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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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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五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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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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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雖然無數次在口頭上誣衊和踐踏過兩位偽神王者,但科恩從來沒有小看過偽神的強大能力。相反,在待城使用突然戰術逆轉了局勢之後,他很重視對方蘊含著無比憤怒的反擊手段。依據手上現有的資料,科恩反覆揣摩和推斷過偽神方面的後續動作,也做了應對安排。

可是,從踏上天堂地獄島時開始,科恩就知道自己有可能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了。因為在他目光所及的範圍內,有對方的防禦者,有對方的魔法陣,但是缺少了一種緊張壓抑的血戰甚至死戰氣氛。在科恩親率討伐軍大舉壓境的情況下,在對方所剩力量並不多的狀況下,這種現象很反常。無論如何,偽神都已經到了必須拚命的地步!

久經戰事的統帥能夠輕易嗅出戰爭和陰謀的味道,對這種反常現象,科恩自然留上了心。

在見到偽神王和偽魔王之後,科恩已經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因為在偽神王和偽魔王這對暫時的失敗者身上,他能看到極細微的疲乏、侷促、尷尬,甚至一點點瘋狂,但絕對沒有窮途末路,沒有頹廢絕望和亢奮混雜的極端情緒。可是,他們現在處於弱勢和危局之中,不是應該表現得至少更倉皇一些嗎?

在科恩強大的目光和感知探察之下,就算對方是王者,能隱藏的東西也極其有限。

慢慢翻看偽神給的書冊,這固然是在給討伐軍登岸爭取時間,但在同時,科恩心裡也一遍遍的推算著目前的局面,還有偽神手裡能拿出的底牌。但他卻沒能得出跟以前不一樣的結論……沒有新情況出現之前,科恩還是選擇使用既定戰略。

當事情推進到偽神即將掀開底牌的時候,科恩才從對方無意間流露的情態中察覺到不妥,然後知道了一切癥結所在……自己可能低估了偽神一方歷經無數歲月的積累。

此時此刻,局勢的走向已經不受他掌握。

每逢大變,一個稱職的首領必須保持鎮定和理智。幾乎是下意識的,科恩在腦海裡把整件事情覆核了一次,因為局勢轉向危急,他肯定承受不住第二次意外和錯誤──至少要保證自己這邊不再出紕漏。

前面的事情都還算順利。

對這場討伐戰,科恩的心態是相當輕鬆的。因為事情進行到這個地步,就對抗偽神魔這個方面來說,無論討伐軍打到什麼程度都是贏,區別只在於偽神魔最後要付出多大的代價。科恩想做的,不過是利用這場戰爭達到其他目的。

從轟轟烈烈的戰幕拉開算起,對偽神的討伐戰完全按照科恩的預計在發展。他在準備階段成功的激怒和打壓了三十六族回歸者,也迴避掉可能對己方產生巨大傷亡的正面進攻,然後在偽神的邀請下隻身進入對方的老巢,開始跟這對倒霉蛋談判。

不用懷疑,科恩在討伐軍出發之前就決定要用談判來解決這件事,他壓根兒就沒想過要為生命之源無聊兼無原則的決定去拚命。讓艦隊停在千里以外,超遠距離魔法轟擊,在科恩看來只算是有禮有節的敲門而已,如果對方不出來,那他就會一直敲下去。

最簡單的說法,戰爭是談判失敗的結果,反過來戰爭也可以是談判的砝碼。身為首領,必須明白兩個集團的鬥爭很複雜,打打談談很正常,臉上笑咪咪、背後捅刀子才是王道精髓。

科恩決定談判的原因,第一是手上這點人來的不容易,損失一個都會心痛。而對偽神這種級別的戰爭,大家只是從生命之源那裡得到了少量資料,把握很不足;原因之二,自然是偽神的存在方式特殊,他們是半血肉、半元素的混合構造,而且待在一起的話力量互補,也說不準還有什麼貓膩,所以在科恩看來,消滅他們的機率和要付出的代價顯然不成正比。

當然,科恩的最後一個原因不是那麼光明正大──這是對偽神的最後一戰,但卻不是斯比亞的最後一戰。而且偽神的存在方式很奇異,科恩估計他們是屬於那種可能被無限削弱甚至囚禁但無法被真正抹殺的類型,如果生命之源不出手的話,誰又能真正消滅他們?

趁勢追擊「幹掉」偽神看起來風光無限,但說不定就是自己完蛋的先兆。

盟友之所以是盟友,那是因為有共同利益存在的緣故,而目前,科恩與生命之源的共同利益就是討伐偽神。如果偽神被幹掉,那麼盟友之間的矛盾和分歧就會立即浮現出來──這種矛盾分歧,就是如何管理整個比斯大陸。

科恩已經一再對生命之源暗示和強調過此類問題,但生命之源未做正面回應。回歸者是加劇這種分歧的催化劑,他們的突然出現,甚至擠壓了科恩尋找盟友間新的共同利益的時間。

科恩不撂挑子,已經很給生命之源面子了。

之所以還要親自主導戰爭,是因為在生命之源和回歸者的迫切心情下,討伐戰勢在必行。科恩裝出撈好處搶倒霉蛋的模樣出面的真正原因,是不想把戰爭權交給別人……討伐偽神,恢復了能力的回歸者會搶著幹,但誰也不知道他們會捅出什麼婁子來。

對三十六族回歸者(龍族除外),科恩不帶絲毫貶義的評價是:被偽神蹂躪欺負到今天,他們的內心都扭曲成了麻花。即便在正常心態下,這群人對世界的看法也沒有偽神全面。而科恩所代表的是整個人類的利益,這裡面包含比斯三十六部族,但姍姍來遲的回歸者算個什麼東西?他們只會添麻煩!他們跟科恩和斯比亞有一個銅板的關係嗎?

科恩當然不會把回歸者的訴求列為首選,這就是他之前打壓回歸者的主要原因。他要讓回歸者知道誰才是老大,知道科恩.凱達眼中的勝利果實是不能搶奪的──如果不是有菲謝特出面緩衝調解,科恩的打壓計劃會血腥很多。身為優秀政客,他有很多手段在後面等著,至少也會讓三十六部族跟回歸者完全對立直至形成死敵關係。

──反思到這裡時,科恩並不覺得自己的安排有什麼錯誤。

菲謝特有一顆仁慈的心,也有一雙洞察的眼,他想主動要做點什麼科恩不可能反對,因為在科恩心裡,反對神魔這事一開始就是兩人的共同目標,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如果菲謝特站在一邊旁觀,他才會真正傷腦筋。所以,科恩乾脆把後方的討伐軍丟給菲謝特指揮。

討伐軍中上下人等都被灌注了力量不假,但科恩完全不看好他們臨時演練的戰術和陣容。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這種話只是用來安慰,單用這種方式對付偽神,那是開玩笑。

整支軍隊無條件的信任和愛戴科恩,他很難直接說出這個傷人自尊的想法,於是順水推舟把軍團移交給菲謝特──菲謝特才復活不久,在戰略指揮上使用保守戰術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討伐軍上下即使心有不滿,也必須給菲謝特一個面子、給科恩一個面子。至於戰術層面,這根本不用他費心考慮,部隊自身就能完成一切。

──反思到此,科恩還是沒有發現錯誤和遺漏,而且他相信自己跟菲謝特的默契不會出問題。事實上,作為默契搭檔的另一方,菲謝特當然明白科恩的用意,而且接下來的事情他也做得很出色。

在掌握討伐軍這個龐大力量時,菲謝特顯然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和清晰的思路,他把兩個集團的關係處理得相對融洽──激情無限的回歸者被授予攻擊先鋒的使命,而人類是後續主攻力量,他們可以跟在回歸者後面觀摩學習並提供支援。

本來,這兩個已經有對立情緒的集團對菲謝特的臨戰指揮沒抱太多希望,因為這位才甦醒不久的菲謝特殿下,在多數人眼中只是一名翩翩新貴,沒錯,斯比亞帝國第十六世皇帝陛下,在討伐軍眼中只是新貴,實際地位大略等同於當日的斯比亞王子。

別說討伐軍中的普通士兵,就是將領軍官們也並不熟悉他。因為同在樹上掛過,無形中有了血脈上的關係,加之科恩一句話,他們才接受了菲謝特。但打仗這種事只能憑實力──菲謝特的公開信息表明他沒有參加過幾次戰爭,更不像科恩那樣從小打到大。

可在實際的安排和指揮中,菲謝特的表現卻讓兩邊都信服了。

在軍事指揮上,他不同於斯比亞以往的任何指揮者。科恩的詭異多變、莫亞的沉默絕殺、海爾特的剛烈兇猛、卡羅斯的綿密細緻……這些人的風格特點,菲謝特都不具備。

不得不說,用什麼戰術打仗真是跟統帥性格有關係,他的戰略指揮風格是剛正坦蕩又富於變化,不追求無法確定的外部因素,更不看重敵方內部的崩潰,而是強調充分發揮己方部隊的一切優勢,上下聯動左右配合,積極營造有利局面,對敵方形成實際和心理的雙重壓迫。

在戰役層面上,他要求部隊層次分明相互銜接,行動時堅決果斷,砍一刀就要留一個傷口,絕不輕易給敵人以可趁之機!等時機成熟、敵方露出破綻時,他才會啟用決定性的力量發起雷霆一擊!

這種指揮風格很傳統,很貴族,可以說是真正的王者風範。但在實施過程中,對統帥、對將領、對部隊的要求都很高。斯比亞以前的敵人,特別是早期敵人有半數以上都使用這種打法,然而多半是畫虎不成反類犬,最後一敗塗地。

別人用不好的戰術,放到菲謝特手裡卻是出奇的好。

別的不說,至少此種指揮風格很符合能力大增的討伐軍的心理,感到新奇的將領們把注意力都傾注到實際運作中,很大程度上緩和了他們與回歸者的對立。回歸者更容易打發,只要讓他們衝前面,其他東西他們完全不看在眼裡。

在科恩爭取到的時間內,菲謝特用幾次精妙的小規模攻擊作為試探,在發現天堂地獄島的防守虛實之後,他第一時間帶著三十六族回歸者和科恩的近衛部隊衝擊進來──後者才是整支討伐軍裡的精銳,人數不多,戰力強悍,而且是科恩一手訓練出來的。

在菲謝特選定的這條進軍路線上,偽神附庸秘族的數量很少,幾乎可以說是不設防。亢奮的回歸者沒費什麼事就建立起一個進軍通道,進而圍住了科恩所在的巨型宮殿。

幾個討伐軍團緩緩登陸,在先頭部隊身後做出一個近乎完美的戰略侵襲姿態。攻擊箭頭已經準備好了,只等菲謝特一聲令下,中央集群就可以帶兩翼捲攻全島。

但令人奇怪的是,仗都打到這個程度了,偽神方面的防禦力量卻一直不露頭,連最精銳的偵察兵也找不到他們的蹤影。中規中矩的菲謝特自然也不會貿然行事,再三尋找無果之後,他果斷命令討伐軍團破壞島上的防禦魔法陣,包圍宮殿的回歸者部隊隨即開始強攻。

在菲謝特的指揮理念中,只要讓討伐軍殺到偽神面前,他們的防禦力量就算藏得再深也沒有意義──除了航行和火力覆蓋之外,討伐軍的時間其實都花在尋找敵軍和拆除防禦魔法陣上了,然而時間寶貴,不能無限期的拖下去。

與此同時,獲悉部隊進軍步伐的科恩在與偽神的談判中逐漸強硬起來,他板著臉拒絕了對方的全部提議,看似對生命之源的囑托盡心竭力,絲毫沒有妥協退讓的意思。

但事實上,這才是一種正常的應對方式,科恩需要用強硬態度逼出偽神的最後底線,最不濟也能讓偽神洩露底牌。雖然手段說不上漂亮,但他什麼時候在乎過風評?

這就是科恩戰前的安排,在所有這些已經發生的事情中,科恩沒有發現自己犯下了什麼錯誤──要說有錯誤,那就是包括科恩在內,沒人預估到偽神這張底牌的強悍程度。

說起來,科恩在之前甚至跟菲謝特就偽神的底牌內容打過賭,那個時候,他跟菲謝特的心態還算輕鬆。但在偽神揭曉結果的時候,他們發現沒有人會是贏家。

因為偽神展示的底牌是一個魔法陣,是一個顛覆性的轉折!

當四季庭中的石桌石凳甚至地板都滑開、當整個地面緩緩抬升形成一個圓形廣場、當金黃色的魔法紋路浮現出來時,所謂的大勢被改變了……偽神方面表現得很有耐心,他們放任科恩的軍團攻上島,甚至放任科恩的精銳們站到他們身邊,然後,他們才向科恩亮出底牌。

繁瑣細緻的魔法符文自地底深處浮現,無數飄蕩游弋的光影組成氣息古樸的魔法紋理,一直向外延伸,慢慢佔據了整個宮殿,甚至鋪滿這座山峰。

與此同時,站在魔法陣正中心的兩位偽神王者也在氣質上有了改變。還沒有被喚醒的魔法陣,彷彿將巨大無匹的威勢傳導到他們身上,魔法陣圖案每擴大一臂,這種威勢就增加一分,到最後,威勢猶如實質一般向四周碾壓,就像是一堵堵銅牆鐵壁撞過來!

科恩已經是山崩地裂都臉色不改的卓越人物了,但在這變化降臨時,他的大腦也出現了瞬間的空白。過了這一瞬,看著偽神王和偽魔王,科恩開始後退,一步,兩步,三步,一直退到菲謝特身邊才稍稍緩過氣來。

然後,他才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叫出了這個魔法陣的名字:「永!恆!元!素!法!陣!」

科恩無可避免的陷入之前自己給對手布下的絕望深淵,連反應都極為神似:「你們──你們──居然──敢!」

「我們當然敢。」他的對手就像當天的他一樣驕傲:「科恩.凱達!你怕不怕!?」

「怕不怕!?你怕不怕!?」

這句問話在空中翻騰迴響,上達浩瀚蒼穹,下抵無盡深淵,然後又從四面八方撞擊過來,刀鋒一樣直刺人心。

怕!科恩當然怕!他真切的感到恐懼,感到疑惑,感到憋屈,感覺自己挨了一個大耳光!但同時,他也深深的佩服對面這兩個偽神王者。可以說,這對狗屎兄弟真的翻出了一張化腐朽為神奇的牌面。

永──恆──元──素──法──陣!有人想得到嗎!?

生命之源本體的光環,創造一切生命的母神的花冠,有人想得到嗎!?

這個被科恩學習研究了好幾年,而且不久前親手佈置和喚醒的法陣,他非常熟悉,就好像熟悉自己手心的掌紋一樣。因為這是他在待城扭轉大局的真正殺手 !是他對付偽神最關鍵的一環!他甚至在四元素神的幻境中進行了無數次練習,直至知悉它的每一個變化──但是現在,偽神用它來當底牌!

科恩很清楚這張底牌的可怕之處……其實,魔法陣本身不算令人絕望,在沒被喚醒之前,它能奪取的力量並不多,偽神能依託它施展的手段也不多。真正可怕的,是魔法陣背後隱藏的東西。

它不是只具象徵意義的光環和花冠,而是生命之源本體成長的土壤,是生命之源與比斯大陸的聯繫紐帶,是生命之源將澎湃巨力轉化為世界生命可用力量的手段,甚至是生命之源本體的一部分!只有生命之源才能真正使用它。在待城,科恩所做的也不過是掩飾、喚醒和保護它而已。

在生命之源手上,永恆元素法陣是這世界上最鋒利的劍,也是最堅固的盾!這魔法陣與生命之源是共生關係,所以,在整個比斯世界上,永恆元素法陣絕不應該有第二個!

唯一的生命之源,唯一的永恆元素法陣!

跟其他的魔法陣一樣,永恆元素法陣也是用各種魔法材料畫出來的,似乎並不具備唯一性,但它的唯一性恰好就體現在這裡:描繪外圍符文線條所需材料的珍貴罕見自然不用說了,但有一樣核心材料是必須而無法替代的。

這種材料是一粒種子──生命之源本體的種子!!

用生命之源的種子作為核心,永恆元素法陣才能佈置出來。否則的話,因為生命之源自己制定的規則,誰都無法畫出這魔法陣的完整線條──組成魔法陣的每一組符文線條的勾畫都需要巨大的初始能量,如果沒有核心的緩衝與純化,這種能量會直接破壞魔法陣本身。

在法陣完成佈置並穩定下來,種子才可以被暫時取出。

在永恆元素法陣被喚醒的同時,種子也會被虹光之環喚醒,兩者必須步調一致的成長才能保證魔法陣的存在,任何一方落後或超前都是災難性結局。

也就是說,畫出魔法陣的先決條件是擁有生命之源的種子──緣於此點,所以有永恆元素法陣存在,就一定有生命之源本體的種子在!

但生命之源應該是唯一的,待城已經有了。

現在,出現在科恩眼前的是一個完完整整的永恆元素法陣。從核心到邊角,它的上萬組線條沒有一丁點遺漏和缺失。因為要讓其保持在即將被喚醒的狀態中,所以有金黃色的魔法源力在圖案中緩緩流轉,折射出瑰麗而詭異的色彩……


∼第二章∼ 加入書籤



科恩最先想到的,是生命之源說謊,永恆元素法陣並不是她專屬的,也能被偽神使用──這個結果會導致很多連鎖反應,最直接的是討伐軍身上的能量會被奪走,甚至被屠殺一空。

科恩第二個想到的,是生命之源沒有說謊,而是偽神洞悉了她的存在方式和規則,以某種手段鑽了空子,成功複製了永恆元素法陣和生命之源本身。這意味著生命之源不再是比斯大陸唯一的母神,偽神手上已經有了能跟她抗衡的存在,至少也是同一級別的至高力量!

但不管是哪個原因,都意味著科恩的有利條件被抵消,他自己和所有討伐軍成員都變成了人質。這意味著偽神再一次掌握了主動權,比斯大陸很可能又將變成他們的玩物。

在有兩個永恆元素法陣存在的情況下,甚至有兩個生命之源的情況下,比斯世界上所有的能量至少會被均分。這下熱鬧了,兩個永恆元素法陣,兩個生命之源,她們之間的衝撞和爭奪,其結局是任何人都無法預估的,天才知道能有多少人類倖存下來……

科恩明白這些,菲謝特明白這些,連站在他們身後的回歸者和親衛都明白這些。所以,大家都在魔法陣前同時失聲了。在偽神王者的氣勢衝擊下,性格沉穩的親衛們臉色蒼白,狂熱的回歸者們受到的影響還要大些,有的人在繼續後退,有的人搖搖欲墜……

基本上沒有懷疑的空間了,眾人腳下的廣場越來越高,其高度和範圍,都幾乎與待城的永恆元素法陣發動時一模一樣。更嚴峻的是,大伙兒都站在魔法陣中心範圍──雖然都是相對安全的人類身軀,但誰也不能保證偽神不玩貓膩,萬一出了狀況,你找誰說理去?

難怪討伐軍一路高歌猛進根本不見防禦,偽神追隨者都躲在魔法陣底下了吧!?先吸引再圍殲,這還是科恩親手教給對方的戰術,現在換了自己嘗試,滋味卻是異乎尋常的苦澀。

面對如此險惡的局勢和幾乎肯定的失敗後果,科恩理所當然的怕了──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表情堅硬得猶如鐵鑄,甚至連偽神都沒有再做出打斷他的動作。

然而,科恩不會絕望,永遠不會!

科恩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的吐出來。然後,科恩看了一眼身邊的菲謝特,無聲的目光像是在詢問著什麼,後者在科恩眼中看到對生命之源毫不掩飾的懷疑。

之所以用到這種交流方式,是因為在永恆元素法陣範圍內,神識交流很不保險。永恆元素法陣是最強大的法陣,功用也最強大,甚至能在細節上產生無數變化,作為魔法陣主導者的偽神,他們很有可能攔截和破壞到神識信息。所以在情況未明之前,一切都要小心為上。

菲謝特沒有搖頭,也沒有其他表態,但科恩已經得到了回饋,知道他還對生命之源保持著信任。既然如此,那麼按照慣例,科恩選擇了支持菲謝特的判斷。

「這幻境還真有趣啊,」科恩的目光回到偽神身上,他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打破了場面上的死寂氣氛:「兩位不介意我多看一眼吧?」

「不介意。」這麼震撼的底牌,既然都翻開給人看了,偽神當然希望科恩看清楚些。

一道純白色光環以科恩為中心爆開,一直奔瀉到很遠的地方才消散殆盡──這是破除幻境的強烈魔法衝擊,只要是幻境,哪怕是偽神佈置的,至少也會被破壞掉一部分。但結果令人沮喪,因為科恩發出的魔力在擴展途中快速消散,最後被魔法陣完全分解吸收掉了。

分解和吸納能量是永恆元素法陣的特性,就算處於未被喚醒的狀態,它也具備這種功效,不過威力弱很多。同時科恩也發現,這個魔法陣跟自己設置在待城的魔法陣有細微差別,不少細節處都產生了變化,這說明偽神把永恆元素法陣研究得比較透徹,並不是簡單的模擬。

「殿下看清楚了?」偽神王好整以暇的上前一步,彬彬有禮的開口了,他臉上雲淡風輕,絲毫沒有鹹魚翻身的盛氣和狂傲:「那麼,科恩殿下覺得我們這張底牌還過得去嗎?」

面對這種打臉的提問,換了任何人都不好回答,但幸好,流氓這種身份真的很好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科恩一點都沒覺得不好意思,他先是發出一通氣吞山河的豪邁大笑,然後猛地露出一副誠摯的悲天憫人狀,語調裡充斥的柔情幾乎到了肉麻的地步:「大家都是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在愛與正義的光環中,又何必整天喊打喊殺呢?難道我們就不能一團和氣的相處下去嗎?」

殺到人家老窩裡還能說出這種話的人不多,同時手上還能捏著刀的,更是屈指可數。

「一團和氣……其實這也是我們的期望。」令人驚異的是,偽魔王對科恩的做作視而不見,居然還認同了科恩的說辭,他與偽神王並肩而立,一副以德服人的模樣,含蓄而和藹的說:「能得到科恩殿下的共鳴,我們不無欣慰。」

「你看,大家的交流還是有意義的嘛!」科恩輕輕拍掌,興致勃勃的說:「不過既然是交流,也不需要這麼多人旁觀,不如讓他們去外面等著結果就好。」

偽神王微笑回答:「既然都到了,那就都算是我們的客人,宮門外的小廣場上,我已經命人安排座席,美酒佳餚管夠。這種款待不算委屈殿下的追隨者吧?」

宮門其實也位於魔法陣範圍,只是沒有太靠近核心,偽神當然不會放任科恩的手下溜出去搞風搞雨──雖然底牌能嚇死人,可他們還沒有恃無恐到這種地步。

「吃吃喝喝也好,」科恩很配合的點了頭,然後吩咐:「你們暫且退下吧!」

近衛隊員們一聲不吭的退下了,然而數量龐大的回歸者們對科恩的話不做反應。他們的目光驚疑不定,相互窺看臉色,卻沒有人肯挪動腳步。很明顯,三十六族回歸者信不過科恩。科恩與偽神的做法明顯是在清場,好開始密談。

「嗯?」科恩哼了一聲,目光很是不善。

一股冰冷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而出,不斷侵蝕著回歸者們的身軀,讓他們不由自主的戰慄起來,但就算是這樣,他們還是沒有退讓──不用任何人來提醒,他們都知道跟科恩作對的結果。

小命固然寶貴,但狂熱的回歸者最看重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使命和信仰。開玩笑,眼看就要展開一場針鋒相對的談判,要是這混蛋把母神賣了怎麼辦?不用懷疑,這個只曉得使用暴力的男人身上根本不具備高貴品德,他一定會這麼做!

