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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本月人氣
2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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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六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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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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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天堂地獄島的巔峰,此時已是凡人、偽神、回歸者的決戰之地。

「不好!」

所有的回歸者和偽神魔,都把目光猛地聚焦在永恆元素法陣的核心、聚焦在菲謝特.夏麥身上。

在那些震驚、悲切、憤怒和絕望的注視中,一團璀璨光芒離開菲謝特的掌心。它正落向永恆元素法陣核心的空缺位置,落向它的宿命之地。

短暫而簡單的下落過程就像個神跡。

生命之源創造了比斯世界的至高規則,她的種子就是規則之心!沒有人能阻止種子回歸大地,沒有人能阻止生命萌發,他們被一種無可抵禦的震撼感壓迫,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

它纖細而嬌弱,彷彿可以被輕輕握於掌心,表面規則分佈的無數寶石般稜面正在熠熠生輝,留在眾人瞳孔中的影像只是一道明亮光痕。這一刻,它美得無可比擬,美得蓋世無雙,它流露而出的浩蕩氣息,讓人情不自禁的兩眼濕潤,想要伏地叩拜。

「不要!」偽魔王的叫喊撕心裂肺!

「不要!」回歸者發出一聲聲悲痛憤慨的慟哭!

「卡嚓」一聲輕響,生命之源的種子融進法陣核心的嵌口中!

像一滴融於大海的水滴,它整個沒入朦朧光影之內消失了。外圍的圓形圖案開始運轉,頓時,一層層燦爛光芒翻捲而起覆蓋住法陣核心,一股股氣勢磅礡的魔法力量順著金黃符文波動起來──所到之處,地面上的虛化魔法線條和圖案都開始結晶化,整個法陣內蕩漾飄忽的線條和符文就如同被奇異的力量凍結,同時又將一組虛幻縹緲的美麗景致在眼前實現。

大腦瞬間空白之後,一種複雜而強烈的情緒奔湧在人們心頭。迷惘中,近衛隊員們接到科恩用意念發出的指令,他們的眼神立即清亮,同時開始凝立戒備。但在同一時間,回歸者跟偽神魔卻沒這個待遇──他們都知道巨變已經產生,討伐偽神魔這件關係世界、就要塵埃落定的大事又出現逆轉,但大多數人無法理清面前的線索,甚至連一句「為什麼」都問不出來!

敵人跟盟友的轉化太快、太突然,不禁令人生出一種荒謬的虛假感。

「你、是你!罪人!」回歸者方面,主事的長老指著菲謝特,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哎呀!」菲謝特抬起眼來,認認真真、誠誠懇懇、坦坦然然的解釋說:「剛剛手滑了……」

菲謝特晃動了一下帶著手套的手指,似乎這樣就能增加說服力。然而他臉上沒有一絲的愧疚和抱歉,像個沒事人一樣。但是,就是他親手給永恆元素法陣裝上了核心,而且他還穩穩站在魔法陣的中樞控制位──完整的、觸手可及的永恆元素法陣,這意味著什麼?

「砰」的一聲巨響,之前在控制法陣外圍屏障的偽神王,他兩隻手掌被魔法陣中充斥的力量震開,鮮血淋漓。偽神王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不甘和怨恨糾結在眼中,在他還想出手的時候,偽魔王適時用一聲低沉的嘯叫打斷了他,給了他一個暫時停手的信號。

偽魔王的雙瞳像兩隻閃動著幽光和寒意的寶石,眼神中的仇恨、震怒、驚詫都被強自壓抑下去,只剩下沉靜和深邃。他的目光在法陣中緩緩巡弋,掠過回歸者和近衛隊員,也掠過那些歡愉的魔法符文和線條,充斥著威嚴與不捨,就像是最後一次檢視領地的君主。

在場的人都知道,形勢危急。

跟科恩一樣,偽神魔兄弟曾經親手建立起永恆元素法陣。身為締造者,偽魔王當然知道法陣的種種奇異之處。先前法陣沒有種子,就相當於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最多發揮五分之一的功能,更沒有分辨能力,所以偽神魔才能注入自己的能量去模擬那種種幻境和威壓。

但現在有了種子,法陣就完全不一樣了,它不再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工具。

首先,真正的純淨能量會從種子中進入法陣,偽神魔注入的模擬能量會被完全驅逐。然後,整個法陣的符文跟圖案會結晶化和實體化,類似於魔法中的「共鳴」。最後,種子才能被外力所喚醒,開始成長乃至壯大,從而去主動完成自己的使命……

除了喚醒這個步驟之外,整個過程都是由法陣自身完成,誰都插不上手。這時候,就算是法陣的建造者出手搶奪控制權,也會被混沌狀態下的法陣認定為阻止破壞行為,進而被法陣最高規則抹殺!

「別動!」看到回歸者長老要有所動作,偽魔王開口:「法陣正在轉化,很危險,要等!」

聽到偽魔王的話,已經被憤怒衝暈了頭腦的回歸者長老們才發現腳下的法陣符文正在變化著,不但是形狀和色彩,甚至還有強大無匹的脈衝狀能量在往來穿梭。雖然不知道緣由,但偽魔王的提醒絕不是開玩笑的,因為在這時,偽魔王和偽神王無疑跟回歸者是同一陣營的戰友──如果現在還有人相信菲謝特是站在母神和回歸者這邊的,那他真該去治治腦子了。

長老們按捺住自己要殺人的衝動,站在原地用吃人的目光瞪著肇事元兇──菲謝特,這個偽善卑鄙的人類,他欺騙了純良的回歸者!他背叛了復活他的母神!不能寬恕,無法原諒,只有鮮血和生命才能抵消他的罪惡!

這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局面,偽神魔和回歸者的判斷力輸給了眼前的意外。但現在沒人想去追究菲謝特無視整個世界也要跟科恩沆瀣一氣的緣由,因為這事情超出了他們的智商。

對偽神魔來說,最悲哀的莫過於現場有一個曾經喚醒過法陣的人存在。要知道,就連他們自己都沒有這種經驗。

當務之急,偽神魔要盡力去削弱對方的優勢,即使最後不能造成對方的變化,也要讓己方穩住陣腳。

這才是一句話、一個決定改變世界的時刻!

「菲謝特.夏麥,你何苦要跟世界為敵?」看上去,偽魔王的傷勢差不多完全復原了。他兩手放在身側,臉上的表情沉靜不波,顯示出極強的自控能力。他的語調平靜,卻掩飾不住其中的一絲顫抖,站在正在完善的永恆元素法陣面前,就算是偽魔王心中也充滿恐懼。

「我已經說過了,只是手滑而已。」菲謝特的微笑掛在臉上,他慢條斯理的脫下手套掛在腰帶上,用最自然、最悠閒的神態詮釋了對無恥的理解:「你不該懷疑我的話。」

「我承認之前小看你是一個致命錯誤,你有王者的能力和膽識,我期望你的原諒,我為我的一切行為道歉。」偽魔王沒有任何猶豫就說出軟話,話中缺乏的尊稱暴露出他的慌亂:「如果是想讓我們恐懼的話,你已經做到了,我認輸。只要你肯離開那個位置,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我一定會想辦法滿足你。你要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說出來,哪怕是封印我!」

即使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偽魔王的姿態也是亙古未有的低,開天闢地的弱,可見他心中那種不顧一切也要阻止喚醒的決心。

「怎麼可以向這種敗類低頭!」偽魔王的話剛剛出口,一個緊握雙拳的回歸者長老已經吼叫起來,激動中,他腳下稍微移動了些,觸碰到一個正在變化的魔法符文,只聽「叮」的一聲金屬鳴響,符文炸成一團耀眼的彩色光粉,瞬間就包裹住移動腳步的長老。

像是陷入沼澤,長老被彩色光粉擁抱著,他發出的沉悶慘叫剛剛傳出就戛然而止!眾目睽睽下,光粉包裹著的人體迅速消融,變成一團膠狀物質流進了滿地的符文線條中。

「都別動!法陣還沒穩定下來,它會滅殺一切妨礙它的生靈!哪怕是碰到一個符文也不行!」熟知永恆元素法陣的偽魔王再次發出警告:「只要不移動,只要體內的能量不外洩,大家就不會有危險。」

然後,他看著菲謝特,目光中哀意流轉,誠心誠意的說:「就算再大的仇恨,都不值得顛覆共有的生存法則,你說是嗎?」

「我同意這種看法。」菲謝特點點頭:「但我寧願相信一個惡靈,也不會把你的承諾當真。而且這世界的規則用某人的話來說真的很爛,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直視偽魔王的雙眼,菲謝特臉上很平靜,可這種表情跟他所做的震撼決定一點也不搭調。

站在菲謝特對面的偽神魔知道,他這種看似性格柔和的人,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再改變。

「你說的是改變?世界規則的改變?那就是說……沒有商量餘地了。」偽魔王身體微微顫抖,他痛苦的閉上眼睛,把內心情感封閉在痛苦狀態。那些悔、那些恨、那些恐懼都被截斷,只有一點不甘的餘韻隨著兩滴液體順臉頰流下,墜向地面。

「決定由你來做。」菲謝特微微偏著頭,饒有興致的看著他流淚,彷彿很享受這種感覺。

「大家聽好!」偽魔王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已經變得銳利而堅定。

「大家聽好!」伸手把下墜的淚滴攥住,偽魔王提高了聲音對回歸者說:「種子已經併入核心,法陣就要轉化成完整體。但我們並不是沒機會!因為完整的永恆元素法陣是初始形態,並沒有確定控制者,這法陣是我建的,最大的優勢在我們手裡,我們完全可以搶到控制權!」

「果然還是要打。」菲謝特釋然點頭,笑容中流露出強大的自信。他有資格笑,因為他就站在法陣核心控制位上,只要願意,他伸手就能接觸了法陣中樞!說到搶,誰能比他快?

「大家聽好!」偽神王也開了口:「死敵當前,你們毋須再懷疑我們!只要搶下控制權,中止喚醒之後,我們自然會在母神跟前謝罪!但如果失利,母神是否能夠存在都不好說了!」

聽了偽神魔的話,回歸者們目光閃動,終於,幾個主事的長老迅速交流完之後高聲呼叫:「大家聽好!當務之急是搶過法陣控制權,其他事情全都放下,我們要一致對外!」

「好!」眼看已達成一致,偽魔王重重點頭,雙眼中精光閃動:「大家不用擔心,對方人數少,而且不熟悉法陣細節,所以他們才是弱勢的一方。機會寶貴,大家暫時要聽我調度!」

偽魔王這話出口的瞬間,回歸者的表情都很精采,無論如何,身為討伐軍的一員,他們受被討伐的偽神魔指使,這是很難讓人釋然的事。但最後,主事長老們還是陰沉著臉默認了。

「哈哈哈哈哈哈──」

沉默的尷尬中,一陣囂張刺耳的笑聲響起,它就像針尖一樣捅向回歸者的耳膜,那是科恩.凱達,他的聲音太獨特,誰都可以輕易分辨出來。

「赤裸裸的當面勾結啊,都快笑死本少爺了!你們終於不用演獨角戲了……哈哈哈哈哈哈!但你們為什麼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死樣?難道在外海龜縮的時候,你們沒有私下勾結聯絡過?」一直沉默、也一直被偽神魔和回歸者無視的科恩,這時正放肆的說著誅心之語。

「終於啊,你們找到比這兩個混蛋更邪惡的人了!」科恩的目光掃視場中,伸手指了指菲謝特,神情曖昧:「一個剛剛還被你們誇獎稱頌的人物,轉眼間就變成死敵了?」

「做壞事的人不一定邪惡,況且還有意外這種說法。」站在法陣核心處的菲謝特很給面子的回以微笑,毫不介意這迎面砸來的黑鍋:「記住啊,這是意外!」

「好吧,就算是意外……可你這又何必呢?就算你不出面,我一樣能從他身上挖出種子來。」科恩看向菲謝特的眼神有絲絲憂慮,語氣也正經起來:「我還在想,我們兩個之中總要有一個留下好名聲……」

「抱怨以後聽不到誇獎的人沒有資格挑剔。」菲謝特豁達的說:「規規矩矩的事情我做了這麼久,偶爾也要來點壞名聲作為調劑嘛!不過說起來,被人當面嫉恨的感覺還真是奇異。」

「相信我,這種奇異大概會維持很久的。既然你都做了,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有什麼麻煩一起扛起來就是!」科恩點了點頭:「只要我們贏了,歷史這種東西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你都不想想萬一輸了的後果嗎?我們會被寫成妄圖阻止命運之輪轉動的傻瓜啊……」

「就憑眼前這群廢物嗎?」科恩哂然笑道:「他們能難倒我們?」

兩人旁若無人的交談,再加上科恩斜來斜去的目光,回歸者們本就紊亂的心緒波動更加厲害了,很多人的表情都在向「瘋狂殉道型」轉變,顯然已臨近失控──自己蠢是一回事,但被人當面揭穿愚蠢卻是另外一回事。

「冷靜,法陣完成我們才能移動!」偽魔王連忙出聲鎮住場面:「做我們該做的事。」

「我很好奇,什麼是他們應該做的事?」科恩的目光中有疑問。

好在偽魔王很快用行動為他做了解釋──無論什麼時候,熟悉作戰場地的人總是佔便宜的。偽神魔這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做事風格,可以說是事事處處都要留下後門。

他一絲不苟的抬起雙手來在身側劃了個半圓,然後手掌交叉收於胸口。

隨即,一道悠揚古樸的吟唱從偽魔王微動的嘴唇中流出,悠然迴響在廣闊無垠的魔法陣上空。吟唱在飄蕩,並沒有魔法波動,卻有一股沁人心肺的清涼感徐徐拂面;單音節的唱詞、悠揚的韻律,比讚頌曲多了悲壯和低沉,比吟遊曲多了明朗和厚重。

科恩跟近衛隊員聽不懂,卻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情緒或多或少被吟唱所影響。

聽到偽魔王的吟唱,回歸者們先是流露出驚訝,然後是疑惑,最後歸於釋然。他們的情緒顯然被這種清雅吟唱統合起來,連臉上的表情都變成同一種樣子,凝重、虔誠、忠貞、小心翼翼。

又沉默了一陣,站立狀態的回歸者們都學著偽魔王的樣子,兩手畫圓後交疊胸口,紛紛以和聲和被引領的姿態加入到吟唱中。不斷的循環往復中,這吟唱已經變得聲勢浩大,隱隱透出山嶽般的莊嚴與威壓來。

微弱的光芒和能量波動從他們軀體中散發出來,而永恆元素法陣並不排斥。這些光芒和能量一絲絲飄在空中,最後緩慢而堅定的連接起來,就像是一張鋪開的不規則大網。

「大概是對母神的讚頌吧?」菲謝特側耳傾聽,微微點頭說:「曲調悠揚,詞句古樸,節奏簡潔,卻帶上了種種特效,配合以眾多滄桑沙啞的嗓音,真是世間少有的妙唱啊!」

「還妙唱?你腦子進水了?」科恩回了他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這是統合指揮的聲音,他們欺負我們不懂外語!」

「憑藉天生的悟性,我還是能聽懂一點。」

菲謝特的話讓科恩翻了個白眼。

「其實懂不懂都沒關係,反正最後都是要打的。而打架砍人這種事,我一向對你有信心。」菲謝特的目光落在法陣的符文上:「不過法陣的固化快要完成了,你準備好沒有?」

「哈哈……你這也叫有信心?」科恩昂首向天,笑聲甚至蓋過了那浩蕩的吟唱:「你們準備好沒有?」

「準備完成!」外圍的近衛隊同聲回應,短短幾個字,他們說得氣勢逼人,鐵血錚錚。

「好!」科恩冷冷一笑,兩支橙黃色的八稜金屬棍從衣袖滑落到手心。他壓低了聲音,目光在場中來回移動,嘴裡吐出令人無比熟悉的口令:「全部都有!」

「穩住──穩住──穩住──」

單調簡單的口令,科恩卻打亂了節奏,中間的停頓和尾聲有長有短,每一個字吐出來都打在偽神魔吟唱的轉折和間隙中,不但讓對方凝聚的氣勢為之一弱,還進而影響到相互連接的光網……幾次三番後,科恩說出的口令都會讓偽神魔與回歸者之間的光網一陣顫抖。

如果說吟唱結成了一張細密的大網,那麼科恩的口令就是割網的刀!

浩蕩的吟唱越來越急切,科恩的口令越來越低沉,兩種聲音相互混雜纏繞在一起,就像兩支無形的巨大兵器在法陣上空對撞轟擊。

法陣的結晶化接近完結,籠罩在外部的巨大屏障已經開始瓦解,加之島外討伐軍的遠程攻擊越來越精準迅猛,先前飛來飛去四處修補的長公主殿下早就停了手。那些崩潰能量化成的彩色霧氣垂流而下,迅速被地面符文吸引、吞噬。

「轟隆隆──劈啪!」雷鳴一樣的巨響在頭頂響起,魔法屏障終於被一道巨大裂縫割裂,整體垮塌!無數屏障碎片從主體剝落,大如山峰,小如磨盤,成千上萬塊如碎紙片似的毫無規則的落下,相互撞擊後爆炸,像流星那樣熊熊燃燒起來,變成了漫天的火紅!

屏障崩潰,迴盪在永恆元素法陣上空的聲浪終於傾瀉出去,風暴一樣席捲四面八方!一直在外攻擊魔法屏障,此時正要進入魔法陣救援科恩的人類討伐軍迎面撞上,三分之一的人當場就倒地不起。

這聲浪中不但有偽神魔和回歸者的力量,還混雜著科恩的力量,可以說是雙方另一種方式的對決,並不是討伐軍上下能夠抵擋的,近衛隊員之所以能夠堅持下來是另有原因──剎那間,法陣外亂成一片,各級指揮官下達的命令有前衝、救援、後撤,已經失去統一的調度。

但在法陣之內,雙方的首領對外部紛亂視而不見,他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法陣最後一點還沒結晶化的符文上,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因為在結晶完成的瞬間,就是決戰到來的時刻!

在緩慢流逝的時間中,這個魔法符文變色完畢,它慢慢的蒙上一層霧狀紋路。在強大能量的沖刷下,符文輕輕一顫,變得晶瑩剔透。下一個瞬間,永恆元素法陣的轉化階段正式結束,因為沒有任何掩飾手段,法陣的璀璨光芒升起,繪於地面的圖案也被投射到空中。

它美如幻境,卻無疑是這場廝殺的起始點。

「搶!」偽魔王的手指向前一點,一道紫紅色光線射向法陣核心!與此同時,偽神王曲捲在地面的身體猛然彈起,手裡一柄光芒四射的長槍刺向菲謝特!

「敢!」科恩一聲怒吼,身影電閃而出,兩道金黃色的光影脫手而出!

「殺!」回歸者長老們同時出手,無數的攻擊湧向科恩後背!

「衝!」而站在外圍的近衛隊員刀槍齊出,瞬間就跟堵在前面的回歸者形成對壘之勢!

兩道金黃色光影自科恩手中飛旋而出,後發先至,間不容髮的撞在偽神魔的兩處攻擊上,阻斷了紫紅色光線,也撞歪了尖銳的槍尖。然而在保證菲謝特安全的同時,一陣密集的「劈啪」聲卻在科恩身後響起,只是這個短短的瞬間,他被回歸者長老聯手偷襲得逞,至少有二十道魔法攻擊打在他背心!

科恩「噗!」的噴出一口鮮血,前掠速度再次提升,腳尖在地面輕點,人已然斜飛到了菲謝特身前。後者伸手一托讓科恩站穩,但一股渾厚的力量從天而降,來勢極猛,在科恩察覺的同時已經打在他身上──科恩眉頭一皺,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有鬼!」菲謝特低聲提醒:「似乎法陣在陰你。」

「是法陣規則!」科恩點點頭,目光閃爍不已:「真他娘的陰。」

「不錯,這就是法陣規則!」偽神王手腕一甩,長槍收回退到偽魔王身邊,伸手把一條漂浮的光帶貼在自己胸前,臉上露出一絲得逞的笑容:「被法陣制裁的滋味,好受嗎?」

這次攻擊,偽神魔其實都只是做做樣子,他們以攻擊菲謝特為誘餌,真實目的是要傷到科恩,而且是由科恩背後的長老們執行。雖然長老們的攻擊還不夠致命,但科恩在魔法陣裡也不能使用能量外放的防護,他要救菲謝特,就只能靠身體硬撐。

而且這裡面還藏著個陷阱──永恆元素法陣是偽神魔建立的,細節只有他們才最清楚,這個魔法陣的附屬主要功能當然是奪取力量,但在另一方面,身為反叛者的偽神魔也利用建造時法陣的便利,以自身能力為標準,限制了法陣內使用力量的最高標準。

也就是說,只要有人在法陣內使用超過偽神王的力量,他就會被法陣規則制裁,科恩的第二口鮮血就是這麼來的!但科恩也曾是法陣締造者,吃虧之下很快就醒悟過來。

偽神魔先贏一局,科恩首次受傷。

「滋味真不錯!」科恩伸手接住飛到身前的八稜棍,嘿嘿笑說:「你們就這點本事嗎?」

「以前,你給人的印象總是打不死,但其實人類哪有不死的呢?」偽魔王的輕聲細語裡不帶任何殺機,眼神潔淨得如同嬰兒:「你現在也知道這個法陣的奇特之處了吧?我們的實力又在同一水準上了,空有一身超過我們的力量卻不敢用,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很無奈?」

「除了限制能力,它也會限制智力嗎?」科恩順手擦去嘴角的血絲,瞥了偽魔王一眼:「相同力量下,老子無論吐口水還是撒尿都比你們遠!」

「我承認這點,我也估計到了,所以我借用了這個網絡跟回歸者連接。」偽魔王伸手在聯繫自己與回歸者的光帶上輕輕一彈:「我可以隨時提升或削弱自己的力量,讓法陣的規則主動去制裁你。而你現在身邊有什麼可以藉助的東西?你還敢跟我打嗎?」

「這樣說來,就是捆住手腳躺著不動也會被打。」菲謝特眉頭皺了皺。

「香蕉你個西瓜,把法陣規則用在限制力量上,你們還真是失敗者的楷模!」科恩看了看身邊的菲謝特,平靜的說:「我身邊有隻笨鳥,但是,笨鳥要比菜鳥…………強很多!」

話音傳到偽神魔耳中的瞬間,科恩的身影也在他們的瞳孔中放大,兩道金黃色的光影已經如迅雷一般當頭劈到!

偽神王哪想到科恩這時候還敢衝出法陣核心主動攻擊?頓時反應失措,根本來不及降低自己的力量,無奈之下也只能是一聲怒吼,長槍橫在身前向上格去。

蠻力對蠻力!

