這種感受。」

「這可能是分歧原因之一。」科恩輕聲說:「殿下請繼續。」

「科恩殿下能得到的第一個好處,是對比斯大陸的控制權。」偽神王接著老話題往下說:「甚至更進一步,取得對比斯大陸和回歸者的全部控制權。」

「沒錯。」科恩點頭:「生殺予奪,盡在我手。」

「其二,科恩殿下能得到永恆的生命,還有對現有能力的固化。」

「沒錯。」科恩點頭:「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其三,科恩殿下能毀滅我們,出一口怨氣。」

「沒錯,」科恩還是點頭:「血債血償,天經地義。」

「但是,科恩殿下是否知道,其實我們是無法被毀滅的。」偽神王有點無奈。

「積極主動,開拓進取,我想還是能毀滅的。」科恩平靜的說:「如果接下來的對話是在能和不能之間循環,我就要生氣了。」

「科恩殿下可以想一想,我們的誕生還有我們的存在方式,其實不難得出答案。」偽魔王接過話題:「那麼,現在請殿下聽一聽,我們在這場討伐戰裡,能保留什麼。」

「既然存活對你們不算問題的話,那其他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科恩似乎不太耐煩:「直接說吧,兩位殿下有什麼謀劃。」

「我們,想得到殿下的理解和體諒。」偽神王拿出一本書冊:「原因都在這裡,請殿下過目。」

科恩也不客氣,接過書冊看了起來──書很厚,字很多,密密麻麻的還有配圖,居然是光明和黑暗有意識之後的所有事件記錄,甚至包括數次毀滅人類紀元的秘聞,千頭萬緒,繁瑣複雜。就算以科恩現在的能力,從扉頁看起到最後一頁,也花了他一天一夜的時間。

足足一天一夜!

在這段時間裡,偽神王和偽魔王一聲不吭的陪坐。愛米妮幾次進庭要通報什麼,都被兩王揮退了。當科恩最後合上書冊時,他們倆也跟著科恩長出了一口氣。

「殿下可有決定?」沉默中,偽魔王輕聲詢問。

科恩把手從封面拿開,果斷回答:「不行,我不能答應。」

「總是要有一個弱者被犧牲,但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我們都比回歸者要強一些。」偽神王這樣勸說:「如果因為上一次是人類被犧牲而感到憤怒,殿下可以出氣。」

「不,」科恩搖頭:「我就是不爽這種隨意決定別人命運的事,這就是狗屁。」

「並不是隨意決定的。」偽魔王直接忽略了科恩的髒話:「殿下,在一天的攻擊當中,難道你沒有感受到回歸者的桀驁不馴?沒有感受到他們的惡劣性格?這樣的種族,值得你流血流汗去庇護嗎?在殿下的眼皮底下,他們都已經找著代言人了吧?」

科恩一聽這個就來氣:「那還不是因為你們!」

「沒有我們,這些事也會發生,就如同當初。」偽神王說:「他們一次小小的紛爭,會連累很多比斯人類的。在他們眼裡,比斯人類的地位……真的不高。」

「你們兩個衣冠楚楚,也不是不明白道理,但為什麼上次還要犧牲人類?」

「很簡單。」偽神王對真正的原因倒不諱言:「上次,人類中沒有殿下的存在。」

「我開始好奇了,」科恩笑笑:「如果我還是不答應呢?」

「人類會受到傷害。」

「回歸者不敢,」科恩說:「因為有我的存在,他們至少現在不敢。」

「但我們敢。」偽魔王說:「我們的追隨者,其實大部分不在這裡。殿下的部隊已經快打到這裡了,因為島上基本是不設防的,他們都在等待著襲擊比斯。」

「奇怪了,你們為什麼要用一件不會碎的瓷器,來威脅我這個賣麵包的?」科恩呸了一口:「你們覺得我會在意嗎?已經被滅世好多次了,關我什麼事?再說你們有本事把人類全殺光?需要我提醒你們嗎?你們的宮門都被人掀翻了,翻底牌吧!」

此時的四季庭裡,已經能夠聽到不遠處的廝殺聲,而且越來越近。

但科恩的對手,卻沒有一點驚慌的神色,他們慢慢的站起來,緩緩向後退開幾步。

「你們忘記了杯子。」科恩還有心情開玩笑:「一定要摔破啊!」

「承蒙科恩殿下上次留下這些符文,我們多有收益,一直心懷感激。」偽神王微笑著說:「作為回報,我們也為殿下準備了一些符文,希望殿下能夠喜歡。」

「其實不用了,」科恩搖頭:「我這人做好事從來不求回報的……」

「我們不能失禮。」偽魔王手一揮,四季庭中的石桌、石凳甚至地板都滑開,露出一組細密而精緻的魔法圖文,很顯然是個魔法陣。然後周圍的亭台樓閣開始坍塌,地面在震顫中抬升起來──近在咫尺的喊殺聲中,幾個人的立足處逐漸變成一個圓形的廣場。

「看來你們晚了點,我的人到了。」科恩一點也不緊張,他已經聽到了菲謝特的聲音。

「不晚,來的只是觀眾。」偽神王搖頭,笑咪咪的說:「殿下不認識這個魔法陣?其實你應該很熟悉的。」

「我應該認識嗎?」科恩搖搖頭,為難的說:「它們通常都長的差不多……」

「科恩。」菲謝特的聲音,就在科恩身後響起,但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什麼?」科恩轉頭,發現菲謝特的臉有點蒼白,額頭還在冒汗,但是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傷。

「這個魔法陣……」菲謝特破天荒的在說話時咬了咬牙:「其實你之前才用過的。」

「用過?」科恩笑笑:「怎麼可能?我之前只用過──」

笑容凍結在臉上,科恩轉回頭,不能置信的把目光投向地面,然後,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開始升起,一直漫過了頭頂!這種冰冷,叫恐懼!

科恩看著偽神王和偽魔王,腳下開始後退,一步,兩步,三步。一直退到菲謝特身邊,他才緩過氣來,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叫出這個魔法陣的名字。

「永!恆!元!素!法!陣!」科恩.凱達無可避免的陷入之前自己給對手布下的絕望深淵,連反應都極為神似:「你們──你們──居然──敢!」

「我們當然敢。」他的對手就像當天的他一樣驕傲:「科恩.凱達!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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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1.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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