事實上在科恩心裡,如果在這件事裡必須要犧牲什麼的話,回歸者也將是他的首選。

「如此盛事,沒有見證者顯然不妥,每族留下一個長老!」在這個兩邊都無法退讓的時候,又是菲謝特出面做調解,他給出一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

回歸者首領們相互猛打眼色,甚至以手勢交流,最終接受了菲謝特的建議,其他人紛紛退開了,只留下一些長老在場。但留下來的人也只能見機行事,他們在科恩面前根本沒什麼話語權──更殘酷的事實是,科恩不會因為有他們在場而在談判中顧忌什麼,最多在跟偽神談妥條件之後,他再幹掉在場的所有外人就好,很多當權者就曾經這麼幹過。

有人退下,有人上前,有人凝立不動,有人悠然自得,各人懷著各人的心思。不大一會,眾人腳下的這個廣場已經清場完畢,位置也不再上升……它本來就修建在山巔,地勢夠高。

兩偽神並肩站立,距離他們三十臂外就是科恩和菲謝特,回歸者的長老們稍微靠後一些,隱隱圍成兩個半圓……而那顆生命之源的種子,應該就在偽神王者身後的地面下。

「依照科恩殿下的意思,一切都完成了。」偽神王平靜的目光看過來,將大局握持在手的他,從這時開始一點一點的把威勢放出:「我再次請問殿下──你怕不怕?」

「怕,當然怕!」

然而讓在場眾人都沒有想到的是,這時上前答話的並不是科恩,而是站在他身邊的菲謝特。

「如果痛哭一場能夠解決問題的話,他早就成了淚人了。」這位仁兄面帶微笑,玉樹臨風,輕易就戳穿了科恩的虛張聲勢。

偽神王氣勢逼人的局面,因為菲謝特主動上前而引起細微的變化,就像在平靜水面中投下的一顆石子,即便這石子再怎麼不起眼,它也能蕩起漣漪來,而且還肯定不止一個。就目前的局面而言,偽神王凝聚的全副氣勢都是壓在科恩身上,菲謝特出面打岔是一個不小的擾亂。

這也難怪,他們作為對手,不熟悉科恩跟菲謝特的配合方式是一個很被動的狀況。

「哦,是這樣嗎?」偽神王雖然被菲謝特打亂了問話的節奏和氣勢,但他立即排除干擾,依然維持住了這種看似平和的威壓。

他身邊的偽魔王適時接過話題:「這位俊朗的殿下也具備和科恩殿下一樣可觀的能力,但似乎在樣貌上生疏了些,科恩殿下能為我們介紹一下嗎?」

這句看似很貴族的話,他是看著科恩說的,似乎真的不認識菲謝特一樣。但是第一,真正有修養的貴族很難說出這種失禮的話。第二,在場的人包括偽神魔都知道菲謝特是誰。幹掉夏麥一家雖然不是兩位上族王者的直接命令,但事出有因,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們在羞辱菲謝特,連帶著羞辱科恩。這足以說明在翻出底牌後,偽神王和偽魔王的心態在快速恢復,已經變得強勢了很多,甚至有了往日睥睨眾生的神韻。

這就像是漫漫辛勞有了回報,長途跋涉之後看見終點,偽神王者身上那些疲乏、侷促、尷尬和一點點的瘋狂都消失了。

「別問我,」科恩肩膀一聳:「我不認識這混蛋!」

科恩這句話很明顯是在撒氣,但就是這短短一句撒氣話,徹底打破了場中緊張壓抑的氣氛。可以說,自從魔法陣線條顯露開始,偽神兄弟積蓄營造下來的氣勢,都是為了對科恩形成壓力從而打開局面──即便底牌被大家看到了,但談判卻依然是談判,遠沒到破裂的時候。

而自魔法陣浮現開始就被壓制的科恩方面,卻用這兩句話、用這種玩鬧的態勢告訴偽神,自己已經從巨大的壓力中擺脫出來,而且,科恩也用這種方式穩定自己的情緒……如果現場只有科恩一個人,那麼他玩不出這個花樣,但如果身邊有個默契的幫手,事情就簡單多了。

「科恩殿下說笑了,」偽魔王一聲輕笑:「能站在這裡面對一切的,必然沒有無名之輩。」

「看來你們還真是念念不忘資格水準一類的東西,好吧,就讓我介紹另一個仇人給兩位認識。」科恩面容一正,指著身邊的菲謝特說:「他就是因為神魔上族而國破家亡、親人離散的比斯人類之一,斯比亞帝國皇室嫡傳第十六世皇帝菲謝特.夏麥!」

「難怪看上去很眼熟,原來是斯比亞的菲謝特殿下。」偽魔王的神態卻像是聽到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名,他微微的點了頭,但是這頭也並不是對著菲謝特點的。

然而被忽視甚至被蔑視的菲謝特卻平靜如昔,臉上的神態絲毫沒變,根本看不出他有什麼情緒波動。

「覺得他不夠資格站在這裡嗎?這你們可就錯了,大錯特錯!」科恩哈哈一笑:「我今天之所以會站在這裡,你們今天之所以會站在這裡,大部分都是因為他的功勞!這一點,大概你們永遠都想不到吧?」

的確,雙方站在這裡,科恩是主動而偽神兄弟倆是被動的。他們被科恩逼到現在這個地步,當中有一半是因為菲謝特的緣故──以科恩今時的狀態,他在介紹菲謝特的時候不可能信口開河,因為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很可能就是對某人的最終評判。所以偽神魔王沒有理由去懷疑菲謝特的重要性,而且他們也多少知道些科恩和菲謝特的往事。

區區一個帝國皇帝,真的很難被納入上族的視野。有了科恩的介紹,才能被正眼看待。

「原來如此,」偽魔王臉上的表情有輕微的震顫,然後像是從來沒見過菲謝特那樣,用雙眼把這個金髮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嘴裡才緩緩說:「菲謝特殿下重見天日,真是值得恭喜。沒錯,殿下的確有資格站在這裡,參與這一場千古盛事。」

菲謝特在聽到「恭喜」這個字眼以後,眼皮不由自主的瞇了瞇──有科恩這樣的朋友,而且出身於皇室,他對無恥這個詞有很深刻的理解。但在此時,菲謝特才發現自己低估了偽神魔的無恥,他們居然恭喜自己重見天日!

這該是一種怎樣的不要臉!

但菲謝特不是那種會破口大罵的人,他只是平靜的回答:「一樣的,我也要恭喜兩位即將重見天日。因為某種機緣巧合,或者說是陰謀,大家才會殺成一團。但很明顯,大家都沒有能力再殺下去,那麼,彼此是否應該更開誠佈公一點呢?」

「菲謝特殿下的建議很好。」偽神王點點頭說:「我正準備這樣做,但不知道科恩殿下的意思?」

「你先!底牌是你翻的,先說說你的打算好了。」科恩禮讓一手:「我只是希望你們明白一點──雖然你們手上有如此厲害的底牌,但最好能盡快的說清楚前因後果。如果因為言語不詳而讓我們產生錯誤判斷,進而發生什麼狀況的話,那我只能說遺憾了。」

「科恩殿下這是在威脅我們嗎?」

「不,我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事實。」科恩搖頭說:「我不怕坦白告訴你們,我現在的判斷是,如果我抽身就走,這魔法陣留不住我──它同樣也留不住菲謝特。」

「但事實並非如此……」

「所以到現在這個地步,你們不能再做保留了,這對我們和你們同樣重要。」科恩打斷了對方沒營養的話,他很少有這麼慎重的時候,也很少將自己的態度無保留的表現出來。

「好吧,我們可以把一切都毫無保留的說出來,」偽神王考慮片刻,點頭做出了決定:「希望兩位殿下能做出無悔的決斷!」

雙方在氣勢和言辭上做了幾輪激烈交鋒,你來我往,完全視周邊的回歸者長老如空氣一般。事實上,他們的確像空氣一樣毫無價值,甚至不言不語垂頭站立都顯得很礙眼。

「永恆元素法陣,兩位殿下都不應該對其陌生,特別是科恩殿下,你不久以前才在待城使用過。」偽魔王把手一揚,用無形的力量撥開魔法陣紋路上的最後一層遮掩,他的目光中閃動著無限驕傲:「而這個永恆元素法陣,跟待城正在運轉的永恆元素法陣一樣都是真實存在的──所不同的是,它還沒有被真正喚醒,而我們,具備喚醒它的能力!」

科恩和菲謝特面無表情的傾聽著,他們必須聽,認真聽,不放過任何一點訊息。

「科恩殿下顯然是待城永恆元素法陣的保護者和喚醒者,所以殿下心裡很清楚,永恆元素法陣必須要有一個非常非常特殊的核心才能佈置出來。」偽神王侃侃而談,但他平和的神情卻掩飾不住一股譏諷:「沒錯,我們的魔法陣,也有像是待城魔法陣核心那樣的東西──生命之源本體的種子!」

聽到這裡,科恩臉上露出一個惡狠狠的冷笑,看上去很陰森。

「請原諒,可能因為這顆生命之源的種子,會讓兩位殿下陷入猜忌和疑惑,但這個可不是我們的本意。」偽魔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我能想像,在託付使命的時候,母神的化身會信誓旦旦的說交給科恩殿下的是唯一一顆生命之源的種子,這世界上也只有唯一一個生命之源的本體……事實上,如果沒有我們的話,生命之源所說就是事實。」

「我大概明白了,」菲謝特第一次在對方的述說中插話,為的只是把話題往最重要的部分引導:「在你們決定反叛的時候,就應該有種種為了這顆種子而進行的謀劃了吧?」

「殿下的猜測不能算對,也不能算錯。要知道我們親手終結了很多人類紀元,這漫長的時間足夠我們做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這顆看似不可能的種子。但不管過程如何曲折,總之我們擁有了這枚來之不易的種子,真正的生命之源本體的種子。」

「只要被喚醒,這顆種子就會像待城的生命之源本體一樣開始生長,永恆元素法陣也會從整個世界抽取能量供養它,一切都像在待城發生的一樣。」偽神王說:「唯一不同的是,這是我們的永恆元素法陣,這是我們的生命之源!我們不知道在種子成長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在兩個生命之源之間的對立是不是會產生一場滅世戰爭──」

「但我們願意賭,我們不怕世界毀滅!」這是偽神魔王同時宣告的誓言,擲地有聲!


∼第三章∼ 加入書籤



在偽神魔王鏗鏘有力的宣告聲裡,那些垂頭肅立的回歸者長老們,有的抬頭怒視,有的抖如篩糠,竟然沒有一個還能保持住神色平靜──甚至有一個長老的身影一閃而沒!

然而下一個瞬間,偽神王手指一點,一道紫黑色的閃電從虛空中降下,把這個試圖逃離的長老從隱形狀態中轟出來,而且直接轟成飛灰!燦爛的能量光點從灰燼中爆出,立即被魔法符文線條吸收得乾乾淨淨。

這輕描淡寫的一擊,卻讓科恩眼角猛跳。回歸者再怎麼無能,在力量恢復之後都算是實力強橫之輩,全速逃跑中被一擊斃命的可能是很小的。偽神王和偽魔王待在一起,能力果然上漲了,而且還有永恆元素法陣的加成──法陣可以給予掌控者更好的感知,更強的控制力!

「螻蟻一樣的存在,也敢以身試法?」偽神王的目光在回歸者長老們的身上掠過,有毫不掩飾的蔑視跟厭惡。最後,他看著科恩:「科恩殿下,一時氣憤沒把握好力度,還請體諒。」

「是我麻煩你出手才對,其實就算你不殺,我也容不下臨陣脫逃的人。」科恩微微一笑,並不在意對方的威懾:「只是在兩位的講述中,我產生了一個疑惑,還請兩位能不吝解答。」

「殿下請問。」偽神兄弟倆表現出好為人師的一面:「我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鬼才信!

「其實,這問題可能比較幼稚。」科恩靦腆的笑笑:「但誰讓我的好奇心如此濃烈呢……」

「兩位已經說了,此地的永恆元素法陣也能讓一個生命之源的本體成長,我當然不懷疑這點。但是,你們說兩個生命之源本體之間會有爭奪乃至戰爭,這我就有點難以理解了──兩位雖然沒有解釋種子的來路,但我覺得,種子應該取自生命之源才對。」

面對科恩探詢的目光,偽神魔一臉平靜,未做任何回應。

「所以,即便是兩位喚醒腳下的永恆元素法陣,讓此地的生命之源成長起來,但她也算是待城那位的妹妹或者女兒。」科恩用平淡的語氣說出關鍵:「一家人嘛,按人類的話來說血緣關係很近,她們之間為什麼會產生爭奪和戰爭?待城那位的脾氣,可是軟綿綿的誰都可以欺負啊,我實在難以相信,兩個軟綿綿的生命之源會打起來……你信嗎?」

「當然不信。」菲謝特認真的搖頭:「生命之源的博愛和仁慈人盡皆知,她的傳承也應該是如此性格。」

「所以囉,就算兩個永恆元素法陣會相互吸取力量,但作為主人的生命之源不有意進行操縱的話,兩個法陣最終還是會達成一種平衡。就算這個法陣從整個世界抽取能量,甚至從我們身上抽取能量,也不能抽光。」科恩兩手一攤,表情輕鬆:「如果事情是這樣的結果,那大家還打個什麼勁?各自回家洗洗睡吧!」

「科恩陛下、菲謝特殿下,你們已經觸摸到了另一件事情的核心。」偽神魔的臉色同時起了變化,他們目光閃爍,甚至從他們身邊流過的空氣,都帶上了一股刺骨的冰冷。

好半天之後,這對兄弟才算溝通完畢。

接著,偽神王開口了:「我們本不願把這種事情擺上檯面,所以對兩位也一直隱瞞著──但兩位既然已經觸碰到了,我們也只好解釋一下。」

「洗耳恭聽。」科恩打了個響指。

「一直以來,我們都向科恩殿下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我們之所以決定推翻母神,不是因為其他原因,而是她的存在讓這個世界充滿瘡痍。只要有她存在一天,其他所有種族都不可能向前邁進。不,別說邁進,連生存都會受到威脅。」偽神王用低沉的語氣述說往事:「我們曾經疑惑過這是為什麼,因為我們都是她創造的,但為什麼最後是她成為最大的障礙?」

「很久之後,我們才漸漸知道了答案。」偽魔王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淒清:「創造我們是因為她的本性,呵護我們是因為她的仁慈──這是她的特質,在這種特質之下,她創造了包括我們在內的生命。但也因為這種永遠不可更改的特質,她變得毫無原則可言!」

「任何她定下的規則,她都可能因為某種原因而親手破壞!任何一種該被討伐的罪行,都會被她的天性和仁慈所饒恕!」偽神王的聲音高亢起來:「作為母神的子嗣,我們勸導過,我們申訴過,可毫無效果。」

「但我們自降生的那一刻開始,就被賦予了執行規則的特性!」

「正義不能得到伸張,罪惡無法接受懲罰,我們一次次的努力化為泡影!這一切,都是因為殿下所說的生命之源那種軟綿綿毫無底線的本性!兩位能想像這樣一個存在執掌最高權力的後果嗎!?」

「根本不用想,」面對「真情流露」的偽神魔,科恩很有誠意的回答:「我們現在就站在這個後果面前。」

對科恩的譏諷,偽神王只是冷哼了一聲,然後,他微微昂起頭,帶著顯而易見的自豪說:「推翻她是一個正確的決定。我們的原意,是想讓比斯世界更加順利的向前邁進!」

「所以,我們追求的不是毀滅而是新生,我們要讓一切事情都被納入既定的規則中。」偽魔王補充說:「我們管理人類,以規則為先。我們甚至從人類中挑選精英來完善規則,聯盟、貴族、神魔大戰、魔法體系……這些都是人類中的傑出者締造和完善的。」

「所以我們千方百計的得到了種子,我們不能讓世界規則中的至高真神泯滅。」偽神王說:「但兩位以為,在推翻了一個這樣的生命之源以後,我們還會讓另外一個生命之源也變成這副模樣嗎──還有誰比我們更看重規則?只有規則,才是這個世界向前邁進的保證!」

「你們……」科恩的心跳明顯加快了不少:「你們不是要告訴我,改變了生命之源吧?」

「科恩殿下。」偽魔王輕輕一歎:「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聰慧啊……」

很顯然,跟偽神魔擁有生命之源本體種子的事情比較起來,他們聲稱改變了生命之源特性的事實更加令人震撼!科恩和菲謝特都是思維極為敏捷的人,但乍一聽到這個消息,兩人還是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和辨別。然而在他們身邊,回歸者長老裡的某些人沒有足夠的鎮定與理智,所以就像被燒到了屁股的猴子,他們第一時間跳了起來。

「絕不可能!」有三個回歸者長老同時暴起,他們神情兇惡,完全忘記了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因氣憤而顫抖的手指幾乎戳到了偽神魔的鼻尖上:「你們不可能更改至高的法則!」

「狂妄!」在兩個偽神王者中,偽神王表現得更強硬一些。面對回歸者的非難,他下意識的舉起手來反擊──幾道炙熱的閃電鏈在他指尖凝聚,攜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噴發出去。

「住手!」菲謝特在回歸者出聲的那個瞬間就知道要糟,腳下移動,懸在腰間的單手佩劍出鞘,冷冽劍光一閃,就像一條連綿江河橫亙在偽神王與回歸者之間,擋住閃電鏈的去向。

「茲!茲!」的電流聲中,瞬間飛臨的閃電鏈撞上單手劍,立即纏繞在劍身上,頭尾兩端順勢旋轉,猶如一條噬人的毒蛇!鏈身分裂出無數細小的光弧,又好似毒蛇噴出的致命毒液──

「波!波!」的炸裂聲中,這些細小電弧紛紛化作了碎光,但飛速後退的回歸者們還是被空氣中瀰漫的電能餘威侵襲,遍體毛髮豎立如刺,一個個隨著電弧的炸裂狂噴鮮血!

處於電鏈直接威脅下的菲謝特一臉慎重,臨時在體外撐起的一個白色防護光罩被強大的電能猛烈沖刷,微微顫抖著,幾息之間就有了歪斜的跡象!

其實,認真點算科恩方面的頂尖高手,菲謝特可以排進前三,在早些時候他甚至與科恩不分高低。因為這位仁兄在少年時期把根基打得極好,是少見的魔武雙修,且有皇族教育背景,見識過人。雖然中途缺席了幾年,但他復活時從母神處獲取的能量和過往經驗足夠多……

母神很仁慈,但她不是絕對公平,在灌注力量的時候,菲謝特這種人物當然是照顧對象。所以比起力量被削弱的偽神王來,菲謝特算是同一級別的對手,實力上只有一線的差距。

「叮」的一聲,菲謝特的單手劍身上出現裂紋,他手腕一轉將劍插入地面,橫移避開。

「啪!」單手劍脫離菲謝特掌控後只一個瞬間就炸裂開來,猙獰囂張的電鏈甩開殘破劍身,在空中曲捲盤旋,眼看就要再次撲向那群面無人色的回歸者長老──後者顯然不具備與之抗衡的能力,他們的保護者菲謝特也無法立即消化環繞身邊的偽神能量,再次出手救援。

猛然間,一隻大手出現在閃電鏈前方,五指大張,一揮而就。

「轟」的一聲爆響,手掌端端正正的抓在鏈身前端後面一點的位置!電鏈劇烈掙扎,卻無法纏繞這隻緊握自己的大手,那五指與手掌中蘊含的力量強行侵襲進去,讓電鏈從頭到尾發生了數不清的細微爆裂──銳鋒化鈍,強勢轉弱!

赤手抓住閃電鏈的自然是科恩.凱達,他這種舉動,讓所有人包括偽神在內都震驚不已。

「看清楚啊,」科恩滿不在乎的抖著手,而且笑得沒心沒肺:「少爺給你們變個魔術。」

他伸出另外一隻手,捏起閃電鏈的尾端,毫不理會這魔法的掙扎與威能,兩手一合一分,已經把長長的閃電鏈彎曲過來打了個死結,然後狠狠的繃直!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直到鏈身變成一根野人的記事繩結,直到表面的光華消散殆盡,他才意猶未盡的將之丟棄於地……那些紛飛的電弧,甚至來不及在科恩面前爆開,就像雪花一樣消融在他的目光中。

表面上看這是個魔術,但實際上,科恩是用雙手抹去了魔法中所攜帶的偽神王的意念,並用這種粗暴的手法破壞了魔法組合並使之完全崩潰。這需要極高的魔法造詣,更需要強悍無匹的身體──同時他也用這種方式證明,即使站在永恆元素法陣中,自己也不弱於偽神魔!

大難不死的回歸者長老們紛紛向著科恩的背影行禮,雖然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出手相救,但在這個永恆元素法陣中,他的背影是最強力、最可靠的保證!而對另一位首領菲謝特殿下,回歸者心中則是充滿了感激與尊敬,他是多麼的仁慈和正義,回歸者的每次危難都是他第一個挺身而出!只要有菲謝特殿下在,回歸者就不會被偽神魔毀滅!

兩相比較,在回歸者的心目中,科恩無疑已經淪落成一個高級傭兵了。

「既然是解釋疑問,兩位就應該大度一些,有教無類。」菲謝特已經拿出了另一柄相同制式的佩劍,施施然的插進劍鞘中:「他們態度差,是因為被兩位震撼的緣故,罪不致死吧?」

菲謝特出手當然是為了救援回歸者,在佩劍損毀時移開讓科恩接手,另一個意思是試驗魔法──結果已經出來了,在永恆元素法陣中,釋放空間魔法在反應時間上要滯後十倍左右。

而在偽神魔方面,他們對菲謝特和科恩的出手並不感驚訝,實際上,大家談到這個地步,而且接下去要說的事情更加關鍵,很需要彼此站出來證明實力。偽神王看似隨意的出手,其實是一個用心良苦的鑒別,這個外觀樸實的閃電魔法,內中蘊含的意念和能量都極為可觀。

「我的人我管教,兩位再有不滿的話,直接衝著我來。」科恩沒有譴責對方,只是漫不經心的拍著手說:「說起來,我心裡也有和他們一樣的疑惑啊!兩位不是最看重規則嗎?無論推翻生命之源又或者是改變生命之源,這兩項無疑應該是至高規則。你們宣稱的後面一件事,確定不是在開玩笑嗎?要知道,我都這麼大了,連個地瓜都改不了。」

「當然不是玩笑。」可能因為魔法被反制的緣故,偽神王的回答很簡短。

「好,我就按事實來分析──創造生命以及灌輸能量,這是生命之源才能做到的事情。但我們腳下的這個魔法陣還沒有被喚醒,也就是說作為法陣核心的種子也沒有被喚醒,根本不具備改造生命的能力!在此情形下,你們怎麼能改變它的特質?這完全是個悖論嘛!」

「我再一次的向你表示敬意,科恩殿下,你總是能夠抓住最關鍵的東西。」偽魔王又發出一聲長歎:「在我眼中,你是個謎,一個很大的謎。」

科恩和菲謝特把話題有意無意引向自己的疑惑處,然而神奇的是偽神認同他們的思路,只要有想到,他們那邊就會解釋,顯得十分有誠意。沒有人知道,科恩製造出這張「你想我點頭就要先說動我」的面孔是不是真的,他插科打諢嬉皮笑臉,遠沒有菲謝特正經。

「你總是這樣說話,我可要驕傲了……」

科恩沾沾自喜又恬不知恥的笑著。

「那似乎不是在誇獎你。」菲謝特無可奈何的搖搖頭:「不過,還請兩位解釋一下吧!」

「在最初管理世界的時候,只有我們倆。後來有了追隨者,但人力上還是極為匱乏。殿下知道,人類事務總是千頭萬緒。」偽神王淡淡的解釋說:「為此,母神賦予我們一項能力,提取那些壽命將盡的人類精英的靈魂加以改進,然後灌注在另一個軀體之中,以緩解人手上的不足……這就相當於給予我們一定的創造生命的能力,在充足的時間內,我們自然會得知一些關於生命的秘密。改進生命,其實沒有想像中困難。」

「龍族大概也是利用類似手法吧!」菲謝特想起這個引發災難的導火線,輕輕歎了口氣。

「改進的東西有點畸形不奇怪。」科恩的評價算是中肯:「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理解你們怎麼去改變沒被喚醒的生命之源的種子?要是能砸開的話我早……」

菲謝特乾咳一聲,科恩懸崖勒馬沒把那句話說出來,要不然後面的回歸者會捅他刀子。

「科恩殿下,你平常很有智慧,應該早想到的。」偽神王瞥了科恩一眼,有一點同道中人的好笑,又彷彿對科恩的悟性有點不滿:「難道你最初遇到生命之源的時候,她的本體已經開始成長了嗎?」

偽神王這句話很關鍵,也揭示了他們最大的依仗,科恩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菲謝特臉上的笑容同樣變得生硬。

而那些再一次圍攏上去的回歸者長老們,他們的表情則是如喪考妣。

沒錯,科恩第一次遇見生命之源的時候,她的本體未被喚醒,出來交流的只是一個化身。所以,偽神魔手上的生命之源種子也是一樣,雖然未被真正喚醒,但偽神魔可以先想辦法催生出化身!他們有無窮無盡的時間,而且掌握一些生命之源的秘密,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

生命之源的化身!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嗎?