一聲巨響,筆直的長槍槍身被兩支粗上一倍的八稜棍擊中,頓時扭曲成一根麻花!受到劇烈衝擊的偽神王再也站不住腳,竟然被科恩一棍打飛!

「借力是吧?」科恩怒髮衝冠,威猛無匹:「我就讓你們無力可借!」

偽神王心中泛起一陣淒苦,之前因為科恩用口令打岔,他未能完成這個借力的儀式,無力上前阻擋科恩的鋒芒……他原本打算用一套說辭拖延過去的,誰知被人看破。

科恩的目光罩住偽神魔身後的回歸者長老,冰冷而尖銳,刺得那些先前偷襲過他的長老們心底發毛,特別是站在最前面的幾個人,身不由己的向後退去。

「想跑?晚了!」科恩腳步錯落,雙棍橫移攪出一片金光,如同風暴一般衝向旁邊的回歸者長老們。

「躲開!」偽魔王大叫。

長老們雖然聽到了他的警告,也做出了相應的反應,但科恩已經把速度提升起來,哪裡是他們想躲就能躲開的?只是眨眨眼的瞬間,八稜棍攪動的死亡旋風追上了回歸者。

首當其衝的長老,正是之前出聲阻止科恩得到種子的那位,說能力的話也算是出類拔萃了,但在一陣目不暇接的移形換位之後,長老發現自己最後還是擋在科恩面前。

科恩的棍子已經落下。

長老的面孔皺紋中夾著萬分驚恐和無助,但呼嘯而來的八稜棍無視他搏命般的魔法反擊,將護罩連皮肉一起砸開!只聽「噗」的一聲血污爆出,長老的半邊肩膀就沒了。

然而慘叫聲還未響起,科恩手裡的另一支八稜棍也見了血,將一根妄想抵擋的籐木法杖直接砸進它主人的腦袋裡。

「敢陰我!都給我死開!」血雨四濺中,少了頭部的屍身被科恩一腳踢飛。

∼第二章∼ 加入書籤

伴隨著天空墜下的屏障碎片,映襯著四下裡熊熊的火光,金色風暴燦爛、美艷、殘酷,席捲永恆元素法陣內圈。骨頭的斷裂聲和戛然而止的慘叫混雜在一起,不斷衝擊著人們的耳朵和心臟,血污爆起又飄散,直至被地面的符文吸收,就像永不停息的循環──金色光影中的那個人發出豪放的笑聲,因為沒有誰能阻擋他的腳步。

暴戾一起,掃蕩八方,他就像是整個世界的債主!

長老們的反擊和抵抗不可謂不堅決,但無論是閃電鏈還是地獄火,都會被科恩一棍打散。無可阻止的金色風暴在迴旋,只要被帶著一點邊,那就是斷肢殘臂的下場!不管是躲閃又或者反擊,不管是前還是後,金光所到之處都是一片慘烈,沒有任何例外。

「……十一!十二!十三!」科恩嘴裡每說出一個數字,就有一個回歸者長老被擊中喪命,更悲慘的是那些沒有立即喪命的,被沉重棍子擊中後無法阻止能量外洩,他們會活生生的被法陣力量吞噬掉。

「……十九!二十!二一!」

面對如此駭人的攻擊,面對如此有效率的殺戮,長老們終於又感覺到了久違的恐懼。就算他們對母神的忠貞舉世無雙,就算他們早有為世界犧牲一切的覺悟,但當真正站在這個人面前時,他們才發現自己依然準備不足。於是,他們的慘叫中帶出了哭聲,他們在抵抗中手腳顫抖,但是,科恩.凱達一旦對上敵人,就沒任何仁慈可言。

無可抵擋,卻並不是力量強弱的問題,在法陣規則的制約下,科恩根本就沒有使用出超過偽神魔王的力量。僅僅因為科恩是科恩、是獨一無二從血雨腥風中成長起來的人物,他有獨特高效的殺戮方式,也有匪夷所思的武技手法,豈是對手單憑力量就能抵擋的?

科恩的力量雖在偽神魔之下,卻明顯高過回歸者長老們。所以在此時,他所向披靡。

一圈,科恩只是圍繞法陣核心轉了一圈,這些不可一世的回歸者長老就倒下了五分之一,連接偽神魔的光帶也相應減少了數量。如果這光帶還算是一張網的話,那上面的漏洞就有點多了。

殺了一輪,科恩終於停下了腳步,意猶未盡的回到核心位置……如果不是因為回歸者們在偽神魔的指揮下越退越遠,他們的傷亡恐怕還不止這些。

護著身後的菲謝特,科恩站立的姿勢很隨意,他全身上下乾乾淨淨,根本不像剛從敵群中殺出來的模樣。兩支絕世凶器八稜棍正斜指著地面,黏稠的鮮血順著棍身的稜面向下流動,從棍端一點一點滴落下地,在地面上濺起一個個美麗的金黃符文。

濃濃的腥味在眾人鼻端飄散,那都是回歸者長老的血!

偽神魔肩並肩走上前去,站在先前的位置上。兩人的臉色不太好看,雖然吟唱的儀式已經完成,但這一局卻是他們輸了。在他們之前的算計裡,科恩的性格雖然被考慮了進去,但誰能想到科恩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搶控制權,而是不管不顧的殺出來呢?戰術出錯,不能挽救同伴於危難之中,這無疑會讓盟友的氣勢受到挫傷。

這是最後一戰啊,絕對不能再出什麼紕漏,一定要用上全力。

「準備很充足,你連希列時期的禁魔合金武器也搞到了。」偽神王的目光落到科恩的八稜棍上:「想來這武器不是用來對付我們的,而是對付母神的。你策劃這事的時間不短了吧?」

「別把自己看太高,你以為稱王就是王了?」科恩說:「在我這裡,你們早就不是我的最終對手。如果一定要給自己樹立靶子的話,我會懷著最深的惡意去做。」

「原來,你真的早就決定反叛母神了!」一個回歸者長老悲憤的叫出聲來:「我們不會讓你的奸計得逞!你終將背上恥辱之名而失敗!在母神的注視下,你的滅亡就在眼前!」

「呸」的一聲,科恩吐出的一團唾液瞬間飛到,弩箭一般洞穿了叫囂者的額頭。

血霧爆開,剛才還信誓旦旦的長老直挺挺倒下去,被冰凍在臉上的神色是不能置信。活躍的法陣符文被鮮血和外露的能量所引誘,密密麻麻的撲上去,於是整個軀體很快融為膠狀物被法陣吞噬乾淨。

下意識的,除了那些在外圍跟近衛隊廝殺的人,圍住科恩的回歸者再次向後退開一大步……強者之所以被稱為強者,是因為他們洞悉了力量的本質,舉手投足都是殺招!科恩.凱達,他毫無疑問就是一個強者,是不能輕慢的卓越強者!在他面前,哪怕是對手也要夾著尾巴做人才行,否則就會被他當成出頭鳥打,一口唾液就要了小命。

「熱身完畢,」科恩滿意的呼出一口氣,輕聲問身邊的菲謝特:「你想出對策了嗎?」

「當然,我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同夥。」菲謝特含笑點頭,謙虛什麼的完全拋到九霄雲外了:「這個聯繫雜魚和菜鳥的光網很奇異,像是奉獻類的特殊技能,他們把自身力量調和成同一種屬性,可以強弱隨意的充斥在某個節點中,比如偽魔王身上──他現在就可以往復調整自身力量的高低,忽高忽低讓你完全抓不住標準,力量低了你會被他打,高了你會被法陣打。」

「你再囉嗦下去就會被我打……」科恩哼哼兩聲:「直接說辦法!」

「直接破壞聯接光網不可能,他們的儀式已經完成了,我們時間又不多。」菲謝特拿手輕輕在臉旁扇著風,一副淡定的狗頭軍師做派:「唯一的辦法,就是你限定他們的變化界限吧!」

他這話一出口,不但是自己人,連偽神魔的腦袋都有點發懵。腳下這個法陣,是偽神魔最後的依靠和護身符,雖然他們打死都不肯喚醒它,但在建造的時候卻把所有可能出現的因素都考慮進去了。甚至有兩位母神並立、世界大亂、遭受討伐的危急假設,不得不說,他們雖然想不到有科恩這種怪物出現,但還是有點先見之明的。

所以,法陣規則裡才有了最高力量不得超過偽神魔這種奇怪的設定。這種在建造時制定的規則是鐵律,只要法陣還存在它就會延續,外部客觀力量不可能破壞。其造成的結果就是,哪怕偽神魔只剩下螞蟻般的力量,他們也是法陣內力量最強大的存在。當然了,本法陣的生命之源除外,因為偽神魔無法去控制生命之源,只能偷著施加一些間接影響。

但這是霸王條款,就算科恩搶奪了法陣控制權也無法改變,因為他能控制的只是法陣的喚醒過程……而現在,為了幹掉科恩,偽神魔已經將自身的力量與回歸者聯為一體,他們可以隨意更改力量強弱,引發規則對科恩的制裁。一旦科恩被打倒,那麼菲謝特也就跟著完蛋!

這就像是一場不公平的賭局,偽神魔可以隨時調整桌面上的籌碼不說,還有一幫人揣著巨量籌碼站在後面。而科恩這邊呢,不但籌碼有限,還不被允許使用超過對方的籌碼,在這種情況下,科恩就算是賭神附身,額頭上都寫了一個大大的「輸」字。

多麼完美的安排,怎麼可能被菲謝特一眼就找出破綻?這根本是在說夢話!

「這可能嗎?」科恩也是滿臉問號的看著菲謝特:「你可不要耍我,小命只有一條……」

「你的想像力不是蠻豐富的嗎?怎麼現在變成死腦筋了?」菲謝特則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試一試嘛,貪生怕死可幹不了大事。」

「誰貪生怕死了?」科恩又是一個白眼翻出來,然後冷冰冰的話吐出:「我就殺給你看!」

科恩這邊殺字出口,偽神魔也不免為之一怔。因為科恩之前的突襲太過慘烈,殺傷力也很強悍,這種突然攻擊幾乎可以說是科恩最有效的殺手 ,不得不防。

偽神魔不落分毫的護住自己,同時留意科恩的狀態,並且做好了隨時調整力量的準備──之所以不事先調整力量,是因為科恩也可以調整自己的能力高低,自從第一次被規則制裁而吐血之後,他的力量一直保持在偽神魔之下。

要知道,規則的制裁不是看起來那麼輕鬆,也就是科恩這種怪物才拿吐血不當回事。

偽神魔對科恩的防備可以說做到了極致,但卻沒想到這種心態正是新一輪血腥殺戮的起始點──科恩沒有立刻行動,他站在原地,面帶高深莫測的冷笑,打量著越退越遠的對手們。

他的對手依據力量強弱組成包圍圈,實力最低的處於最外圍也是最安全的地段──這些力量最低的回歸者,他們在攻擊科恩的過程中起不到什麼重要作用,充其量就是維持光網的完整性和最低實力標準。

在科恩的冷笑中,殺戮就是從最薄弱的一環展開。志得意滿的偽神魔和回歸者似乎沒有留意到隔絕法陣內外的屏障完全破碎,也沒有想到那意味著什麼……

包圍陣型外圍,幾個回歸者身後的影子一陣攪動,邊緣模糊的暗影從地面躍出,間中還拖曳著細不可察的黑色光帶,那是尖銳到極點的匕首運動的殘影。

無聲無息,黑色光華明亮起來,從一個回歸者身後跳躍到另一個回歸者身後,掠過回歸者的頸部、肋下、背心!它像時高時低的曲譜線條,那一簇簇噴灑的鮮血就是它點出的音符。

鮮血漫天噴濺的時候,其他回歸者們才看清,那是一組從自己人影子中跳出偷襲的殺手──這就是科恩的援手,他並不是一個人在對抗敵人,他麾下有一個龐大的群體!暗影殺手們身材嬌小,渾身黑衣,暗中潛入後蜷縮在陰影中令人難以發覺,但當他們揮舞匕首時,卻擁有死神那樣的精準和高效。

回歸者淒厲的慘叫著,拚命想用手掌堵住噴灑的熱血和能量,然而在永恆元素法陣的規則之下,他們被一一吞噬,所有努力都是徒勞的,他們的掙扎只能讓同伴更加恐懼和絕望。

回歸者長老中,善用魔法和善用武技的大約五五開,因為對付科恩需要速度也需要距離,所以武技流的長老大半待在中圈等待時機。在殺戮暴起之時,這些長老反應最快。

「卑鄙!」震怒的吼聲中,幾名長老從中圈部位跳出,長短武器接連攻到,阻斷了黑線的移動,甚至無視還有自己人來不及退開就直接殺了過去。「咻咻」的兵刃破空聲裡,「噗噗砰」的切割聲跟撞擊聲中,凜冽的攻勢在奔瀉,殘破的軀體碎塊在飛蕩。

只是一個呼吸下來,幾個長老已經渾身浴血通紅一片,但他們的臉色卻是蒼白的嚇人──除了幹掉自己人外,他們沒有任何戰果!

以陰影為盾牌的殺手,他們的動作敏銳而詭異,身體像是沒有骨頭似的可以伸長、可以縮短,還可以打結,幾乎是繞著長老們的釘錘戰刀在舞動跳躍……最快的殺手連弩箭都追不上,最詭異的殺手可以纏繞在長槍上,表現最出色的殺手在兩柄戰刀間游移迴旋,一路轉到對手背後,漆黑匕首在其喉間一閃而過,最後整個人跳進陰影中消失。

「噹噹啷!」被抹了脖子的長老手裡一鬆,兩柄戰刀掉在地上。他那陰森的目光逐漸轉變成疑惑和木然,一條紅線浮現在頸側肌膚上,慢慢向兩側侵染,喉頭「咯」的響了一聲,血液如泉水般噴濺出來!最後,整個頸椎詭異的從中折斷!

另一名用長槍的長老在原地轉了個圈子,凝立片刻後,身體上的零件一截一截的掉下地,連玉珮跟長槍也不例外,每個部分切得都很均勻,但看了卻讓人一陣陣的惡寒。

「長老!」他們的屬下滿眼熱淚、語聲哽咽的搶上去,卻只撈到一手輕飄飄的七彩光粉,長老們的軀體就在他們眼前消失。

遇到這種對手,長老們真是打得憋屈,死得冤枉。

其實,黑衣殺手雖然行跡無可捉摸,但他們使用的武技並不很高深,只是一種流傳於大陸魔屬之地的暗殺技法。即使在科恩手裡略作改進後,功效的提升也不是太大。可回歸者遠離比斯大陸的日子太過久遠,他們根本沒見過此類攻擊,所以事到臨頭喪失了還手之力。

「以勝利的名義,我們貢獻自己的軀體,犧牲!」幾名被殺手潛入影子的回歸者號叫一聲,拔腿就衝向了無人處──暗影殺手利用影子移動,所以再不能給他們留出行動的空間!其他人眼看著他們捨生取義,目光中飽含著敬仰。

悲戚中,回歸者臉上的猙獰神色入骨三分!

但起步疾跑不過三次,他們的身體就爆開了,塊狀的血肉牽連起大片紅色液體向周圍拋飛,奇形怪狀的碎片落了滿地,令人作嘔!數道黑色身影從陰影中躍出,在空中旋動升高,向著更外圍的廝殺場中滑落……那邊是數百人的混戰,對殺手來說簡直是生機盎然之地。

「別想跑!」數名早有準備的近戰系長老飛身而上,紅著眼睛銜尾追殺。

一時間空中飛影處處,搏殺激烈,只聽「鏘鏘!」兩聲,一道黑影和一名長老就同時從空中掉了下來。見到殺手出現傷亡,觀戰的回歸者大聲喝采,歡聲雷動──長老們終於找到了克制對方的辦法!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科恩動了。

他的速度不算神速,卻足夠詭異。起步時,他似乎在向偽神王衝擊,行至中段時突然轉而面向側方的回歸者,之後的步伐卻是奔著偽魔王而去,但最終,八稜棍千真萬確的敲在偽神王的槍頭上──怕被規則制裁的科恩在力量上是弱了點,然而被他玩弄的偽神王經歷了發力、收力、再發力的接連轉折,此時的戰力正處於青黃不接的境地……

所以「嗆」的一聲,偽神王再次被打飛了。

早有準備的偽魔王搶上一步,一雙白淨的手掌插進八稜棍的金光裡,「劈啪劈啪」的碰撞聲中,他兩隻手掌上下翻飛,最後擠出棍影,一掌蓋在科恩的胸口上。科恩身軀猛顫手上一緩,兩棍交錯卻沒能封住偽魔王的手臂,老奸巨猾的偽魔王得逞之後已經縮手了。

「咚」的一聲,兩支八稜棍撞在一起,棍體的外殼崩裂,爆出一片極為刺眼的光亮。偽魔王被這光亮罩住,不由慘叫一聲閉上了眼睛,慌亂中不停的向後飛退。

科恩哪能給他逃跑的機會,貼身似的緊追上前,咬緊了牙,兩手掄圓了盡往他頭頂招呼!

「乓!乓!乓!乓!乓!」根本沒有什麼招式,科恩的八稜棍亂劈,風一樣的砸在偽魔王上舉的雙臂上,每響一聲,偽魔王就向後退一步,直至被科恩打進回歸者的陣型中去。

「滾你的蛋!」科恩一腳頂在偽魔王的小腹上,手腕一轉,八稜棍改為左右橫掃,旁邊的回歸者又開始倒霉了,當場有兩人的腮幫子被砸扁!不過這次,科恩漏過長老們,專挑最弱的回歸者下手,戰果自然極其輝煌──之前他是棍打一個,現在他是棍掃一片。

可這是混戰,講的是等價交換,沒有人可以在這裡獨善其身。就算是武技很高很強的人,能連殺多人都不帶喘氣的,卻無法保證自己不挨刀子,科恩也一樣。

他就像是一個在玩命的弱者,發瘋一樣在找人殉葬──前面固然風光無限,是分裂的人體和慘叫;後面卻是一慘到底,是追來的攻擊與報復!但科恩根本顧不上自身安危,因為他瘋狂的面下藏著一個明確的目標,那就是限制偽神魔的力量變化界限。

菲謝特無法破壞法陣的規則,但他真的為科恩找到了解決辦法:偽神魔的力量雖然能變化,但總有極限。光網中那些弱小回歸者的存在,能讓偽神魔把力量降到一個極低的水準上,甚至可能超出科恩的應變極限。這就意味著只要對方願意,科恩即使躺著裝死狗都會被法陣蹂躪,所以當務之急是要幹掉這些最弱的,讓偽神魔的實力降不到那個水準上去。

派出殺手,打亂陣型,這種機會是付出高昂代價才促成的,而且只有一次。所以科恩必須捨了老命去殺,以致捨了後背給人當靶子打!

他要把這場賭局中的不公平扳回來,因為只有在雙方籌碼相差不大的時候,高超的賭技才有用武之地。科恩不惜血本捨生忘死,每殺掉一個弱小的回歸者,跟偽神魔的籌碼差距就會減少一些……

獅子撲兔般的絞殺,加上那組行動詭異的殺手幫忙,等偽神魔王從震撼中恢復過來的時候,回歸者裡的弱者,特別是光網上掛著的差不多已經死光了。看到滿場橫飛的血肉,聽到絕望的慘叫,他們馬上醒悟過來,極有默契的同時向核心處撲去。

沒有什麼救援手段比攻擊菲謝特更有效!

偽神魔的能力瞬間提升至最高,一柄冰劍、一支銀槍,閃電一樣殺到!這不是剛剛那種裝模作樣,兩件兵刃的破空尖嘯甚至蓋過了滿場喊殺聲。

「鏘──」菲謝特長劍出鞘,他中規中矩的弓步前傾、端端正正的挺劍回刺,單手劍身上凝聚出一個巨大的圓錐形鬥氣團,以一往無前之勢迎向偽神王的槍頭。

「叮」的一聲顫響之後,金黃色鬥氣團轟然爆開,強大的激波以撞擊點為中心浮現──偽神王的長槍槍身頓時彎曲如弓,而菲謝特的劍尖瞬間消融,劍身也一寸寸的斷裂飛散!

菲謝特的臉色瞬間蒼白,純白武士袍被濺射的能量割裂,沾染著點點緋紅的血跡在空中飛揚,但他的腳步卻分毫不退,堅定目光中更是沒有絲毫變化。在劍身碎裂之後,無視身側飛來另一處攻擊,他一拳砸在正在反彈的槍身上,另一拳直奔偽神王面門。雙手持槍的後者偏頭避過,卻沒想菲謝特五指張開抓住他的頭髮,同時膝蓋飛起「咚」的一聲撞在他臉上。

菲謝特的動作依然飄逸,依然流暢,依然賞心悅目,但潛藏在這種溫文爾雅之下的鋒利和決然令人生畏,這是一種極端剽悍的打法。

天旋地轉的偽神王發出一聲不甘的呻吟,屈辱萬分的退開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不惜以自身的安危也要跟他死扛,偽魔王的攻擊已經到了,完全可以一劍要了他的小命。

從酸楚和疼痛中恢復了一分,偽神王抬眼觀察,卻沒能看到菲謝特血濺當場的場景,出現在他眼簾裡的是一個震撼莫名的畫面──偽魔王的劍尖就堪堪停在菲謝特頸側,雖然只有三指的距離卻再也刺不過去!但是,劍尖上卻有殷紅的鮮血在滴落。

在這個讓旁觀者觸目驚心的定格中,菲謝特力有不繼,偽魔王攻擊被阻,而科恩緊緊抓住冰劍,熱血正在晶瑩的淡藍色劍身上蜿蜒流過。是科恩!他直接用手掌抓住了冰劍!

「想殺我兄弟?」科恩冷笑:「問過我嗎?」

他的八稜棍還在遠處人群中「嗚嗚」的飛旋殺戮,所以偽魔王自信滿滿的問:「需要嗎?」

「呼」的一聲,科恩暴起的飛腿顛覆了常人的認知,從上方像閃電雷霆一樣劈下來。

「噹!」冰劍斷成兩截!

「蓬!」偽魔王肩頸中招,踉蹌退後。

「噗!」法則的制裁降下,科恩神色一黯,再度噴出一大口鮮血。

偽神王搶步上前,兩手去扶偽魔王,但他的手掌剛剛搭在偽魔王背上,一股巨力就從偽魔王體內湧到,驚人的破壞性和殺戮氣息把偽神王體內的能量場沖了個七零八散,「啊」的一聲,偽神王被直接震飛,偽魔王也變成滾地葫蘆。

雖然相比之下科恩的傷算是最重,然而被打擊的卻是對方。的確,科恩受到了種種限制,但他卻以一種所向披靡的氣勢,死死壓制住了偽神魔和回歸者!或許偶爾一次的壓制不算什麼,但誰能坦然面對一個自始至終睥睨自己的存在、一個恍若永遠無法戰勝的存在!?