「化身啊……」科恩臉色變了變,以手撫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居然是化身!」

「沒錯,就是化身!」看到科恩這副頭痛欲絕的模樣,偽神王十分享受:「我們一次次的滅世和創世,看起來只是簡單愚蠢的重複行為,看起來只是在畫一個封閉的圓,但是,我們在這樣的過程中逐漸達成當初的目標。我們得到生命之源的種子,我們讓這粒種子擁有了化身,我們讓這化身感受到規則的重要──我們用另一種全新的理念締造了第二個生命之源!」

「難怪你們並不去毀滅生命之源的密境,原來是想繼續利用她和四神,尋找到這種改造生命之源種子的方法。我曾經懷疑過,即使四神把生命之源的化身藏在幻境之中,即使是他們全力保護,你們也不會完全沒有頭緒……」科恩繼續求證:「這樣說來,那些隱藏在地底深處的人類遠古世紀的遺跡,也是你們有意留下的吧?天罰滅世,大概也與此有關?」

「如果說我們一開始就定下這樣的計劃,那是殿下太高估我們了,這一路走來並不平坦。」偽魔王搖頭解釋說:「推翻母神,這是一個長期演變才形成的決定,但謀劃行動的時間不可能太多。我們當時考慮的就是如何去做和如何做到,至於說如何彌補這個沒有生命之源本體存在的世界,我們的考慮並不全面──種子也好,化身也好,都是事後才想到的辦法。」

「這樣的話,我無法理解你們為什麼不徹底消滅生命之源,」科恩疑惑的問:「都已經造反了,留下她的化身不是添亂嗎?」

「科恩殿下,這是我們和人類不一樣的地方。母神,她是母神!是我們的締造者!」偽魔王神情誠摯的說:「我們雖然反對她,但那只是因為她干擾和阻礙整個世界,而我們的天職就是去排除這種干擾──讓我們徹底消滅已經沒有威脅的母神,且不說我們並不具備這種能力,殿下以為我們能坦然面對這種事情嗎?」

「我左看右看,始終覺得沒有你們幹不出來的事。」科恩回答:「反叛已經是違反最高規則,卻還談什麼坦然面對──殺人犯說慈善,你不覺得可笑嗎?」

「在我們看來,這不違反規則。」偽神王笑著回答:「我們並沒有殺死生命之源,而是通過符合法則的方式借用她的力量,為的是完成一件浩大使命。在借用力量之後,生命之源因為虛弱而暫時退隱,我們是臨時代其執掌最高權力──我們從來沒有自稱為生命之源,也從來沒有謀求徹底消滅生命之源,甚至沒有去改變至高法則的條款!」

「沒錯,科恩殿下你想想,在我們的努力之下,這個世界始終在規則內運轉。」偽魔王接著說:「生命之源存在,四元素神存在,三十六族存在,人類存在,甚至龍族都存在,而且我們盡量行使著自己的使命……還有比我們更負責的人嗎?」

菲謝特臉上的笑容閃了閃,顯然是對無恥一詞的領悟又深了一層,可能還不止一層。

「那麼,」科恩冷冷一笑:「滅世也算是規則之一嗎?」

「至於說滅世,那完全是因為人類自己造成的。」偽神王臉上的笑容更加生動了:「當人類表現出可以顛覆我們,也就是顛覆法則的力量和足夠的敵意時,身為管理者的我們可以行使阻止、控制的權力,這也是生命之源當初賦予我們的使命和義務──誰讓人類的領地如此廣闊?要是一個別的什麼種族,聚居地根本沒有這麼大。而且每次滅世之後,我們都會重新建立一個乾乾淨淨的初始世界,讓人類再次繁衍……」

「我們,夠仁慈了!」說到這裡,偽神魔臉上的自豪和傲氣很明顯,是啊,能把理由編到這份上,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第四章∼ 加入書籤



一直以來,有關偽神魔滅世直至四神隱藏生命之源這一系列的事情,科恩都覺得他們宣稱的理由並不充足,總覺得他們在隱藏著什麼。但如果真是生命之源種子的化身先出來,那麼困擾科恩的一切疑惑都迎刃而解了──科恩的腦袋這麼一轉,推論就接二連三的跳出來。

造反者的心理有跡可循,想想就知道……偽神魔造反驅逐了母神,他們雖然無法徹底消滅母神,卻依然會一直緊逼,因為他們手裡沒有鞏固這個勝利的底牌。這才是正常的狀態!

然而科恩所知的狀況,偽神魔並未真正追殺母神,這樣的話,至少說明偽神魔手上有一張足夠份量的底牌,事實上,這顆生命之源的種子就是讓他們放棄追殺的關鍵。

說不定,種子的來歷並不是他們所說的那樣簡單。

換了科恩是母神,為了免遭對手一路絞殺,大概也會丟顆種子出去當定心丸吧?這跟情緒和性感無關,只是單純的利害選擇。但是,偽神魔得到這顆種子之後當然也是不放心的,他們必須對種子做一通鑒定改造之類的手腳。

即使生命之源的種子裡有類似傳承印記的東西,因為時間足夠,偽神也能通過種種手段將之磨去!然後他們才能在一張白紙般純潔的種子化身上埋下自己的意識及理念……或者他們一次次的滅世,就是為了配合這項艱巨的工程。

但是在另一方面,偽神魔顯然不能肯定已經把種子的傳承印記磨完了,貿然使用的話說不定會出大麻煩,這就應該是他們廢話連篇的主要原因……換而言之,兩個生命之源、兩個永恆元素法陣科恩會怕,但他們自己怕不怕?難說!

最後,在你來我往的無形交手中,母神必然與偽神魔達成了一種微妙的、相互威懾的平衡關係。這應該才是偽神魔最終不死命去絞殺母神的真正原因──他們無法徹底幹掉母神,但讓母神窮途末路的本事是有的。相應的,母神也無法對偽神魔滅世之類的行為做出回應。

以科恩此時的猜想,他們說不定還會有什麼秘密協定,至少也有相當的默契。但越是這樣想,他心裡的負面情緒就積累得越多……自己在這件事裡算是個什麼角色!?

「概念不是這麼偷換的,也就是騙騙你們自己還行。」科恩甚至都懶得在這件事上跟他們講道理,只是癟癟嘴說:「如果不是因為心虛,你們幹嘛要準備這種底牌?難道不是打算在情況失控的時候,還能跟你們的母神分庭抗禮嗎!?」

「要跟母神分庭抗禮的是第二個生命之源,跟我們沒有直接關係!所謂對立、爭奪、戰爭,那都是兩個生命之源之間的事情,是他們做出的決定所致。」偽神王搖搖頭,愜意的說:「兩個生命之源同處一個世界,這是規則裡所沒有寫明的情況,所以到時不管我們怎麼選擇,都不算違背自己的使命……科恩殿下,這下你都明白了吧?」

看對方每句話裡都帶著「法則、規則」,科恩心裡一動,然而臉上毫不作色。

「明白了,你們就像是老師,可以看著自己的學生在外實現自己的願望;更像是街頭的賊頭,遠遠的遙控自己的爪牙偷竊!」科恩沒好氣的回答:「鑽空子而已,也不用這麼得意吧?」

「我們能想得如此完美,還能令科恩殿下傷腦筋,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嗎?」

「是,我承認你們倆的本事不小,之前算是我小看你們了。」科恩點頭:「你們對自己掌握的這個生命之源極有信心,看來改造得很成功的樣子。反正化身都有了,不如叫出來讓我們看一眼?底牌嘛,看看清楚才有助於我的判斷。」

這是他最後一件需要判明的疑惑。

「殿下的要求顯然超出底線了。」偽魔王當即拒絕:「這不可能。」

「何必這麼小氣呢?我只是想見識一下化身的厲害,要知道我是個好奇寶寶。」科恩祭出無往不利的天真表情,但很顯然這表情對偽神魔無效。於是,他只能搖搖頭說:「真是遺憾呢!」

「有什麼好遺憾的?」偽神王譏諷他:「底牌使用之後不就能看到了嗎?」

「我覺得這張底牌雖然翻開,但你們大概沒機會使用了。」科恩神色索然。

「當然,如果科恩殿下從善如流,肯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們自然不會喚醒這個法陣。」偽魔王點點頭,神情親切而從容:「兩位殿下,我們現在鄭重提出條件,希望兩位與我們一起掌控比斯世界,強強聯手,相信會迎來更美好的前景。」

「我們保證,人類會在兩位殿下的護佑之下,不再受到任何威脅!」

「強強聯手,」科恩一陣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他豪邁的笑聲中,偽神魔平靜淡定,而回歸者們開始戰慄,更遠處的近衛隊員們手心裡都捏了一把汗。眼前這種事情複雜到爆,線索亂成一團,已經遠遠超出他們的判斷能力,所以人們只能等待科恩的決定,等待這個能在瞬間決定命運的決定。

科恩笑聲終於緩緩落下,在最後一個尾音即將消失之前,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菲謝特:「你怎麼看?」

「我嗎?我想無論如何……」菲謝特愣了一下,從沉思默想中抬起頭來:「仁慈,都不應該是背叛的理由。」

「然後呢?」科恩饒有興致的追問。

「正義,不應該向邪惡低頭。」

「但是邪惡比較強大。」科恩當然把正義招牌抱進懷裡:「我們該怎麼辦?」

「必須要去爭取的、能夠被人們堅持下去的才算是正義吧?」菲謝特一笑,滿臉的燦爛。

「菲謝特,我很嫉妒你啊,因為在我說這種話的時候,總是會被人當成騙子!」科恩感慨萬千的轉過頭,大而化之的看著偽神魔,臉上露出一個邪意四溢的笑容。

在科恩的笑容中,偽神魔的滿腔自信有了鬆動的跡象──難道在這個時候,科恩.凱達依然不肯低頭嗎!?

「你們都聽到了嗎?他說的話,也就是我想說的。」科恩一字一句的吐出這句話,將對方的淡定表情砸個稀爛:「強強聯手?你們──也配!?」

「科恩.凱達!」偽神王身軀一震,臉色巨變中殿下兩個字都省了:「你們不怕這底牌!?」

「怕!」科恩斬釘截鐵的回答:「老子怕的要死!」

「那你們──」偽魔王的臉色同樣難看:「答應我們的條件嗎!?」

「都說你們不配了,」科恩呸了一口:「聽不清嗎?」

聽到雙方這一串對話,後面一干人先是驚,後是喜,再後來驚喜交加還帶著焦慮──但最終,在科恩的回答裡,他們的腦子全打結了。怕?又不答應條件?難道還有其他選擇?

「科恩.凱達!」偽魔王氣得面色鐵青:「收起你的流氓氣,這個玩笑不好笑!」

「流氓氣?我身上有這東西嗎?我保證,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光明正大的時刻。」科恩上前一步,微微瞇起眼睛:「誰他媽跟你開玩笑了!?你哪隻眼睛看到老子在跟你開玩笑!?」

「好──所謂的巨變,從來不是某一個勢力能夠締造!」偽神王露出一張猙獰的臉:「多虧你的敵視,讓我們可以喚醒永恆元素法陣!」

「喚醒法陣啊?好,我就站在這裡。」科恩左手一招,一柄月蝕劍出現在他手中,然後,他把這鋼劍往地下一拄:「喚醒啊!老子一根手指都不動,你們有膽就做給我看!」

破罐子破摔加無敵滾刀肉,還有比他這副做派更流氓的嗎?

因為第二個生命之源,偽神魔無疑擁有最強大的自信,但沒想到撞上科恩這堵空前絕後的蠻橫之牆。他們最依為憑仗的永恆元素法陣,真的失去了威懾效果嗎?建築在整個世界安危之上的氣勢就這樣白白消散了嗎?難道因為科恩一句「你不敢」他們就束手無策了嗎!?

科恩難道不知道,如果兩個生命之源本體共存於世,那將會演變成何等程度的災難嗎?偽神魔手裡的生命之源,已經在化身階段被他們改變過了,跟母神的性格完全是兩個極端啊!

別說其他人,連菲謝特都傻眼了。但因為一種由來已久、深入心底的信任,他依舊面無表情的看著偽神魔,這胸有成竹的模樣倒是讓回歸者大感安慰。

「科恩.凱達……」偽魔王臉上的肌肉一條條的抖動著:「你不信我們有永恆元素法陣?」

「我信,我當然信。」科恩鄭重其事的回答他:「因為我很熟悉這個法陣,這東西顯然不能作假。」

「那麼……」偽神王瞳孔深處爆出點點精光,像是要把科恩刺穿:「你不信我們能改變生命之源?」

「我信,我當然信。」科恩誠誠懇懇的回答他:「你們有這個能力跟時間。」

「那麼……」在偽神魔異口同聲的同時,他們的身軀高漲一倍,威猛氣勢洶洶猶如驚天駭浪,不留間隙的撲向四面八方,如同鋒刃刮面:「你不信我們能喚醒永恆元素法陣!?」

「我信,我當然信。」科恩一絲不苟的回答他們:「我相信你們有喚醒永恆元素法陣的能力,第二個生命之源生長起來會怎麼樣不好說,但母神本體中的能力、你們體內的能力與我們體內的能力都會被她奪取一部分……所以比斯世界,一定會迎來最大的混亂和爭奪。」

「那麼──你還敢無視我們的條件?你不知道這是在自取滅亡嗎!?」

「滅亡?不一定吧?」科恩目光閃動,將兩位偽神王者視若等閒:「誠然,兩個生命之源所引發的混亂和爭奪可能導致毀滅,但也僅僅是可能而已──而且,我確信你們不敢!」

「不敢!?」身後傳來一片驚呼,那是沉不住氣的回歸者長老們。

其實不只是他們,幾乎每一個人心裡都在狂呼:「他們不敢?他們為什麼不敢!?只要喚醒永恆元素法陣,他們就直接抵消了我們擁有母神這個最得天獨厚的優勢!無論怎麼看,他們都會喚醒法陣!」

整個廣場中,沒有人清楚科恩這個判斷從何而來,也沒有人敢在這個最關鍵的兩難時刻出聲附和或反對科恩。因為之前偽神魔的氣勢鎮壓一切,而且擺出了所有事實,那些東西都直接指向唯一的後果:服從,否則毀滅!

根本就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事實上,除了科恩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做出決定,其他人甚至無法理解。

現場可能瞭解科恩內心所想的人只有菲謝特,剛剛科恩詢問時,他給出的只是一個籠統的建議。

在科恩做出這個最明確表態的時候,菲謝特正與他並肩而立不差分毫,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改變,正是那種一如既往的清朗、淡泊和從容,彷彿科恩只是在點晚餐菜品。

科恩.凱達所說的話,是對偽神魔的宣戰!

無論心裡還有什麼考慮,偽神魔都要做出反擊才行,如果他們還想挽回局面的話──但是科恩憑什麼敢這麼說?難道他真的不考慮比斯人類的生死存亡了嗎?還是說,他根本就不在乎整個人類成為人質?

「科恩.凱達!」偽神魔的第一句回應如同聖人:「你不愧擁有一副最狠毒的心腸!」

「說得對,我有一副狠毒的心腸。」科恩的手指移動到劍鞘的卡簧上,另一隻手指向自己:「可我還有一雙銳利的眼睛!我說你們不敢,你們就是不敢,否則,做給我看看!」

當流氓需要實力和眼力,更需要剽悍的氣勢,要不然很快就會轉職成死鬼。科恩現在悍不畏死的放出狠話,皮球也就到了對方的腳下,但這種說不定就要你命要我命要大家命的事,偽神魔真的可以做出來看看嗎!?

偽神魔臉上的表情已經是欲死欲仙了……

放了狠話之後,流氓通常會怎麼做呢?無疑是抽刀砍人!

「叮」的一聲,卡簧震顫,月蝕劍緩緩從劍鞘中抽出,那一抹幽深冷徹的光華展現在眾人視野中,輕靈的流動,驕傲的閃爍,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抵消了對方的威壓。

科恩抽劍,就是軍令!

廣場邊緣處的近衛隊員本來就無心享受什麼佳餚,這時感受到科恩的決心,同時掀翻了面前的桌椅,三五成群就近列隊!每個人都是目光炯炯,緊握住手中的鋒銳。反而是那些回歸者,雖然之前嘴上叫的凶,這時候卻面帶猶豫,進退失據,真是可惜他們那龐大的人數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兩位偽神王者拉開彼此的間距,偽魔王面帶瘋狂:「既然你一意孤行,我們也只能應戰!」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科恩冷笑,鋼劍虛劈一記:「提醒兩位,我也很熟悉永恆元素法陣,如果你們力有未逮,我還可以幫手!」

在科恩的鄙視目光中,偽神魔臉色一凝──科恩說的不錯,他曾經親手喚醒了待城的永恆元素法陣,而且也在法陣初始階段幾近完美的操縱過。這就說明科恩具備極高的遠古魔法造詣,至少也對整個永恆元素法陣體系爛熟於胸。而偽神魔現在的最大優勢僅是一點主場之利,如果讓科恩弄明白了腳下法陣的變化,說不定他真能搞出意外來。

有了這個判斷,偽魔王立即把全副威壓凝成一團,死死封住科恩。有未啟動的永恆元素法陣在,他很容易做到這一點,就好像前些日子科恩撈到主動權那樣。

被對方鎖在視野焦點中,科恩哪怕一個輕微的動作也會引起巨大變化,所以他只能用身體擋住四面八方湧來的威壓,用急智和言語製造有利契機……他深信身邊的菲謝特心有所悟,他絕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果然,在偽神魔把目光全部放到科恩身上的那個瞬間,菲謝特一聲長嘯,脫出對方威壓的圍困範圍!他的身影化為一道閃電向前掠去,途中提起長劍一震劍身,劍鞘頓時炸裂成百十塊。這些金屬片裹帶著金黃色的光芒,狂蜂一般向偽神魔當頭罩去!

誰也沒有想到,居然是溫文爾雅的菲謝特打頭陣!居然是一往無前威猛凌厲的攻擊!他手中猛然亮起的劍尖好像攝取了無盡烈日精粹一樣,發出的光與熱足夠灼穿人類的雙眼!

偽神王同樣想不到,但反應卻是極快。

一面無形盾牌被他用單手撐起,懸在身前五步的空中。七彩流轉的盾面上隱隱浮現出無數張人臉,這些人類臉龐栩栩如生,正流轉著無數喜樂哀愁──喜之狂!樂之歡!哀之傷!愁之深!這無窮無盡的意念,浩瀚長河一般衝擊過來,緊緊纏繞著菲謝特。

僅僅是從菲謝特身邊穿透過去的微量意念,已經讓後方的不少回歸者中招。這些「強悍人物」被侵襲之後神智瞬間就混亂起來,身不由主的被那一絲直透心底的意念驅使,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行為……有的默默流淚,有的高歌狂舞,更出奇的是,有人向著菲謝特的背影高呼:「吾兒──不要讓憤怒遮蔽你理智的眼睛,你不應該向無法戰勝的存在揮劍!」

那聲音和語調,跟菲謝特的父親幾乎一模一樣,其中的急切與憂慮甚至讓科恩心中都猛地一顫……這種冒犯夏麥上一輩的人,自然會在下一個瞬間被惱怒的科恩揮手打飛。

菲謝特完全不受影響,他堅定的目光從半透明的盾面中穿透,看到對方凝重愕然的面孔。

「彭」的一聲,劍鞘碎片撞上盾牌,碎成飄灑的鐵沫激盪。然而裹帶其上的金黃光芒威勢不減,將盾面撞出無數漣漪,「彭」的又一聲,尖嘯的氣流捲過,不但將偽神王的一身華服吹起,還把他腰間的一件玉製掛件當場震碎。

劍尖刺到盾面,在無數人臉的驚叫聲中,破!

「有意思!」偽神王右手抬起,用另一個魔法盾補上去,卻在又一次輕輕撞擊下再次被擊破。驚異中,偽神王不再使用盾牌,而是對飛來的劍尖揮出左拳,在一聲猶如巨鐘般悠揚厚重的金屬撞擊聲中,菲謝特的劍尖終於被這隻拳頭擋住。

「鬥氣?」在劍尖和拳頭相對凝固的那一瞬,對著菲謝特柔和而堅毅的臉,偽神王意外卻輕描淡寫的說:「你居然在這裡使用鬥氣?」

「我是人類,鬥氣正合身份。」菲謝特神色自若,目光清澄:「我攻你守,你該正視才對。」

話音落下,被壓制在兩人之間的無盡威能終於破繭似的轟然爆開!浩浩蕩蕩的餘威向四面八方滾捲,將地面壓得一陣晃動。菲謝特在爆裂之前就後躍翻身退,搶到科恩身邊收劍佇立,偽神魔跟魔法陣的威壓猶如一道銅牆鐵壁把科恩圈起來,但牆邊卻是最安全的地方。綿綿氣流衝到時就像撞上無形的礁石,都從兩側繞開。

零散浩蕩氣流衝到遠處之後,掃翻一片大意的回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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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偽神王冷哼一聲,臉上顯露幾分崢嶸:「你們還算是人類嗎?」

「或許是,或許不是,我不知道確切答案,但你們又能決定什麼?」菲謝特的手指撫上劍身,滑動的指尖安撫著月蝕鋼的細微震顫,望向對手的目光不帶任何威懾,但越是這樣,已被他挑選為對手的偽神王就越覺得沒有把握。

「用簡單的鬥氣攻破我的魔法盾。」偽神王自嘲:「這難道是最高法則對我猶豫的懲罰?」

自嘲,特別是戰鬥中的自嘲,可以說這是一種極端自信的表現。事實上,在拳頭與劍尖的鬥爭中不落下風,的確算是偽神王技高一籌。

「如果有懲罰,也是我這樣的人類施加給閣下的。」菲謝特臉不紅氣不喘,連髮絲也沒亂一根:「你們的能力在生命之源被喚醒的時候被剝奪,實力下降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即使我的能力不如往日,但你們與我的差距還是一樣明顯,而且在永恆元素法陣裡,這種差距只有用鮮血和靈魂來填補。」偽神王的目光轉向科恩:「你呢,你是不是要一起上,用自己的生命譜寫這曲毀滅樂章?」

「本來我是不想打的,我原本的想法只是來談談而已。談得攏一切都好說,談不攏,也只是把問題交還給生命之源。」科恩一臉平靜,嘴裡的囈語不知是在向誰解釋:「所以,我其實一點惡意也沒有,你們千萬不要怪我……」

「怪你?」偽神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啊,因為你們的作為,逼得我必須大幹一場了。」科恩點點頭:「掃你們的場子,砸你們的東西,羞辱你們的肉體以及靈魂──即將幹出這種事情的我,必須要得到諒解才行。」

「呵呵呵呵──就憑你嗎?還有你帶來的這些人手?」偽魔王不禁笑出聲來:「這一戰下來,你還能保留下什麼嗎?更多可能是你完蛋,你的人完蛋,所有人類完蛋!值得嗎?」

「之前我打仗的習慣,總要有絕對把握才肯付出。但有的仗不能這樣打,有的事情必須要去做。」科恩愁眉苦臉,像是在對著一位知己傾訴心中苦楚:「我們是弱小的人類,對上你們這種強敵只能搏命。流血、犧牲,最正常不過!這種代價,我們願意付出!」

「有氣魄!科恩.凱達,別忘記你還在我們的永恆元素法陣裡,即使是一個沒有被喚醒的法陣,你依然要承受整個法陣的沉重和束縛……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打算一步步的走過去,打爛你的臉。」科恩像是被魔法迷惑了,平靜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從他的語氣和神態看,很有可能他心裡真是在這麼想──魔法或戰技都是發揮實力的有效途徑,但對於洞悉了最高力量法則的人來說,繁瑣的實施方式會降低力量發揮,返璞歸真的手段反而更具威力。

科恩最喜歡、最習慣使用的就是拳頭。

「你很坦誠,那我的應對就是讓你邁不開步。」偽魔王冷冷一笑,然後把笑容收斂起來:「這還是你不久前施加在我身上的手段──請允許我感歎一下,永恆元素法陣很好用的。」

偽魔王的話音一落,永恆元素法陣中一陣晃動,原本從地底深處反射出來的符文線條閃爍起來,脫出地表的限制猛地升到了半空中!

一層層法陣符文把廣闊的空間分割開,一點一點的變大,最後形成一個漏斗模樣的立體陣型──科恩、菲謝特、近衛隊員甚至回歸者都被框在了裡面,被框在最下、最窄的層面上。

被法陣閃爍的光芒所引誘,滿天陽光聚攏過來,在島嶼高空投入永恆元素法陣的懷抱,並隨著法陣符文層的面積再次濃縮,帶著無可抗拒的威能一節節壓迫下來!臨到地面時,光線已經縮小凝練成實體一樣的流動物質,只有這樣一滴,卻端端正正的懸浮在科恩頭頂上方。

雖只一滴,卻帶著無比巨壓,科恩的身體向下一沉,腳下地面當即一片片龜裂!

「幹的不錯,」科恩眼都沒抬:「這就是你們的永恆元素法陣?似乎不像啊!」

「別急,還沒到那一步。」偽神王氣勢非凡的揮揮衣袖:「大家要有點耐心。」

繡著暗紋的衣袖在偽神王的身前劃過,無聲無息,就像一個習慣性的動作。但法陣中的符文卻在衣袖蕩漾的那一剎活了過來──偽神王和偽魔王的身體中分化出四個虛無的幻影,在空中相互交錯一下,就像隨風飄飛的樹葉一般,緩緩落在法陣的四個方位上。

「轟隆」一聲,各種屬性的魔法元素洶湧澎湃橫衝直撞,法陣內萬色激盪!難以想像的毀滅力量直接絞碎了一切光影,法陣外的天空頓時陷於徹底的黑暗,就好像一隻無形的手蓋上了人的眼簾!


等人們再度睜眼時,身邊的景象已經大變了。永恆元素法陣已經不見,山頭上的廣場也不見了,身處的宮殿大門更是無影無蹤。

原本在大家視野裡的科恩、菲謝特和偽神魔王不見了,看不到他們的身影、聽不到他們聲音,甚至連他們跟科恩那種若即若離的意識聯繫也被阻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世界,這裡有疊嶂的光枯山巒、有靜靜流動的大河,地面裸露著血色的嶙峋岩石,遠方有密密麻麻的小型魔法陣。

有風在動,但氣流的移動卻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就好像吹的不是風而是水一樣──壓力從四面八方逼迫過來,只是幾息的時間就圍住了近衛隊,兩個反應稍慢的近衛隊員被氣流一帶,頓時變成滾地葫蘆……他們都是灌注過力量的人啊!居然連站都站不住了嗎!?

「各小隊組防禦陣,提高警戒,準備接敵!」近衛隊的陣列中傳出命令,發令的是一個身材很是魁梧的男子,整個身軀都被包在一副黑色板甲中──自然是近衛隊指揮官岩石。

岩石不但看到了環境的惡劣,他還看到了敵人。如果不是事先有所準備,岩石很難把那些看起來和自己一樣的生靈當做死敵。然而他們是真真正正的偽神魔附庸,是被簡稱為秘族的敵人。他們就在視野邊緣處,在那些小型魔法陣列前方。

已經開打,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岩石知道現在最急需的是找到進攻方位,自己責無旁貸。但很明顯,偽神魔在這片空間中做了手腳,不要說尋找方位,連自己的前後左右都很難辨認出來──岩石是死人堆裡滾出來的百戰老兵,選的都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和途徑。

「以小隊為單位──」岩石踏前一步,手指敵軍所在的方位,沉穩冷酷的下令:「殺!」

對岩石、對所有法陣中的近衛隊員來說,無論自己身處何地,也無論面對何種敵人,一個殺字已經足夠了!就像科恩說的那樣,流血、犧牲不過是平常事,他們是人類,在決定跟隨科恩反抗這個世界和法則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除了拿命去搏,凡人沒有其他東西可供揮霍!

無數雪亮的光芒沖天而起,就像劃過子夜的璀璨星群,向著隊形嚴正的敵人撞過去。不管空間被做了什麼手腳,一直飛,總能飛到的!

科恩有屬於科恩的殺戮,而每一個近衛隊員也有屬於自己的殺戮要去完成。

就是這一戰!就在這一刻!近衛隊面帶驕傲殺到!

無數黑色光芒飛騰上天,洋洋灑灑,猶如晚歸的龐大鳥群,把衝近的近衛隊員給牢牢籠罩住!那是成千上萬枝魔法羽箭在飛翔,每個近衛隊員均攤下來至少上百枝──在這個偽神魔預設的戰場上,敵人有最強大的戰鬥加成,一次引弓放弦,最差也是十箭齊奔。而且這不是平常的魔法箭,只有在靠近目標的時候,黑色羽箭的可怕之處才暴露出來。

在同樣一個空間內,岩石他們飛起來艱難無比,而這些魔法箭卻輕鬆迅捷。

岩石手中的雷聲刀閃耀著明亮光芒,但飛舞迴旋的刀鋒難以達到往日的快速,在無形的氣流牽絆下,他已經感覺不到對手中武器的完全把握,無論怎麼集中精力,雷聲的表現總是跟預想有所偏差!而迎面而來的羽箭已快飛到面前,一枝枝尖銳的箭頭彷彿長了眼睛一樣始終對準了自己,岩石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不躲不閃,身軀就堵在原先的飛行軌跡上。

近衛隊員的最後一面盾牌,就是自己的身軀!

「叮叮叮叮叮!」察覺危險的雷聲猛然一顫,發出一聲尖利無比的嘯叫,擋開大多數羽箭!

「噗噗噗噗噗!」十幾枝羽箭改變方向,順著微小的防禦空隙透入,幾乎是同時射在他身上。冰冷刺骨的金屬穿透盔甲,直入身體,其中有半數以上射穿!變形箭頭擠出背甲,上面還閃動著火光、黑霧、電弧和冰霜!劇痛襲來,直入腦海意識,痛得這位指揮官一陣昏天暗地。

但岩石忍住了,被魔法力量焚化的鮮血在他身後形成一條帶狀紅霧。

中箭的人不只是岩石,幾乎每個小隊的指揮官都用同樣方法掩護手下!拖曳於空中的帶狀血霧在慢慢擴散,就像十幾顆彗星的氣尾一樣染紅大片天空!被掩護下來的同伴就在這片紅色霧氣中飛掠,緊跟身上掛滿羽箭的上司,直接向敵人的陣型前方砸落下去。

「轟隆──」連綿不絕的爆響中,大片碎石塵土隨著爆炸飛起,裹帶了近衛隊員的憤怒,狂風一樣席捲敵人陣營的前端,巨量碎石飛旋穿梭,在敵人身邊打出無數個隱藏的護盾,那些排在最前面的魔法召喚生物更是淒慘,體型大的被打個千瘡百孔,體型小的被直接吹飛。

但真正的敵人陣型依然嚴密整齊,無數魔法光芒在他們的盔甲上閃爍,除了人類和龍族,敵人陣營中的種族涵蓋了所有已知種族,有半獸人、野蠻人、沙人、翼人、矮人甚至精靈……僅僅只是站立,他們卻給予近衛隊員們比以往任何戰鬥都要嚴酷的壓力,除了主場之利,另一個原因是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多,至少是近衛隊十多倍。

如果回歸者能夠靠攏過來,那麼敵我是旗鼓相當的,但是……近衛隊員顯然不會把希望寄託在一群野人身上。

敵人的阻擊意識很清晰,前面用魔法生物當緩衝,嚴密保護後面的小型魔法陣列──數量龐大的小魔法陣還沒有開始運作,但功用應該跟待城永恆元素法陣裡的攻擊魔法相似,之所以分佈在地表,大概是因待城之戰的影響新添加的,還來不及完全融進永恆元素法陣體系中去。但就算是臨時佈置的,其龐大的數量和散發出來的魔法氣息卻能讓人腿肚子打顫。

還好岩石第一時間帶手下飛馳到敵人近前,如果按照一般戰術正常推進的話,近衛隊肯定會被這些魔法陣列轟成渣!但岩石採取這種強行接近戰術,卻完全源自一個無心之舉──當天在待城,偽神魔在永恆元素法陣中的慘樣被大家看在眼裡,稱職的斯比亞軍人都反問過自己一句:「如果換做是我,在這種陌生而危險的環境中要怎麼作戰?」

無數場爭論最終讓斯比亞人得出一個結論:搶先進入、搶先展開、搶先攻擊!其精髓就在一個搶字上!絕不能使用偽神魔那種添油戰術,那會讓自己淪落到很悲慘的境地中。

「近衛隊──」已經成為一個血人的岩石挺立身軀昂然發令,幸好這空間不知什麼緣故沒吸取他的能力,要不然的話他早成人乾了:「殺!」

「殺!」一令既出,應聲如潮,十幾柄科恩親手授予的武器高舉,向著最近的敵人揮出,那些魔法召喚生物完全不能阻礙近衛隊員的衝擊,一刀下去通常能清理出二十臂的地面。

「殺!」偽神秘族的陣營中,一隊又一隊武士棄弓持劍,以不輸於近衛隊的剽悍氣勢圍逼上來。

看他們反衝的架勢,明顯是拿定主意要以多打少。但斯比亞人縱橫比斯,靠的就是一股剽悍勇氣與內心驕傲,怎麼可能被比下去?近衛隊中殺聲如潮,逆捲而上!

陰暗沉重的黑色倒三角陣型、閃耀銀白光芒的長方陣型,就在這個「殺」字中撞在一起。黑與白,這兩種立場分明的顏色開始混雜,就像兩塊掉色的布料。但侵染進對方陣營的那部分顏色是刺眼的紅!是血雨腥風!

「匡當」一聲,岩石猛揮長刀,雷聲的刀鋒跟一柄巨大的戰錘撞在一起,爆出一團銀色火花──這是一個體型比岩石更加威猛的野蠻人,他也應該是個前線指揮官,身穿風格明顯的鏤空雕花雪亮戰甲,手中的戰錘比雷聲沉重,手上的力量也比岩石強大。

在武器撞擊的強大震動中,一圈氣流以兩人為中心翻捲倒竄,帶起的細小碎石像是箭矢一般飛射,擊到其他人無不是皮開肉綻、血珠四濺。岩石背後傷口飆出鮮血,但他惘然不知般大吼收刀再劈!

這一次,感受到岩石的決絕,憤怒的雷聲發出尖嘯,在雙色光芒的急速流轉中,一個纖細的精靈身軀在岩石身後顯露出來,冷艷精緻的面孔上滿是淒清,她用更纖細的手指向敵人輕輕點去──刀鋒「嚓」的一聲斷開對方的戰錘,摧枯拉朽地把敵人劈成兩半!

血水如泉噴濺上天,瞬間又被戰場中激盪的氣息吹散──岩石大吼:「不吸收!放開打!」

「不吸收,放開打!」岩石的直屬小隊發出一聲歡暢的共鳴,把所有的加持給用上了。

因為待城外偽神的淒慘模樣還歷歷在目,所以在進入了永恆元素法陣後,謹慎的近衛隊員收起了所有外露的魔法能量,以防被法陣符文奪取。只用人類的初始力量跟用上後來得到的全部力量,這完全是兩個概念。別的不說,他們手裡的武器都被壓制了至少兩級威力。

聽到岩石的命令,大家都不再保留,不管接下來情況會怎樣,也不管其他地方的戰鬥如何,只要腳下的魔法陣現在不吸收外露能量,那麼就要趁機對敵人造成最大的殺傷!一時間,七色光芒環繞著近衛隊員,各種屬性的加持光環出現,科恩授予的武器、母神贈予的盔甲,讓他們的戰力上升了不止一個檔次。一對一甚至對二都不是勢均力敵,而是明顯超過對手。

岩石身邊環繞著四個女性精靈影像,她們在各自方位上牢牢守護著他,所有進入岩石十五臂距離內的敵人,首先會被一輪細膩又犀利的魔法轟擊,然後才會被雷聲一刀兩斷。還有一個精靈影像緊貼著岩石的後背,將他身上掛著的羽箭逐一拔除,並治療那些駭人的傷口。

岩石手中的雷聲纏繞著光芒,刀鋒隨著他突進的身軀在迴旋飛盪,鋒銳席捲十五臂之外的圓形空間!刀身反射出的瑰麗光跡接續起來,在戰場中劃出一個又一個死亡圓環,撞上的敵人無論是硬抗還是躲閃,全都是一個下場──斷手殘肢不斷拋飛,就像爆炸中的碎片。

全心投入攻擊中,岩石的每一步都有血雨相伴、每一刀都是生死判決!

但是偽神魔追隨者的優勢也沒有被完全抵消,因為他們的人數實在是太多了,而且指揮上並不滯後──因為人數少,近衛隊的戰鬥目標無法隱藏,是人都知道他們是奔著後面那些魔法陣列去的,那些小型魔法陣列是一個比較關鍵的地方,斯比亞人誤打誤撞居然正中目標。

戰力最強悍的岩石是引領衝擊箭頭的關鍵人物,對上這種戰術,偽神魔追隨者的應對也很直接,那就是用更強的力量實施阻擊,特別是岩石,他成了重點關照對象。

一個不行,就上五個。五個不行,就上十個。十個還不行,就上一百個!


∼第六章∼ 加入書籤



岩石小隊瞬間被淹沒在反攻的狂潮中,敵人毫無間隙的攻擊鋪天蓋地,拆開來的話每一個攻擊都不能致命,但合在一起之後卻連喘氣的時機都沒有給人留下。天上是飛掠而來的魔法,地下是伺機偷襲的匕首,前後左右,全是刀光劍影!

即使有科恩授予的武器,即使有母神贈予的盔甲,近衛隊員們也擋不住滾滾而來不知上限的攻擊。在他們身體外旋轉的樹葉盾牌,這時都失去了順暢運行的空間,幾乎是活生生卡在瘋狂的攻勢裡,哪怕是還原成最小的樹葉狀態,也不可能維持全面防禦。

悍不畏死,從來就不是人類的專利!

身經百戰的近衛隊員們彷彿回到了慘烈的初戰中,那時他們還不是慣於防守的近衛,戰鬥中通常的決定是交換,用自己的血換敵人的血,用自己的命換敵人的命──風格轉換是在瞬間完成的,因為他們明白自己此時的責任與使命。

攻擊!再攻擊!以血換血,以命搏命!

近衛隊員們無疑擁有交換的能力,生命之源本體的樹葉、月蝕鋼質地的武器、最近學會的遠古系魔法和戰技,這幾樣都是群攻的利器。拋開謹慎的戰術之後,近衛隊的殺傷力猛然提升一大截,他們身邊立即騰起一大圈血光,有自己的,但更多的屬於敵人。

將強大的防禦力量轉到攻擊中之後,戰場中出現了不少空缺地帶。

喊殺聲中,近衛隊員的護體防護罩紛紛破碎,盔甲外罩的黑色戰衣首先被風刃一樣的氣流割裂,變成條條凌亂的布條;光滑的盔甲表面,很快就被冷箭流矢劃出道道痕跡;人類的身軀也直接暴露在敵人的反擊中,然而戰爭經驗豐富之極的近衛隊員都是老滑頭,即使在以命搏命的交換中也很少受到致命傷。

因為他們的關節能比對方多扭曲一點角度,因為他們的反應速度能比敵人多快上半拍,還有被長期摔打出來的下意識保護動作,這些特質讓他們一次次逃過必死的險境……他們在前進,雖然不是風馳電掣,但也足夠快過敵人的指揮變化。

大量的鮮血被留在他們身後,就好像是不慎滴落地面的攻擊潤滑油!

「殺!」一次風格粗獷的掃劈之後,兩個敵人打著轉、噴著血倒下去,岩石眼前的光線頓時一亮。以他為首的攻擊箭頭已經戳穿敵人的防禦陣型,正前方一大段距離上完全是空白的,再後面一點就是那些排列整齊的小魔法陣列了。

「跟著我衝!」岩石才剛剛向著前方邁步,天上卻傳來一陣異響。

「咻──」的低沉呼嘯,浩大而猛烈,強大的震撼感直接從高空穿到胸口裡面,讓岩石和他身後的近衛隊員不得已緩下腳步……一道燦爛光華從遠處天際飛臨,只是眨眨眼的時間,光華就電射到前方的空白地帶。

一根泥石巨柱隨著爆炸沖天而起,捲著無盡塵埃的衝擊波向著近衛隊襲來,岩石大喊一聲,把雷聲平舉到胸前,硬抗這突如其來的攻擊──綿密而堅硬,像是包裹著鋼鐵的氣流衝擊過來,就像無數隻拳頭打在岩石的身軀上!

岩石的身體開始顫抖,他大喊一聲,兩眼通紅,腳掌沉入地下甚至降至膝蓋才穩住身體。但沒想到這綿綿不絕的撞擊後還潛藏著一道犀利的陰招,「光」的一聲,岩石直接被最後一波氣流撞飛,落地踉蹌後退中還噴出一口血來!

「沒事!」岩石緊握手中長刀,阻止了兩個要上來攙扶的手下,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抬起,緊盯塵埃漸去的前方──趁著這個時機,敵人調整陣型,重新把近衛隊鎖定在攻擊圓心中。

在無序紛亂的氣流吹送下,迷茫的塵埃分散又聚合,始終眷戀著爆炸中心不肯離去,以至於岩石視線受阻,眼中全是一片猩紅飛塵。想了想,表情木訥的岩石把手中的雷聲換了個姿勢拿著,一點細微的意識破出,偷偷摸摸的貼著地面滑掃過去……

意識的掃視一路順暢,讓岩石看穿這片迷濛,直到撞上一根佇立在正前方的長槍為止。

那槍筆直的挺立著,槍頭尖銳內斂,槍身古樸風雅,彷彿不是奪取生命的兵器,而是一件不具任何傷害力的藝術品。但岩石的意識一經接觸,就被槍身上附著的力量截為兩段,冰冷的殺戮氣息傳導到岩石腦海,讓他猶如身處無盡深淵,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瞳孔回縮了一下,岩石的感知力向後鋪陳,快速掠過廣闊戰場,卻沒有察覺有阻礙或被吸收的現象。於是他喘了口氣,左手假意撫摸傷口,幾根手指在身側做了個花樣變換──不是每個近衛隊員都有叛逆精靈的靈魂傍身,外延的意識感知對他們來說很重要。

多一點對敵人的洞察力,就多一點存活希望,就多一分獲勝把握!

「不管你是誰,出來打!」發完信號的岩石擦去嘴角的血跡:「不要讓對手看輕你!」

「跟你打?那不是要被某人罵欺負人嗎?」一聲灑脫輕盈的語聲響起,像是帶著醉人風韻的詠歎:「水元素注入。」

遠處的魔法陣列中,有大量造型相同的魔法陣閃爍起奪目的光輝,猶如無數隻眼睛猛然睜開,數不清的水藍色符文升騰而起直入天空。

「轟隆」一聲,一道閃電劃過戰場上空,雖然在形狀和氣勢上都有唯我獨尊的威嚴,但顯而易見這不是一道魔法攻擊,而是自然界裡的普通雷電。

在眾人的昂望中,天際風起雲湧,電蛇蜿蜒,無數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打得人皮膚生疼!

「土元素注入。」隨著這個聲音,充沛的土黃色符文扶搖直上。猩紅色的岩石地面頓時生長出一層厚厚的泥土,來勢兇猛,甚至有活埋近衛隊的意思。

「風元素注入──火元素注入!」

在人們視野裡,原本死氣沉沉的世界有了改變,之前光禿禿的山上出現了植被,靜靜流動的大河中起了波濤,日光裡帶著熱量,氣流中蘊含著水氣……至少在感覺上,這個空間裡的環境跟真實世界的差別已經不大了。

但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威壓,已經濃烈到駭人聽聞的程度,近衛隊員們不要說行動,就算是保持站立姿勢也需要全神貫注才行。

這,難道就是偽神魔喚醒永恆元素法陣的方式嗎?但怎麼和科恩所用的方法不一樣?難道是因為他們沒有四元素神的緣故?那麼──被嚴密保護的魔法陣列,就該是他們的軟肋?

如注暴雨中,阻擋岩石實現的塵埃終於散去,一個身穿盔甲的婆娑身影出現在挺立的長槍邊,密集雨點在距離她頭頂三臂的地方反彈出去,就好像給她珍寶一樣的身軀鑲上了花邊。

她有讓人心跳紊亂的柔美曲線,有令人呆若木雞的美麗臉龐,也有令人退避三尺的冷漠神情。然而在舉手投足間,溫雅的氣質卻從她身上一絲絲滲出來,配著坦然安閒的目光,哪怕是生死廝殺的戰場,這份風情還是讓人一見難忘,刻骨銘心。

岩石可以肯定,自己以前肯定見過眼前的年輕女性,但她的氣質和神態卻不能跟腦海裡的任何異性重疊,一種似是而非的感覺在岩石心中翻滾。

「長公主殿下!」敵人中,當場有半數以上的人轉身向她行禮:「請以永恆的勝利之光引導我們,讓我們戰勝面前的卑微之敵!」

「願王上憐憫,以勝利終結一切。」被稱為長公主的她抬起頭,娓娓道出一句祈禱:「以黑暗魔王的名義,我愛米妮.伊薩伯安特命令你們,圍殲另一地的科恩.凱達的追隨者。」

「遵從長公主諭令!」一半的敵軍掉頭離開,飛向遠處的一處深谷,按照方位推算,那裡應該有一大群三十六部族的回歸者。

「至於你們,」她的目光回到岩石身上,意味深長的說:「就止步於此吧!」

愛米妮.伊薩伯安特的身影一陣輕晃,向兩側分出無數個幻影,僅僅一息之後,她的分身就堵在近衛隊的前進道路上,數量剛好跟她的對手們一樣多。每個幻影都固定在獨特的姿態和神情中,但都栩栩如生、唯妙唯肖,恍若是從她靈魂中抽離出來的一個剪影。

「本宮不會馬上殺死你們,」她開口說:「作為科恩的親近隨員,你們有資格成為人質。」

「那需要我們點頭才行!」岩石的魁梧身軀中煥發出無盡剛毅:「近衛隊,你們同意嗎?」

「她在做夢!」岩石身後的近衛隊員整齊豪邁的回答了長官的問話。這樣對待一個魅力無限的女人,無疑需要天底下最堅定的戰鬥意志,普通人的話,大概連張嘴的勇氣都沒有吧!