他似乎真的打不死……

「呸!」科恩擦擦嘴,拍了菲謝特的肩膀,而後者渾然無事般說:「小心點嘛,老是搞這種驚險動作會被人看穿的啊……」

「被救的人沒有資格挑剔!」科恩哼哼連聲:「現在,都交給你了。」

「收到。」菲謝特點點頭,淡然的目光掃中偽神魔:「你放手去做就是。」

「安心啦!」科恩大而化之的一笑,腳下移動,已經站在法陣核心中:「我多貪生怕死!」

趁偽神魔還沒恢復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科恩將右手懸在核心正上方。他目光平靜,呼出胸中一口濁氣,來自母神的純正力量由手心噴湧出來,直入嗷嗷待哺的法陣核心。

巨大能量輸入核心,殷紅的鮮血也順勢一滴滴落下,在迷離光影中蕩起無數漣漪。

「沉睡於夢境中的生命之源,迷失在時光裡的至高力量……」咒語一起,威猛的氣勢從科恩的軀體中迸發出來,整個永恆元素法陣都在輕輕的顫動,頭頂的蒼穹中更是風雲變色,滿天的氣流被咒語引動,呼嘯著向科恩佇立處湧來。

剛剛站起身來的偽神魔王一臉震驚,不是因為這句咒語,而是科恩在一個最適合反擊自己的時機啟動了喚醒。喚醒的過程需要非常強大的能量注入,但是科恩現在沒有諸如待城那樣的奪取手段,他能夠使用的全是自己體內的力量,怎麼可能滿足種子的需要?

雖然科恩是最適合也最擅長喚醒永恆元素法陣的人,雖然他在喚醒待城法陣之前一定接受過母神的悉心指點,但一個人類體內絕不可能具備這種程度的能量!

偽神魔的信心也大多來源於此,正常來講,科恩至少應該有一個試圖聚力的過程,但他現在的選擇很奇怪,他越是注入力量,他本身就越虛弱。那麼,科恩憑什麼來擋住下面的攻擊?難道他真的打算捨生取義?可問題的關鍵是,僅靠視死如歸就能擋住下面的攻擊嗎?

一抹微笑從科恩的嘴角牽出,笑意慢慢的瀰漫著,帶著些純樸和生澀,也帶著點揶揄與邪惡,迷人至深,醉人至深。

而他身邊的菲謝特面色卻異常嚴肅,雙手不停從虛空中抓出一柄柄武器,刀、槍、劍、戟、長弓、短弩,質地與顏色各不相同,密密麻麻插滿了整個核心邊緣。

奇異的鳴響中,法陣線條一陣輕微顫動。科恩抬起雙眼,毅然決然的目光中湧動著無限柔情和眷戀,隨即,他輕輕張開了嘴唇,凝重而悲慨的話語傳出:「以吾之名,賜汝覺醒!」

∼第三章∼ 加入書籤

注定要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

「以吾之名,賜汝覺醒!」

短短一句咒語從科恩嘴裡迸出,語音不高,卻經久不息,它在法陣內往復迴盪,隱隱帶出一股股風雷之音,在符文和魔法圖案中引發出無數威嚴氣勢。它變得尖銳了,穿透空間與物質的阻隔!它又變得低沉了,霹靂一樣炸響在人們耳邊!

這是一個魔咒,這也是一個敕令。在它響起的時候,不但回歸者們面帶倉皇,即使在前次永恆元素法陣裡面領教過的偽神魔也發現自己不能免疫,依然無法在這宣告中自持。冥冥之中,繼承自遠古法則的靈魂記憶又一次復甦,無限威壓撲面而來,無盡敬畏自心底升起。

就像當天在待城一樣,一股股堂皇坦蕩的氣韻波動從科恩腳下傳導出來,在處處都是混亂能量的空中穿梭蕩漾。雖然它現在還很微弱、飄渺,卻異常堅定,任何人都別想壓制。

法陣圖案在快速閃動,密密麻麻的符文飄飛而起,直至升上高空,把那些墜落的屏障碎片擠出去,然後依照某種規則聚攏定型,在空中複製出與地面同樣形狀的巨大圖案,華麗到了極點──更多的魔法符文湧出,如同洋洋灑灑的大雪,無序的飄飛在這廣闊的空間中,純美如同夢境。

「虹光之環嗎?」偽魔王咬著蒼白的嘴唇,握劍的手不由攥得更緊,目光不斷在迷離與堅定之間轉換:「來吧!科恩.凱達,做給我看!讓我看看這個虹光之環有什麼不同!」

科恩對身邊的一切充耳不聞,此刻的他就像一尊雕塑,只顧把能量注入魔法陣核心中。與此同時,撕裂身體與靈魂的巨大痛楚降臨,瞬間降臨在所有人身上。

「啊──」

偽神魔仰天長嘯,回歸者滿地打滾,討伐軍抱頭痛呼。

從眼前直至天邊,無數生靈都在同聲慘叫!就算是菲謝特,他在這個瞬間也沒能拿住手裡的武器。因為那種痛楚是真正的無可抵禦,不但硬生生抽走身體中的力量,還讓人泛起濃烈的絕望──心甘情願甚至心懷歡愉的面對這種事,難道不是最深沉的絕望嗎!?

整個比斯世界,或許只有科恩對此無動於衷,他的手掌還懸在半空,力量正一刻不停、源源不斷的輸入法陣,那全是生命之源當初賜予他的純正力量,他居然毫不顧惜!

他深深的吸進一口氣,再緩緩的吐出,嘴唇再度緩緩開啟:「以吾之名──予汝灌溉!」

其語鏘鏘,其音堂堂,振聾發聵,鎮壓全場!

以整個天堂地獄島為中心,涵蓋全比斯大陸的廣闊地域內,所有具備知覺的生命都在開始顫抖。在比斯大陸的一側邊緣到目光不可及的深海,各色光線在飛舞、在瀰漫、在彙集,最後凝成為一條散發著七彩的奇異虹光,如雨後的瑰麗彩虹那樣彎曲著,柔柔的斜掛蒼穹。

華美而磅礡是它的氣質,凌駕萬物之上是它的內涵。

虹光一側緩緩飄過大陸,輕輕收取萬物體內的能量,默默從另一側的大陸邊緣脫離。無數燦爛的光點在這奇跡一般的過程中融匯進去,讓它的體積越來越大。然而有別於上次待城事件的是,一個堅定強硬的意志降臨在這些生靈身上,將鐵的規則充填進他們的心靈,雖然在強度上不如之前那一次浩大,但平凡如人類的生靈怎麼敢對強悍的存在等閒視之?

它均勻的覆蓋了每一寸大地,卻只是在告誡萬物。它不同於之前母神降下的溫柔,而是充滿疏離感,哪怕是再虔誠的心靈也難以感受到它的柔情。雖然在這個意志中沒有血腥與殺戮,但它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熱度可言,強硬到不近人情,令人望而卻步……在這個時候,就連普通人類都明白了,它不可欺騙也不可違背,觸怒它的結果將是被嚴厲制裁!

從坦西帝國到突藍帝國,從福克斯堡到聖都,不分種族出身,人們又一次五體投地跪伏在田野裡、街道上、廳堂中……比斯大陸上鬼哭神嚎,包括強悍人物在內,所有特權人士都是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甚至連斯比亞聯盟治下的民眾和貴族也不例外。

也許凡人不懂大道理,但他們知道看風頭,知道什麼叫大事不妙。彷彿在一瞬間,整個世界就被凍結在恐懼狀態中。迷惑和憂慮在蔓延,恐懼與慌亂在滋長,他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又有如同母神一樣的偉大存在向比斯大陸宣揚意志。


聖都皇宮議事樓大廳。

當那意志攜帶著無盡威壓到達時,肇事者的父親維素陛下在震驚中捏碎了手裡的水晶酒杯,暗紅色的果汁濺得到處都是。維素陛下向窗外一看,當值的大臣、武士、內侍全都跪伏在地,就連樓外的精英衛士也擋不住滾滾而來壓力,步了外面人的後塵。

「這是……這是什麼狀況?」依然端坐的維素陛下的疑問脫口而出,他很清楚,講實力的話自己甚至還不如貼身衛士,但那漫天降下的威壓只是在他身上輕輕一掃就收回去了。除了在最開始賠上一只酒杯之外,他根本就沒有感到什麼不適。

「大概又是科恩搞出來的事情。」凱瑟翎皇后拿出手帕,替丈夫擦了粘在衣領上的果汁。

「但是……這個威壓和意志太怪異了。」維素對著同樣沒事的妻子苦笑著,因為旁邊的書桌一片狼藉,本來在辦公的提夫.羅倫佐整個人都貼在地上了,一頭白髮耷拉在地毯花紋中,顯得狼狽不堪。但沒人能幫上他的忙,維素已經試過了,他根本就站不起來。似乎這威壓在告訴他:坐著別動,沒你的事。

「瞎擔心什麼?有特殊待遇不享受,難不成你還想跟別人一樣跪下嗎?」凱瑟翎鎮定自若:「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兩人抬頭,正好看到一道虹彩自高空掠過。宏大、瑰麗、動人心魄的殘影久久的留在瞳孔中不肯散去,於是,剛剛說出那種話來的凱瑟翎也禁不住驚詫了,那分明是虹光之環!

虹光之環飛掠而過,沒有任何遺漏,甚至包括待城地區、包括剛剛升上高空的第一個永恆元素法陣──這塊方圓數百里的空中高地跟別處有天壤之別,涵蓋了完整的「神的花園」地域,這是母神的駐蹕之所。

在掠過別處時,除了生靈的戰慄之外,虹光並沒引發多大改變,但在鄰近空中高地時卻激起劇烈無比的反應!母神的永恆元素法陣顯現出來,七彩光輝放射出去──無數雷霆在兩者之間爆閃,那些被牽連的雲彩、微風、飛鳥,全在一瞬間炸成粉塵,直至被炸成元素狀態。

一瞬間,激發而出的火光高掛長空,綿延百里,熊熊不滅!

無可抵禦的虹光之環當即被炸出一個數百里的缺口!

同樣被撼動的高空中的飛地也是一陣顫抖,無數巨石從底部鬆脫下來,雨點一樣墜落大地。球狀的法陣外壁向內收縮,籠罩範圍減少了十分之一。而那高聳直挺的生命之源本體也開始顫抖,完美無缺的華麗巨冠跟著變小,或者說是萎縮了一些。

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閃動,從生命之源本體的樹幹中、枝條中、翠葉中溢出,以難以想像的速度追向虹光之環,瞬間就將光環的缺口彌補,並完美的融為一體……很顯然,虹光之環得到了母神的部分力量,如此的輕易,甚至都沒有停滯的跡象。

這種得到,不像是主動奪取,而像是被動接受,更像是一種規則下的定式。

無數的異象在短短一瞬間完結,巨大的光環就跨越千山萬水,劃過無盡的蒼穹,向著天堂地獄島上的永恆元素法陣倒湧而至。

最終,虹光之環凝聚成小指頭那麼大的一滴光液,凝聚在科恩的手邊,閃動著無窮無盡的、令人神志恍惚的絕美光華。

外島的討伐軍將士、在場的近衛隊員、近處的回歸者和偽神魔,都在虹光掠過的時候發出一聲慘叫!

回歸者長老們還狂呼憤慨的問話:「科恩.凱達,你喚醒了一個怎樣的怪物!?」

可不是怪物嗎?那種直接從他們體內收取力量的方式,無比的強橫也無比的冰冷。這種景象,怎麼會是生命之源的子嗣象徵?這分明又是一個討債的!

而在此時,身為始作俑者的科恩根本無暇去關注場外景象,也許是輸入法陣核心的能量過多,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動起來,手背上有青色血管浮現,「波」的一聲輕響,指頭大小的虹光滴下,沒入法陣核心處的光影裡。

滴落之聲餘音嫋嫋,然而相伴的卻是尖利高亢的嘯叫,女聲的嘯叫。

「轟!」

法陣劇烈震動起來,而且來的毫無預兆,除了核心處的科恩和菲謝特,所有的人無論是在抱頭打滾的,還是在捉對廝殺的,全都被法陣的巨大力量拋上半空。漫天的飛人們還沒反應過來,耳中又響起「轟」的霹靂聲響,他們全被一股無形的壓力給拍在了地上。

近衛隊員和回歸者都是強者,都是摔不死的變態,但猛地震起又砸落,其中的劇痛卻是誰也逃不掉的。劇烈的撞擊聲中,反彈而起的身軀千姿百態,伴著或長或短的慘叫悶哼,他們的戰刀脫手、長矛折斷、巨斧滾轉……別說去親身嘗試,就是站在旁邊看看都是心底發毛。

簡短、冷冰冰的笑聲響起,濃郁的魔法波動從科恩身邊傳導出來。一個看似柔弱的身影從空間裂縫中款款步出──她有湛藍如水般的軀體,還有漣漪樣的波紋在表面蕩漾著,精緻的五官本該給人以秀麗柔美的感覺,但此刻瀰漫的卻是一種極度的寒意。

這是一種幾乎可以將目光封凍的寒意!

距離較近的回歸者在懼意中退縮著,更遠一點的某些近衛隊員卻陷入了疑惑中。他們在暗中揣測,難道這位就是第二個生命之源的守護者,類似母神麾下四元素神的存在嗎?可是為什麼,她的長相那麼像偽魔王手下的長公主愛米妮.伊薩伯安特呢?這一點不但是見過偽魔長公主的近衛隊員吃驚,就連科恩也在她擦肩而過時有點兒恍惚。

「怎麼,」她用睥睨的目光掃了科恩一眼,語氣乾澀,而且沒有以往面對科恩的那種神韻,比之陌生人還不如:「才做到這裡就不行了?」

「關妳屁事。」但其實科恩才懶得管她像誰又是誰,對挑刺的人,他的態度從來就不算好,所以硬生生頂回去:「滾妳的蛋!」

「大膽!」她的雙眼中瀰漫起一層冰晶,完全蓋住了瞳孔,纖細的手指向科恩點過去──但指尖射出一道白色水氣卻在中途橫移,瞬間就把外圍幾名回歸者凍成了冰雕。

「啪──嘩!」白濛濛的冰雕砸在地上,變成一灘灘冰渣,紅紅白白的碎塊跳動著散開。

「差點忘記你有法陣守護。」出手無果,可她卻並不在意,在冰渣四散的同時,她看向偽魔王:「迷失的王者,你為我取名愛米妮.伊薩伯安特?」

「難道我取得不好嗎?這名字意味著新生。」偽魔王淡淡一笑:「將妳從水神身上剝離,這不正是一種新生嗎?」

「痕跡太重了,這會讓我想起我本身不過是一個陪襯,所以我要拋棄這個名字。」她轉頭望向科恩:「你作證,從現在開始,吾之姓氏是冰霜。」

「過場還真多……」科恩無奈的癟嘴:「我知道了,妳叫愛米妮.冰霜!」

「不錯,吾之名諱,愛米妮.冰霜!」她這才露出一個冰寒入骨的笑容,轉過頭去躍出核心區域,湛藍的身軀在空中變得透明,虛幻一般融入了法陣圖案裡。

轉眼間,愛米妮.冰霜無聲無息的消失了,然而法陣中立即充斥起低溫,人們呼出的空氣都變成了一股股白霧。

「這種脾氣……前景不太妙啊!」菲謝特捧起一柄細長的彎刀,目光中有一絲擔憂。好不容易出現一個類似四元素神的存在,卻沒能掏出點內幕資料來,這讓他暗中可惜。但這也沒辦法,對方出現在一個不適合寒暄的時段。

「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偽魔王的聲音傳到菲謝特耳中,在後者的目光裡,偽魔王和偽神王的力量顯然已經提升到了極致,整個人變得神采奕奕,穿的也不再是那身殘破袍服,而是光彩照人的盔甲,甚至在兩人頭頂處,還有璀璨光輝凝成的華麗冠冕。

「你們要和我們一起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偽神王的長槍點到了地面,半透明的光翼緩緩伸展,在法陣中飄蕩著漸漸圍攏成一個半圓,跟偽魔王的光翼連接起來包圍了核心,牢牢的不留半點縫隙:「我似乎不該這麼比較,因為你們的命運將比我們悲慘得多!」

「我們慘過你嗎?」菲謝特佔據之前科恩護衛自己的位置,臉上一片好奇:「何以見得?」

「我們不是永恆元素法陣的敵人,你們也不是,但法陣並不會干涉我們之間的戰鬥。」偽魔王雲淡風輕的解釋:「你們沒有待城那種事先的和地下的準備,沒了持續補充的力量,你們能完成喚醒?或者在喚醒過程中,你們真的有能力自保?」

「而且,如果不能湊足三個虹光之環的話,喚醒就失敗了,你們注入法陣的能量會怎麼樣呢?」相比偽魔王,偽神王的表現要現實很多:「來自母神,那是多可口的力量啊……」

「仔細想想,你的話似乎有道理。」菲謝特點點頭:「那麼,你就趁這個機會攻擊好了。」

「不著急,虹光之環有整整三波。」偽神魔同聲長笑:「繼續,你還有力量繼續喚醒嗎!?」

∼第四章∼ 加入書籤

一個虹光之環從凝聚到滴落需要多久?大概是三次呼吸的時間。那麼,在這種喚醒過程需要向法陣核心輸入多少能量?答案雖然不會很準確,但絕對不會是一星半點。

母神當初贈予科恩的力量,正源源不斷的進入核心,可是第二個虹光之環卻久久未能出現──然而喚醒過程是既定的,就如同植物的生長那樣,一旦開始就不能停滯或逆轉,除非供給它的源力枯竭。

也就是說,要不然順利喚醒,要不然力竭而亡,科恩沒有第三個結局。

「怎麼?真的不行了嗎?」偽神王好整以暇的說著風涼話:「我們似乎忘記告訴你了,你一旦開始輸入能量就跟核心聯為一體,現在就算是你想放手都不行。可憐的人啊,你終究會被法陣中的種子吸成一具乾屍。不過你放心吧,我們不會幫你結束這個痛苦的過程。」

「你怎麼知道我沒辦法?」掌心的能量光柱正在微微縮小,科恩身軀的抖動幅度也越來越明顯:「我們可以來打個賭,看我能不能撐過去。」

「我會大度原諒你,畢竟陷入絕境的人常說傻話。好吧,趁著你被吸乾能力之前的這點時間,我們可以把最後一點秘密公諸於眾。」偽魔王淡淡一笑:「要知道,在建立這個永恆元素法陣的時候,我們把所有可以調整的規則都改成了力量一系。不錯,你很狡猾,你善用頭腦,但力量恰恰是你無法逾越的高山。當然了,你可以不信,你可以嘗試用智慧來解決問題。」

「雖然力量是我們無法迴避的弱點,」菲謝特接過了科恩的疑惑:「但我不信在你們建立法陣的時候,就能預計到有我們這樣的人出現……」

「巧合而已,就像你們形容的那樣,我們這種反叛者能依靠什麼?不過是小心翼翼而已!為了防備那位絕對的強者,我們只能預設這樣一個限制力量的戰場。但沒想到,最先撞進來的反而是你們。」

「你以為我們白挨打了?不挨打,怎麼試出你們的力量底限?不挨打,怎麼知道你們是臨時起意?不挨打,怎麼能讓你們進入這個局?」偽魔王反問一句:「為了最終對付那位夫人,兩位也算是早有準備,但我們同樣不相信你們知道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的存在!」

「原來我們的舉止引起你們的誤判?遺憾啊,因為這才是真正的巧合。在科恩引誘你們攤牌之前,我們並不知道第二個法陣,更不知道有第二個生命之源存在。」菲謝特坦然的解釋說:「受人類天性所限,我們最初計劃該是談判。」

「談判?」偽神王臉色一變:「你到現在還不肯說真話!?」

「我們分析了各種到手的資料,知道你們手裡一定會有對付那位夫人的殺手 ,其實科恩的初始想法更傾向於拉你們一起出手。」

「拉攏我們?你們的所作所為可一點也不像!」

「誰讓這個永恆元素法陣是如此的迷人?某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時就豁出去了。」菲謝特臉上露出苦笑:「按照原計劃拉攏你們一起出手的話,輸了自然沒問題,可一旦贏了難免要分給你們好處,你們會要什麼誰都知道。而科恩這種吝嗇的傢伙,真的願意給你們利益?」

「這不是原因的全部,甚至算不上原因。」

偽神王冷哼了一聲,他的精明讓菲謝特驚訝。

「你一下就變聰明了啊……不錯,相對於事後分果子的麻煩,我們更擔心在跟那位夫人交手的過程中你們再次倒戈,畢竟背叛這種事情你們很擅長。」菲謝特笑著說:「但永恆元素法陣不同,這東西一是一二是二,只要被喚醒,它就會對那位夫人造成不可恢復的削弱。哪怕我們只能喚醒一個虹光之環,她也不再完整了。就算我們失敗,也能給後人留下一絲生機。」

「為了讓她不再完整,為了留下一絲生機……為了這種渺茫的東西,你們真願意付出生命?」偽神王有些難以釋懷:「你們毫無怨言的踏進這個局?」

「別這麼感慨,誰會沒事找死?我們是為了活下去。」菲謝特看了一眼旁邊的科恩,留意到他暴起的青色血管已經蔓延到了脖子上:「我們會活下去的,而且活的比以前更好……」

「我一直無法理解的就是這個。」偽魔王歎了口氣:「『我們』,『我們』,『我們』……」

「其實不懂也不要緊的。」菲謝特手裡的彎刀漸漸抬起,指端在刀脊波浪紋上輕輕滑過:「有人在做,有人在看,事實會告訴你們答案。」

「你們是在做,」偽神王癟嘴冷笑:「可惜不怎麼樣。」

核心區域中,科恩的情況已經不妙了,隨著大量力量注入法陣核心,他體內不那麼精純的能量逐漸從身體各處瀰散出來,在他身邊不遠處炸裂消融。科恩閉上了雙眼,滴滴豆大的汗珠凝著絲絲殷紅從皮膚上滾離,就在一臂的空間中像氣泡一樣懸浮飄動,讓核心區域的景象變得很詭異……

偽魔王從頭到尾都專心致志的盯住科恩,觀察他的傷勢,在心裡默默算計著他剩餘的能量。不經意間,偽魔王的信心一點一點的回復,目光一點一點的冷冽。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想要戰勝科恩,就只能等著他剩餘的力量無論如何也無法撼動自己的時候。

科恩肌膚上的細小傷口在蔓延,各種顏色的光點伴著血絲噴濺出來,甚至有透明的人形影子從他身體上剝落下來,就像靈魂正棄他而去。

「差不多了。」偽魔王輕輕一語,另一柄冰劍抬起,圍繞核心的半透明光翼猛地一振。

「去死吧!」偽神王的瞳孔瞬間縮成一條窄線,手中長槍橫貫而出,後發先至刺向菲謝特的面部,嘯聲尖利得令人心跳紊亂。

菲謝特腳下紋絲不動,彎刀在空中一折一滑,找上了偽神王的槍尖!