「本領不大,脾氣倒是跟科恩.凱達一模一樣。」愛米妮輕輕搖頭:「那個昏聵的君王沒有教過你們認清形勢的重要嗎?看看周圍吧,愚昧的人,你們只是這場戰鬥中可有可無的點綴,在另一處戰鬥的結局出來之前,你們這一切的作為根本不能改變什麼。」

岩石受過完整的教育,會戰鬥,也會指揮戰鬥,卻不能改變言辭匱乏的種族缺陷。所以表情木訥的他只能吸了吸鼻子,就像成年之前常做的那樣,向愛米妮噴出一口痰作為回答。這個粗魯的動作談不上威脅,卻很是刺激了愛米妮公主的手下們,他們群情激憤,眼中露出狠毒的目光,但這目光同樣不具威脅。近衛隊員能被砍倒、能被打倒,就是不會被嚇倒。

「太幼稚了。」甚至有人在挑戰愛米妮公主的底線,但真正精銳的戰士嘴上功夫一般都不行,充其量只是粗魯混合著下流而已:「岩石長官還沒脫褲子給妳看呢!」

「這到底是誰幼稚啊?」面對粗魯的挑釁,愛米妮公主表情淡漠,也不見生氣或激動,只是緩緩舉起右手來。

那分明就是發起總攻的手勢啊,愛米妮的手下目視前方,但都分出眼角的一絲餘光關注上司的舉動,準備隨著那手指的落下而衝擊──頭頂暴雨狂風,腳踏絕世法陣,能跟隨愛米妮殿下在這樣的優勢戰場中重塑上族榮光,真是酣暢淋漓的壯舉啊!

在愛米妮的手指將落而未落之際,永恆元素法陣卻猛地一抖──似乎在魔法陣外爆發了一次巨大爆炸,雖然聲音被隔絕,但劇烈震顫卻清晰的傳導下來,透明的魔法外壁被來自外部的攻擊打變了形,一股強大的魔法能量從破損處侵襲進來,正在肆意衝擊著附近的一切。

之前完全隱逸的最上幾層光影,在陣陣搖晃中顯露出來,如同雨夜中的孤燈一般閃動著。陣中人們發現所處的世界變得混亂了,連接天地的暴雨會莫名其妙的少掉一塊,綿延無盡的山巒中也會毫無預兆的出現中斷……潰散,修復,再潰散,光線紛亂,色彩斑駁,就好像有人不斷的撲打著煙霧構成的圖畫。

彷彿這個世界失去了管束,正處於崩潰邊緣。

「外面的攻擊你們不用管。」愛米妮昂望著上方色彩絢爛處,神色自若的命令左右:「守護好魔法陣列,如果這些人類有異動,立殺無赦。」

「遵從長公主諭令!」

在幾名秘族首領的回應聲中,愛米妮兩手平舉出去,分列兩旁的幻影急速回歸,然後她整個人攜帶長槍沖天而起,直接飛向魔法屏障的變形破損處。原地只留下一個與本尊神情完全一樣的幻影,不知是信不過手下的戰力,還是為了指揮的便利。

然而她這些安排都不在岩石的考慮範圍內,岩石根本不關心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而且表現得非常直接──就在愛米妮剛剛飛離視野、接替愛米妮的秘族首領還沒來得及把目光放回到他身上時,岩石兩手提起雷聲,身形向前飛掠,快如奔雷閃電!

誰也想不到,他會選擇在這個關頭出手,他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崢嶸畢現!

岩石手中的雷聲一路割裂氣流,快過聲音的傳遞,瞬間橫越幾十臂的空間出現在敵人面前!剛剛還在目送愛米妮的秘族首領之一首當其衝,但在他扭頭看見雷聲的燦爛光華時,已經來不及抵擋了。其實就算他有能力作出抵擋的動作,也擋不住岩石勢在必得的一刀!

「噗──」鋒利無匹的雷聲穿過這具軀體,先是刀尖、然後是整個刀身,毫無阻礙!

岩石頂著敵軍首領的軀體繼續飛掠,四張冷艷的精靈面孔在他身後浮現,四根手指同時點出,頂在刀尖的那一點光芒瞬間炸開,讓周圍一切光線變得黯淡!積累已久的能量爆發噴湧,光柱一般撞擊在愛米妮留下的唯一幻象身上,直接將之轟成一團銀色的粉末!

爆炸餘勢將掛在雷聲上的秘族首領震成碎塊,骨渣肉末裹著團團血珠灑向四面八方。

直到這時,其他的敵人才反應過來──飛翔在天際的愛米妮的身影明顯停滯了一下,像是在躊躇哪一邊的事態更急迫,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繼續上升,畢竟整個魔法陣的安危重要些。而在地面上,那些岩石周圍的偽神魔秘族發出震天怒吼,蜂擁撲向被他打開的缺口。

偽神魔秘族的行動晚了一點,趁著這轉瞬即逝的時機,整個岩石小隊已經跟著長官衝了過去,銳利的刀鋒飽飲鮮血,劈開一條寬達五十臂的血色通道,而他們留下的空隙立即被其他近衛隊員填補上。在這個決定成敗的關鍵時刻,近衛隊員亮出自己最強悍暴戾的一面,面對面抗住了敵人瘋狂的反撲。

「就是現在!」

岩石小隊用急速飛掠擺脫了追打過來的魔法攻擊和冷箭阻礙,腳尖輕點幾下就來到了魔法陣列面前。岩石一聲暴呼,雷聲再次掄起,雙色光華一閃而逝,刀鋒攪動著澎湃氣流劃出一道弧線,直接劈在第一排魔法陣列上。

「轟轟轟轟轟──」

岩石的刀鋒飛旋,順著魔法陣列的排列一路斬過去,別人拿不動的雷聲在他手裡就像把餐刀一樣輕巧,轉眼連劈一百六十多刀!加上緊隨他身後的岩石小隊,總共劈出去至少兩千刀!

根本沒有什麼刀法可言,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橫掃,但對付小小的魔法陣足夠了。

他們身後的地面一片瘡痍,被破壞的魔法陣不停的崩潰,有的聲勢驚人,有的卻無聲無息,但共同點在於每破壞一個魔法陣,永恆元素法陣裡的環境就更破敗一些。

這種景物變化並不是流於表面的破壞,而是能影響到幻境的運轉。連綿山勢中斷,會阻隔土元素的凝聚;大河缺了波濤,會減弱水元素的活力。因為景象崩潰而形成的條狀裂縫毫不起眼,卻屬於雙方都不敢靠近的地方,因為混亂的空間魔力會把人吸走,連泡都不冒一個。

被敵人圍攻、從血堆裡爬出來的那些回歸者,被追得無處躲藏,有人在絕望中利用這些條狀裂縫與敵周旋,結果是敵人不敢靠近,他們自己也有失足,最後聚集在裂縫邊的回歸者越來越多,反而有了一拼之力。

這些魔法陣列真的跟身邊的幻境有很深的關聯,岩石這一寶又押準了!

「混帳!」遠處傳來一聲冷斥,匆忙中岩石根本來不及分辨是誰在說話,但一道犀利的目光刺破遙遠空間,把岩石的身軀牢牢鎖住。

「長官快走!」

岩石小隊的成員們叫喊著,但岩石的回應卻是:「不能走!」

岩石完全是豁出去了,無視從側面飛來的一根紅色射線。他直接站在爆炸範圍中、直接站在暴怒的魔法元素中瘋狂揮舞雷聲,他只想在被攻擊前再破壞掉一個魔法陣列,他只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為科恩盡一份力。光榮的近衛隊不能總是拖後腿,那不是岩石的夢想啊!

射線轉瞬飛到,岩石所站之處有一片浩瀚的紅色炸開!巨大轟鳴聲在宣揚毀滅的意志!這種強大的魔法攻擊,絕對不是岩石身邊那幾個叛逆精靈能夠抵擋的,而岩石本身的魔法防禦力更差勁──他根本就活不下來!

近衛隊早就出現傷亡了,這一路上他們殺敵無數,但那些朝夕相處的手足也一個個的倒下。但岩石不一樣,他是近衛隊的指揮官,是象徵!是主心骨!近衛隊員們目眥盡裂!

「長官!」他們把無盡的悲憤全部發洩到敵人身上:「為岩石長官報仇!」


∼第七章∼ 加入書籤



「不要慌!」在近衛隊員為他們的長官拚命報仇時,還未散去的紅色霧氣中傳來岩石沙啞的吼聲:「穩住了打,我還沒死!」

沒死你得哼一聲啊!

近衛隊員的歡呼連成片,趕緊把渙散的隊形收回,並且緩慢向紅霧那邊後退。

「振作!你給我振作一點!」岩石半跪在地上,手臂裡有一個身材消瘦的武士。他頭髮眉毛被燒了個精光,身上的皮甲已經被撕去一大片,裸露在外的左臂上遍佈著斑斑焦痕,正是岩石的救命恩人。

剛才,就在射線到了跟前、岩石自以為必死的時候,九層生命之源樹葉組成的盾牌鑽出地面,剛好隔在他跟射線之間。射線以雷霆之勢射穿九面盾牌,然後炸開十一個魔法防護屏障,最後轟飛了後面的人。直到這人飛來撞翻自己,岩石才認出他是瑪法,所以他發了呆,讓人誤以為他掛了。

「你是血領主啊,怎麼可能死在這裡!」在岩石的搖晃中,血領主定住的眼珠子終於轉了轉,然後張口噴出一口黑紅的血塊。

「媽的,差點被你搖死!」他的身體彈起來,撿起旁邊的短劍:「外面的人正在想辦法!趕緊毀掉這些魔法陣!」

「正在毀。」岩石一把抹掉臉上掛著的血塊,也顧不得問別的:「長官那邊怎麼樣?」

「我怎麼知道!?」瑪法給岩石丟下一句話:「魔法陣列毀掉後幻境就會消失!」

「幻境嗎?」看著瑪法風一樣飄忽不定的遠去身影,岩石大喊一聲,提刀衝向那些還在閃動光芒的殘餘魔法陣列:「讓你幻!讓你幻!」

這一次,近衛隊員組成的防禦陣型環繞在周圍,破壞行動順利了很多。魔法陣在不斷崩潰,一個個的炸成碎片,混亂而狂暴的魔力瀰漫糾結,變成五光十色卻極為危險的魔法氣團。然而沒有一個人退縮,岩石小隊就在這些魔法氣團中衝進穿出,他們被凍傷、被燒傷、被刺穿盔甲、被削去皮肉!

圍殺近衛隊的偽神魔秘族同樣毫無畏懼,甚至用魔法點燃自己的軀體去衝擊近衛隊的鋼鐵戰線。然而在攻守互相的同時,也意味著秘族喪失了優勢,要想衝破近衛隊的防禦、要想阻止岩石小隊的破壞,這都是在做夢!

遙想當年,在還是普通人類的時候,近衛隊就硬抗過神殿騎士團!今時今日,有強橫戰力在手,還擺好了陣勢,怎麼可能輸給偽神魔秘族?

「殺!殺!殺!」

直到外面的光線重新照耀進來,直到周圍的真實景象一塊塊浮現出來,直到科恩.凱達的聲音再一次傳到大家的耳朵裡!

科恩長官的怒吼如同天籟一樣,近衛隊士氣大振!

就像布幕被拉開,山峰平台再次出現在大家視野裡──科恩還站在原處,近衛隊員們熟悉的幽藍色光芒沖天而起,然而這藍光的上升勢頭,卻被上方那滴閃動七色光彩的水珠阻止。

科恩,正在全力對抗永恆元素法陣的重壓,在永恆元素法陣發生變化的那個瞬間,他一手包攬了最艱巨的任務,隻身撐起整個天空。這滴高懸頭頂的水樣液滴,是由無盡光線凝聚而成,其中蘊含的浩瀚力量全壓在科恩頭上。

這種滋味不好受。

雖然偽神魔的力量在待城時就被削弱,但與永恆元素法陣的威力相加後還是非常可觀的,無形重壓一點一點加深,讓科恩的腳背慢慢沉入地下,周圍的地面上佈滿蛛網一樣的裂紋。

科恩的對手是偽魔王,他們的對抗是在大環境方面,雖然最凶險,卻是靜默而無聲。科恩用藍光撐起了大片空間,從身邊一直連通到同樣一絲未動的偽魔王面前──渾身被金黃色鬥氣包裹的菲謝特在科恩撐起的空間裡電閃挪移,跟他的直接對手偽神王殺成一團!

兩人的廝殺激烈火爆,範圍之內居然連一點塵埃都看不見──塵埃、碎屑,還有那些掉落在四周的斷劍,全被巨大力量給死死的壓制在地面!

就算有科恩硬頂著,但還是有一部分重壓被分到菲謝特身上,所以他的動作快不起來。但好在科恩不是吃素長大的,他用藍光構建的空間也有相當的壓迫力,偽神王在這裡面跟菲謝特動手,也是一副憋屈到噴血的模樣。

在近衛隊員裡,見過菲謝特動手的人不能說沒有,但真的很少很少。偶爾一眼的眺望中,近衛隊員看到一種賞心悅目的打法──無論攻守,菲謝特廝殺中的移動都是用步法完成。這種步法極標準極有節奏,可以分解繪圖,也可以模仿學習,就像雍容華貴的宮廷圓舞。

對手能看清他的上一步,甚至能預測他的下一步,但卻擋不住、打不亂,因為菲謝特手上的劍正隨著步法攻向對手的必救之處。

一招一式光明正大,舉手投足盡顯鋒銳,留給對手的是震撼和絕望。

這種打法很有借鑒意義,悟性高的近衛隊員甚至能在接下來的廝殺中開始實踐,而且頗有成效。但菲謝特打法中的另一部分卻沒人去學,他在柔韌堅毅防守中流露出的悠然氣質,在犀利暴烈攻擊裡蘊含的超然風韻,別人很難模仿。

就算他使出劍藏袍角、鬥氣反彈這種下流招數,別人看了也會心曠神怡。

上挑、直刺、回轉、橫切,菲謝特的動作飄逸大氣,招式連接時順暢精妙。單手劍無聲的震顫著,劍身上附著的金黃色鬥氣翻捲澎湃,忽而凝成雷霆閃電、忽而化作漫天飛雪,磅礡的殺氣湧動不休。

動,必凜然碎空!靜,則克定風波!

偽神王的頭帶被挑飛、衣袖被切斷、披風被刺穿,如果他是個人的話,早就滾到一邊挺屍去了!但偽神王不是人,他沒有人類的弱點,沒有心臟、沒有腦漿、更沒有胯下那團玩意。相比之下,用鬥氣撞擊他整個身軀,或者用靈魂力量去腐蝕會更有效。

偽神王身邊環繞著十幾道血紅的光環,他的眼中有濃厚的殺戮意念,他的移動應該用詭異陰柔來形容,兩隻腳尖根本就沒接觸地面,也沒有借力蹬踏的動作,所有的進退轉折都毫無預兆,就像是一片隨風飄蕩的枯葉。

被他用來與劍鋒碰撞的或者是手指或者是拳頭,但每一接觸響起的必然是金屬震顫聲!大概十幾次撞擊之後,菲謝特手中的單手劍就會不堪重負的斷裂──每當這種時候,菲謝特肯定已經退開一步,淡定的換過手中佩劍。而後,他會在第一時間重新殺向偽神王。

一團團爆燃的火星中,一條條凜冽的氣流中,他們打得旗鼓相當!

兩人旗鼓相當,這只是在旁觀者心中留下的印象,並不意味著菲謝特能輕易對偽神王造成壓力。他此時風姿卓然沒錯,那是因為這性格早融進了他的靈魂,無論對上誰、無論狀況多危急,你都別想看到他倉皇失措的模樣。事實證明,哪怕死到臨頭,菲謝特也是坦然淡定的。

所以,真實的戰鬥情況沒有看起來那麼好。

在遠方的近衛隊員看不見的平台地面上,相同制式的斷劍掉了滿地,湊一湊的話可以拼出上百柄單手劍,這全是菲謝特一個人的戰損。那些扭曲的劍尖,那些散裂的劍柄,都在無聲的述說著這場戰鬥的艱辛凶險,都在述說著菲謝特的昂揚不屈!

菲謝特與偽神王只有一線的差距,但就是這一點細微的差別,菲謝特卻要在戰鬥中用智慧和痛楚去彌補!滿地的斷劍,滿頭的汗珠,那不過是代價中極小的一部分。

可以說,為了保護科恩,菲謝特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科恩現在很脆弱,雖然看起來並沒動手,但他全部力量都用在與偽魔王的另一種戰鬥上。如果這時被偽神王摸過去戳一指頭,那可大大的不妙!

偽神王被菲謝特貼身纏住,他們求的是一個快字;偽魔王與科恩展開的無形戰鬥更加凶險嚴酷,他們求的是一個穩字……好消息是,永恆元素法陣的中樞控制位就在偽魔王的腳下,所以他不能動;壞消息是,永恆元素法陣的中樞控制位就在偽魔王的腳下,所以他很強。

四個人就這樣陷於僵持之中。科恩身軀中的藍光源源不斷,永恆元素法陣不能吸收也不能干擾,但在構成領域的同時,這藍光也隔絕了對方和己方的一切外援。

眼前這局面顯然不是菲謝特想要的,他對科恩有絕對信心,他相信科恩能打開局面。然而在科恩拿出辦法之前,兩個人只能先這麼扛著,哪怕扛到局面崩壞的瞬間也不能放棄!

在他們的堅持之下,珍貴的契機終於出現了,就在近衛隊大破小型魔法陣列的時候。

隨著近衛隊在遠處的作為,科恩臉上的表情逐漸豐富起來,他微微垂下的目光才一動,立即就被嚴密監視著他的偽魔王發現。這位強勁且風光無限的對手,一直調動著整個永恆元素法陣的威勢壓制科恩,千方百計的尋找科恩的軟肋,而且從不放過譏諷他的機會。

「永恆元素法陣的重量和壓力,還對你的胃口吧?」偽魔王瞥了科恩一眼,說不出的和藹可親,完全沒有運轉魔法陣的吃力:「要不要我再加一點砝碼?」

「隨你的便。」科恩像在思考著什麼難題,隨口敷衍說:「不用顧忌我。」

「你確定還能撐下去?」偽魔王面帶惋惜:「如果你被壓碎了,可真是人間慘劇。」

「你儘管放手做。」科恩抬起目光:「不過,如果我說我可以隨時擺脫,你會不會驚訝?」

「我當然會驚訝,因為我聽到你的骨頭在開裂,我看到你的同伴體內的暗傷。」偽魔王的目光中甚至帶著期許神色:「如果有這樣的能力,以你的性格會不用?」

「因為我要先得到一個答案才行……我原以為你們無法喚醒永恆元素法陣,因為你們沒有四元素神,也沒有虹光之環,但你們最後做到了。」科恩端詳著自己的對手:「沒有四元素神,你們用大量自然元素來替代;沒有虹光之環魔法,你們就用日光凝聚的七色光液去彌補。」

「你們和人類一樣,只是依附在這個世界上的生物,憑什麼能忽略這個世界的法則?」科恩百感交集:「在那個瞬間我少有的自慚形穢了,我甚至佩服你們,我差一點就認輸。」

「我沒想到科恩.凱達還會多愁善感──那你找到答案沒有?」

「就在剛才,在我的近衛隊員摧毀魔法陣列的時候,我才明白這一切。你們其實只讓永恆元素法陣處於半啟動狀態,而且利用這種威勢壓制我。那些小魔法陣列都是用來騙人的,你們不過是齷齪的騙子,縮卵無膽的小丑。你們,就沒有打算真正的喚醒永恆元素法陣。」

「不願意喚醒永恆元素法陣嗎?」偽魔王興致高昂的看著科恩:「那我們是為什麼呢?」

「所謂自然元素的注入、七色光液都是為了壓制我的力量──或者,你們還打著以自身實力翻盤的主意?」科恩歎了口氣:「力量下降的你們還有這種算盤,這讓我很失望。」

「不是恐懼和憤怒,而是失望?」偽魔王有點意外:「你為什麼會失望呢?」

「原因真的不能說,這無疑讓我更加鬱悶。所以現在,也該輪到我發威了!」

「發威?」偽魔王看看科恩泥足深陷的模樣:「你不是宣稱是來談判的?」

「如果你們沒動我的人,我還可以跟你繼續耗下去。」科恩如釋重負的說:「要知道,找上門來跟你談判的人,不一定打不過你。」

丟下這句話,科恩轉頭看看遠方。

隨著小型魔法陣列的崩潰,填充在永恆元素法陣中的幻境有三分之一被破壞掉了,可以說是處處狼籍。近衛隊組成了幾個嚴密陣型,有了反攻之力,回歸者雖然淒淒慘慘,但也可自保。他們的敵人還是在人數上佔有優勢,可是周圍一片混亂,根本無法用陣型去絞殺他們。

每隔一段時間,永恆元素法陣還會受到一次劇烈撞擊,那應該是留在法陣外的遠征軍使用大型魔法轟擊的結果。魔法陣外壁不斷的顫抖、變形,讓愛米妮忙個不停,但她一個人的力量有限,往往是舊的沒補好,新的破損又出現了。

「叮」的一聲輕響,菲謝特退回到科恩身邊,手裡又換了一把佩劍。

在他正準備再次向前衝去的時候,科恩開口說話了:「休息一下吧,你喘得像個碼頭苦役。」

這句話夠風夠涼,菲謝特張大了嘴,額頭的汗珠滾滾而下:「還不是因為你太──」

科恩打岔,菲謝特分神答話,他的對手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偽神王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般大小,整個人從側面向兩人衝了過去,兩手表面已經佈滿了網狀電紋──科恩稍稍轉向,拳頭當胸平推,一股圓錐狀的無形力量湧出。

「轟」的一聲爆響,想衝上來撿便宜的偽神王被轟了個跟頭!

全場鴉雀無聲──他居然一拳把偽神王打了個跟頭!

「這不可能!」站穩了的偽神王狂怒,腳尖點地再次衝上來。

科恩看也不看,隨手又是一拳。

「轟!」偽神王飛閃前衝的身軀被準確擊中,打著轉的倒退,衣袍碎片隨即四處飛灑。

「我──」雖然偽神王今天吃了不少苦頭,但這次的苦頭無疑是滋味最足的,在他低埋的臉上,每一個紋理都寫滿了「痛」字!

「我──」偽神王抬起頭,露出一個慘烈的獰笑:「我不信!」

科恩第三拳出手。

「轟」的一聲悶響,他直接把前衝的偽神王打得停下來!

比起前兩次,科恩這一拳是實打實的全中,沒偏沒斜,所有力量都作用在偽神王身軀正面──後者的身體沒翻跟頭沒轉圈,而是一屁股坐倒在地,形如高樓坍塌!

他身上的華麗袍子腐朽瓦解不說,點點血跡正從變形的臉上噴出,他的鼻子歪到一邊,兩眼只剩一條細縫,上下嘴唇完全破裂……這副慘狀,哪裡還是鳳儀超然的偽神王!?

但偽神王還是爬了起來,只不過手腳並用的方式很讓人心有不忍。

「你──」直起腰身的偽神王只說出這一個字,身軀就不由自主的佝僂下去,兩手撐地,「哇」的一聲張開嘴乾嘔起來。

一團團顏色各異、大小不等的幻影從他嘴裡噴湧而出,尖嘯著消散在眾人眼前……他的臉色越來越憔悴,皮膚上開始出現皺紋,似乎力量正在快速流失。這副模樣,至少短時間內無法再戰。

「剛才沒聽清,」無視偽魔王震驚的模樣,科恩轉頭對菲謝特一笑:「你說我太什麼?」

「我剛才是在說……」菲謝特看了他一眼,眨巴著眼睛思前想後,最後還是把「沒用」這個詞吞下肚去:「為了避免人們驕傲,誇獎的話我們通常只能說一次。」

「很久沒有聽到別人誇獎我了,感覺真是不錯。而且從今以後,大概也不會有人這樣做。」科恩說了句讓人莫名其妙的話,然後把目光移回對手身上。

本已高度戒備的偽魔王聽到科恩的話,心裡不禁一動──以後不會有人再誇獎他?怎麼會這樣?這難道意味著,他要答應自己的條件了!?