「噹」的一聲,刀尖與槍尖分毫不差的撞擊在一起,空氣波紋中爆出一團黝黑的火焰,瞬間成扇形向偽神王方向擴散開,其速度與烈度都令人歎為觀止!

「可恨!」偽神王當機立斷退出黑焰範圍,雖然他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但黑色火焰裡蘊含的能量卻不是虛幻的,而且明顯高出他能承受的範圍。

瞬息之間,巨大的熱浪伴著灼燒感撲向四面八方,偽神王環繞核心的紫色光翼被推開、被抬起,邊角處不斷被黑焰舔到,剝落無數細小碎屑。

菲謝特彎刀收回,人在黑焰中翩然回轉,把少了半截的斷刃壓在偽魔王的冰劍上──偽魔王的攻擊從側面來,依然是無聲無息。

「呼──」

隨著清亮的金屬撞擊聲,一簇全新的黑焰再次綻放在兩柄武器的撞擊點上,層疊交錯的火焰就像是一朵巨大的食人花,向偽魔王倒捲過去!驚異之下,偽魔王顧不得其他直接飛退,身軀蜷曲得像一隻正在產卵的蜻蜓。

極為驚險的避開黑焰範圍,偽魔王甚至來不及站穩就連出十幾拳,用凜冽的拳風吹熄冰劍上的殘餘黑焰。

「像是噬魔烈焰,又像是蜜蠟火。」偽魔王看看冰劍上被燒灼形成的黑斑,再嗅嗅飄散在空中的青煙,臉上的神情古怪:「這種對付魔法師的東西對我們也有效?」

難怪他擺出這種臉色,因為噬魔烈焰與蜜蠟火都只算普通衍生類魔法,其真正的威力不是來源於釋放者體內的魔力,而是要藉助幾種礦物粉末。一旦發動形成了火焰,就能夠迅速吞噬敵方的魔力、破壞敵方的魔法形態。但也因為要藉助外物程序又繁瑣,而且效果並不比使用魔力的魔法高,所以魔法師通常不願去鑽研和使用。

但這類衍生魔法也有獨到之處,因為是源自物質,所以有同時破壞物質與魔法、而且難以被干擾的特性──然而魔法師們並不喜歡,他們只相信自己的力量,這點跟偽神魔迷信力量有異曲同工之處。

「普通黑焰因為不夠威力所以無法傷害你們,我們只能用提純加混合的笨方法。實驗多次之後,我們意外找到了新東西,你也可以叫它新配方──看上去像噬魔烈焰和蜜蠟火,但其實是六種以上的魔法綜合。」菲謝特說:「所謂對力量的吞噬,不過只是中和跟破壞而已,現在證明你們被這種樸素的規則所限制,也間接證明了另一件事。」

在事實面前,偽魔王為之氣結,他的目光放到光禿禿的彎刀手柄上,於是知道菲謝特靠什麼發動這種另類的魔法:「你把魔法媒介藏在武器裡?它甚至不是月蝕鋼製造的。」

「你們認為體內的力量才是唯一,認為墮落和反叛是力量增長的捷徑,所以你們只緊盯著生命之源。但其實你們並不明白佔有與擁有的區別,更不信普通事物中也含有顛覆性的能量。受你們的影響,之前的人類也跟著走了這條路……跟規則的制定者硬抗,真是悲哀。」

「幸運的是我們不這樣認為,科恩知道每一塊石頭甚至每一棵小草都有自己的獨特能力,所以斯比亞很早就開始另闢蹊徑,最後製造出這類武器。」菲謝特丟掉手裡的刀柄,拿起一柄插在地上的闊劍。

「這柄劍花費數百道工序製成,總重不過十斤,內芯只重三斤半,卻包含二十六種合金、十七種礦物、四種植物精華和兩種動物油。激發它只需要微不足道的魔力,但爆發的能量是剛才的十倍……它原本是月蝕鋼的補充,但我現在拿它當魔法卷軸用。感謝你們的配合與放縱,很多原材料斯比亞本土原本不出產。」

「魔法卷軸……」光潔的闊劍上映出偽魔王扭曲的臉,他很想回到當初建立法陣的時候,將今天所遭遇的一切意外都注入法陣規則中去,但是他知道這只能是一個妄想。

科恩、菲謝特、斯比亞,這一屆的凡人反叛者太過奇特,遠遠超過之前被他們滅絕的人類。

「憋屈嗎?鬱悶嗎?忐忑嗎?認定我們會按照既定規則反叛的結局就是如此,」菲謝特雙手持劍平舉胸前,標準的騎士挑戰禮:「早跟你們說過,不要小看了凡人。」

「開什麼玩笑,我們怎會在一堆廉價平常的東西面前停下腳步!」相比詫異中的偽魔王,他的兄弟要堅定得多。

「想拖到虹光之環再現?想用這些興起的小玩意擋住我們的攻擊?」偽神王一步步緊逼上來,長槍上騰起一叢叢紫炎,槍身逐漸變得暗紅,像是剛剛從爐火中抽出來一樣:「別小看我們的決心──你沒機會了!」

槍身忽地揚起又蕩下,曲成彎弓姿態,巨大的月牙狀紫炎貼地旋飛而出!

菲謝特的闊劍下劈,在「嗡」的震顫聲中,劍尖消融在空中,化作洶湧噴發的扇形黑焰!

兩種差異明顯的光華瞬間融合在一起,迴旋中相互腐蝕直至爆裂!然而還不等分裂部分飛濺出去,第二波月牙紫炎和扇形黑焰就接踵而至,把剛剛那團雲霧狀的雜色光華夾成薄紙狀,沉悶的爆炸聲從其內部響起,猛烈膨脹的光華又被接踵而至的外部力量擠壓回去,然後引發下一次更加劇烈的爆炸!

這等於是兩個人都在往杯子裡投硬幣,就看誰更倒霉讓水溢出來。

偽神王的臉色猙獰,槍身曲直循環,一次次將體內的力量導出。而菲謝特手裡的闊劍早就消耗完畢,已經換成了一對輕靈的刺客雙刃──用卷軸的一方終究更佔便宜,「轟隆隆」一聲巨響,朝向偽神王一邊的雙色光華外壁崩塌了,被壓縮到極點的混亂能量如巨浪般衝出。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混亂能量卻很有滅頂之災的風範,不但將偽神王整個人完全淹沒,還禍及遠處一大片頭昏腦脹的回歸者。哪怕只沾到手指大一片,身體也會腐蝕掉一大塊血肉,淒厲的慘叫聲成片響起,回歸者長老們再也維持不住包圍陣型,爭先恐後的向外逃竄。至於那些在地上掙扎爬行的倒霉蛋,根本沒人肯去扶持一把,因為吞噬他們的符文已經到了。

轉瞬之後,奔湧肆虐的混亂能量就被永恆元素法陣吸收,來不及退避而被淹的偽神王重新回到大家視線中,他的身軀被一團堅冰包裹著,並沒有受到傷害,然而露在外面的紫色半透明光翼卻沒被納入保護,被腐蝕出無數大小不等的孔洞不說,還冒出股股手指粗細的青煙。

他實際受傷程度很難評估,但只看外形的話,卻是比之前被科恩痛毆還要慘,甚至能在偽神王前面加上「破爛」的頭銜。

菲謝特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他要對付的敵人不止一個。即使黑焰的範圍足夠大,但偽魔王還是找到了空隙,就在偽神王被淹的同時,菲謝特已經跟偽魔王交上手了。這時候,菲謝特手裡只剩兩把光禿禿的劍柄,根本沒時間去拿身邊的武器。

情急之下,菲謝特把兩把禿柄當做飛鏢投出。偽魔王毫不在意,冰劍外裹挾的氣流足夠排除這干擾,但菲謝特手掌一翻,十根細小的金屬棒從指縫中彈出,順著禿柄推開的氣流縫隙刺入,在冰劍鋒刃上輕輕一刮就從中破開。

十道明亮的空間裂縫在偽魔王身前展開,居然是空間裂縫。

裂縫急速旋轉,每一次相互交錯都能拉出一條參差不齊的無序空間,就像是一張張佈滿尖牙的大嘴,當場就把偽魔王的冰劍切成碎片,就連偽魔王的光翼都給扯下幾塊來,不知飛到哪個空間倉庫裡去了。

然而菲謝特此舉的重點不在這裡,大量真正的魔法卷軸被飛旋的空間裂縫拋灑出來,雨點一樣在偽神王周圍爆發!

偽魔王絕對沒預料到自己有一天會淪落到如此境地,他被無數閃電、火球、風刃、詛咒圍繞;被無數魔法箭、白骨槍、大地盾攻擊;被無數精神風暴、靈魂戰慄、金屬分解偷襲……鋪天蓋地的攻擊中涵蓋了新創魔法和遠古魔法,數量多,種類齊,威力比黑焰還要可怕。

量變引發質變,偽魔王像是被樹幹捅到,「砰」的一聲飛得徹底、摔得結實,又像是一顆威力十足的石炮彈丸,在一群同夥中壓出血路,十幾個回歸者瞬間就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這場景令人驚歎,讓人絕望。

偽魔王倒是硬朗無比,他很快從地面彈立而起,已經多處變形的身體在「喀喀」亂響中恢復常態,但是一道橫貫面部的傷口因為缺了皮肉,沒能很快復原,顯然是被空間裂縫擦了一下,這讓他原本不怒而威的面孔變得很恐怖。

「我說卷軸你就信?」菲謝特溫和的話語傳到他耳邊:「虧你還自稱造過反。」

「噗──」偽魔王張口噴出一口凌亂的虛影碎片,怨恨目光猛地抬起,卻看到那個被稱為「善良、仁慈、正義」的「老實人」正擎著一張墨綠長弓,三枝淡金色羽箭已經離弦。

金色光芒電閃而至,偽魔王倉促之間只來得及抓住兩枝,第三枝羽箭射中他的前胸,剛一接觸,箭桿上蝕刻的光環就爆開了,「劈啪」巨響中,他的身軀飛起、墜落、翻滾。

「這不可能!」偽魔王不能置信、氣急敗壞的叫喊著。這只是一枝羽箭啊,怎麼可能?

弓弦又張開,三枝同樣的羽箭再度射出,飛出幾臂之外突然轉向,劃著漂亮的弧線射向偽神王──有了前車之鑒,偽神王神色凝重,他屈身含胸長槍連點,把三枝羽箭凌空打爆,然而每一枝羽箭的撞擊都帶著澎湃力量,他身軀逐漸挺立僵硬,跟著向後連退幾步!

「反叛者的憤怒!」菲謝特拋棄瞄準步驟,三枝一組的羽箭連續射出,沒有留下任何空隙,連綿巨響中,羽箭硬生生逼得偽神王和偽魔王不得寸進!

這哥倆臉上都是一片詫異,完全不明白這讓自己顏面盡失的弓箭是什麼來歷,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威力。

法陣核心中,幾乎被血色汗珠掩蓋的科恩伸出了左手,乾裂的表皮和衣物碎屑不斷掉落……他困難的把手掌舉過胸,中指跟拇指合在一起。

「啪!」科恩打了個響指,清晰響亮。

一片透明無色的葉片從他佈滿青筋的額頭處浮現出來,纖細的葉柄輕輕抖動一下,從中分出七片小手指大小的晶瑩樹葉,圍著中間那片緩緩迴旋。

「嘩啦啦」的雜亂響聲中,科恩身邊的空間一陣凌亂擾動,上千片各色樹葉源源不斷的湧出!紛紛揚揚的樹葉在他身邊翩躚飄飛,最後按色彩凝聚成七列,極有默契的靠近右手心那道很細小的光柱,被氣流一沖,樹葉立即被裹帶著墜入法陣核心。

「那是母神的饋贈!快阻止他!」偽神王知道科恩要做什麼,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將手中的長槍投出,然後整個身軀也像長槍那樣飛射過去。

他甚至放棄對金色羽箭的防禦,任憑它穿身而過!不能不拚命,因為那些紛飛的樹葉全是來自生命之源本體,對種子來說是最優等的養分。

「撕裂這一切!」向前撲出的偽魔王把手掌高舉過頭,向著菲謝特猛然劈下,手掌邊緣瞬間延長,噴湧而出的澎湃能量變成劍刃狀,菲謝特三枝羽箭剛剛射出就被絞得粉碎。

「吱──」菲謝特不怒不喜,長弓橫置拉滿,但弦上空無一物:「孤注一擲!」

「砰!」弦斷、弓折。

弓弦催發的氣流割裂菲謝特的手指,迸出一道血柱,裹帶著無數灰塵般的黑點飛起,在菲謝特身前擴散成圓錐狀,跟襲來的攻擊撞在一處。偽魔王不由得慘叫了一聲,他看到折斷的長弓變成一片樹葉,他看到斷裂的弓弦變成七片樹葉,他看到那些黑色灰塵一樣的東西也全是樹葉。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射得無處可躲──那也是母神的饋贈。

「卑鄙!」偽魔王只來得及叫出這兩個字,然後就被捲入宏大能量的漩渦中。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其緩慢。拱形的七色亮彩閃了閃,抖落漫天虹光,然後無聲的爆開。每一點亮,都是無盡威嚴的體現;每一絲光,都是無上規則的制裁。

它能刺破這世間的一切!

偽神魔王的華麗盔甲和威嚴冠冕在虹光中分解成碎末,然後整個人被這瑰麗的光彩罩住,目光呆滯,手腳甩動,像是失去知覺那樣在空中翻滾。菲謝特的頂冠、髮帶、外袍逐一炸裂,臉上皮膚被吹出一道道褶皺,未來得及收回的左手像是被巨力擊中,整隻衣袖被還原成絲線狀,從手指到肩胛所有關節全部脫臼,皮開肉綻,鮮血狂飆!

互為對手的三人向不同的方向拋飛,中心處的虹彩卻沖天而起,如同擎天巨柱直上蒼穹,法陣中的符文瘋了似的湧動過來,瞬間就給這柱子貼了一層金箔。

永恆元素法陣猛烈激盪,比斯大陸再次震撼,第二個虹光之環悍然凝聚!

∼第五章∼ 加入書籤
待城的逆轉之戰過後,在生命之源、也就是母神的十萬份饋贈中,科恩和菲謝特所佔份額名列前茅。

想想也知道,母神是只憑喜好不按規則辦事的性格,在改造和灌注的過程中,重點關照對象就是科恩以及他親近的人群,就連包裹這些人的樹葉都精挑細選過,絕對沒有蟲吃鼠咬的次品。其他人的樹葉也可以化成盔甲武器,但肯定不能把偽神魔打成驚弓之鳥。

甚至可以說,母神贈予科恩和菲謝特的樹葉,就是專門用來收拾偽神魔的。

相對於狡猾人耍手段,老實人玩貓膩才是最可怕的事情──菲謝特把樹葉化成的長弓藏在一堆凡鐵之中,什麼噬魔烈焰、蜜蠟火的又哄又嚇,最後如願以償把偽神魔帶進死胡同,結果,他不但在最危急關頭保護了科恩,還如願的重創了對方。

這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了,偽神魔是元素與血肉的混合體,雖然能無視絕大多數攻擊,但終究還是從生命之源本體上下來的生物,也是有弱點的。這些同樣來自生命之源的樹葉,終於給了他們觸及靈魂的深刻打擊。

因為攻擊之前菲謝特心裡沒譜,所以他出手的時候沒有保留,連樹葉帶能量全盤奉上。為什麼要這麼幹?因為這樣做可以調動法陣為他所用。

生命之源的樹葉,可以視為被嚴密包裹著的能量,除去外面那一層包裹物,內裡精純的濃縮能量就會讓嗷嗷待哺的種子陷入瘋狂。科恩那邊是有序的投放,而菲謝特這邊卻是乾坤一擲。這種程度的能量暴露,理所當然的引起了法陣的共鳴──此時跟能量對撞的偽神魔,理所當然的成為法陣之敵。

有了法陣加入,這一擊才夠威夠力!

這次爆炸的範圍極大,除了科恩受規則的保護而未被波及之外,所有待在法陣裡的人全部中招。種子需要能量,當然也在全力吸收外洩能量,但這種用爆炸方式釋放的能量來勢太猛,法陣規則根本應付不過來。所以在一瞬間,衝擊波席捲整個永恆元素法陣。

第一個中招的是菲謝特,被能量餘威掃中,他飛墜落地,沿途灑落的鮮血在地上畫出一道顯眼痕跡,直至撞上科恩的無形護罩才停下來!

但菲謝特還沒慘到偽魔王和偽神王那種程度,這對難兄難弟先在地面上砸出兩個深坑,然後筆直的犁過去,因撞擊而變形的肢體又引發法陣符文的劇烈反應,在規則毫不留情的連續攻擊之下,他們變成兩顆到處飛竄的彈力球,最後停下來時已經體無完膚。

這三個中流砥柱般的人物,都沒能馬上爬起來。

在劇烈爆炸發生之前,早先見勢不妙的回歸者正在逃離黑焰範圍,但半途被想進入核心的近衛隊給堵住而發生激戰。但這兩撥人很走運,一來他們遠離爆炸點,二來身上都有相同屬性的能量,所以只是在忘情廝殺中被吹飛而已。他們就像龍捲風中的小紙片那樣打著旋飄走了,輕盈而悠然,沒有留下諸如殘體或者肉泥什麼的。

威猛無匹的震波繼續向四面八方碾壓,很快突破永恆元素法陣的界限,衝進鮮血淋漓的外面戰場裡……之所以說外面鮮血淋漓,是因為外面的人們並沒有閒著。

雙方的首領們在法陣裡勾心鬥角大耍花招,外面的手下也殺得天搖地動酣暢淋漓,戰鬥場面迅猛而激烈。

在偽神魔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他們的貼心追隨者跟著冒出頭來,一改之前藏頭縮尾的土撥鼠模樣,依靠未被發現的各種魔法陣,向外島的討伐軍發起迅猛凌厲的反衝擊。

而實力並不很強大的討伐軍,他們因為幾次三番被永恆元素法陣裡面的態勢影響,反應力和組織度都有所下降,沒能擋住第一波逆襲,以致讓偽神魔的手下衝進了陣型中,甚至有的偽神魔餘孽還靠近了海面艦隊。

情況緊急,討伐軍一時之間也顧不上等科恩的命令,指揮艦上的幾個人一商議,立刻更改了戰術:留下最精銳的團隊護住海上艦隻,保證遠距離魔法攻擊的穩定輸出,因為這才是真正對偽神魔有效果的手段。

至於島上作戰方面,討伐軍決定在整體上變大陣型為中小規模,以迴避地利上的劣勢;局部中改用群體對抗個體的方式,來彌補戰力生疏的不足;精銳小隊不必併入正面陣型中,讓他們負責馳援危急地段,或者乾脆用來打開局面起畫龍點睛之用。

下達了戰役命令之後,海爾特和莫亞等人就只能坐等結果了。身為戰役級別的指揮官,他們無法插手那些細節的東西。到底能打成什麼樣,只能看將士們的能力和表現……

雖然偽神魔追隨者在個體戰力上更加嫻熟,但他們的實戰經驗應該是欠缺的。討伐軍這邊數管齊下,只要能迅速穩定住戰線,兩邊應該可以打個旗鼓相當、不分軒輊。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兩邊一交上手,指揮者都是暗暗吃驚。

拋開遭遇戰的激烈和血腥,如果以最單純的目光來看待眼前這一幕,那場面還真是當得起「七零八落、不知所謂」的形容。因為初始戰況就是一個字,亂!

凡人方面,長期形成的習慣並沒有被討伐軍放下。實際作戰中,戰士們還是會下意識去找旗幟、定標線;明明有心靈聯接這種迅捷的通訊手段,可軍官們還是會扯開嗓子大吼;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島上的空域遼闊,但很少有隊伍會真的衝上天去跟對手直接交手……

更別提那些用力過猛導致武器脫手的糗事,只知道砍殺,完全忘記自己還有魔法能力、有精良裝備的狀況。

「用樹葉凝聚成槍,就只能戳嗎?用樹葉聚成盾,就只等擋嗎?」海爾特恨鐵不成鋼的叫罵:「你們這些蠢材!急死人了!」

海爾特著急,是因為偽神魔追隨者的實力不容小看。換了全新的戰場和對手,只經過臨時訓練的討伐軍會很吃虧。

「著什麼急?」莫亞平心靜氣的說:「我們的人固然有問題,但他們又能好到哪裡去?打仗這種事,不看誰更聰明,只是看誰更蠢而已。」

要是別人這麼說,海爾特會直接一拳砸過去,但如果說話的是莫亞他就不敢,只能裝作沒聽到那樣看著戰地。

這麼靜下心來一看,海爾特發現了自己之前忽略的東西──戰場上的狀況真像莫亞說的那樣,對方的表現甚至比討伐軍還不如。

因為有偽神魔這樣的首領,追隨者們自然有樣學樣,千萬年來深入骨髓對凡人的蔑視情緒依舊濃烈,少有認識到對方實力並不弱於自己的清醒者。

無論衝擊還是防禦,他們很難有講究陣型跟配合的時候;依靠個人能力強行突破防線後,灑脫的面對「螻蟻」揮出群體魔法的情況不在少數,但實際上這種攻擊真的只能用來對付「螻蟻」;更不用說被擊中之後認準一個對手死打,最後自個深陷重圍被包了餃子的事情……

「科恩說得沒有錯,剝去那層神秘的面紗,敵人只能剩下腐朽。」莫亞輕聲說了一句:「這世界……還真是光怪陸離。」

「能看到眼前這一幕,能帶軍對壘偽神魔大軍,是對我的最大褒獎。」海爾特哈哈一笑:「我們能贏!」

指揮官的信心不是毫無來由,他們對自己的手下非常瞭解。

其實,因為首領戰的變化莫測,外面這場遭遇戰來得很急促,大家都沒有適用的戰術安排,在糟糕程度上雙方可以說是半斤對八兩。但討伐軍方面的最大優勢是擁有一個健全敏銳的指揮機構,更具備了豐富的實戰經驗。

科恩在黑暗行省軍校和第九軍團速訓班授課時就一再強調:戰爭中犯錯並不可怕,甚至犯錯比對手多都不可怕,怕的是犯錯後的無所察覺和不知悔改。

所以斯比亞將領對戰爭和犯錯有非常清醒的認識,而且在建軍之初他們就力圖解決這種難題,具體成果就是改進了第九軍團,讓科恩最終撐到神魔大戰結束。今天,斯比亞軍隊這種思想和力量,能不能再一次幫到科恩的忙?讓他撐到勝利的那一刻呢?