雖然他三拳痛毆偽神王的做法很暴戾,但在答應對方條件前彰顯實力是一種很常見的談判手法。說不定為了這三拳,科恩暗地裡付出的代價十分巨大。

是了,一定是這樣!


∼第八章∼ 加入書籤



「搞出這麼大場面,不過是想耗空我的能力,然後被迫接受你們的條件。」科恩的表情開始變化,從感慨到平靜再到威猛也就是半句話的時間:「既然如此,我就讓你們如願以償。」

「你終於醒悟了,科恩.凱達殿下。」偽魔王很欣慰的點著頭,再次對科恩使用了尊稱:「接受我們的條件,你會發覺這是你一生中最明智的決定。」

「說句老實話,我的決定很不明智,但這種事捨我其誰?」科恩昂首向天,哈哈哈大笑了三聲,其中意味深長,包含著無限苦楚。

但笑聲還未消散,他的雙眼已經鎖定偽魔王,目光狂妄到了極點!就算反應再怎麼遲鈍,偽魔王也明白自己剛才會錯意了!

「你們對我的力量很好奇,」科恩傲氣十足,還帶著一點瘋狂:「很好,我讓你們看清楚!」

邊緣處很平靜的藍色光芒猛地一震,像是炸了窩的刺蝟一樣向外分出無數的尖刺!那滴懸浮在科恩頭頂的七色光液,不由自主的向上一彈──巨大的氣流從科恩身上爆發出來,均勻的碾壓過每一寸地面,那些蛛網狀的裂痕瞬間擴大,「劈里啪啦」的一直衝到偽魔王腳下!

「你們兩個,」科恩臉色猙獰,右腿從地面拔出,重重的邁出一步:「都是賤貨!」

他這一步踏出,整座山峰為之搖晃,偽神魔臉色震撼,囂張氣焰降至冰點。

「你們兩個,」科恩左腳跟上,轟然巨響裡,陷在地面上那些斷劍殘片同時從地面跳到空中:「給臉不要!」

「什……什麼!?」看著科恩逼近的腳步,看著面積不斷擴大的藍光,看著那些月蝕鋼片在空中顫動扭曲,偽神魔大驚失色──科恩居然可以頂著永恆元素法陣的威壓逼近他們,難道他打倒偽神王的能力不是偶爾為之!?

在科恩的咆哮中,數百塊月蝕鋼劍殘片同時爆開,變成一團團的金屬粉末向偽神魔沖刷過去,就像一道銀亮的天河降臨。

好歹緩過一口氣的偽神王飛身上前阻擋,但才一伸手,他就是「嗷」的一聲慘叫,瞬間被撞得遍體鱗傷,腳步踉蹌!

擊傷偽神王的粉末餘勢不減,直接衝向後面的偽魔王,十多臂的距離轉瞬就到,嚇得偽魔王連續布下三個空間魔法,這才讓粉末偏轉方向飛向別處。然而他一心兩用的結果,卻讓科恩找到了破局的最佳機會。

「都給我──死開吧!」無限擴大的藍色領域後勁十足,從科恩頭頂凝聚的一道深藍色龍捲氣旋衝上去,直接把七色光液撞到高空。

「轟隆」一聲,永恆元素法陣的巨壓分崩離析。

科恩.凱達居然隱藏著力量,他居然一直未盡全力!

裝出一副弱者模樣,他到底想做什麼!?

偽神王只退了三步,科恩已然逼近,鐵拳爆出,一團尖錐狀激波正中對方面孔。

偽神王一聲慘叫,被打變形後略有恢復的面孔再度血濺三尺!隨科恩拳頭侵入軀體的一點藍光如火焰般燒灼,令他不由自主的震顫戰慄──如果說剛剛瓦解的只是信心,那麼現在崩潰的就是信念!

「你們自詡掌握了法則?」科恩沒有乘勝追擊,而是看著偽魔王冷笑兩聲:「可笑之極!」

「法則之類的不用理會,」偽魔王從科恩的拳頭中看出他所隱藏的實力,不由臉色鐵青:「我們已經做到這一步,甚至可以跟你共享權力,為什麼你還要咄咄逼人?」

「也許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法則,但我知道法則這東西是隨勢而變的。」科恩慢條斯理的回答:「我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我擁有了力量,那麼法則就會因我而改變。不是抹殺我,而是必須容納我,所以,鑽法則空子的方法對我完全沒有吸引力,況且……」

「況且?」

「你們根本打不贏我,還有什麼好說的?」科恩腳步再動,提起拳頭就打:「這是為了本少爺吃的那個聖果!」

拳頭凌空擊出,其實並未接觸偽魔王的身體,但他身體一晃,硬生生的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為了逼本少爺看插花下跪!」科恩又是一拳,偽魔王腳步踉蹌,再退一步!

「這是為了夏麥家的遭遇、斯比亞無數家庭的遭遇!」第三拳接踵而至,偽魔王神情萎靡的退開第三步。

這三拳偽魔王無力抵擋,被迫三步讓出了控制永恆元素法陣的核心位置,科恩已經站在核心的邊緣,只要再伸腿就能跨進去。偽魔王抹去嘴角流出的血絲,惡狠狠的瞪著他。

「怎麼?」科恩臉上露出點笑容:「你有心事啊?」

「三拳都是為別人,不是為你自己?」偽魔王緩緩吸氣,穩住自己失控的情緒,在這個時候,他已經明白自己將要遭受的苦難了。

「先公後私,我們的帳現在開始算。」科恩飛起一腳,卻是踢向另一邊的偽神王:「你以為躲得過!?」

偽神王怒吼一聲全力招架,但科恩的腳尖直接穿過,重重踢中他的胸膛──偽神王背後爆開一團血霧,身體向後倒飛「轟」的一聲砸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深溝!科恩並沒收手,騰身而上,下落時兩腳併攏正中偽神王的胸口,直接把他的整個背部踩進地下。

偽神魔從誕生的那一天開始,就沒像現在這麼慘過。

這種一邊倒的慘狀,不但是他們的追隨者目瞪口呆,就連剛剛圍攏過來的近衛隊和回歸者長老們也有些不敢相信,科恩痛毆偽神魔固然大快人心,但他們怎麼變得不堪一擊了!?

「想唬我?」科恩站在偽神王的胸膛上:「生命之源的種子不是那麼好改變的,應該耗費了你們不少力量吧?這次強行模擬永恆元素法陣,又透支了你們剩餘的不少力量吧?以這種實力,還想逼我認可你們的條件?你們是在找死!」

話音一落,科恩的拳頭就出現在偽魔王前面,任憑他如何躲閃,還是被一拳打在臉側,整個身軀橫飛而起──科恩手臂彎曲,凌空一肘撞在偽魔王的小腹上。

偽魔王先是在地上砸出一個洞,然後又反彈起來。幾個幻影從他身軀中分離,向著科恩反撲過去,科恩一拳一個打散幻影,同時一記飛膝頂在偽魔王臉上!

「噗!」

捏爛番茄的聲音出現,偽魔王的動作頓時遲緩下來。

科恩落地,腳步一錯站到偽魔王面前,無視對方兩手護臉的姿勢接連出手,拳拳到肉,暴風驟雨一般,直接把偽魔王擋在臉前的兩手打進他的面孔,打得血肉黏連!

偽魔王很硬氣,沒有慘叫呼痛,但他身軀的多個部位有崩潰的跡象,就跟魔法幻境的崩潰方式類似,從他身體上崩飛的物質紛紛濺落,打得地面千瘡百孔。

看到這一幕的人,無論敵我、無論遠近都已經呆住了。其實在科恩開始狂毆偽神魔的時候,連最邊緣處的廝殺都已經停止下來。但沒人能想像得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這哪裡是在打上族,分明是在打兒子啊……打兒子不會往死裡打,他這是在打仇人的兒子!

「爽!」打出幾十拳的科恩終於喘了口粗氣,一腳把失去抵抗能力的偽魔王踹倒。

偽魔王在地上翻滾了兩圈,然後冷哼著撐起身體,手上和臉上的纍纍傷痕快速復原,轉眼之後好了大半。在他重新看向科恩時,原本皮開肉綻的臉龐已經變得光滑,但是,那種意志和力量的削弱卻清晰可見。

「爽了吧?」科恩面帶冷笑,向偽魔王伸出一隻手:「交出來。」

「什麼?」偽魔王說話都有點漏風。

「生命之源的種子。」科恩目光如電,手指一點。

核心位置的地板被科恩指端射出的力量破壞,用來掩飾的魔法屏障立即崩潰,露出一組彩色的魔法符文來,正中間的位置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半圓形空洞,周圍環繞的魔法符文正閃動著奇異的光彩,這應該就是喚醒永恆元素法陣的鑰匙孔了。

「我明白了……」偽魔王站穩腳步,回以冷笑:「死都不會給你!」

「既然敗了,就要承認,這也是王者風範的一種。」科恩搖搖頭:「我不想真的弄死你們。」

「我們可以承認失敗,但是種子絕對不會交給你。」偽魔王臉上的慘淡笑容一閃而逝,向著周圍散亂站立的那些回歸者長老們大喊一聲:「你們還不明白嗎!?他是要──」

「彭」的一聲,科恩的拳頭飛到,將偽魔王的下半句話硬生生的給打回肚子裡。

經過之前的巨變,走運沒死的回歸者長老們還剩下一半左右,此時,他們正被科恩打敗偽神魔的喜悅情緒所包圍。猛一聽偽魔王的喊叫,長老們都是一頭的霧水,並不清楚他要表達什麼。

而科恩出拳打斷偽魔王喊話的行為,也並未讓他們覺得有什麼不對──這時,之前被科恩踩陷在地下的偽神王突然彈起。

「他要搶奪生命之源的──」一句話沒喊完,同樣的遭遇又降臨在偽神王身上,只不過這次他所受的傷害比上次更嚴重,大家只聽到偽神王慘叫一聲,就看到他整個身體都陷進了地面深處!地面上,只有偽神王的一雙手緊緊的抱住科恩。

然而這一次,回歸者長老們已經察覺事情有反常之處,因為那句話有「搶奪」和「生命之源」兩個要素,所以他們無不用驚疑的目光盯著科恩,手上擺出了防禦的架勢──與此相對的是,斯比亞近衛隊員們也在沉默中移動腳步,隱隱包圍了場中眾人。

在場的所有人都表情複雜,甚至包括菲謝特。

在科恩一個人來回奔忙封堵偽神魔說話的時候,菲謝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並沒有上前幫手的意思。他的目光沉重,臉色略有些蒼白,像是內心裡正在天人交戰一般。很明顯,他已經從眼前的場景中意識到了什麼,而且不算是好事。

「他要搶奪生命之源的種子!他要喚醒永恆元素法陣!他是真正想讓世界陷入混亂!」趁著科恩一時難以拔腿,偽魔王再次狂呼,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氣勢:「他要以此更改世界的法則!以此削弱母神的力量!」

這句話一喊出來,全場所有的人都像是被魔法石化了。

科恩.凱達要這樣做?這不是偽神魔之前威脅要做的事情嗎?他不是一直在阻止嗎?為什麼現在會被他們這樣指控呢?這不意味著敵我角色完全調轉了嗎?而且更重要的是,科恩.凱達是反偽神魔的,母神才是他最重要的依靠,他有什麼理由去這樣做?

但是,現在想不到並不代表事情不會發生,至少回歸者們已經起了疑心,不少人開始把科恩當成是危險分子看待──這當然跟他之前的所作所為有直接關係。

「你們還不明白嗎?他是個瘋子!」偽魔王咳出一口鮮血:「他要破壞母神的唯一性,更改最高法則──他之前的作為,不過是想借我們的手來達到目的!他心裡最恨的,其實是我們不肯喚醒永恆元素法陣!」

轟然爆響中,偽魔王的身軀也飛了出去,但是沒飛出多遠又被科恩一伸手凌空抓回倒插在地面上,同時他抬起左腳劃了一個半圓,腳後跟像是鐵錘一樣砸在偽魔王兩腿之間,把這具倒插的身體又向下釘了一大截!

然後,科恩才回頭,用平靜的目光掃視了身邊的回歸者們。

他顯然不屑於對他們解釋什麼,可另一方面,他無論怎樣解釋都沒用。因為人是要講立場的,特別是對回歸者來說,保護母神就是他們最重要的立場,絕對不可更改。任何不利於母神的言行,都是他們的打擊對象。

不管科恩.凱達想做什麼,是不是被誣陷,從現在開始,他別想接觸到生命之源的種子!

為此,回歸者們不惜付出鮮血乃至生命的代價,就像阻止偽神魔那樣,他們也會阻止他!

偽魔王的身體癱軟倒地,然後像隻蟲子那樣蠕動幾下,從地下拔出自己的腦袋。一抬眼,他又看到科恩冷酷的目光,而後者的話也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句話。

「交出來。」

「你做夢。」偽魔王淡然回答,就像知道自己失敗一樣,他知道科恩不能真的殺死自己。對於其他的屈辱等等,那是失敗者應當承受的後果之一,沒什麼好說的。

他很坦然,因為他並不是敗在科恩的手裡,而是敗給自己矛盾的命運。一步錯,步步錯,或許從反叛母神的那個時候開始,失敗的苦果就已經種下了。

只是種子絕不能交給他!

科恩也知道他不會輕易服軟,於是一把抓住偽魔王的領口,把他提了起來。他的確沒有辦法殺掉偽神魔,但他有很多種辦法讓這對兄弟生不如死,最後交出東西來。

「請等一下,科恩殿下。」一個回歸者長老站了出來,高聲阻止了科恩接下來的行動。

科恩轉頭看去,發現是回歸者長老當中相當有威望的一個老頭,他後面還站了一排同夥,臉色都是嚴峻而慎重,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有話就說,我很忙。」科恩的語氣說不上好,但也說不上壞。他不是那種害怕撕破臉的人,只是真的很忙而已。

「敵人頑固,我們看了也心急。」出頭的回歸者長老話語緩慢,好像在竭盡全力組織言語:「而且他們對殿下有很深的成見,繼續逼供的效果不會很好。是不是,換個人問話?」

「你想上?」科恩再看了他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我……」回歸者長老一時語塞。他當然知道,科恩.凱達絕對不會讓他接手的,不僅是他,所有的回歸者都不會得到允許──但現在的情況是,回歸者也不允許科恩繼續問下去。為了信念,為了母神,回歸者不能後退。

科恩,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什麼,反正他也不會退讓就是了。

局面僵持,氣氛凝重,甚至可以說,現在是敵我難辨的艱難時刻。

沒有人懷疑,只要有細微的變故,或者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或者是一句不恰當的話,科恩和回歸者之間就會立即撕破臉,開始新一場的混戰!因為在科恩與回歸者之間,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的信任,即使雙方什麼都不做,局勢緊繃到一定程度之後還是會崩潰的。

後果將會很慘烈,必須想出辦法來!

「我想……」回歸者長老念頭一閃,終於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菲謝特殿下是最佳的人選!」

他這話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到菲謝特身上。

說起來,菲謝特一直不出聲,正是為了躲過類似的差事。要知道這時候被推上去,那就意味著要跟科恩直接對抗!他是誰?他是菲謝特!哪怕跟這個世界上的人反目成仇,他也不想跟科恩對立!

但為了母神,回歸者長老毫不在意的把菲謝特推到一個極為尷尬窘迫的位置上。

在回歸者看來,菲謝特仁慈善良冷靜睿智,更不是那種瘋狂不顧後果的人,他必然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也會做出一個正確的選擇……就像之前,他跟回歸者沒有什麼交情,但他卻肯為回歸者說話,這就是他心中固有的道德理念的體現,而這種東西一旦成型,就不會發生改變。

回歸者們或許在某些事情上很蠢,但基本的判斷能力還是具備的,而且還有充足的人生閱歷:真正的朋友,是因為理想和機緣而聚合在一起,也會因為分歧和衝突分道揚鑣。越是聰明冷靜的人,越會做出維護自我信念的決定──友誼是自己與他人的聯繫,而信念是自己跟自己的聯繫,孰輕孰重,不言自明!

事實上,菲謝特的反應和表情說明,他心中已經得出了答案,跟科恩相反的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菲謝特身上,所有人都緊張萬分的等待著他的回應。他卻沒有說話,沒有去看科恩,他目光沉重,嘴唇緊抿。

菲謝特保持沉默,然而他這種反應卻讓科恩的目光閃動起來,抓住偽魔王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緊了些,力量之大,差點讓偽魔王的眼珠子蹦出來。

菲謝特.夏麥,他居然在為難!居然在躊躇!居然在考慮!

對科恩而言這不是個好消息,但對回歸者卻是福音。菲謝特沒有立即拒絕,說明他內心有強烈的衝突,說明他對比斯世界的看重,至少跟科恩在一個水準上!

再加上一點點重量,想必他心中的天平就會傾斜。

「敵人頑固,請菲謝特殿下試一試,或者可以打破這個僵局。」回歸者長老趁熱打鐵,繼續把菲謝特往懸崖邊上推:「如果能完美解決的話,那麼比斯世界將會迎來真正的和平,其他事務雖也重要,但都可以在之後細細商榷。」

這是在說,殿下你現在選擇跟科恩對立,不過是兩個人的事,之後完全可以再修復這段關係啊!但是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被喚醒的話,那就無法彌補了。

「之後,細細商榷?」菲謝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畢竟比斯的穩固壓倒一切,殿下你想想人類吧,如果再出現戰亂,他們會怎麼樣!?」回歸者長老語帶哽咽:「那是誰也無法把握的局面啊──殿下!」

比斯未來不可預測的恐怖局面,跟與朋友對立的嚴重後果,哪一個更可怕?哪一個更不可挽回?

沉默多時之後,菲謝特終於抬起了目光。他看見了滿臉希冀的回歸者,看見了一臉緊張的近衛隊員,也看見了面無表情的科恩.凱達。

當菲謝特和科恩的目光相遇時,大家恍若聽到了無聲的歎息,感受到那種無可奈何、那種心靈碎裂!

苦笑中,菲謝特振作精神,一步步走向科恩身邊。他臉上微帶愧疚,腳步略有飄忽,但隨著前移,腳步逐漸穩定,臉色慢慢坦然。

然後,他站定了,迎著科恩平靜的目光說:「我來吧?」

這種柔和的語氣,就像說「早安」一樣自然。

「我覺得你最好不來。」科恩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菲謝特遲疑了一下,然後又笑著說:「還是我來吧!」

在他如同往昔的笑容中,那些共同的目標、共享的理想都已經破裂了吧?

科恩手指一鬆,偽魔王掉到了地上。

科恩一聲不吭轉頭就走,另一邊那柄沒有用過的月蝕劍輕輕一振,跟上了科恩的腳步,劍尖在地面劃過,切出一條深深的痕跡──就好像標注出兩人之間的無聲裂痕!

菲謝特轉過頭,平靜的看著地上的偽魔王,他的目光不怒不喜,但後者卻感受到一股交織著哀傷和決絕的情緒。

「你們,準備瞬移法陣,我會放開屏障,」偽魔王歎了口氣,明白這已經是最好的局面了,於是對遠處的回歸者長老說:「一拿到東西,立刻就走!」

「這點不用你說。」對階下囚,回歸者長老不假辭色:「我們自有安排。」

他們是安排了,多數人都緊盯著科恩,甚至用身軀堵在科恩與偽魔王之間,以防他回頭搶奪。幾個魔法造詣深厚的回歸者長老手持刻有瞬移魔法的生命之源本體樹葉,就站在菲謝特身後不遠的地方,只等他拿到種子,就可以一起傳送到母神處。

近衛隊員們都是滿臉憤慨,只等科恩一聲令下,他們就會衝上去大開殺戒!

偽魔王的目光緊盯著科恩的後背,手掌切進胸膛,正要向外掏出什麼的時候,他又停下動作,對倒在另一邊的偽神王說:「振作一下!你來佈置防禦,堅持!一定要萬無一失!」

偽神王伸出顫抖的雙手,緊緊按住地面,本已消散的永恆元素法陣的威壓又徐徐降下,緩緩罩在科恩身體四周──科恩冷笑著,一動不動,任人施為。

在心臟位置拿出一顆純白色的光球,這東西並不起眼,但一離開偽魔王的胸腔,就散發出無窮無盡的自然魔力,輕柔平和,浩瀚古樸。

科恩閉上眼簾,他知道這種波動就是生命之源的種子的特有氣息。

菲謝特冷著一張臉從腰帶上取下手套,緩緩戴在手上之後才接過這顆關係到世界安危、也關係到他跟科恩命運的種子。他的表情很不平靜,甚至有一絲厭惡出現在臉龐上。

種子當然不值他恨,這可能是一種無奈的遷怒吧?

「請菲謝特殿下退後幾步。」回歸者長老開口了:「偽魔王,打開永恆元素法陣的屏障!」

隨著這句提醒,大家都明白到了關鍵時刻,偽神王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科恩身體周圍的威壓頓時加強了一個等級!那些帶著武器的回歸者,那些圍攏過來的追隨者,全都握緊了武器,眼都不眨的戒備著科恩!

菲謝特回身,緩步走向幾位舉起樹葉的回歸者長老,他走得小心翼翼,神情專注謹慎。

在他經過永恆元素法陣核心位置時,科恩.凱達毫無預兆的轉身了──滿場的目光,立即盯死在科恩身上!甚至有一半的人因為他這個動作發出了驚呼!

「他在動!」回歸者大叫。

「保護長官!」近衛隊員高喊。

連鎖反應之下,所有人以科恩為中心,彼此刀劍齊舉身體下沉,準備廝殺!

然而令人驚異的是,科恩轉身之後卻沒有其他動作了,他臉上是一片笑容。

他洋洋得意的笑,他眉飛色舞的笑。

「不好!」回歸者長老猛地回頭。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轉向,看向在上一個瞬間被自己遺忘和忽略的那個人──菲謝特!

他們看到了菲謝特,也看到他手裡的生命之源種子──只不過,這顆種子正落向永恆元素法陣核心的空缺位置!

「不要!」偽魔王的叫喊聲撕心裂肺!

「不要!」回歸者發出一聲悲痛憤慨的慟哭!

「卡嚓」一聲輕響,生命之源的種子融進空缺中,立即被一層層光芒所覆蓋,磅礡的魔法力量順著無數金黃色符文傳遞波動,讓永恆元素法陣瞬間結晶化!