深入人們靈魂的東西,會追隨他們一生。說到改正跟調整能力,斯比亞人獨佔鰲頭。

戰場中的斯比亞軍人當然不會考慮這些東西,他們僅僅是憑藉本能在廝殺。所謂戰役上的優勢、主動、轉折,那都是他們一刀一槍用本能殺出來的!

是的,樹葉長槍不止用來戳刺,還是施展魔法的極佳道具。樹葉盾牌不但可以用來擋住對手的攻擊,還能同時向對方發起反擊;天空廣闊,那是飛翔者的樂園……討伐軍已經不是普通的軍隊,而是深諳力量法則的人類精銳。

偽神魔追隨者當然也很想打好,但指望一支萬年不打仗的花瓶部隊跟上戰場節奏,這真是癡人說夢。殺戮的邏輯,凡人天生就會,而偽神魔追隨者卻在高貴和狂妄中迷失──簡單的凡人戰爭,強者階層的複雜戰爭,其實都是按照同一種邏輯在運行。於是在戰線穩定之後,討伐軍的攻擊就變得更有效率,對方開始大量流血了。

討伐軍找到了合適的距離,組成了適宜的陣型,並即興發揮出精湛的戰鬥技藝。依靠默契的配合,他們抵消了對手強悍的個人實力;依靠合理的戰術安排,他們摧毀了對手的預置魔法陣。偽神魔追隨者那點突襲的優勢,轉眼間就被揮霍乾淨。

隨後,討伐軍開始了目標明確的反擊,地面固守,空中截擊,地底堵截,並配合遠程支援,令對方應接不暇進退失據!偽神魔追隨者逐漸限於被動。收縮的話,他們擋不住遠程魔法的轟擊;突擊的話,他們卻打不破對方的嚴密防線;固守的話,他們又耗不起那個時間……

在群體力量面前,強悍個體是脆弱的,況且兩者之間並不存在無法逾越的差距。於是,越來越多的追隨者橫屍戰場,有被亂刀分屍的,有被凌空打爆的,還有在地底被蒸熟的……

連唯一的一支精銳力量,也在偷襲艦隊的時候被反包圍!討伐軍派出車輪大陣,三下五除二耗乾他們的魔力,最後結果是會水的變死魚、玩火的成燒炭,一個都沒逃回去。

仗打到這個地步,可以說戰局逐漸明朗,海爾特和莫亞等人眼見討伐軍一方獲得了主動,然而還沒等他們鬆口氣,法陣裡面就發生了劇烈爆炸。

在爆炸的氣浪伴隨著地面震顫一起到來的時候,偽神魔追隨者的陣型已經被壓縮了三分之一下去,戰線兩處失守,還有被討伐軍精銳小隊爆菊的危險,真是處處悽慘,頻頻告急……

異變忽現,激烈的戰場出現一瞬間的停滯。

「轟隆隆──」衝擊波貼著地皮襲來,讓島上飛沙走石天昏地暗。紊亂的能量在各處肆虐,連最不容易受到干擾的感知力也被沖了個落花流水,就更別提其他。

地面劇烈顫抖著,海岸線附近的水面也隨之抬升顛簸,那些藏在沙中的魚蝦被各種力量侵襲,有的被擠爆成漿、有的被凍成冰塊、有的被搓成肉丸子、有的瞬間「華髮早生」,還有的甚至是死去又活來。

被混亂的魔力掃過,世界已經變得扭曲。

天上漂浮著幾道不規則的空間裂縫,無窮無盡的地底熔岩從中噴湧而出;蒲公英的花瓣變成金屬質地,漫天飄飛著吸取生物血肉;一條八爪魚體型變得比遠洋艦還大,還企圖非禮一隻個頭差不多、有十六隻鉗子的海蟹……

海爾特脫下頭盔狠狠砸在桌子上:「這仗是沒法打了!」

還真是打不下去了,整個島上都是橫衝直撞的魔法力量,而且足夠詭異。除去之前看到的那些,有些魔力刮過讓一切成灰,但下一瞬間的魔力卻讓灰燼中復活無數生靈──毀滅與生機間並不是循環,而是相互糾纏,就像是醜陋、怪誕而糾結的一對共生體。

在這種混亂中,一切努力都將是徒勞的。海爾特和莫亞等人辛辛苦苦爭取的優勢,就在這混亂中土崩瓦解。

相比其他的生物,討伐軍和偽神魔追隨者所受的影響要小很多,至少不會被瞬間變大、變小或突然傳送到異空間去,但各自的陣型無論如何也維持不下去了,就連高空都充滿了詭異,兩邊的人不約而同選擇了逃避。

「得想個辦法才行!這樣下去要完蛋!」海爾特的牢騷還沒發完,眼角已經瞥到一抹七色的虹彩,那應該是第二個虹光之環。只是剎那,他體內的部分力量就被倒湧而來的瑰麗光華奪去一部分,就像是被剝掉了一層皮,劇烈的痛楚讓人不寒而慄!

整個遠洋艦隊,整個討伐軍,整個天堂地獄島,所有生靈都齊齊發出一聲慘叫!

∼第六章∼ 加入書籤

第二個虹光之環,凝聚在科恩身前。

它越過大陸的廣袤空間,它掠過徬徨無助的億萬生靈,帶著從無數強橫存在體內抽取的澎湃力量。

它強大,令人不敢正視;它美麗,耀出滿天華彩。

此時,它凝成一滴七色光液,漂浮在科恩手邊,緩緩旋轉著,似乎要得到科恩首肯才會滴落下去。

「不要……」虛弱嘶啞的哀求響起。

「是偽神王殿下啊!」科恩目不轉睛地看著光液,嘴裡戲謔的問:「你又有什麼心事?」

「不要……」不成人形的偽神王躺在距離科恩很遠的地方,滿是孔洞的身體半插在地面上,表皮上全是焦黑的結塊:「停下來……」

「我是不是最英明神武的人物?」科恩問他:「我是不是最光榮正確的人物?」

這沒來由的問話,讓偽神王張口結舌,但他心中的頑固和堅持,卻讓他沉默。

「……他在試探你。」另一邊的偽魔王的聲音響起,充滿了絕望,也充滿了驕傲:「科恩.凱達,我只希望,你不要做出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而且……你是……個卑劣的人類。」

「人品什麼的以後再說,重要的是,你們已經沒有能力來阻止我了。」科恩搖搖頭:「看到你們這副慘樣,我很有無敵的孤寂之感啊!要不然,你們再試一下?再努力一下?」

「你不用……再試探了……」偽魔王帶著永恆的憤恨,帶著永恆的後悔,帶著永恆的哀傷說:「我們……敗了……」

「敗了……」

敗了……

是的,偽神魔敗了!

因為菲謝特發出的那一擊,驚天動地!

為了這一擊,菲謝特和科恩付出的心血和代價,無以復加。

在整個討伐偽神魔的過程中,科恩與菲謝特聯手的傑作比比皆是,但都沒這一擊生動、沒有這一擊典型。兩人完美配合的真正恐怖之處,也通過這一擊稍露端倪。

討伐戰充滿了驚險跟轉折,科恩跟菲謝特似乎一直處於被動中,剛剛這次被逼入絕境的反擊,怎能算是最具風格跟氣概的呢?

其實,從科恩離開斯比亞的時候、甚至菲謝特還沒有醒來之時,這對黃金組合就開始用各自的方式為整件事謀劃。作為對手,他們當然不知道偽神魔有什麼樣的底牌,偽神魔也不可能透露這種絕密的信息。

即使是來自希列遺跡中的資料,也沒有任何關於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的記載,不管希列王朝反擊勢力當天遇到了什麼,他們留下的訊息依然能用「我們力量不夠」來概括。

可是科恩不信,他更不是那種一味跟對手比蠻力的人。

他知道全盛時期的偽神魔有多恐怖,他清楚身為王者的思考方式,他更對前世那種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厄運刻骨銘心!所以,在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科恩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懷疑論者。除了自己認定的人之外,任何人他都不相信。

最重要的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考慮,既然反叛已經不可避免,那麼暗地裡將反叛引入歧途才是最明智的選擇;既然戰爭無法避免,那麼通過安排讓戰爭在最有利於自己的地點和時間爆發,才是最省心省力的做法……科恩在做皇帝的時候就這樣幹過,輕車熟路。

所以他知道,偽神魔絕不會放過希列遺跡這個平台,也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們坑害過了。

所以他知道,希列遺跡的資料絕大部分都是真的,但最關鍵的最後部分,百分百是假的。

攻上天堂地獄島,並不是偽神魔的末日,真正的關鍵是偽神魔緊攥在手裡的那張底牌。攻方力量再怎麼強大,前面無論多順利多風光,也擋不住偽神魔來個絕地反攻。

看透了偽神魔丟出的煙霧,科恩並沒聲張,因為他也為對方底牌究竟是什麼而犯愁。但有母神和回歸者方面的壓力,討伐戰爭勢在必行,不能因為一張底牌而放棄,所以科恩只能在這種條件下硬著頭皮出兵。

其實,科恩有足夠的自信,他相信只要準備充分,無論偽神魔的底牌是什麼──從毀天滅地的魔法到只能拿來裝水的瓶子──他都能應付過去。總的戰略說起來不複雜,就是給偽神魔留個希望,別讓他們破罐子破摔,必要時還可以拉他們入伙。

所有準備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菲謝特的復甦,因為這件事情操作起來太複雜,科恩一個人玩不轉,他需要有人來配合自己。

莫亞跟海爾特他們在忠誠方面毫無問題,但臨場反應和全局眼光不夠;手下那些能力達標的人,科恩又不能保證他們會永遠忠誠──符合標準、配合默契,又會跟著科恩反抗偽神魔甚至反抗母神的人,除了菲謝特還有誰?

沒錯,反抗偽神魔早就不是科恩的目標了,他最大的敵人其實是母神。

母神催著科恩出手,什麼都給他還派回歸者監軍,這跟科恩前世的經歷何其相似?如果科恩還沒有發覺這其中有問題,那他真得挖個洞把自己埋了。不管母神心裡有什麼打算,科恩都不能按照她的劇本去演這齣戲──科恩的反叛是板上釘釘。

母神才是令世界動盪的根本原因,如果不反抗母神,科恩的一切作為都是白費,他今天親手建立的新世界,也將繼續重複以往的悲劇。科恩「硬著頭皮」出兵打偽神魔,與其說是討伐他們的罪行,還不如說是去搶奪他們的底牌。

這對難兄難弟手裡,怎麼會沒有對付生命之源的東西?底牌的最終威脅對象,怎麼可能是人類?

說到底,要對付母神的話,還是她身邊的人更有殺傷力。

在出發之前,科恩已經有了腹案,說穿了就是將計就計的連環計。但除了關鍵的幾個人,誰也不知道科恩的策略,畢竟十萬人都接受了母神的能量灌注,科恩周圍這幾個人沒事,不代表其他人身上沒問題。

艦隊起航時,科恩的戰略開始運轉──首先要形成討伐軍跟回歸者的對立局面,然後樹立菲謝特的正面形象,使之成為回歸者容易接受的唯一人選,以備關鍵時刻用來救場。果然,回歸者在科恩的壓力之下向菲謝特靠攏,而且無法再保持心理上的平衡,他們的作為變得直接和魯莽,科恩甚至不用動腦筋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並不是回歸者不夠警惕和智慧,而是他們怎麼都想不到科恩早就決定反抗母神。

登島之後唯一的意外,就是偽神魔亮出永恆元素法陣。但在科恩這邊,與其說是驚嚇,還不如說是驚喜。母神可不是那麼好打的,在科恩之前的策劃中,最好的發展莫過於拉攏偽神魔一起出手,但最終能打成什麼局面還不好說。

這種反抗行為,一來不受科恩的控制,二來不管勝負如何結局都很悲慘。與其說這是人類在對母神使用暴力,還不如說是以自己的鮮血和毀滅逼迫母神讓步。就算讓人類做成了,母神究竟能退讓到什麼程度呢?這種退讓又能維持多久呢?

一切都充滿了未知,人類即使擁有科恩這樣的領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通過反抗,人們所爭取的僅僅是希望,但做出這個決定卻極為艱難,需要勇氣,需要眼光,需要自信。科恩毫無畏懼帶頭去做,但他心裡的忐忑和壓力又有誰明白?

可當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出現時,一切就不同了!

在第一眼看見永恆元素法陣時,科恩心裡就有個聲音在高喊:「這是我的!」

哪怕只是喚醒這個法陣,在世界規則的作用下,母神都會失去很多能量變得不再完整,更重要的是,生命之源從此不是獨一無二,任何事情都不會因為母神一句話、一個念頭而被決定!兩強並存、對立甚至相爭,那都是相對穩定的世界基礎……而且,這還是一勞永逸的。

比起糾集人手操傢伙跟母神對砍,這會少流多少血?少死多少人?

更別說偽神魔為了保住小命,已經從種子中催生出化身並進行反向培養……真是太貼心了,還有比這更配合的行為嗎?科恩差點抱住偽神魔親一口。

科恩想要法陣,可偽神魔怎麼捨得放手?

換句話說,就算偽神魔真的給,科恩也不敢當場就收,這法陣又不是他建的,萬一是個陷阱怎麼辦?

考驗科恩一方臨場機智的時候到了,考驗討伐軍應變能力的時候到了。所有預案拋棄不用,所有人手原地待命。科恩的瞬間判斷就是成敗的關鍵,這就像當年的土城大戰一樣,機會和漏洞共存,就看誰抓得住、堵得上。

什麼是令行禁止?什麼叫上下一體?科恩和他的討伐軍做到了──科恩挺身而出去試驗法陣的真偽,菲謝特旁敲側擊挖出偽神魔的心理底線,討伐軍伺機配合讓氣氛恰到好處。

嬉笑怒罵也好,遍體鱗傷也罷,這個永恆元素法陣的秘密終於被科恩知悉。偽神魔耗費無數心血才造就的底牌一點也不貼心,是可以被別人奪取的。儘管裡面充滿了不確定性,但為避免更大的犧牲,科恩決定賭一把。

但科恩沒有馬上動手,他希望偽神魔親手去喚醒法陣。

之所以這樣做,不是因為科恩憐惜偽神魔的辛勞,也不是讓偽神魔入伙納投名狀,而是打算嫁禍給對方,好讓自己逃過母神的第一輪報復──這就好比霸王花泥醉失身,早上醒來後肯定要發飆,她旁邊沒穿衣服的男人有機會說「請聽我解釋」嗎?怕是沒開口就變肉泥了。

母神伸出一根小手指,十個科恩都不夠看。而嫁禍這種計策,歷來就是人類鬥爭思想中的一塊瑰寶,能很好的解決科恩的難題。只要逃過第一輪打擊,後面的事情自然有第二個生命之源接手,科恩只需要安靜看戲,時不時給雙方火上澆油就好……

戰爭嘛,國之大事、存亡之道!這不是小流氓搶地盤,不需要講道理、扇耳光、讓對方口服心服;打悶棍、捅後心、把敵人往死裡整,讓他永世不得翻身才是正經。

科恩跟菲謝特連串的哄騙欺詐,把偽神魔弄的昏頭轉向、進退失據。但最後科恩還是失算了,嫁禍計劃流產的原因不是偽神魔看破了他的偽裝,而僅僅是因為他們不敢越過那道坎,不敢讓生命之源受到無法彌補的傷害。這樣看來,偽神魔內心還是有底線的,就是俗話說的「還沒爛到骨頭裡」。

科恩很生氣,這是他下手痛毆偽神魔的部分原因,另外的原因就要通過施加痛苦,讓他們把種子交出來。親手去喚醒法陣,自然不能留下什麼好名聲,這就是科恩說「以後不能聽到誇獎的話」的原因,其實這是一句小抱怨,科恩始終認為幹壞事背黑鍋「捨我其誰」。

偽神魔終於看破科恩的打算,這在科恩的意料之中。

回歸者跳出來阻止科恩得到種子,這也在科恩的意料之中。

但菲謝特決定加入這個步驟、親手把種子放進法陣核心,卻讓科恩覺得詫異。因為在原計劃裡,菲謝特不適合在這時暴露,他發揮作用的時間越靠後效果越好……但科恩明白菲謝特的用心:接下來的事情恐怕很艱難,讓科恩一個人扛的話,過於凶險了。又或者,菲謝特是單純的想替某人分擔一點。

事實上,事情的確很凶險。

為了模擬永恆元素法陣的威壓,偽神魔的力量才會弱於科恩,才會被他痛毆一頓沒有還手之力。但科恩一旦開始喚醒,偽神魔的力量就會回歸本身。而且,偽神魔同樣有翻盤的機會,他們與回歸者的聯合給了科恩很大壓力,那是最危險的時刻,以至於讓偽神魔大意麻痺。

此消彼長,加之法陣內奇怪的規則,科恩一個人不完蛋才是怪事。其他暫且不說,他能順利進入核心區域嗎?別忘了,偽神魔是法陣的締造者,破壞核心處的防禦並不困難。

而且科恩並沒想到,這個法陣跟待城的不同,在注入力量的時候他沒有任何防禦能力,要是這緊要關頭被偽神魔偷襲得手……他只能以頭搶地、搬石頭打天。

好在有菲謝特擋住偽神魔,第一個虹光之環才能出現。

處於法陣中的人都能感受到,僅僅這一個步驟,母神就被削弱了不少。但這是暫時的,如果第二個虹光之環沒能出現,弄不好這奪來的能量還是會回歸母神。所以科恩要再接再厲,至少要維持到三個虹光之環全部出現才算完事。

但是,即興發揮的劣勢在於無法面面俱到,就像偽神魔看到的那樣,要喚醒三個虹光之環,科恩的力量的確不夠。這真是事到臨頭意如何,反叛路上坎坷多!

萬般無奈之下,在菲謝特的提醒之下,科恩只能拿出母神的饋贈充數。可還別說,這種能量很對種子的胃口,科恩之前注入的力量相當於餵水,這時候卻近似輸血,永恆元素法陣的共鳴聲聽起來就跟吟唱一樣……近在咫尺的偽神魔,自然也發現了這個跡象。

不能怪偽神魔反應遲鈍,他們本以為在法陣中能穩操勝券,只需要等待科恩力竭而亡就好。卻沒想到被連哄帶騙不說,菲謝特還對他們用上了挑釁跟羞辱的手段,可謂顧此失彼,自然沒預想到科恩會用上饋贈。於是,他們目眥盡裂魂飛魄散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危急關頭,偽神魔哪裡還顧得上保留實力,為了一舉衝破菲謝特的防禦,他們把吃奶的勁都用上了。但作為兩人的直接對手,菲謝特打算的並不是擋住他們,他要讓偽神魔離場。

饋贈的力量在三人之間爆發,相同的屬性直接引發了法陣的共鳴,在永恆元素法陣的加入之後,爆炸威力被提升到另一個層面上,因為這次爆炸是瞄準了偽神魔去的,所以他們遭受的攻擊最集中,傷得也最慘,菲謝特的狀況好一些,但是有限。

至於近衛隊跟回歸者,他們如同微塵,先是被打上高空,然後分別墜落到數十至數百里的範圍內……反正這麼一爆,永恆元素法陣中算是清淨了。

一對二的劣勢,菲謝特能做到這點殊為不易,這種決定局面的攻擊,是他跟科恩用無數的小優勢積累出來的,也是倆個人的胸襟、計謀、性格乃至想像力的總爆發。回頭想想,如果偽神魔能一早看穿他們的意圖,如果偽神魔能率先堵上自己的漏洞,那倒霉的又將是誰?

在這種包含人品在內的整體對抗中,偽神魔就只差了一線。可以說他們輸得冤枉,也可以說他們輸得理所當然。偽神魔習慣倚強凌弱,科恩擅長以弱勝強,但就戰爭本身而言,倚強凌弱成功了不算什麼,以弱勝強成功了才是真正的「勝利」!

巧合的是,科恩也好,斯比亞也好,以弱勝強都搞成習慣了……

偽神魔,大概會就此退出了這場混戰……

接下來,又將是誰粉墨登場呢?

科恩收回眺望天際的目光,對著懸浮的七色光液微微點頭。光液輕輕一顫,滴落核心。

一聲悠長的歎息,從靜謐的法陣中悠悠溢出。

∼第七章∼ 加入書籤

永恆元素法陣像是擁有了呼吸,魔法線條緩緩舒張,金黃符文輕輕旋動,一陣陣微冷的空氣進出,帶著清新芬芳的氣息。隱隱約約,一聲低沉的歎息悠然響起,就像溢出杯口的瓊漿,一邊散發著奇異的香味,一邊充斥在廣闊法陣的每一個角落。

生命的意志在法陣核心的光池中波蕩,靈動而俏皮,泛起道道美麗的漣漪,像有心跳一樣的律動,還時不時濺起幾滴晶瑩的光液。薄而淡的霧氣從科恩腳邊升起,絲絲翻捲,層層相疊,逐漸籠罩住法陣核心……但無論是科恩又或躺在遠處的偽神魔,他們都知道即將出現的不是普通存在,而應該是跟愛米妮.冰霜相似的強橫人物。

雖然法陣有規則,類似四元素神的護衛者並不會插手他們的爭鬥,但誰也不能杜絕意外情況,如果這次現身的守護者有強烈的個人喜好就是要插手呢?

科恩方面要好點,但已經失敗的偽神魔心裡多少還是有一點寄望的。愛米妮.冰霜出現的時候太突然、太急促,大家都沒來得及做點什麼,但現在這次機會不應該放過。況且,偽神魔至少知道來者的底細,反而是科恩手上沒有任何資料。

一根纖細的手指刺破霧靄,在虛空中劃出斜斜一道裂縫。影影綽綽中,一個輕靈婀娜的身影飄逸而出,她凌空步過了光池,亭亭玉立,站到了科恩身側。在偽神魔頹敗但暗含希望的目光中,她伸出手來,用撥動珠簾的手法排開了迷霧,將自己的面孔展露。

「好……好迷人的……景致。」此時禁不住出聲的菲謝特,還沒能爬起來。他的傷勢不及偽神魔,但他的身體素質也不及偽神魔,兩相加減,其實好不到哪裡去。但他的可貴之處在於堅持做自己,所以,他並沒有像偽神魔那樣在地上當死魚,而是把上半身斜倚在一捆刀劍上,拿著手帕清理身上的血跡。

科恩身邊的人出現後,他原本只打算禮貌的看上一眼,但沒想到會差點失態。因為,此人對某類異性的抗力很缺乏……有缺點,只能證明他的人生是完整的,但到底是怎樣的異性,才能讓菲謝特心動意搖呢?