「你!是你!罪人!」回歸者長老指著菲謝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哎呀!」菲謝特抬起眼來,認認真真、誠誠懇懇、坦坦然然的解釋說:「剛剛手滑了……」

他晃動了一下戴著手套的手指,好像這樣就能增加說服力。

他臉上沒有一絲的愧疚和抱歉,像個沒事人一樣。

但他給永恆元素法陣裝上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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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呼嘯,浪湧層分,在明媚陽光的照耀下,重重波濤撞擊在巨石壘砌的防波堤上,紛紛碎裂成細小的水花。

激盪的海流在被阻攔之後變得平緩了,港灣內,停靠的船艦隨著海面的柔和波動而微微起伏。簡易碼頭一片繁忙,懸空木質平台邊,幾架槓桿吊車嘎吱作響,正把大型貨物往運輸船上吊裝;還有裝卸工們來來往往,扛著散貨上下跳板。

在斯比亞境內的漫長海岸線上,這種臨時軍港的數量多得猶如夏夜繁星。

前線的戰事正酣,己方軍隊進展神速,大量人員物資急待發運,但運載能力強大的遠洋船隻全部被徵調一空,後勤部門手裡只剩下中小型艦船,所以物資運輸只能用接力的方式進行。幾乎每個沿海城鎮,都在日前接到大批轉運任務,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中。

等待運輸的物資五花八門,有硬木箱包裝的軍械盔甲,軟木箱包裝的各種箭矢;有油布包裹的服裝布匹,橡木桶裝的原漿酒;還有各種法律文本、空白佈告、徽章旗幟等等;甚至還包括在斯比亞境內已經開始實施的幼兒啟蒙書……並不需要什麼專業眼光,連搬運工都知道經手的大半物資與戰爭沒有直接關係,反而像是援助或賑濟行動中不可缺少的東西。

其實這一點都不奇怪,因為斯比亞聯盟正在進行的是統一戰爭,每一塊被它吞下的土地、每一個被它佔領的城市都不會還給原主人,而是會被繪製在斯比亞聯盟的地圖上,被凱達家族和第三信仰的旗幟掩蓋。

這些律法,這些佈告,甚至這些啟蒙書,都屬於斯比亞意志的一部分,也都是同化和統治的不二利器。依靠它們,斯比亞可以在新土地上扶持起一批新貴,可以把麻煩降到最低。

當然了,除了物資之外,還有大量的外派人員等在港口,但因為船隻過於緊張,他們滯留下來擠滿了旅店和衛隊營房。這些人是受命去填補佔領區政權空白的聯盟官員,其共同點是年輕得不像話。二十出頭的年紀,如果生長在其他帝國,應該還在學院或街巷中消磨青春,但在斯比亞的著力培養下,他們已經是稱職的專業官僚了。

外派人員在斯比亞聯盟來說不是小事,因為他們要進駐那些已經或即將被軍隊佔領的土地,並在轄地貫徹斯比亞的律法。僅這第一批人員,林林總總的就有一萬餘名,可以說是聯盟的精華所在──很多不瞭解內情的人在驚喜的同時也在奇怪,聯盟哪來這麼多後備力量?

斯比亞帝國光復以來(凱達皇朝建立以來),帝國政體經歷了幾次大的變革,最終確立的政權體制其實是以黑暗行省樣式為核心發展而來的。簡單來說,這種在成功之前看來無比瘋狂的政體,其主要特徵就是四句話──政教分離,中央集權,廢除奴隸,削弱分封。

在新興的斯比亞高層看來,這種政體,特別是前兩個特徵,其實才是一個帝國所應有的。但在比斯大陸這種上族如刀劍高懸頭頂的地方,權力不可能真正被掌握在帝國或君王手中。為了達成這個宏大的政治目標,斯比亞死了很多人,比斯大陸也死了很多人,而且未來還會有人為之犧牲……所以,要實現這種願景,科恩.凱達當然得有足夠的人才和物資儲備才行。

作為變革的組成部分和強力支援,在帝國光復伊始,斯比亞就在境內開辦了大量的教育機構,其中軍事學院和政務學院之比是七三開。軍事學院就不必說了,政務學院這邊,從一開始的應急人才到後續的全訓人才,每屆畢業學員中會有少量精英被軍隊選走,剩餘的幾乎全被塞進了帝都各部和各地市政廳。

有科恩.凱達和他的皇妃以身作則,斯比亞各級官員都養成配備多名副官和書記官的習慣,這個配額至少是在十人以上。於是,這些有足夠基礎知識的副官和助手就在老手的帶領下,從最低級別開始做起,學習實際的政務管理。就算是聯盟三帝國建立時分出去一批,也只拉走了占總數五分之一的學員,可見斯比亞高層對這些人的看重。

這就是斯比亞的人才培養和儲備方式。為此,斯比亞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可以說,除了支持軍隊的資金和資源之外,帝國資源大都消耗在這裡了,甚至連不多的皇室開支都被擠占……因為,在斯比亞官僚體系最龐大的時候,學員類副官助手與正式官員的比例是七比一!

這相當於在正常的各級官員之外,帝國又多養了好幾組官員,僅僅每月的薪金開支都是一個恐怖的數字。如果不是有海量的戰爭繳獲和巨額的商業利潤,斯比亞根本就支撐不住。

經年累月下來,這些直接在科恩羽翼下成熟起來的雛鷹,大都帶著深深的靈魂烙印。除了忠誠和堅定之外,他們有更紮實的基礎,有更廣闊的視野,也比老派官員更懂得變通。

時至今日,這些學有所成的年輕人終於被放飛了,他們要去實行斯比亞的夢想,去延續聯盟的意志。等戰火熄滅之後,他們會在自己的轄地上搭建完整的政體,將斯比亞風格的司法、民政、財務、工建、農牧、學藝、警備等等機構扎進比斯大陸的各個角落。

整個斯比亞聯盟疆域,包括三個獨立帝國在內都必須被律法和官員掌控,以防逆流倒灌。

或許在不遠的將來,在他們的努力之下,大陸上將不再有悲慘到無以復加的奴隸,也不會再有視人命如草芥的貴族……聯盟的明天、比斯大陸的明天,都將在他們手裡誕生。

更好的明天,更有希望的明天,這就是科恩.凱達對比斯大陸的戰爭補償。就像他在戰爭檄文裡所說的那樣:「我比任何人都殘忍,我比任何人都慷慨!」

因為對偽神戰鬥的重大逆轉,更因為統一戰爭的順利實施,在斯比亞人中間,科恩這句話已經變得很流行了,人盡皆知而且倍受喜愛。但它不像是一句格言,而更像是接頭暗號。通常,時不時會有一個人吼出上半句,而他身邊的人,則會很默契的吼出下半句。

「我們比任何人都要殘忍──」碼頭上有人振臂一呼,頓時從長官到士兵,包括搬運工在內,上下左右都被這句格言席捲:「我們比任何人都要慷慨!」

「哈哈哈哈哈哈──這就是我們──斯比亞人!」男人們齊聲大笑,他們是介於正規軍和警備隊之間的地方部隊,不需去研究全局情勢,卻最能享受到勝利帶來的光榮。

不得不說,擁有個人魅力十足的皇帝陛下,又擁有強橫實力保底,斯比亞人大多被熏陶成了理想主義者。然而話說回來,如果不是理想主義者居多,斯比亞也走不到現在這一步。

歡呼慶祝,不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嗎?

所以,能在這種時候保持平靜的人,就顯得跟大家格格不入。港口衛隊士兵們就多次將狐疑的目光投到港灣後面的峭壁上,那邊有一群沉默的人,他們從不肯加入這種極具認同感的活動──但長官吩咐下來別去管,那群人跟別的外派官員可不一樣,是從待城來的。

待城,在斯比亞人心裡,那是一個神聖的地方,是充滿神秘和光榮的城市!從待城過來的人,表現奇怪一些也是可以被理解的……要是他們再表現的親切一些就更好了。

但這群人始終沒有融入到歡愉的大氣氛中,他們自成一體,與旁人涇渭分明,似乎感受不到別人的友善和熱切。哪怕是走在一起,不相干的人也會被他們散發的一種另類氛圍排斥。

「那是經歷過生死之後的平靜,一種真正的驕傲。」上過戰場的長官對手下解釋說:「如果你們有一天建立了足夠的功勳,那麼也能像他們一樣,拿著配發的酒壺,站在崖邊看浪花。」

「長官,」手下們急切的打聽:「那需要多大的功勳?」

「這個……」長官想了想:「大概得……殺上二十個對手吧?」

「可我們只是看倉庫的啊!」手下們開始起鬨。

「折算成看倉庫的話,一百年就夠了!」長官自有對策:「但要扣除這段問話的時間。」

被敲打的衛兵們逐漸散去,長官則暗暗歎了一口氣,他知道,那種驕傲和卓越,自己不可能擁有。因為在之前的大戰中,他和自己麾下的士兵沒有上場,立功的時機一旦錯過,就永遠不會再回來。

「什麼時候,我才能拿著酒壺,站在崖邊看浪花呢?」衛隊長官搖搖頭,走開了。

被他腳步聲驚起的一隻海鳥撲騰著翅膀飛起,順著海風升高,最後盤旋在港口後的山崖之上,彷彿也對這群來自待城的人士充滿了好奇。

在晴朗的日子裡,拿著銀質小酒壺,站在聳立的高崖上遙望波濤起伏的汪洋,這無疑是一件奢侈的事。當然了,這種奢侈的前提之一是當事人的心胸夠廣、抱負夠大、目光夠遠,否則的話,那些翻捲奔湧的浪花,那些隨風起伏的草木多半是沒有意義的。

前提之二是酒壺不能裝滿,即便裝滿了也不能猛灌,最多只能喝至微醺……因為醉鬼是不能分辨事理的。

但眼下這群人的自控能力不錯,一百多人,沒有誰表現出對酒的特別喜好。他們高矮胖瘦甚至性別都不同,只是隨意在崖邊站成橫列,就顯露出濃烈的軍人風範:每個人都有一隻手搭在武器邊上,平和但無明顯焦點的目光都微微的抬起一點,交錯的視線鎖定著附近通道。

除開這些全大陸軍人都能具備的警惕性之外,他們身上還有些其他的特徵。比如每人都隨身攜帶兩件以上的兵器,罩衣裡面是精細的貼身甲,外形普通的戰靴,鞋底和鞋幫厚了一倍……這是斯比亞精銳的標準配備,而且在現在這個時候,敢成群結隊的武士也不會有別人。

沒錯,他們是武士,因為他們的手臂上沒有斯比亞聯盟軍人的標識,在以往佩戴軍團徽章的地方,出現了斯比亞聯盟內政第九廳也就是巡視廳的金色徽章。

聯盟內政第九廳,這是斯比亞以前所沒有的機構,在討伐軍臨近出發的時候,它才和幾個聯盟機構一起宣告成立。其主要成員也是臨時從各部甚至軍隊中抽調而來,並不屬於後備官員序列,更不具備成熟適用的做事章程……其實說到底,它就不是一個計劃之中的部門。

在之前的戰爭準備中,斯比亞總參謀部無法對戰爭走向做出精確預估,內政部門也無法預計戰爭最終的複雜程度。即便當時有人能考慮到這些,也沒有能力去做提前預防,因為斯比亞要把全部精力放到戰爭當中。

所以,這場統一戰爭才剛剛打響,就湧現出了大量問題。

絕大部分的問題不是出自戰場本身,而是在戰場之外──很簡單的道理,你打垮了一個幫派,對方的幫眾自然會逃跑,一般不需要你再花什麼心思。但如果你打垮了所有的幫派,那些幫眾可就沒地方跑了,他們要吃,他們要喝,這一切都要指望你!

但是,不算斯比亞本身和之前被它滅掉的兩個帝國,比斯大陸上還有十三個帝國。細分下來是兩百零九個行省,還有接近一千的獨立城市和保留封地。除了戰爭的直接目標各國皇族跟顯赫貴族之外,還有大量的小貴族、學者、武士、宗教人士和地方豪強,更別提三十六族繁衍下來的各系分支、藏在山裡的野人、躲在海島的異族……

總之一句話,要對如此大的疆域、如此複雜的民眾實施有效管理,僅憑一支無敵的軍隊是不可能的。

就算在目前,在軍隊勢如破竹的情形之下,在已經被拿下的地方,各種各樣的問題都堆積如山。除了一般問題,糧食豐產區餓死人、放牧區沒有一匹馬之類的咄咄怪事也相繼出現了。這其中有受戰爭影響的因素,有隱藏敵人破壞的因素,也有隨軍臨時內政官員貪贓枉法的因素。

最後這個因素對高層的震動尤其大,因為它預示著一個將來會出現的巨大難題,那就是對外派官員不法行為的監督。但完備體系是將來的事,斯比亞高層亟待解決的是熬過這個特殊時期──但目前軍隊無法解決,法庭體系還沒建立,聯絡部那邊根本就顧不上。

所以,巡視廳這個機構就應運而生了。同時誕生的其他幾個部門也有很強的針對性,但都沒它顯眼。

巡視廳的職能介於聯盟法庭和聯絡部之間,除了監督貴族和官員的不法行為外,也負有追查境內陰暗勢力的職責。

根據成立命令中的解釋,第九廳將會向聯盟內的所有行省派駐分部。這些派駐人員不受所在帝國管轄,但在日常必需受聯盟通法的約束,在行使職能時,外派人員可以要求所在帝國配合,但特殊任務必需向所在帝國皇廷備案。

對普通貴族及官員的不法行為,第九廳外派分部有權關注並適時上報,在特殊情況下可以進行干涉。對於一切陰暗勢力,只要處於自己的轄地之內,外派分部就具備毫無爭議的調查權力,並可以獨立實施抓捕和審訊,但不能對任何人進行判決……最後,作為對行省級外派分部的支援,第九廳會在每個帝國首都設立一個總部,並配以規模在數百人的精銳武裝。

從字面上理解,第九廳是斯比亞高層順應形勢的產物,它直通聯盟總部、權勢滔天兵強馬壯。但實際上,在沒有規劃好比斯大陸的未來,甚至連討伐戰都沒有勝利的情況之下,它還只是個過渡性質的機構,目前的職責僅僅是協助正面戰場,清剿已佔領土地上的殘餘敵人。在將來,等形勢逐漸緩和之後,巡視廳必然會產生改變。

所以,巡視廳的權力是臨時的,威風也不能持久。

但這種臨時任命一點兒也不妨礙武士們的興致,他們都是在之前戰爭中拚殺出來的強悍戰士,能在連場惡戰中存活下來並建立功勳,並能再次重聚,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更何況大家依然跟很值得信任的「老爹媽咪」在一起。

老爹和媽咪,這兩位可都是人盡皆知的名人了!


∼第十章∼ 加入書籤



老爹──刀柄,前斯比亞聯盟邊防軍少尉,在之前的戰爭中戰功卓著,最耀眼的是兩次河畔哨所戰役,還有森林精華石傳遞。共獲得一級忠誠勳章一枚、一級英勇勳章兩枚、一級血戰勳章三枚、二級英勇勳章一枚。幾天之前,刀柄被聯盟貴族議會授予三等子爵,獲得封地五里、金幣十萬。

媽咪──維克,前斯比亞聯盟內政巡遊法官,在之前的戰爭中戰功卓著,最重要的是搶救戰時記錄以及多次救援己方部隊。獲得一級忠誠勳章一枚、一級血戰勳章一枚、二級英勇勳章一枚、二級血戰勳章一枚。貴族議會授予維克一等男爵的爵位,獲得封地三里、金幣八萬。

因為要脫離原本的體系,所以刀柄和維克算是聯盟內首批獲得封賞的人之一,軍功轉爵位時,他們的封賞都破表了。在斯比亞,貴族封地是象徵性的,老派系貴族都要把多的封地吐出來,一等子爵通常只有個小莊園,兩人有三里、五里的封地,這已經是極為優厚的待遇了。

其實兩人的功勳相差並不太大,除了兩場河畔哨所的戰役之外,刀柄和維克都在一起,而且維克保護的資料非常珍貴,價值上超過刀柄斬殺阿德勒!但因為刀柄是森林精華石傳遞者,所以他的功勞反超過維克──在刀柄的貴族徽章上,有十七顆純淨寶石組成的圓環,這表明他屬於一個特殊功勳團,斯比亞內部把這些參與傳遞森林精華石的人稱為「希望大使」。

森林精華石的事跡雖然還沒有徹底公佈,但在斯比亞內部卻已經流傳開了,可以說,全部十七個傳遞者,受到聯盟上下一致的尊敬和熱愛。

聯絡部全力運作,把十七個傳遞者全部確認,並且第一時間將這些人全部帶回待城。他們不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救出了拂蘭.西索夫人,連高層已經不抱希望的失蹤者也都被查找到了。但在這個過程之中,他們又確定有一名失蹤者不幸在戰爭中犧牲。

在科恩.凱達的直接授意下,所有傳遞者都被封為貴族。拂蘭.西索夫人被封為一等伯爵、羅曼准將被封為一等子爵,就連已經被確認殉職的七個傳遞者,他們的封賞和爵位也會被後代受領,而且,這四男三女七個繼承人都交由凱達家族教導。

所有生還的傳遞者都被調離了戰場,而且立即轉為內政官員。其中最顯赫的是拂蘭.西索夫人,她是未來的福克斯堡總督,羅曼准將弱一點,他是未來的坦西首府總督,另一位准將斯利達則進入聯盟中樞,擔任貴族議會督導官……級別最低的傳遞者是一個小偵察兵,連字都不認識幾個,也被「抓」到待城內政學院總督速成班受訓,半年後出任飛馬平原副總督。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會有七個行省首府的總督一直空缺,等待未成年的子爵們長大。

以旁觀者的角度看,這是近於荒唐的官職委派,要知道,與凱達家淵源極深的雅爾薩德.薩蘭也就是這個待遇了──他被內定為未來的波塔首府總督──但明眼人卻能看出,斯比亞高層的行為裡飽含著對希望大使的信任和情感。可以說,這十七家貴族作為一個整體,已經被納入斯比亞聯盟核心圈子,只要不是謀反的罪過,他們的家族可以跟斯比亞聯盟共存。

到了刀柄這,因為他之前的軍銜實在不高,所以斯比亞高層毫不忌諱的作弊,硬是把他的官職連升了五級。因為趕上第九廳的成立,所以刀柄被派去擔任巡查廳布魯克地區的副總監,原本官職高於他的維克則擔任布魯克區總監──所有內政部門都是以文官為首,而且維克的學識更合乎要求,所以這對黃金搭檔還是處在媽咪摸下巴、老爹當打手的老套路裡。

因為兩人受多方厚愛,在戰爭中同生共死的下屬們也全部抽調到他們麾下,並配備了足夠的專業副官──第九廳要對付的勢力中,包括了黑骷髏會這種頑固病症,所以專業副官們大多在獵殺小隊或偵察部隊待過,其他人則是警備隊裡查案出身的腹黑老油條。

從經歷上講,專業副官們同樣是軍人出身,而且比刀柄的手下更老資格也更懂生活樂趣,連肚子裡的笑話都比大頭兵多,可以輕易融入這種氛圍中。沒過幾天,這十幾個副官就被大夥兒同化了,也跟著叫起「老爹媽咪」來。

或許在外人看來這群人很冷酷,但其實他們內心很放鬆。試想一下,不用再上戰場拚殺,而且自身力量如此強大,未來的差事又不算太繁重,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所以在整個團隊裡,心情不輕鬆的人其實只有刀柄和維克兩個。

雖有拔苗助長的嫌疑,但這對搭檔好歹也在待城高層圈子裡打了個滾,多少瞭解到一些全局內幕。所以,他們深知眼前的局勢並不如一般人想的那樣簡單,偽神也不是那種能被輕易消滅的敵人──在科恩率領討伐軍浩浩蕩蕩的出征時,他們都是仰望者中的一員。

此時站在崖邊遠眺汪洋,兩人不是為了展示驕傲,而是內心的憂慮難以平復。

「別擔心了。」戰士的心總是要單純一些,在太陽再一次藏進雲層時,刀柄轉頭對維克說:「討伐偽神,那不是我們能想像的事情,與其這樣,還不如想想我們馬上要面對的難題。」

「我已經想過了,」維克微瞇著眼睛說:「接到的報告顯示,布魯克帝國還沒有被拿下,最樂觀的估計也要一個月的時間。軍隊的前鋒雖然逼近到福克斯堡外圍,但布魯克皇族都是傳統而且頑固的人,他們大概不會投降的。」

「這也就是說,我們還有一個月以上的準備時間?」刀柄接著話題向下討論:「說真的,我對這個職位的把握不是太高。監督我們的官員還好說,清剿隱藏勢力的話我比較沒把握。整個布魯克帝國,十六個行省,三百多個家族,幾十萬殘兵……想想戰後安撫都覺得頭暈了。」

「關於這個上面已經有安排了,他們馬上會傳一批重要情報過來,是魔屬條約商團在布魯克地區潛伏勢力的分佈圖,還有一部分名冊。有了這個標籤,我們做起事來就方便多了。」

「逮人這事我擅長!」刀柄笑著說:「只要情報準確的話。」

「這話傳出去,察台長官會剝你的皮!這是樹人拿命換來的情報。」維克回答:「說起來,樹人的眼光比我強太多了,甚至在那個時候,他就預計到了我們今天要使用的情報。」

「樹人……難道就是他在條約商團總部搞到的東西?」刀柄收起臉上的笑容:「好吧,我現在只希望分配給我們的船快點來。」

「大概再有三個鐘頭就到了。」維克算算時間:「我們的船是輕風號。」

「可惜不是遠洋運輸艦,你說這種小船坐起來萬一暈船怎麼辦?」

「沒關係,你不是見水走運嗎?」維克沒好氣的敷衍刀柄:「把你拖在船尾也可以的。」

「算了吧,其實我每次遇水都倒霉……」刀柄心有餘悸的看看遠方海面,目光凝滯了一下:「我說……那邊好像有點不對啊……」

「什麼不對?」維克被刀柄一驚,也趕緊往海天一線的地方看過去,可惜他復明不久的雙眼還沒恢復到最好狀態:「你別草木皆兵好不好?根本沒有異常嘛!」

「你是瞎過一次的人,應該相信我這個沒瞎過的──全體準備──面向海面──最高防禦!」刀柄拉著維克就往後退,大聲呼喊:「發警報──港口海情警報!」

當尖利的警報聲響徹港口上空的時候,港口燈塔上的警戒哨還一無所覺,但出於對來自待城的帝國精銳的信任,負責港口安全的最高指揮官毫不猶豫的敲響了警鐘。與此同時,刀柄的副官之一已經在懸崖邊打出了更詳盡的旗語──港口部隊的軍官都接受過較完整的海軍訓練,旗語是必須被掌握的技能。

「海情警報!命令所有船隻離岸,降帆下錨!倉庫緊固貨物,命令無關的人上高處!」看到旗語的指揮官嚇出一身冷汗:「快叫歡樂號回來!」

命令信號立即被發出,岸上的人開始大呼小叫的忙起來,旅社軍營的外派官員立刻撤離,倉庫也開始關門上鎖,露天堆放的物資被一根根纜繩緊固起來……在那艘駛出港外一里多的歡樂號接到信號開始掉頭時,港口燈塔上的瞭望手終於看到了異狀。

從海天交接處飛來一個火球,看起來速度不快,但很快變大,橘紅色烈焰在空中擴展著,散發出令人震驚的熱量和聲響。在接近海岸線的時候,火球體積已經變得跟小型運輸艦不相上下──按照總參謀部下達的命令,這個魔法球是預警信號,說明深海方向發生了很大變故!

吃水很深的歡樂號在困難的畫著弧線,甚至已經用上了人力槳,但滿載的運輸艦操縱起來相當遲鈍,好半天都沒能轉完這半圈,讓人很心急。而懸崖上的警報聲再次響起,比剛才的還要急促,他們已經看到了更具體的細節──這次,港口裡的人也很快感受到了變化。

低沉的轟鳴聲從外洋那邊傳了過來,先是微不可聞,之後重重交疊,很快就變成了浩大而綿延不絕的咆哮!緊接著,從深海而來的氣流變得紊亂無序,像是被什麼東西絞碎了一樣!

「海面!」有人在高喊:「海面上升了!」

港口中的人們這才發現,在不知不覺中,海面已經悄然上升了三臂之多!