玉石般精緻的面孔,標緻清秀的五官,寶石樣的雙瞳,含蓄而內斂的目光。芳蘭竟體,雍容端莊,雖不致於讓菲謝特手足無措,也足夠給他留下一個極好的印象。對方的面孔依稀給菲謝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且從表情上看她並不冷冰也不瘋狂,給人可以親近的感覺。

「你是菲謝特.夏麥,斯比亞帝國的王子。」她的目光轉移到菲謝特身上,嗓音清亮,語速略快卻不給人違和感:「你認得我?」

「我是菲謝特.夏麥,但已經不是王子了。」菲謝特微微笑著,臉上的幾點血跡並不能破壞他給人的豁達安閒:「現在……我應該算是一個毋須藉助家族名聲的成年人。」

沉默的對視只維持了短短片刻,她輕移腳步,來到菲謝特身前。站定之後她伸出手去,指尖隔著一臂距離輕輕一點,再一點。微小的氣團隨即在菲謝特臉上滑動,凌亂的血跡塵垢先後飄起,落到血跡斑斑的手帕上。

「你果然是認識我的。」她收回手,嫻靜的直立身子,語氣並不焦急:「我是誰呢?」

「妳的端莊和美麗,已經到了毋須別人評價和肯定的地步,」菲謝特微微歎了口氣:「請相信我,妳可以做獨立的自己,不必在意身外的目光和企圖。」

「狡猾的年輕人。」她轉了半個身子,寬鬆的裙襬如花朵鋪開,竟然就屈膝在菲謝特身旁坐下,側著臉看他,紅潤的雙唇間迸出一句令人心驚肉跳的問話:「你在偷偷的喜歡我啊?」

做久了大眾情人,還客串過浪蕩公子,菲謝特或者會被其他任何突發狀況驚到,但唯獨不會在此種情形下被噎住。

「偷偷喜歡嗎?我只能說遺憾。」他為這種說辭啞然失笑:「若說人生第一眼的驚訝,妳出現得晚了些,如果說情愫的積累內心的牽掛,一位女孩已經把名字刻在我的腦海裡,她叫貝爾妮。所以,長得神似麗瑞塔公主的女士啊,妳就大度一點放過我吧!」

「麗瑞塔嗎?」她的雙眉顫動著,緩緩低下。

「不錯,麗瑞塔,麗瑞塔.克納赫。」菲謝特說:「長公主,妳是天堂島上最美麗的景致。」

「為什麼不在這名字前面加『偽』銜?」她抬起探詢尋的目光:「神魔不都加了嗎?」

「我有一個損友,他常說面子是別人給的,臉是自己丟的。」菲謝特平靜的回答:「所以,不管別人怎麼樣,長公主殿下這種稱謂是妳應得的,這是我的尊敬,也是我的喜愛。」

「你這樣一說,讓我無法再捨棄麗瑞塔之名了。」她臉上看不出喜怒:「你該當何罪?」

「現在的妳是妳,以前的妳就不是妳了嗎?是不是能夠放下過去,居然完全關係在一個名字上?長公主殿下,妳應該不是這種膽怯的人。」菲謝特轉眼去看她,目光寬鬆溫暖:「我姓夏麥,我的家族做事就一定正大光明?我就沒有做過一件令自己討厭的事?但我現在依然還是姓夏麥。因為過去的已成定局,我能改變的只有現在。」

「人的一生可以容納污點,神靈不行。」她搖了搖頭:「神靈無法承載不被認可的過往。」

「憑藉長公主殿下的智慧,這種事情還不是手到擒來?既然神靈難做,那就不做好了!」菲謝特淡淡一笑:「如果快活活著是一種罪的話,我真希望自己罪無可恕啊……」

「荒誕!」她口氣嚴厲,臉上卻有一絲笑容瀰漫:「這種話解釋得通嗎?」

「在時間面前,一切邏輯都是站不住腳的。」菲謝特的神態認真起來:「上族時期,殿下為偽神族的利益奔走,間中不忘提攜科恩,更不忘保全殺戮之魔……這種事,解釋得通嗎?」

「那是因為我的忠誠不夠堅定。」她不為所動:「看,我就是個壞人。」

「不對!那是因為妳有自己的判斷!」菲謝特斬釘截鐵的說:「這就是我尊敬妳的原因!」

「為這種事情而尊敬我?菲謝特.夏麥,你可知道,對於一個女神來說,這才是最大的貶低跟無視啊……」微笑終於完整的顯露在她臉上,卻慢慢的趨於苦澀:「在這點上,你遠遠趕不上科恩.凱達。要是他來說這番話,必然會恭維我是一位美貌與智慧並重、絕世無雙、眼光超遠、憐憫眾生的女神,然後表示自己已被我迷得暈頭轉向手足冰涼什麼的……」

「那種口不對心上不了檯面的恭維話,我也可以說啊!」菲謝特癟癟嘴。

「但你說這種話的時候,不及他真誠。真誠的說出謊言,讓我暫時忘卻過去和將來,這種溫柔的事情你做不到。」她也用認真的神態回答:「但如果想聽真話,還是你比較合適。」

「殿下,妳更可愛了。」菲謝特歎了口氣:「如果妳選擇成為神靈,會讓我暗中扼腕。」

「坦誠而狡猾的王者,請稱呼我的名諱,吾之名諱為麗瑞塔.克納赫.風吟。」她的眼瞳中泛起漣漪,語氣平靜的宣稱:「吾自布萊茲.布溫德.克莉斯多軀體誕生,獨立於混沌和寂寥中,直至從悠遠的時光裡復甦。吾會坦然接受過往,還有冥冥中注定的使命。」

「但你們的爭鬥,吾不會插手也不能插手。」沒等菲謝特有所反應,麗瑞塔.克納赫.風吟已經毫無預兆的飛離他。

菲謝特一開始「失態」,進而大費周章跟她的對話,只是希望能打動麗瑞塔,至少也要保證她不從中作梗。但現在看來,麗瑞塔長公主殿下還真是個有自己判斷的人,一直都是。

她在焦炭一樣的偽神王身前坐下,專注的凝望著這位無數歲月中她最親近的父神:「帕米齊.克納赫,迷惘絕望的王者,吾不會割裂以往的種種,你內心的悔恨可以減弱一分了。」

「我悔恨嗎?我需要追悔莫及的是什麼?」偽神王困難的笑了笑,雖然境況悽慘,然而在言辭神態上卻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氣韻:「麗瑞塔,我的長公主,我允許妳任性,允許妳埋藏著自己的小秘密,並不是希望有一天妳會顧及舊情……我這樣的存在,其實不會有感情。」

「是這樣嗎?」麗瑞塔伸出雙手,用柔和的輕風托起偽神王的身體,一股清新的力量拂動,治療著偽神王傷痕纍纍的軀體:「這個答案讓我疑惑。」

「為了這個法陣,我們用盡手段獲取四元素神分身,但只有妳和愛米妮是成功的。妳們是除了我們之外真正的同源神靈,既然妳有獨立的想法,我就不能去干擾。除了干擾到種子之外,我可以容忍妳的一切。」偽神王的聲音渾厚深沉:「雖然妳今天的選擇並不合我的意,但我也不會後悔,因為這是我當初的決定。」

「我明白了。」麗瑞塔點點頭,沉默一瞬後輕聲說:「你不能放棄一些東西嗎?」

「我不能。」偽神王說:「記住我的忠告吧,慈悲不能氾濫,妳還要面對很多選擇。」

「知道了。」麗瑞塔只是點點頭,沒有對偽神王的提醒做出明確回應。下一個瞬間,她輕盈的身體瞬間出現在偽魔王面前,還是一樣的姿勢和表情,也一視同仁的出手為他治療:「憂鬱而悲苦的王者,面對忠誠與背叛,面對智慧與愚昧,你的決定呢?」

「一切已經成為定局,我亦無話可說。」無法再戰的偽魔王,此時重拾了儒雅含蓄:「但幸好我還有期待,我期待妳,期待妳以麗瑞塔.克納赫.風吟之名與布萊茲.布溫德.克莉斯多的那一戰。雖然我對妳沒有恩情,但請妳滿足我的願望,給我一場豪邁的戰鬥。」

「我與布萊茲之間的戰鬥自然不需多說,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會是什麼場面。」麗瑞塔坦白的說:「但說到期許,你不是應該期望愛米妮.冰霜嗎?」

「哦,你說她。」偽魔王像是被提醒,臉上微微一動:「相比妳至少會跟我寒暄幾句,我的培養顯然是失敗的。她跟妳一樣是長公主,理應為大業奉獻力量,即使甦醒之後有了自己的思想,那也是正常的。但在沒有甦醒的時候,她就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了。永恆元素法陣如此輕易的淪入科恩之手,裡面也有她的一份功勞吧!」

「憂鬱而悲苦的王者,你是在指責我嗎?」法陣中響起愛米妮.冰霜的語音:「身為法陣的守護神之一,我期望法陣被喚醒並不算過分。雖然那時候我還沒有甦醒,你也毋須這麼明察秋毫,就當我預知了自己的身份不好嗎?這樣的話,至少你心裡的挫敗感會少一些。」

「妳看,誰會預料到,愛米妮有一天會這樣對待我?」偽魔王語氣索然:「洞察並不一定能帶來勝利,睿智也並一定能解決難題。」

「多謝你的贈言,」麗瑞塔行了一個禮,正色回答:「就像我剛才所說的,我不會插手你們與人類的爭鬥,我有足夠的理由。」

「只不過是舉手之勞,又不費什麼事。」偽魔王不由得笑了,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妳把科恩丟出去,法陣一樣可以被喚醒。或者妳答應我,在法陣被喚醒的那一刻幹掉他,這總不跟妳的使命衝突吧?」

聽完了偽魔王的話,麗瑞塔臉上有笑容綻放,這笑容如此燦爛,如此嬌艷,彷彿攜帶著午後陽光的熱度,能夠驅散一切黑暗和陰冷。然後,她含著這滿臉的笑意彎下腰去,俯首湊到偽魔王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偽魔王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深深的看了麗瑞塔一眼,然後默然合上眼皮,一副沉思入定的模樣。

∼第八章∼ 加入書籤

麗瑞塔的「一路閒逛」總算到了盡頭,現在,她終於站在科恩.凱達面前。相對她的光鮮亮麗,後者的近況實在堪憂。科恩的面孔正藏在一片紅色血汗蒸發成的紅霧中,模糊不清,身體表面的皮膚寸寸乾裂,如果不經意順便看一眼,還以為他是一座被石化多少年的雕像。

「法陣的喚醒者,命運的獲選者,我來了。」跟面對別人的唯一不同之處,麗瑞塔沒有出手治療科恩,只是用平靜的語氣宣稱:「我是麗瑞塔.克納赫.風吟。」

「風吟,我在此見證妳的誕生和新生。」科恩這句公式化的回答有氣無力,怎麼聽怎麼像是敷衍,好在後面一句話還有點活力:「妳給自己取了個不錯的姓氏,不愧是迷得我暈頭轉向手足冰冷的長公主殿下啊!不過,妳剛才偷偷跟那老壞蛋說什麼呢?」

首先出現的愛米妮.冰霜專程向科恩宣稱自己的名諱,還可以說是巧合,但麗瑞塔也這樣做,就足以說明這種宣揚是一種程序。恐怕也是一種把她們跟原本的四元素神區分開的方式,甚至是種子嵌入之後法陣獨立意識滋長的表現。

「你想知道啊?」麗瑞塔的正經表情瞬間變成了另一種風格,她偏了偏腦袋,嗓音清亮起來:「求我啊,求我我就說給你聽。」

「少來,這套對我沒用。」科恩沒好氣的說:「妳已經不是那個雲端上的長公主,我也不是那個塵埃中的傻小子,現在是什麼環境,正經一點妳會死啊?」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麗瑞塔看了科恩一眼,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我對他說,你以為科恩.凱達還能活多久?如果不奉獻出一切,他怎麼能喚起第三個虹光之環?」

麗瑞塔的話音在法陣裡迴盪著,不遠處的菲謝特臉上瞬間失去了顏色──這種話偽神魔說了不止一次,他並不相信,但由法陣的守護神口裡說出來,份量絕對是不一樣。她這樣的話,實際上是把一股絕望播撒在兩人心頭。

做到現在這個地步,他們已經為喚醒法陣付出了一切可用的手段,但怎麼也想不到這法陣需要的能量如此龐大,連母神的饋贈都滿足不了!甚至連科恩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問題,因為在第二個虹光之環被喚起時,樹葉狀的能量並沒有被消耗多少……

但轉頭一想,他立即察覺到了關鍵,因為第二個虹光之環耗用的能量足足是第一個的好幾倍。而在待城時,因為法陣直接剝奪偽神魔兩族的神罰巨力,不但用來喚醒法陣,剩下的還直接輸送給生命之源本體,根本不需要去計較兩者各分多少,也沒有人分心去留意這個。

如果那時候多留點心,也許就不會有現在這種狀況了……但事到如今,這種假設毫無意義,因為他們做的是一件無怨無悔的事。

「妳提醒我了……原來是這樣,難怪那位夫人贈予能量的時候慷慨大度,原來算準了不夠力。」沉默片刻,已經看不出臉色的科恩緩緩點頭說:「謝謝,但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毋須解釋,在場的人都知道他要考慮什麼。科恩無論討伐偽神也好,反抗母神也罷,都要留住自己的性命才能享受勝利。如果一件事需要付出小命還不一定能成功,那麼任何人都要想清楚才行……情況非常不妙,撐到現在科恩還剩下什麼?他只還有半條命而已。

實際上,科恩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可貴了,虹光之環出現兩個,這就意味著母神那邊也失去了很多。只是現在罷手的話,不但會給人以功虧一簣之感,也挽救不了他的小命。

「在她到來之前,所有的時間都是你的。如果你最後想要罷手的話,她也有辦法保全你的生命。只要你開口,她沒有理由不同意。」麗瑞塔的手指探出,把一滴晶瑩的水珠均勻的抹到科恩乾裂的嘴唇上:「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吾僅以風的名義,祝你一切順利……」

「妳不能說點振奮士氣的話嗎?或許我全身心的投入,卻並不期待完美的結局。」科恩語氣苦澀:「被人看輕的滋味真糟糕。」

「我還能說什麼?鼓動你為了喚醒法陣而不惜性命?那還不如上一句有效。這樣看來,我連彼此之間這點交情都要算計……真是對不起你的尊稱,無論如何,你自己決定吧!」

麗瑞塔.克納赫.風吟沒有再說什麼,她整個身體緩慢淡化,逐漸融入了永恆元素法陣。法陣中,從此有輕風在吹拂,有無聲的吟唱在流淌。

「為什麼跟我認識的人都是陰陽怪氣的?話說半句會憋死人的喂!」科恩似乎並不擔心自己的境況,反而大發感慨:「難道本少爺的體質會吸引這種人的緣故嗎?」

「那倒不是,」偽魔王哈哈一笑:「是瘋子,總會聚到一起的。」

「你很樂觀嘛,爬蟲。」科恩冷冷一眼掃過去:「無論我放手與否,諸世紀的人類血仇都記在你們身上,你以為她能在我的憤怒中保住你!?」

惹惱科恩當然不是好事,眾人再無言辭,他們各懷心事,讓法陣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中。


與此同時,在比斯大陸邊緣,在寒風凜冽的高空,在一塊漂浮的飛地上,卻是另外一種情景了。

雖然永恆元素法陣依舊光芒萬丈,雖然生命之源本體依然高高挺立,但身處在七色巨冠之下的人們,卻在經歷著另一場天翻地覆的嚴重事件。

其實,在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被嵌入種子之前,母神就已經知道了前方的詳情──跟科恩陰暗的猜想一樣,母神跟某些回歸者長老之間的聯繫是很緊密的,他們在天堂地獄島的所見所聞,片刻後就會傳回巨冠之下。直到偽神魔模擬出法陣屏障,這種聯繫才算被暫時切斷。

在那個瞬間,科恩依然把一個很堅定、很忠誠也很胡鬧的剪影留在母神的視野中。可誰能想得到,一個致力於替母神解決大難題的人,會在下一瞬間變成真正而徹底的反叛者?

所以,當第二個法陣被嵌入種子所發出的歡愉輕吟傳到時,母神毫無準備。她的震驚、她的憤怒、她的疑惑同時翻湧而起,最後化作龐大的精神風暴在天空中咆哮翻滾!

隨侍在旁的四元素神甚至發現,母神在這一瞬間的情緒變化,其激烈程度明顯超過了當年偽神反叛時。雖然那時他們並不在母神身邊,卻依然對那種連綿不絕、順著精神聯接傳過來的衝擊記憶猶新,比起那一次的突然,這次的逆轉更讓她憤怒。

待城高地,連帶周邊這塊廣袤的平原立即拔地而起,快速飄飛到高空;隱逸的永恆元素法陣立即顯形,佈置出最嚴密的防禦;留守的回歸者們帶著驚慌和憤怒,開始充實緊要地段……在第一時間的混亂中,其實沒有人知道詳情,他們做出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母神。

那是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它的完整和激活,將會顛覆這個世界!

被迫接受這個事實的人們,他們現在異常渴望討伐軍前線再傳回新的消息,期盼有人能告訴他們前面的麻煩已經被解決。之前傳來的波動很微弱,只預示著法陣的完整,而距離激活還有很大的差距。以科恩和討伐軍還有回歸者的能力,他們應該可以阻止的。

同時,在母神、四元素神甚至回歸者心中,對討伐軍和科恩的腹誹並不是沒有──這群人類看上去信心滿滿,可結果卻讓這樣的結局出現了。難道他們在事前都失去了判斷力嗎?難道他們不知道第二個法陣會危及到母神嗎?搞出這種紕漏,簡直就是一種嚴重罪行。

以科恩的智慧和能力來說,這是一個不應該出現的錯誤,別人或者不清楚科恩的真正實力,但母神很清楚,因為科恩現在具備的力量,大部分是她親手注入的──偽神魔剩下多少能力她一眼看清,她給予的力量,完全可以讓科恩超過偽神魔一線,能夠讓他立於不敗之地。

難道在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中發生了什麼變故?但至少科恩應該有更詳盡的消息傳回。

說起來,母神選擇科恩帶領討伐軍去對付偽神魔並不是欠考慮,而是一種老成的安排。雖然以她的經歷和性格,親自面對反叛的偽神魔會十分為難,但那並不是最關鍵的原因。

就像所有成熟的政治家一樣,母神不但要在這種安排中想到現在,還要考慮到未來。當初偽神魔反叛成功,很大原因是因為母神御下手段生疏幼稚的緣故,但經過這麼多時光的鍛鍊和觀察,母神的心性固然難以改變,然而在政治手法上卻不比任何人差了。

依靠科恩跟人類她才能重臨比斯大陸,所以科恩必須要賞;而反叛的偽神魔,必須要罰!

但賞的賞了,罰的罰了,比斯世界就會安定了嗎?那可未必!從無數人類世紀中觀察得來的經驗告訴母神,在權力和能力方面,「平衡」才是安定的唯一途徑。在任何時候,維持平衡都是上位者放在第一位的選擇要素──無論對內對外,這都是一種無形的威懾和警告。

同樣,此後在母神麾下,也絕不能讓科恩一家坐大,必須要有一方或多方勢力來制衡他,否則就會重演當初偽神魔反叛的那一幕。但四元素神對俗世紛爭無能為力,回歸者脫離大陸過久不堪大用,那麼母神此時的選擇還剩下什麼?

所以,對科恩的賞不能過分,對偽神魔的罰也不能過嚴。她會給予科恩一個極高的身份,而且科恩的制衡者也得具備差不多的身份才行,如此情形下,偽神魔是她唯一的人選。

所以,她贈予科恩的力量相當微妙,可以讓他打敗偽神魔,卻不能讓他殺死偽神魔。她很清楚以科恩的性格,在面對偽神魔的時候一定會大打出手,但這卻是她非常期望的結果──如果科恩跟偽神魔之間一片祥和,那麼新的平衡也就無從談起了。

一切都似乎在按照母神的計劃運轉,直到天堂地獄島的法陣被喚醒之時,母神還等待那個最適合自己出面的時機。身為這世界上最偉大的存在,她的出場當然要放在最後、放在科恩與偽神魔相互敵視卻又拿對方無可奈何的兩難時刻。

她會作為最後和最高的仲裁者出現,她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將雙方安撫下來。然後,她出面主持,幾方商議,從共同管理或劃地治理中選出一個治世方案,讓比斯世界回到預想的正軌中……

可是,她只猜中了事情的開頭,卻沒能猜中後續發展。另一個法陣的氣韻越空而來,就好像是一瓢涼水從母神頭上淋下來,打散了她所有的憧憬和規劃。

無與倫比的震怒中,母神充滿了疑惑。偽神魔怎麼可能把種子放入核心?而且現場有科恩和回歸者在,他們怎麼能允許偽神魔把種子放入法陣核心?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把飛離比斯大陸的意志傳遞給四元素神和回歸者。不得不說母神這個判斷很正確,因為過了沒多久,第一個虹光之環就在彼方被喚起。

與此同時,先前被阻斷的信息也紛紛攘攘的傳到了,但這些訊息都帶著無比的震撼、都把矛頭指向了同一個人──科恩.凱達!就是他和菲謝特把種子放進了永恆元素法陣!他們毫無顧忌的背叛了母神,他們早就有這個預謀。

面對這些言之鑿鑿的訊息,母神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科恩.凱達背叛了?他早有預謀?她完全不能理解!因為任何事情都需要一個理由,而科恩給她的印象卻是個異常嚴謹的人。她甚至按捺住了其他的情緒,無視身邊的紛擾,仔細考慮這些消息的真實性……

轉眼之後,嚴酷的現實中斷了母神的沉思,氣勢磅礡的虹光之環掠過長空,跟飛地的永恆元素法陣發生了接觸,漫天的流光飛火中,劇烈的爆鳴驚醒了她,強烈的震顫晃動了她。

爆炸的餘音還在空中迴響,母神就看到四元素神面帶苦楚、就聽到回歸者們不甘的慘叫,然後,一種從未感受過、生疏至極的感覺從天而降,從她的本體巨冠湧入,閃電一般破開堅不可摧的防禦和屏障,又瞬間分裂成無數細小的閃電,直衝到本體的每一根根鬚中──這種感覺在切割、刮蹭、撕咬本體的每一塊樹皮、每一根樹枝乃至每一片樹葉!

然後,專屬於母神的一部分力量從她的本體中瀰散出去,而她卻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光點融入到虹光之環裡。

她終於明白,這就是自己也無法改變的規則之力,這種感覺就是「痛」!

她終於明白,現在毋須去想誰對誰錯,當務之急是阻止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的激活!

體積龐大的飛地開始移動,它碾碎了雲層,它撕裂了霞光,它帶著低沉的呼嘯,它帶著無敵的意志,向母神目光的投射之處、向天堂地獄島急速前進。

那些還待在巨冠下的比斯人類,當然會被同樣得知訊息的回歸者監視起來。但與此同時,這些人類也通過自己的管道獲悉了從前線傳回的消息。所以,一種相互敵視、相互猜疑卻無法確認的怪異氣氛就瀰漫在飛地各處。

於是,這塊飛地終於也變得跟天堂地獄島上沒什麼不同,也是人類對峙神靈,唯一的區別大概是兩邊都還沒有動手。但這並非是回歸者的火氣不夠大,而是因為母神還沒有示意要如何做。

人類在此的最高領導者菲琳,她並不擅長真刀真槍的進攻,總參謀官深知敵我情勢,為手下選擇了防禦姿態──就在菲琳從回歸者排列的人牆中穿過,大大方方走到母神化身面前時,第二個虹光之環到了。

爆鳴又一次轟響,震撼再一次重臨,被剝奪力量的痛楚,居然如此的強烈和真切。

母神站在高地的平台邊緣,穿著淡綠色袍裙,長而濃密的髮絲歸攏在寶石髮套裡,裙角在疾風中獵獵作響。一個半圓的巨大光幕在她面前展開,上面浮動著十幾塊獨立的影像正在播放前方發生的事情。每一個循環和定格都在展示科恩與菲謝特的行為,他們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段說辭都令母神心中滴血,令她徬徨無解又沉默無語。

劇痛襲身時,母神只是微昂著頭,靜默無聲的看著第二波光點溢出本體,追隨虹光之環遠去。在她身側,四元素神的身體微微顫動著,臉上有抑制不住的痛楚神色。

而外圍的回歸者們,他們能忍住不發出慘叫已經算是出色了。

菲琳同樣不能抵禦這種巨大的痛楚,她的腳步晃了晃但好在穩住了。在第二個虹光之環引發的尖亢淒厲的哀嚎中,在那些凌厲與仇恨的目光環繞下,菲琳帶著柔婉溫情的微笑站到母神背後。

至於身邊那些無言的責問與威嚇,她根本不為所動,她現在的交談對象是母神,別的人完全不夠格──稱呼她為生命之源有點不合適,因為她的愛人科恩正在叫另一個「起床」。作為妻子和同伴,她毫不懷疑科恩有這個本事,她只是暗中猜疑他是怎麼找到那一位的。

「日安,母神。」菲琳用輕柔謙遜的聲音表示自己的到來:「我已經來到妳的綠蔭下。」

「日安,菲琳。妳為什麼不按照慣例問候?」母神的聲音很平靜,就像眼前這種事根本不存在、身外也沒有精神風暴在咆哮一樣,令在場的人誰也不清楚她的心境。

如果她想要把菲琳乃至附近的全部人類撕成碎片的話,伸伸手就能辦到,實在毋須和顏悅色。

「我覺得現在的情景,並不適合說那種問候。」菲琳有些憂慮的看著母神,事實上,她此時的確站在對方的立場在感受著,很有些悲切在心中流動。但在另一方面,當她的目光在掠過那些影像、掠過科恩的笑臉和搏殺場面時,一種驕傲和壯麗充滿了胸腔。

「是啊,誰都能看到傷感而無力的一幕,你可以說是命運的捉弄,也可以說是厄運的糾纏。」母神點點頭:「但我有更直接的看法,這一切,都是因為科恩.凱達背叛了我。」

母神平緩的話語裡,隱約有雷鳴在翻滾激盪,以至於周圍的氣流都在這瞬間變得尖利割人!

∼第九章∼ 加入書籤

「作為一個妻子,我想我沒有立場為科恩的行為辯駁什麼。」菲琳臉上的憂慮收起一些,透出一股嚴謹和慎重:「但我並不知道科恩曾經向母神效忠過,或者是我不小心錯過了嗎?」

「效忠?」母神的語氣充斥著對荒誕事物的嘲弄:「妳是說下跪宣誓?」

「就是下跪宣誓!因為人類不能選擇出身,所以我們更看重後天的效忠對象。」菲琳正色回答:「如果科恩沒有進行這種儀式,那麼我只能說,背叛這種字眼不能用在他和妳之間。」

「妳說妳不為他的行為辯解?」從母神嘴裡說出的每一字,彷彿都是帶著衝擊力的鐵塊,狠狠的、連續不斷的打在在場的每一個人心口上:「妳在質疑回歸者的觀察力和誠實?妳在質疑四神受到的傷害和痛苦?或者,妳以為這一切並不是科恩.凱達所造成?」

隨著母神平靜的質問,菲琳一小步一小步的後退著,直到對方的話音消散她才能站穩。然後,菲琳緩緩抬起蒼白的面孔,在那張精緻端莊的臉上,此時正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不!恰恰相反!」她慷慨的反駁著,無視對方的身份和實力。此時的菲琳,就是最英勇無畏的戰士。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有那種跟科恩並肩作戰不分彼此的感覺。

「我知道科恩做了什麼,我也知道回歸者據實匯報了訊息。對他所做的一切,我感到無比驕傲!」菲琳大聲說:「但他的行為在我看來不是背叛,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效忠於妳!」

對菲琳爆發式的反擊,母神愕然,竟一時無語。

「放肆!科恩做出這種行為,妳居然敢說這不是背叛!」火神怒吼一聲:「他帶著母神贈予的力量,帶著母神復活的同伴,帶著我們所有人的祝福和寄望!最後卻要顛覆這個世界!」

「如果一一的反駁妳的話,就是我不講道理,所以我就直說了。」菲琳平視著對方那雙烈焰噴濺的瞳孔,平靜而大度的說:「科恩的效忠對象只是他自己,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這一點。所謂顛覆這個世界,妳怎麼斷言自己秉承的就是正確?」

「你們身為人類,這點總是確鑿無疑的!」風神伸出手來,指著菲琳的手指顫抖不已:「你們受母神保護,受母神庇佑,如幼童與母親的關係!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風神殿下,你沒有聽到我剛才的話啊?」菲琳輕輕歎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說:「我們是人類沒錯,母神的保護和庇佑也沒錯,但是……這就是我所說的,人類無法選擇的出身啊!」

在菲琳帶著哀傷和悲痛的話語中,在場的人都陷入驚詫和迷惘中。

如果說科恩的行為給予他們的是一種憤怒,那麼菲琳給予他們的感覺則更加可怕,這才是真正的顛覆,才是根本上的否決!就算是背叛母神的帕米齊和蘇克穆薩,都沒有否定自己出身的意識和膽量,而以科恩為首的人類,卻敢如此不留餘地的否決母神!

一個柔弱的人類女性,在尊貴強大的母神和四元素神面前,毫無畏懼的宣揚出這種意志,這已經不能用勇敢或決絕來形容,只能說是喪心病狂了。

從此之後,兩者間的裂痕可以說是再無彌補的機會了,菲琳用這句話關閉了最後一扇和平解決的大門。

母神緩緩轉過身來,用她深沉的目光籠罩了菲琳。

「妳剛才所說的話,是科恩的授意,還是妳真正的想法?」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能在母神的話中發覺那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其實沒有區別。」菲琳微笑著,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這種意志並不是從某個人身上產生,而是群體思想的綜合,只不過由我說出來而已──母神不必追究細節。」

菲琳沒說錯,在整個群體內,科恩是統御全才,但他更多時候肩負局部突破的使命,例如這種交涉、談判的事情,多數是由菲琳領銜負責。由她說出的話,就是再混帳科恩也會捏著鼻子認可。所以在這一瞬大家都明白了,爭鬥的核心已經由天堂地獄島轉換到這裡,轉換到母神與菲琳之間這不足二十臂的空間中。

「科恩同母神的關係只是合作,母神之前贈予科恩的種種,雖然可以說是關切和善意,但用功利實際的目光來看,都是確鑿無誤的合作條件。」菲琳無視周圍那些狂暴和毀滅的目光,鎮定自若,沒有一絲匍匐和順從的意思:「細節不必列舉,大家心裡都有判斷。我想,合作的雙方如果目標不一致,分道揚鑣甚至針鋒相對都很平常,又怎麼說得上是背叛?」

「所以,這種污穢的名聲,我們不想背負。」菲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以她那柔弱的身軀托起無比的憤慨與剛毅:「所以,請收回你們那種盛氣凌人的指責和誣衊,你們沒資格!」

就算科恩在面對母神的時候,有不同意見也要盡量用委婉的說法表達。但菲琳此時的語氣及用詞,特別是那一個「你們」,卻連客氣都談不上,是再明顯不過的訓斥。

「大膽!」火神的身軀瞬間暴漲數倍,無數火焰在攢動飛舞:「妳以為妳是誰!居然敢把自己放在和母神同一地位上!我要殺了妳!」

在火神剛剛開口的時候,一直站在菲琳身後的卡羅斯不動聲色的上前兩步,目光緊盯火神,手中握著劍柄。他完全沒有擊敗陸斯恩.馬卡斯.魯伯特的把握,可還是不經任何考慮就擋在了前面。

就兩者之間的實力而言,卡羅斯頂上去跟送死沒什麼區別,但他踏出這幾步,卻向對手展示出另類的強大力量──這叫眾志成城、這叫義無反顧。

「閣下毋須激動,這是事實,即使我不說,閣下還感受不到嗎?」菲琳平靜的看著火神,目光中沒有輕蔑也沒有挑釁:「要殺我很簡單的,可這樣能解除閣下心中的疑惑嗎?」

攔住暴怒的火神的土神轉過身,用他低沉的聲音說:「我們是需要一個解釋,妳說!我們怎麼沒資格?」

四神並不是在搶著出頭,而是在代替母神發問。一樣的疑惑,母神心裡有,但這種有損身份的話不能讓母神開口來問,而且打壓菲琳的氣勢這種事也不能讓母神出面。

「你們跟偽神的前塵往事,與我們無關。」菲琳的話停頓了一下:「為了母神重臨,你們請科恩做事;為了懲罰偽神,你們請科恩做事。你們甚至沒有考慮一下科恩和我們的感受,似乎只因為我們是人類,就應該為你們獻上一切……我們去做了,做好了,那是應當的;我們不做了,做壞了,就是背叛行為。而這一切,只因為我們是人類!?」

「是誰,誰給你們這種亙古不變的道德高度?你們站在這種虛妄的道德頂端指手畫腳,跟偽神的作為有什麼區別?」菲琳的目光審視著對方:「哦,也許有區別。偽神的統治基調是血腥,你們稍微和氣一些。但我們呢?我們就應該聽從你們的一切命令!?」

「不應該嗎?」土神的聲音顫抖著:「人類是母神創造的!」

「請原諒,我沒有這種記憶。母神創造人類是個傳說,也應該止於傳說。」菲琳說:「就算是這樣,創造了人類的母神,就能永遠擁有人類?沒有什麼恩德,值得用整個生命去償還。能讓人珍視終生的,絕不可能是這種東西。所以,母神創造的人情,我們已經在待城還清了!」

土神正要開口再訓斥菲琳什麼,母神已經上前了一步。

她鎮定的看著菲琳說:「妳話裡的重點,是表明科恩的行為不是背叛,也是表明科恩的效忠對象並非是我,是嗎?」

「只有讓母神認清這個前提,我們才能交流。」菲琳的表現很坦誠:「否則,我這種人質連一點存在意義都沒有。」

「人質?」水神驚訝的開口:「妳並不是……」

菲琳笑笑,並不在這種細節上辯解什麼。不過實質上,科恩帶領討伐軍出擊,留在神的花園的人類就是人質。但另一方面,菲琳一直強調的「背叛」問題卻不像她說的那樣簡單。

菲琳早知道科恩對母神有所不滿,也隱約知道科恩會選擇用某種方式表達出來,因為母神的做法已經觸及到科恩心中的紅線,所以,菲琳心理上有所準備。但科恩在討伐戰中喚醒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菲琳卻無法預料到。還是隨著第一個虹光之環出現,前方才傳回了科恩的訊息──他在前方堅守,但結果很難預計,爭鬥重心要交到菲琳手裡。

科恩為什麼要這樣做?其實很簡單,因為對上母神僅靠蠻力是沒有希望的,就算第二個生命之源能夠出現,母神的能量也佔優。如果母神攜憤怒與狂暴傾力出擊,世界一定全毀。

事實證明科恩的評估是正確的,空中大陸正在飛往天堂地獄島。

母神帶著被背叛的憤怒的屈辱,很快就要到達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旁邊,接下來就是順理成章的毀滅戰鬥了。

怎麼才能阻止她?那就只有用別的方式打掉她心中的「正義」跟「道德」的支撐點!讓她理屈詞窮、讓她缺乏動力,讓她出手時瞻前顧後、充滿掙扎、甚至心灰意冷!

所以,菲琳首先要打掉的就是她心中被「背叛」引發的狂暴。

科恩又不是妳的僕人,做出跟妳意志相反的行為有什麼好憤怒的?拜託妳成熟一點好不好?這就是菲琳要讓母神明白的話。在母神接受到這個信息並有所反應之後,菲琳立即拋出下一個要素──這一次她要做的事更艱難,她要讓母神心裡有愧。

果然,人質的說法一出,立即先聲奪人,在場的四神先是驚訝,爾後又都沉默了。

凜冽的氣流中,菲琳衣裙飄逸,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不可思議的美麗。

∼第十章∼ 加入書籤

追究起來,科恩留下這麼多人在母神身邊,是因為在原計劃中,當他逮住偽神魔回歸時,還很有多細節要菲琳等人配合。

如果科恩知道事情會如此發展的話,無論母神有什麼打算,他都不會把菲琳等人留下當人質,這不符合他的做事風格。

現在,至少從表面上看菲琳是被母神一早當成了人質。四神也很難辯解,因為一切細節都符合邏輯。人家的丈夫在前面打仗拚命,你把人家老婆和手下捏在手心算是怎麼回事?而且前面一出狀況,回歸者又立即把這些人監視起來……人質和內應,在實際效果上差距或許不大,但從道義角度來看,卻是兩個極端上的東西。

四神的第一反應是很氣憤、很憋屈,他們一致認為這是科恩的故意安排,自己只是不小心才上了惡當。反而是母神,她基本沒有什麼驚訝和憤恨,臉上表情就如菲琳一樣平靜。

「難道妳想說,因為你們被留在我身邊,所以科恩才會背叛,才會做出與我期望不符的事情嗎?」母神輕聲問:「妳想說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四神的神情極不自然,因為母神的反應,間接承認了她是把菲琳和其他人類當人質看待。

「不。」菲琳搖頭:「坦白講,科恩對妳產生不滿在這之前。」

「可以告訴我是什麼時候嗎?」母神的情緒還算是克制。

「當然可以,就是在妳開始算計他的時候。」菲琳回答:「科恩天生就有一種天賦,可以在別人算計他的同時產生強烈反應──他本人對這種事情深惡痛絕,妳應該知道這一點。」

「科恩的確告訴過我一些好惡,但有誰能不被別人算計?科恩沒有算計我嗎?」母神在沉思中輕語:「我的安排的確很早,但並不是以傷害你們為目標。」

「妳說的沒錯,所以科恩一直都忍受了,直到妳觸及他的底線,直到他再也不能沉默下去。」菲琳點頭:「我剛才從科恩反饋的訊息中得知了他的感受,妳要聽聽看嗎?」

「我很想知道。」母神端詳著眼前的人類女性,暗中驚訝她的鎮定和軒昂:「妳說。」

「科恩和妳的治世理念有差別,這點妳應該一早就知道。科恩告訴我,曾經就這個問題跟妳有過多次長談,但妳都沒有做正面回應。然而在雙方合作的時候,科恩並沒有因為這些分歧而暗中做手腳。」菲琳侃侃而談:「待城的事情有多凶險,有多艱難?連母神妳都無法保證成功,憑什麼科恩就會無怨無悔的去做了?還帶上這十來萬最親近的人?不計後果得失去對抗偽神魔,如果僅僅以人類與母神的關係來解釋,那這理由就太蒼白了。」

「真正的原因是科恩心中有一樣的想法,這十來萬人心中也有一樣的想法,雖然當時他們並不清楚細節,甚至對科恩選擇盲從一般的信任。所以,科恩毫無顧忌的做了,讓妳可以重臨比斯。」菲琳轉換了語氣,帶著一種被傷害的哀傷:「科恩信任妳,母神。妳在科恩付出一切才營造出來的局面中重臨比斯,但妳在最後關頭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母神被冷不防的一問,明顯有點措手不及。

「妳忘記了嗎?還是妳不想承認?母神重臨比斯大陸的第一件事,就是放過了偽神魔!」菲琳痛惜的說:「別告訴我,妳當時無法懲戒他們,也別告訴我,妳當時只是無心之失。」

「妳這就有點強詞奪理了,菲琳。」母神恬淡的說:「不錯,我沒有在那時懲戒偽神魔,科恩不也是因此而得益,才造成現在這種局面嗎?」

「得益?妳說科恩放棄已經到手的利益,然後選擇跟妳為敵是得益?他又不是真的瘋了。」菲琳驚詫莫名又滿帶辛酸:「何必掩飾呢?母神,妳的安排和用意雖然隱晦,但跟妳親密合作這麼久,科恩怎麼會看不出來?其實妳留下偽神魔以待後用,並不算什麼絕世奇謀。」

「我留下他們是別有緣故,但在前塵往事中,有許多細節不便宣之於世,世人也難以理解。」母神說:「但我可以肯定,這樣做也沒有傷害到科恩。」

「沒有嗎?如果妳當場放過偽神魔,只是讓他們有時間回老巢考慮清楚立場的話,那麼不成問題。如果是簡單的向他們展示懷柔,也不是問題。但事實上,妳是要讓他們回家準備好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這就是大問題了。」驚人的內幕被菲琳輕輕揭開:「妳把科恩當成傻子了啊,母神。」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科恩才下定決心嗎?」母神痛心疾首:「不會的,科恩不會知道那是永恆元素法陣……他早有預謀!」

「科恩當然不知道偽神魔手裡有這種法陣,否則怎麼會在開始跟妳全力合作?從偽神魔身上著手不是更直接?要知道他最擅長亂中取勝。」菲琳百感交集:「說早有預謀,那不過是科恩的自保手段而已……在看見法陣之前,科恩做了什麼實質性對抗妳的舉動嗎?沒有!一切事情,都是在法陣浮現之後才開始的。因為這個法陣,把妳最深的秘密展示在科恩面前。」

「我最深的秘密?」母神凝視著菲琳:「妳說得太嚴重了。」

「嚴重嗎?可能我的話還無法表達科恩萬分之一的憤慨。對科恩來說,偽神魔手上的法陣是一個顛覆母神形象的事物。」菲琳語帶惋惜:「一直以來,科恩對母神縱使有不滿,但程度也不深,那些在治理上的分歧也可以通過細節來彌補,最多在解決了偽神魔之後科恩退出,眼不見心不煩。」

「科恩現在也可以選擇退出。」母神說:「只要他停手。」

「現在還可能嗎?科恩跟妳合作,目標是偽神魔,但科恩為什麼要打擊他們?只因為偽神魔手上有太多的人類血債,而且偽神魔還要繼續。」菲琳冷冷一笑:「但現在,永恆元素法陣告訴科恩,這些人類血債中也有妳一份──妳覺得自己跟科恩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荒謬!」水神幾乎快要抓狂:「母神手上怎麼可能有人類的血?母神的仁慈亙古不變!」

「如果閣下確信這點,那至少應該讓我說完。」菲琳的話雖然鋒利,卻並不引人反感,就像一個真正具備信仰的騎士,即使她舉起武器,也還是那麼聖潔。

「待城的永恆元素法陣,是母神教給科恩的。與之搭配的生命之源本體種子,也是母神教給科恩的。在這個過程中,四神參與了,並擔負協助和監督的使命……那麼,偽神魔的永恆元素法陣又是誰教會他們的?或者我說得不夠透徹,因為法陣的繪製就需要種子──這枚關鍵的種子,是誰交給偽神魔的?」

聽到菲琳的質問,四神一改先前的憤怒,無言以對。

「是你們給的,沒錯吧?或許你們會說,其實一枚種子沒什麼,反正偽神魔也不會真的用來喚醒法陣,那只是一個別無選擇的妥協,甚至是一個無心之失。但這種事情讓我們怎麼想?」

「原來,母神早跟偽神魔有了默契,你們雙方對這種事情早有協議和默契了啊……那麼科恩算什麼?一個令局面傾斜的無聊人?還是一個懵懂的、被利用的打手?」菲琳的笑容中有沉痛也有憤慨:「如果真相僅僅如此,我們也可以忍了,就當是自己愚蠢犯傻了吧……」

這一次,就連母神的表情也不能維持平靜了。如果這場交流算是鬥爭的一種,那麼菲琳的鋒銳可以說是無人可擋,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態,都是最犀利的攻擊,都令對方難以招架!段段說辭組合起來,更不留絲毫餘地,直把母神這邊往正義跟道德的懸崖上逼!