「來了!」燈塔上的瞭望手大叫:「是巨浪!」

港口指揮官已經爬上了燈塔,只是放眼一望,這位大半生都跟海洋打交道的中年男子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遠方的海面上顯露出一道細長的白線,看似緩慢實則快速的涵蓋了視野遠處海天線。那分明是正在快速湧來的巨浪,指揮官粗略目測的結果是,浪頭高度至少五十臂!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讓人心驚膽戰的狀況不久之後才被發現。

在白線向港口推進了一段距離之後,其輪廓已經變得清晰了很多,人們也能夠觀察到有一些白色斑點從浪線中脫離出來,這些斑點的位置在有起伏的浪湧中幾乎是固定的,顯得很呆板,而且漸漸的高出了浪頭……

「不是冰山,不是冰山,」港口指揮官喃喃自語:「千萬不要是冰山!」

然而現實卻是殘酷的,在巨浪更近一些時,他終於確定這些白點就是冰山,而且浪湧中還混雜著體積小一些的浮冰。既然有冰山,當然就會有小一些的浮冰,但這個小只是相對而言,實際上,有的浮冰比運輸艦還要大,有的則像是小木屋一樣「精緻」。

這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冰塊在浪湧的驅趕下旋轉著、翻滾著、甚至相互撞擊著衝過來。在它們和港口之間,只有一道並不算很厚的防波堤,誇張一點說,防波堤就好像橫在瘋狂馬群路徑上的一根草繩。

不用懷疑,也不用精確計算,擁有如此速度的巨浪、冰山和浮冰,肯定會對港口造成毀滅性打擊!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抵禦的災難!

所以在這個瞬間,絕望的情緒佔領了所有人的胸膛。

「歡樂號──快加油!」指揮官冷汗淋漓,聲嘶力竭的叫喊:「快加油划啊!」

歡樂號上的水手顯然已經拼了老命,把這艘運輸艦的速度提升到了極致,傾斜的艦體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還時不時傳來一聲木槳斷裂的聲音。但奔湧而來的巨浪距離他們的艦尾不遠了,已經有兩塊跟運輸艦一樣大小的「碎冰先鋒」轉著圈追上來,很快就要撞上艦體──以冰塊的尖銳和堅硬程度,這艘木殼船要是挨上一下,不被切斷也會被貫穿!

「全體撤離!」港口指揮官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這種時候,他要先保住自己的手下和港口才行。只要把人保住了,港口才能重建!

浪頭雖然來勢很快,但還達不到海嘯的程度,又因為海面在快速上漲,所以相對高度並不算太大。而靠岸的船隻都已經在港口中間位置下了雙錨,抗浪能力大增,至少不會在巨浪中全滅。倉庫無疑會被海浪淹沒,但好在大部分物資都不怕水,而且在包裝時考慮了漂浮能力。至於那些破壞力十足的冰山,除了期望它們自己擱淺之外,防衛者沒有任何應對辦法。

人力有窮盡,看運氣吧!

讓人揪心的歡樂號距離防波堤還有四分之一里,可在港口指揮官看來它是逃不掉了,因為先期湧到的海水已經托起它的船尾,傾斜的海面和亂混的風向也讓它失去了轉向躲避的能力。看起來歡樂號像是一隻翹著屁股的笨拙蟲子,而最近的冰塊跟它只有五十臂遠了!


篇外篇 ∼黑暗傳說──末日印象∼ 加入書籤



在千鈞一髮的時候,深海那邊又有新的變化出現。

一道人影急速飛掠而來,從高空的小黑點到飛臨港口上方,這幾乎就是眨眨眼的時間。飛行時引發的異樣尖嘯聲,還有那誇張的穿著都讓人無法忽略他的出現。在這緊張萬分、敵友未辨之際,港口指揮官下意識的抓起身邊的弩機瞄準,但事實上,來人遠在有效射程之外。

走運的是,這位飛來的誇張先生並不是斯比亞的敵人。他在高空中把手一揚,兩個並不算太大的火球飛離手掌,在空中劃出兩道亮麗的尾跡,然後輕輕的砸在歡樂號身後的浮冰上!

瞬息之後,艷麗無比的紅光從冰塊內部透射出來,在「轟隆」巨響中,兩塊巨大浮冰先是被炸開成了十幾塊,但其破裂的主體還沒來得及飛散,就被籠罩在一個球狀範圍中,被橘紅色熱量直接焚化成蒸汽,餘部也碎成細小的冰塊。

誇張先生再一揮手,渾厚的氣流撞向歡樂號的艦尾,把它送出一大段距離。

「這還是人嗎!?」港口指揮官的眼睛都瞪圓了,他也算是見多識廣,但卻從沒想過人類也能掌握如此厲害的魔法──火球當然是最普通不過的魔法,很多人都能釋放,但能在瞬息間透入冰層並產生種種變化的火球他根本沒有聽說過。

優秀魔法師在火球發出後,最多就是控制一下飛行軌跡,更強一些的魔法師能夠控制爆裂時機,但是火球飛行、進入、爆炸、成為球形的高熱量範圍,這種對最狂暴的火元素一而再、再而三的控制能力,只能說他的魔法造詣遠超常人。

飛在天上的那個傢伙雖然穿得像棵觀賞植物,但他分明還是人類,而威力如此強大的魔法,只有傳說中的偽神魔才能施展啊!

與此同時,後面懸崖上也有五個人飛了下來,並準確的落到歡樂號後甲板上。

他們的腳尖剛剛踩到甲板上,二話不說就開始撕卷軸。先是一輪物理防護和魔法加持,保住歡樂號的後半截艦體,然後是風刃、火球、颶風,各種魔法不要錢似的從縫隙裡向外猛砸,把飛來的漫天碎冰打散──這些桌子和臉盆大小的冰塊,雖然不能直接打穿艦體,但對普通水手的殺傷力還是很可觀的。

「反應倒是不慢──」天上的誇張先生哈哈一笑,再次抬手,用旋風把歡樂號徹底送進了防波堤,然後轉身大叫一聲:「看清楚了,本爵爺給你們來一場魔法演示!」

兩手抓著卷軸猛扔的媽咪很不服氣,可現在這時候,他絲毫不敢分心去抬頭說點什麼。

沒有咒語,也沒有其他準備,誇張先生就像懸在空中的火山一樣噴發了。無數連珠火球從他十指間迸射而出,半數火球繞著港口防波堤、在海中炸出一道道巨大的水柱!這一組連續爆炸的衝擊方向是對外的,而且幾乎沒有熱量,只是在海面製造出一個巨大的逆沖波峰!

另外半數火球直接衝進首輪巨浪根部,以猛烈的爆炸削弱巨浪的衝擊力,而且有巨大的熱量隨爆炸散發出來,將周圍回填的海水急速蒸發──港口附近的海面被沖天的水氣佔據,連綿不絕的爆炸裡,橘紅色火光將水氣染得像雲霞一般瑰麗,翻捲激盪之中,壯觀到了極點。

被水氣掩蓋的海面,人為製造的逆波與來襲波浪產生猛烈撞擊,轟然巨響中,一道飛濺而起、寬高都達幾百臂的水簾壁立而起!還沒等這水簾落下,第二次、第三次猛烈碰撞又接踵而至──海面上,朵朵極為龐大的巨浪之花盛開,花瓣是飛騰的水簾,花蕊是炸起的冰山!

飛揚的水氣變成一個城市大小的白色雲柱,捲揚著直衝天際。其中又有無數個猛烈的氣旋在咆哮,把無數海水從海面上吸出,再用舞動的龍捲風一樣的尾部遠遠的噴出去。港口周圍數十里的範圍內,已經同時下起了暴雨。

海岸線附近迷濛一片,視線被遮擋的人們,只能從嚇死人的撞擊聲和高掛的水簾中猜測事情的進展……

只有不完全依靠視力觀察的帝國精英,比如擁有超強感知力的刀柄等人,才能「看」到海面上的詳情──逆浪的連續撞擊很大程度上緩和了來襲巨浪的聲勢,那些大小冰山的速度也被迫減緩,甚至有部分在外力的影響下開始分解。

但冰山始終是冰山,那巨大的體積可不是開玩笑的。

誇張先生兩手平伸,幾百個淡綠色的巨大風刃被直接丟下海來,在港口防波堤外的海面下列成幾排──風刃飛速的旋轉著,就像無數巨型圓鋸同時開工,對準了那些衝到的冰山。兩相接觸,立即傳來陣陣刺耳的摩擦聲,讓港口附近的人們噁心嘔吐起來。

而在經過這一排排風刃之後,大冰山變成小冰山,小冰山變成渣冰山──冰屑沖天而起,播散速度比水氣更快,附近的天空白茫茫一片,幾乎變成冰雪的世界!而後,方圓幾十里的暴雨裡又夾雜了冰雹,打得曠野裡的人畜慘叫連連、抱頭鼠竄!

但是,這些飛散的小冰雹雖然鋪天蓋地,雖然能把人打得鼻青臉腫,但已經不致命了。

海面上,無數被割裂的白色冰塊繼續隨浪前行,但已經沒有多大的衝擊力,它們被防波堤攔住,相互累積凍結,又被起伏的浪頭擊碎──在這個時候,因為逆浪的撞擊,來襲的巨浪已經變成一般意義上的浪頭。

港口裡的人們帶著各種各樣的驚異表情,傻了一樣的看著眼前的巨變,大多數人的身體凝固在逃跑、攀爬等一系列不太光彩的姿態中,少數人還在掐自己的大腿……站在高處的指揮官觀察到,在不受保護的左右遠處,海岸被巨浪直接覆蓋,甚至有整座冰山衝上岸!

威力奇大的爆裂火球加巨大風刃再加龍捲風的魔法表演,足足持續了有半刻鐘的時間,期間除了有一些零碎的浮冰飄進港之外,並沒有任何一座冰山對港口造成了直接破壞。雖然港口左右兩側的海岸都有海浪灌進來,但因為失去了強大的勢能,所造成的損失也不大。

港口上空的這位誇張先生,是貨真價實的力挽狂瀾!


一刻鐘之後,海面上的波濤緩緩恢復,但站在港口高處的人們依然處於目瞪口呆的狀態中,連起碼的喝采跟歡呼都忘了──魔法師是可以爆發的,但那也只是瞬間的瘋狂而已,絕不可能持續。好像支援歡樂號的那五個人,就算他們用的是卷軸,現在也累的跟死狗一樣。

別說魔法了,就是吐口水,也沒人能吐這麼久!

在第一縷陽光重新照耀到海面時,在大家近乎呆滯的目光中,表現得如同妖孽的誇張先生終於收起平伸的雙手。他哈哈大笑了兩聲,再「嗖」的降落到港口燈塔上,就站在港口指揮官面前──到這個時候,後者手裡的弩箭都還沒有放下。

但誇張先生顯然不在意這個,他很瀟灑的掏出一個小本子遞到指揮官面前:「來吧,親愛的少校,把你的章蓋上。」

指揮官忐忑不安的看著這棵觀賞植物,顯然拿不定主意,正當雙方都在尷尬的時候,一個聲音替指揮官解了圍:「少校,按這位伯爵的話去做,他是為保護海岸線而來的。」

指揮官轉頭,發現說話的人是從高崖上下來的帝國精銳之一,他胸口上佩戴著斯比亞聯盟的貴族徽章,顯然是個值得信任的人。於是少校按照他的說法做了,然後,這位滿身水跡的帝國精銳拿過小本子,把自己的徽記也蓋在「保護臨時軍港」的那行小字上。

「刀柄少尉,真是幸會。」伯爵接過小本子,滿意的彈了彈,向刀柄點頭致意。

「我倒是想繼續當這個少尉,但我已經不在軍隊裡了。」刀柄苦笑,然後壓低了聲音:「尊敬的伯爵,如果不算洩密的話,閣下能告訴我那邊的進度嗎?」

「閣下已經是新貴,當然可以知道這件事。」伯爵嚴肅的搖搖頭:「麻煩,很麻煩!知道這冰山怎麼回事嗎──其實是前面的夥計做的。那邊的戰事已經開始了,首先過來的就是高達幾百臂的海嘯,夥計們累到吐血才給它削弱凍上。要不然的話,海岸線三十里內都會全毀。」

「幾百臂高的海嘯!?」聽到這句話,港口指揮官不禁打了個冷戰。

伯爵瞄了他一眼,微有不快的訓斥:「給我站穩了!有我們在前面,什麼海嘯都淹不死你!」

長年窩在海港的小軍官哪裡領教過這種威壓,臉色頓時蒼白起來。其實在訓斥時,伯爵已經很收斂了,但他隱隱散發的氣勢還是強過普通上位者很多。

「雖然閣下的救援保護了港口和物資……但運輸還會被耽誤。」刀柄不受伯爵威勢的影響,他憂慮的目光正掃視著附近的海面──除了歡樂號一頭扎進貨倉之外,港口裡其他船隻倒是沒什麼事。但上漲湧動的海水已經淹沒了倉庫,而且遠處的海岸線上擱淺了很多冰山,還有巨量浮冰在海中漂動,顯然不能行船了。

「那沒辦法,我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伯爵衝刀柄點點頭:「我要繼續警戒去了,再會。」

「保重,祝順利。」刀柄回禮,目送這位伯爵離開,然後轉頭對港口指揮官說:「好好清理一下,盡快恢復運輸,你的責任很重要。」

「是的長官。」少校指揮官已經看到了刀柄身上的金黃色徽章,可不敢把他當成是個少尉來對待:「只要有可能,我會盡早安排長官的船。」

「不需要船隻,我們會馬上出發。」這時候,已經緩過氣來的維克出現在燈塔上,他對刀柄說:「這場海嘯會加重前線的混亂,我們要盡快趕到才行,不能再耽擱時間。」

「下來的時候,已經讓他們準備馬匹去了。」刀柄點點頭,轉身過去看了遠方一眼:「我們距離那邊的戰場很遠吧?但還有這麼強大的餘威衝過來,不知實際戰況如何啊……」

「你又沒在樹上掛過,還是擔心你自己吧,見水走運的傢伙!」維克對刀柄的運勢已經無話可說了,而且暗下決心,以後絕對不要再跟這個有招禍體質的混蛋走水路……


海嘯的影響可不只是海岸線附近,遠在待城的斯比亞高層也被嚇了一大跳。

很快,留守待城的人們就通過魔法光幕看到了這場人為的災難。

隨後匯報上來的統計表明,大概有一千多里的海岸線被巨浪和冰山襲擊。雖然有強大的預備人員馳援,還是有八個軍港嚴重受損,大概二十多條運輸船因避讓不及被毀,但船上的海員總算被救出來了。

殘餘的冰山則佈滿了近海航道,就像是無數漂浮中的暗礁,至少在一個月之內,這一大段水路都無法使用,也就是說,很多物資的運輸必然要滯後。

其實這還算好的,如果不是討伐軍在深海一線佈置了防禦,那麼這次的海嘯會直接衝擊過來,讓海岸線附近變成人間地獄。通過魔法光幕,待城的人們清楚的看到了那些被冰凍前的浪頭,其高度和厚度都絕對震撼人心。類似海岸港口這樣的攔截在之前就進行了好幾次,不斷的冰凍加魔法轟擊,才一路把巨浪削減下來。

實際上,那些被裹帶到岸邊的冰山只是一小部分,真正巨大的那些冰山還在深海裡打轉,其中一座冰山的海上部分被某個貴族敗類雕成仕女側睡像,從頭到腳距離是二十七里。

「我好像認識這位小姐。」當從高空中俯瞰的影像傳到魔法光幕上時,無憂無慮的琴倫小公主拍著手說:「好大好漂亮!大概得好幾年才會化掉吧?」

「琴倫親愛的,亮晶晶的冰山當然很漂亮,但它橫在海面,會給駕船出海的伯伯們造成麻煩,所以就算再漂亮也是不允許的。」菲琳和藹的看著小公主,耐心的把成年人的思考方式和俗世疾苦埋進她的心裡。在這段時間內,菲琳已經習慣帶著這個小尾巴處理事情了。

然後,菲琳轉頭詢問:「冰山影響有多大?會對戰局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嗎?」

「影響當然會有,但目前看來還達不到拖延戰事的程度。」總參謀官對菲琳的態度要好過科恩:「殿下,只要不讓這些海浪直接上岸,我們就能堅持下去。」

「至少一個月不能向前線運輸,真的沒關係嗎?」菲琳堅持自己的疑問:「戰場很廣闊。」

「是的殿下,戰場很廣,人數也多,但從這裡起運的物資大部分跟作戰沒有直接關係。」總參謀官耐心的解釋:「各種必須物資,前線都有一定比例的預存,而且部隊有很多繳獲,僅糧食就繳獲了三到五月的量。在目前情況下,各處戰鬥並不算激烈,多數是追擊堵截圍困還有外交談判,消耗也就沒那麼大。我們擔憂的是戰爭之後,說起來還是……」

卡羅斯所說的,就是這段時間困擾斯比亞高層的難題,也就是戰後治理問題。

雖然首批外派人員已經出發,第二批外派也提上了議事日程,但從整體上判斷,事情距離斯比亞「不出亂子」的目標還有相當差距。到目前為止,民眾和普通官員還不清楚這個狀況,外派人員意氣風發的上任,聯盟高級官員也只是覺得人手有些吃緊,他們看不到隱藏在順利後面的巨大隱患。

只有卡羅斯和菲琳這樣的核心人物才明白問題的嚴重性,明白問題的癥結所在──關鍵還是斯比亞聯盟的自身積澱不夠看。

通常情況,理想狀態下,一個帝國要吞掉另一個帝國,需要至少十年的謀劃和準備。在此基礎上還想吞掉另幾個帝國,那就需要至少幾代人的艱辛努力。而斯比亞聯盟……是的,它在軍事上有這個能力,但其他方面特別是內政上,用「心血來潮」、「貪大求全」、「趕鴨子上架」來評價都不過分。

究其原因,是因為科恩最開始的戰爭規劃裡沒有這個預計,而是打著打著才突然發現「還可以這麼做啊!」,於是,在珍視自己勞動成果的情形下,科恩就順理成章的去做了……其實,就算不是因為菲謝特的緣故,這場全面戰爭還是會發起的,最多滯後一段時間。

但軍事上的一帆風順,不代表其他方面不出岔子。因為戰爭而引發的仇視和憤怒充斥在人們軀體裡,而且是雙向的、延續的。在離開你死我活的戰場之後,這種複雜的情緒就會隱藏起來,變成勝利者後續治理的嚴重障礙。

其實戰後治理也不是沒捷徑可走,但科恩一再強調不希望平民被犧牲,他甚至還流露出其他人也應當得以生存的意思,這個其他人裡包括了各國貴族、官員、學者、武士、商人乃至宗教人士……當然,敵對者和死硬分子不在範圍內。

這也就是說,科恩否決了恐怖統治和軍事統治,但禁止血腥手段的直接後果就是整個斯比亞聯盟的手忙腳亂。要想在比斯大陸上編織一張網,就算是臨時性的,這得需要多少官員?

「我知道,他們正在想辦法。」菲琳所說的「他們」,自然是接受了能量灌注的文官們:「如果最後還是有差距,他們本身也可以去應急一下。」

「明白了,我們會做個計劃,在事後擦去他們的痕跡。」卡羅斯領會到了菲琳的意圖:「但與其到時手忙腳亂,不如現在就讓他們去做?」

「現在不行,因為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使命。」菲琳對卡羅斯解釋說:「按照科恩的意思,之後的比斯大陸必須是一個有序的世界。它可以有很多帝國、很多王國、很多階層,但人們必須遵守一個共同的秩序。這種律法必須要被絕大多數人接受,而且要盡快制定出來。」

「有斯比亞聯盟現行律法還不夠嗎?」卡羅斯之前並沒有太關注內政這邊,所以對很多內幕並不知曉:「而且盡快制定的意思是什麼?」

「斯比亞的律法是為戰爭服務,但治理整個比斯大陸,我們需要更柔和更仁慈的規則。打鐵趁熱,最好是在討伐偽神的同時完成,否則,拖到別人也想加入的話,我們的麻煩就大了。」菲琳幾乎是在複述科恩的原話:「你想想看,甚至連魔法體系都要重新制定,這個體系該有多大?哪能隨便往外抽調人員。」

「似乎我們在追求更完美的東西?」卡羅斯有點兒意外:「現行魔法體系不是很好嗎?」

「現行的只算是勉強吧,跟很多偽神制定的體系一樣,向前發展的話必然混亂。」菲琳解釋說:「這次規則制定,要把未來的發展計算進去,同時兼顧各方面的因素,而且要留下很大的餘地……就魔法來說,例如跟四元素神達成契約並借力的方式,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我大概明白了,」卡羅斯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可是這種事情,不是應該由……神來做嗎?」

「誰讓我們的生命之源不願意被俗事牽絆呢?而光榮的回歸者們,連像偽神那樣的體制都拿不出來。」菲琳倒顯得很淡定:「況且後面還有貴族法則、學者法則、商人法則、武士法則……甚至要詳細到每個分系列的等級和進階,有些東西,我都懷疑科恩是怎麼想到的。」

「我只是覺得,在菲謝特殿下醒來之後,科恩殿下腦袋裡的東西突然變多了,也變得更加無法琢磨。」卡羅斯臉上露出苦笑:「我最後接到的長官手令,是要我在戰爭結束的同時,命令軍隊上繳高殺傷武器。」

「沒錯,這些高傷害的武器不允許流傳出去,也是新規則裡的一環。」菲琳點頭:「科恩的意思,大概是想把斯比亞對大陸的影響降至最低……對於以後的大陸走向,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生命之源、三十六族、人類甚至偽神都要考慮到。」

「說起來我比較奇怪,」卡羅斯疑惑的問:「雖然我們要做的事情千頭萬緒,但殿下妳為什麼一點都不擔心眼下的討伐戰?」

「因為科恩告訴我,討伐戰大概打不起來。」菲琳笑著說:「他說了,這次去只是為了討債。偽神到底能不能被消滅且不說,重點是無論過程如何最後都是我們贏,區別只在於偽神要付出的代價到底有多少。」

「意思就是說,長官這次去就是撈好處的?根本不會吃虧?也不用拚命?」

「理應如此。」菲琳點點頭:「畢竟科恩從未想過要消滅偽神,而且,你也應該知道偽神的存在方式,如果生命之源不出手的話,誰又能真正消滅他們?」

「這我就放心了……」卡羅斯哈哈一笑:「要一切順利才好啊!」

卡羅斯的笑聲剛剛響起,他腳下的地面就猛烈的震動起來,幾乎要把人晃倒!

「唰──」的一聲,門外的護衛衝進來,瞬間佈置起一個全屬性防護屏障。

「離開!」菲琳臨危不亂,抱起小公主就走,走出門外一看:「上去!」

「保護殿下先走──我去查看情況!」卡羅斯轉身就往其他地方跑,卻被菲琳一把拉住。

「不必了,你看。」菲琳衝著遠方一揚頭。

卡羅斯轉頭看去,發現在劇烈的地面震顫中,生命之源本體亦在晃動不休──原本他以為這只是地震之類的自然現象,最多不過是輕微的偽神反攻,但現在看來,事情要嚴重得多。

生命之源本體在晃動,永恆元素法陣在晃動,那些留守的回歸者無頭蒼蠅似的亂飛!

「這是……出什麼事了?」卡羅斯想破了腦袋,也找不到正確答案。

「我們在上升。」菲琳平靜的說了一句,然後,她把小公主放到貼身侍女手中:「護送小公主去聖都,不奉召喚不許回頭,立刻走!」

卡羅斯對菲琳的命令毫不奇怪,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原因。

生命之源本體之下,母神化身臨空佇立,往日微笑和藹的臉上一片冰冷,兩眼居然像失卻了靈性一般空洞可怕!

「轟隆隆──」連綿巨響中,風雲變色,天地齊暗。整個待城地區,這方圓幾百里的圓形地塊從地面掙脫,帶著雷鳴般的聲響飄飛上天。在待城原本的位置煙塵沖天,地表上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空腔,中心處還有暗紅色的岩漿湧動。無數石土碎塊從天而降,雨點般密集。

生命之源本體飛離地面,整個比斯大陸惶惶不可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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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1.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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