在這種時候,他們根本無顏說給出種子是為了換取一時安全的話來。

「你們給出這枚關鍵的種子,給出永恆元素法陣,就是默許偽神魔對比斯大陸的統治,就是默許偽神魔對無數世紀人類的血腥手段!」菲琳終於亮出最具殺傷力的一擊:「在千萬種方式裡面,你們選擇了最軟弱的一種;在千萬種悲哀之中,你們選擇了最沉重的一種。你們選擇犧牲人類!在這筆擦不乾淨的血腥中,有你們難辭其咎的一份!」

「相比起這個,算計科恩又算什麼事?算計放過偽神魔算是什麼事?算計以後的統治平衡又算什麼事?」面對母神和四神,菲琳帶著驕傲,輕蔑的笑了笑:「現在,請跟我談談吧,談談你們的仁慈,談談你們的偉大睿智,談談你們是怎麼作為人類之母的。」

母神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悵惘,心慌意亂中,沉默中,她退了一步。

「這一切都過去了,這都是遙遠的往事!」水神焦灼的開口:「關於未來,我們可以商議。」

「閣下,妳把問題想的太簡單了。商議?如果沒有科恩這種作為,母神肯嗎?你們肯嗎?回歸者肯嗎?」菲琳搖搖頭:「科恩一旦談及這種問題,只能是被當成公敵給鎮壓了吧?然後,母神重臨後的比斯世界會迎來什麼?不過又是一個悲劇的序曲。」

面對她的四神,心中有內疚、有灰心、有氣餒、有氣急敗壞,但就是沒有話來反駁。

「科恩,我可愛的丈夫,他不跟你們反目成仇,又會跟誰為敵呢?不怕被我們唾棄嗎?」說到科恩,菲琳臉上寫滿了依戀和愛慕:「雖然捨棄了到手的一切,但現在的他,才是我心中的英雄!一個明辨是非的英雄!一個堅持真理的英雄!」

說完這一句,菲琳攏了攏一絲飄到額邊的亂髮,把目光放在母神身後的圓形光幕上,嘴角帶著隱隱的笑,去看那些循環的影像,再也懶得理會身前這批人。

她這一番言辭,效用不弱於科恩和菲謝特在前方的凶險搏殺!這時候收手,也並不意味著攻擊的中斷。

事實上,最後菲琳沒有很好的控制住情緒,該說的跟不該說的她都說了,再說下去的後果恐怕只能讓別人惱羞成怒。現在,她只能像已經掃蕩全場的絕世高手那樣,適時的收手佇立,秀出一個風華絕代的側影與風範給對方,並用這種隱約的暗示延續自己的殺傷力。

當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以為正義的事情是虛假的,他心裡會發生什麼變化?

當一個神,突然發現自己腳下的堅實基礎是虛妄的,他心裡會發生什麼變化?

必須指出的是,菲琳所說的話並不是全對,其中有頗多猜測和推斷,後面還有故意誤解甚至歪曲的地方。但她的立足點是正確的,引用的證據是真實的,做出的分析自然也是很能迷惑人的。她給母神和四神一種錯覺,即:悲劇的產生絕大部分是因為自己的行為所致。

母神和四神,本質上都不是窮凶極惡的存在,對道德情感的看重比任何人都強烈。

哪怕是真的另有內情,在強烈的歉疚和負罪感中,母神和四神也無法開口反駁了。一大堆辯解跟理由,被硬生生的憋在胸腔裡,噎得他們死去活來。

殺掉菲琳很簡單,但那樣做就能阻止這種質問了嗎?殺了菲琳很簡單,但那樣做就能減輕自己的過失了嗎?隱瞞真相不是困難的事,但關鍵在於心中的那道裂縫怎麼去彌補?

死一般的沉寂中,空中大陸的飛行速度在緩慢下降。環繞在周圍的火光漸漸散去,站在邊緣處警戒的回歸者已經能直接看到下方的海面。波光粼粼中,一座聳立在海中的突兀島嶼顯露出來,從形狀上看,就好像張開的雙翼。

在島嶼最頂端處,一個巨大的法陣正在散發著迷人的光芒,七色的光彩。

篇外篇 ∼「黑暗傳說──萬世疊影」∼ 加入書籤

戰爭中,討伐軍艦隊後勤部分佈置分散卻很忙,其中最忙碌的莫過於醫療艦。而在全部六艘醫療艦之中,此時最雞飛狗跳的莫過於「可樂繃帶巫醫」號,因為這艘艦上有最好的戰地醫師團,他們的名聲是隨著斯比亞軍的戰績一同成長起來的,崇高地位非常穩固。

可樂、繃帶、巫醫是醫療團的三根頂樑柱,以至於形成了一個奇怪的慣例,他們駐紮的地方會被稱為「可樂繃帶巫醫」營、「可樂繃帶巫醫」城或者現在的「可樂繃帶巫醫」號。

此時的甲板上,搶救傷員的行動如火如荼。船頭,一個魔法師打扮的醫師剛剛驅除傷員體內的混亂魔力,抬眼訓斥自己的學徒:「有什麼可樂的?還不叫下一個!」

「三號繃帶!六號繃帶!十五號繃帶!」在旁邊的隔間中,一個年輕沙啞的女聲在下令。隨著她的聲音,一卷卷繃帶被快速送上,被她用極其快速嫻熟的手法纏繞在傷員各個受傷部位,止血、正骨、解毒全部解決。

「不要怕,巫醫爸爸愛你啊……」船尾,一個鼻子、耳朵、嘴唇甚至眼皮上都是小洞的消瘦大叔手持兩柄寒光閃閃的刀具,對著傷員露出陰森笑容和一口歪來倒去的黃牙。

就在這時,甲板上充足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擋在了頭頂。眾人視野中的海面都被一片陰影掩蓋住,面積近乎無窮。於是,滿甲板的人不約而同的抬頭看天──高空中,一團無比龐大的暗火紅雲團擋住了太陽!

它巨大的體積正凌駕於雲霄之上,在熊熊燃燒的同時向前移動,包裹在邊緣部位的火牆翻滾著不斷變形,根本無法計算高度。身處在海面上的人們愕然仰望著,都瞪大了眼睛,只覺得有股股浩瀚的威壓撲面而來,強大的壓迫感之下,人們心底不由升起強烈的畏懼。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夠亮啊!」一片肅然中,巫醫在搖頭歎氣,自從被剝奪了穿花衣戴環的權利之後,他就對一切詭異的表面現象失去了興趣。他低下頭來看看不安的傷員,又笑了笑:「不怕,巫醫爸爸真的很愛你……」

「那個……那個東西慢下來了……」

傷員的話還沒有說完,巫醫爸爸的刀子就咬肉了:「慢不慢關你屁事!眼力好怎麼會中箭?靠!反倒刺,部落裡打獵也不用陰毒箭頭……」

「有什麼可樂的?還不快叫下一個!」

「十九號繃帶!七號繃帶!光線不夠,點燈!」

彷彿是受到巫醫感染,別的醫師把注意力放到傷員身上,甲板逐漸恢復到忙碌中,至於天上的東西似乎已經沒人在意了。


但如此龐大的東西懸在頭頂,真有人會忽略嗎?

自然不會,自從這團火雲進入海洋開始,它的影像就一直停留在討伐軍指揮艦的魔法光幕上……幾位指揮官不但知道它的體積和來勢,更清楚它的來意,內心焦急卻毫無辦法。

在它巨大無匹的陰影籠罩下,最龐大的艦艇也像是灰塵一般渺小!

洶湧的火雲減弱了,隱約的爆裂聲消散了,一個龐大的半透明魔法屏障穿透火雲,在高空中展露出它的絕代姿容。

在指揮艦的光幕影像中,它緩緩旋轉著,那些熟悉的魔法線條,甚至被包裹在裡面的那塊大陸都在昭示著一種超然身份。

「我設想過跟她對壘的場面,」海爾特張著嘴說:「但我想不到待城會飛來見我。」

「還連帶城外的平原,比斯大陸上的待城現在只是一個窟窿。」莫亞補充:「她在我們的後勤艦隊上空停下來了──距離一千一百里,這大概是兩個永恆元素法陣的安全距離。」

「這位夫人很惜命的。」海爾特不無擔憂:「我很不喜歡現在的感覺,什麼忙都幫不上。」

「改變我們能夠改變的,接受我們不能改變的。」莫亞微笑著拍拍海爾特的腦袋:「這種事情不是我們可以勝任的,交給科恩就好。」

「雖然你說的話我都明白,但我還是想去島上當個觀眾。」

「其實我們都是觀眾。」莫亞的目光放到另一個光幕上,那上面是天堂地獄島法陣中的景象:「不過,真正的主角已經快出場了……」


此時的天堂地獄島上,一切還是老樣子。討伐軍跟偽神魔追隨者的戰鬥因為能量爆轟而中斷,法陣的光影也沒有進一步擴充,甚至連偽神魔和菲謝特也還是賴在地上沒起來。唯一的變化就是環繞在科恩身邊的那些葉片,在緩緩流逝的時間中,它們已經快消耗完了。

科恩知道母神靠近了,因為兩個永恆元素法陣的靠攏,並不如常人眼中看到的那般平靜,無形的凌厲氣流其實已經充斥在廣闊的空間中,兩種不同的能量因撞擊交匯而泯滅,就在頭頂的蒼穹中閃爍出星星點點的光芒。

就連第二個法陣的鳴響中也帶著焦躁。

科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冷笑,但要看清他這個表情很困難,因為法陣核心已經被一片紅霧籠罩著,那都是他的血、他的汗、他的生命。

但他期盼的第三個虹光之環還是沒能出現──沒有虹光之環,就沒有生命之源。科恩腳下這個法陣很奇怪,完全不符合他之前的經驗。待城之戰時,也是第二個虹光之環後,生命之源已經開始生長了,幾乎可以說是大局底定。而在這別說生長了,生命之源連個頭都沒冒。

換了是別人處在科恩的位置,可能已經灰心氣餒到痛哭流涕了。事實上,就算是科恩本人站在這裡,也只能給偽神魔一個堅持、固執、孤注一擲死不回頭的印象而已。這對難兄難弟甚至在暗中猜測,科恩之所以到了這地步還不露一絲異色,其實是為了賣個好價錢……

因為,母神已經來了。

空靈飄渺的輕吟淺唱,迴盪在天堂地獄島的廣闊空域中,播撒著獨一無二的慈悲和肅然。外島的風緩了,浪平了,連陽光都變得柔和溫暖。那些因為受傷而飄在海面上的回歸者,全被純淨的魔法光線籠罩著,然後紛紛漂浮起來,飛向千里之外的空中大陸。

兩個法陣之間的海水如整潔平滑的鏡面,再也沒有一朵浪花、一絲波瀾充斥其上。陣陣撲面不寒的微風中,靠近空中飛地的海面上升起無數晶瑩剔透的冰片,迅捷的凝成一道長堤,並且飛速向天堂地獄島延伸而來……越過海面,接上海岸,攀爬山峰,一直到達法陣外沿。

無數潔白的光點從天頂飄下,帶著柔和但不容拒絕的氣勢,洋洋灑灑的飛蕩下來。像漫天飛雪,也像翩翩花雨,卻給這偌大的靜謐美景中添加了幾分蕭瑟。

科恩看不見千里長堤另一頭的景象,但他可以感覺到,有一道沉默中帶著憤怒的目光越過這段空間,久久的停留在自己臉上。

菲謝特搖搖頭歎了口氣,臉上是無可奈何,卻沒有任何懊悔和惋惜。

躺在地上的偽魔王是驚恐中帶著些激動和告慰,更慘點的偽神王是一副痛心疾首又心馳神往的矛盾神態。還好他們的傷勢不輕,如果能夠移動的話,想必此時的反應會大很多。

冰晶長堤就從討伐軍的艦隊中穿過,在靜寂無聲中,船上的人們都看見一個身穿長裙的身影緩緩而來,然而沒有一個人能看清她的面容。人們只能感受到她外放的信息──她目不斜視,步伐不急不緩,不帶半點威猛迫人的氣勢,然而只是一眨眼的時間,這道款款前行的身影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那就是母神,那就是無人能敵的偉大存在。只是這短短一瞬,她不但把清晰的輪廓烙進旁觀者的心田,還餘下一點淡淡的威壓,像是最優質的香水一般縈繞不去。

幾乎所有討伐軍將士,都在這一刻感到深深的愧疚和負罪感,自己居然沒有向母神下跪!然而,所有人的心中隨即有另一聲音在叫喊:「為什麼我要向她下跪?就因為她是母神?」

在旁觀者的矛盾中,母神登島了,甚至都沒有一絲遲疑。

在她的腳尖觸及島上冰堤的起點時,時間恍若停止,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的鳴響聲更顯得焦急,但科恩卻不能如它所願立即凝聚起足夠的能量。

比斯大陸上,跪伏在地的生靈們失聲了,緊張而惶恐的情緒佔據他們整個心靈。他們在無助的等待一件絕不期待的事,就好像劊子手已經舉起大刀,將砍而未砍的關頭,所有的智慧生靈,都在這時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心悸。

母神的步伐穩健而輕盈,上山的路也走得大大方方坦坦蕩蕩,毫不在意自己已經進入另一個永恆元素法陣的範圍。

霎時,天空中迴盪的吟唱立即變得浩蕩堂皇,也更加的激昂激烈。悠遠星光,柔和月光,熱烈日光,也在這時混合進而迸裂,爆出無比的燦爛!就是分處幾地的討伐軍,所有人都在同時汗出如漿,這是冷汗,這是恐懼!

即使這個母神只是化身,那也是兩個法陣、兩個生命之源的首次面對!

一步,又一步,她在不斷攀登,臉色平靜,目光沉穩。直到科恩的目光捕捉到她,直到重傷在地的偽神魔能確實聽到她的腳步聲,直到菲謝特強打精神轉頭過來對她笑了笑……母神終於停下了腳步,但此時的她,已經站到距離科恩不遠處了。

坦白說,用這種方式出現,用這種方式進入,她不但嚇壞了所有人,更是出乎科恩意料──偽神魔痛苦的嘶吼著,傷痕纍纍到慘不忍睹的身軀掙扎著翻起,向母神跪了下去。

母神佇立遠處,表情清冷,不怒不喜,對偽神魔的大禮視而未見。

「日安,母神。」異樣的沉悶氣氛中,菲謝特向母神招了招手,微笑著說:「真沒想到能在這裡看到妳。」

「日安,復甦的年輕人類。」母神只是點點頭:「我也沒有想到你有如此無賴的一面。」

「都是誤會,我本質上還是很純粹的。妳看我背黑鍋的姿勢,不是很能說明問題嗎?」菲謝特毫不介意:「能幫我一把嗎?躺在地上我感覺很失禮。」

「現在恐怕不行。」母神搖搖頭,平靜的目光轉向了科恩:「至少要等他做完。」

「日安,母神……」科恩發出笑聲:「這是今天的另一個意外,我沒想到妳真的會來。」

「不來看看,我怎麼能安心?」母神的平靜表情中散發著冷漠:「我已經聽說了,你對我有頗多不滿之處。就是這些內心的不滿,才促使你做出這一切?」

「夠了吧?」科恩的表現有些無所謂:「這些不滿很有份量。」

「在我心中,你一直是可以與我並肩行進、商談大事的人。」母神並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沉默不語,反而有一種少見的直接:「你的不滿,可以在沒有干擾的場合中對我明言。」

「我當然能對妳說,但之後的結果妳也能保證嗎?母神,妳真以為自己大度到可以讓別人暢所欲言了嗎?」科恩笑笑:「不錯,妳可能不會當場幹掉我,而且會有所觸動。但這不是因為妳賢能,而是因為妳心裡沒底。如果有別人在旁邊挑唆兩句,那我就徹底完了。」

「在你的心裡,我就這麼不堪?」母神的眉頭挑了挑。

「並肩行進,這種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在妳這裡居然變成了榮耀。」科恩搖搖頭:「我雖然看不起地上這兩位,但我終於可以理解他們當年的心境。母神,妳給人的壓力真是不淺。」

「你……你在胡說!」看到科恩一心要把自己拖進這場禍事裡,偽魔王極為惶恐的開口了,他用一種嘶啞而顫抖、如金屬摩擦般的聲音辯解。但遺憾的是,母神的視線從頭到尾就沒有停留在他身上,所以他滿肚子請求原諒的話也就沒機會說出來。

「妳是什麼樣子,很早之前我曾以為看清了。」科恩在追憶中開口:「但實際上直至今天,我依然沒有看清妳的全部。可能跟妳想的不同,其實我對妳沒有仇恨,妳的種種安排,我只怪自己沒能及早發現。現在我做了這些,只是為我的立場和正義,所以妳也不能恨我。」

「罷手吧,科恩,我保證你的安全和自由。連續喚起兩個虹光之環,這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了。」母神輕歎一聲:「我給你的力量不夠,你就算全部送進法陣也不能滿足需要。」

母神親口說出這樣的話,等若已經承擔了事情的主要責任,放過科恩的意思很明顯。不說其他,僅憑她現在這種姿態,比斯大陸上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不夠,母神,不夠。」但科恩不是別的什麼人,他是科恩,他此時所說的也不是能量。

「卑微如我的人類,只相信既成事實。」科恩的左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柄小小的匕首:「妳的承諾即使能夠兌現,也充滿了不確定性──總之,妳保持了完美,對人類來說就是災難。」

「這柄小小的匕首,就能破壞我的完美嗎?」母神探詢的目光落在匕首上,以人類的眼光看,這柄匕首是嶄新、精美的,細碎的寶石鑲嵌在獸牙柄上,小小魔法陣中充盈著陰暗之力。但以神靈的眼光看,這就是一塊不折不扣的廢鐵。

「不,它不能破壞妳的完美,但它可以讓這件事情變得完美。」科恩平靜的說:「這是一柄全新的『吸血鬼之爪』,也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血族法器。」

「我不明白。」母神的鎮定中有三分疑惑。

「我苦苦支持到現在,只是為了讓妳親眼看到這一幕。我的母神,妳將看到我的意志,凡人的意志!」科恩的左手高高舉起,雪亮的鋒刃反射著妖異的光華:「這是反抗妳的意志!!!」

眾目睽睽之下,吸血鬼之爪被科恩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母神微張著嘴,驚訝的看著科恩──他體內濃烈的生命之力被魔法力量抽出來,正順著匕首倒流,然後進入左手完成一個循環。在這個過程之中,起碼有三分之一的能量瀰散出來,瞬間就被他右手的光柱捲進了核心的光池中。

科恩有一副強者的身軀,這種身軀有自己的本能,無論情況多惡劣也會保有起碼的能力。但是現在,科恩用最殘忍的方式壓榨自己,他擠壓自己每一塊肌肉和每一塊骨骼,抽取自己最後最精純的生命之力供給法陣!

那該是怎樣的意志,才能促使他做到這一步?

法陣中響起一聲尖利的嘯叫,核心處的光池猛地沸騰起來!天空與海洋,眾生和萬物,霎時被同一道犀利的意識所震撼。

沉悶連續的巨響聲中,整個核心部位被緩緩抬起,周圍的地面也泛起波瀾,升的升、降的降,無數石質的巨大花瓣成型翹起,組成一朵不規則的異型花朵。然後,一點嫣紅的光芒閃現在花蕊部分,瞬間將這朵石花整個點燃!

「母神快走!」偽魔王大喊一聲:「四元素化身齊出了!」

並不需要提醒,母神也知道第三個虹光之環已經成型,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倒湧而至!

母神一甩長袖,氣流將偽神魔捲起拋出,自己卻又上前了一步。她用百感交集的目光,看著核心處不可思議的變化──燦爛的光華正從光池中浮現,勃然而起的憤怒意志,正在母神的視線焦點中聚集。

「轟」的一聲,千里之外的高空,七彩虹光一掠而過,就像造物主的皮鞭抽在浮於天際的飛地上!在映紅蒼穹的火光中,飛地的光幕劇烈震顫起來,瞬間就縮小了三分之一!

在回歸者的淒厲慘叫中,超過之前兩倍的光點溢出母神本體、平滑如鏡的海面浪潮湧動、綿延千里的晶瑩冰堤炸成粉末。

母神的身體微微一顫,臉上的光華頓時暗淡了一些,因為她的部分能量又被抽出,融入到虹光之環中,融入到那滴懸浮在科恩身邊的光液中。

科恩喉中發出一聲模糊、嘶啞的聲音,流光溢彩的光液顫了顫,滴入光池中。頓時,巨大的光柱從光池中倒射天際,直刺浩瀚宇宙!強大的生命波動,堅毅的生命意志,正從這巨大光柱中透射出來,無聲的敕令,就在此時傳遍寰宇。

法陣的裊裊輕吟瞬間變成齊聲詠唱,四大元素在陣內奔行徜徉,雲卷雲舒之中,風雪雨露之間,元素能量或隱現或充盈,變化出無數種形態……

一株小草頂開沉重的石板,從光池邊緣冒出頭來,它柔嫩的草尖還在輕輕顫動,另一株小草就在旁邊出現。然後又有第三株、第四株、第五株相繼出現……小草連接成片,新生的綠意搖曳著,鋪滿整個核心,甚至開始順著魔法圖案向外蔓延。

母神的目光變得迷離起來,其中有愛憐、有惋惜、也有慍怒。但最終,在這片綠色即將蔓延到腳下的時候,她發出一聲痛惜的長歎,悄然而退。

這鋪滿了整個永恆元素法陣的青蔥,與其說是草地,其實應該稱之為草原。其中的每一株小草都是細長柔軟,都不過一臂高,形態也只有很細微的差別,但那宏大的意志,那堅定的氣質,卻是由它們共同散發出來的。

從第一株小草出現,到草原鋪滿法陣,偽神魔追隨者、母神的回歸者都在翻滾慘叫,他們體內的能量以肉眼可見的方式被奪取過半,一個個痛苦不堪。反倒是討伐軍這邊的人,他們只是在虹光之環掠過時受了瞬間的苦楚,之後再沒什麼事。

加上之前的種種異象,就算是頭豬,這時也應該明白第二個生命之源出來了!

法陣核心處,科恩背後的空間一陣蕩漾,光線扭曲中,腳步聲傳出。

從科恩身後走來的人,用一襲苦行修士的斗篷罩住全身,這身袍子式樣再簡單不過,甚至布料上沒有任何修飾和花紋,這種打扮完全配不上他的身份,卻很符合他孤僻冰冷的風格。

菲謝特只能看出他身形高挑,舉止謹慎得近乎刻板。

他在科恩身邊停下腳步,凝立片刻後伸手把風帽拉下,面部糾結著模糊凌亂的光影,連五官都看不清。科恩左手還握在胸口的匕首上,右手也還維持著輸送能量的姿勢,然而手心的光柱早已湮滅。

「科恩.凱達,」他的聲音生澀冰冷,沒有一絲感情色彩:「你要死了嗎?」

被他開口時的微小氣流一激,科恩的身軀軟軟倒下,當場把幾十株小草砸倒。

「果然死了。」他平靜的轉過身體,毫無情感、鋒利如刀的目光向千里之外的另一個法陣看去:「現在幫你報仇。」

彼端,母神默契的抬起雙眼,將柔和堅定的目光放出。

兩個生命之源的目光在虛空中相遇,碰撞出一道巨大的七色閃電,天空與海面的平靜,時間與光線的恆定,都被這一道鐮刀狀的閃電擊成碎片!

電光映照在整個天空中,映出了萬物的哀號和戰慄。

也映出菲謝特目瞪口呆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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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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