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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第五十八集 
第五十九集 
第六十集
第六十一集

異人傲世錄 
作 者
明寐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9.21
發行公司
小說頻道
發售日期
2002年月日
預定價格
新台幣1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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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人傲世錄 資料大全
               第六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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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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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入書籤

人們很恐懼。

生命之源的唯一性,被科恩.凱達親手顛覆。

他們所知的唯一存在,所知的獨有規則,都被一擊粉碎!

世界改變的步伐誰也不能阻止,無論是什麼規則,它都不會永遠正確和穩固。所以此時,從科恩身後浮現而出的光影,就預示著舊世界框架已經到了盡頭──能夠與世界一起改變或者進步的規則才能與世長存。反之,如果不能對第二個生命之源做出適應和改變,那它就只剩下毀滅一途。

然而這種規則的主人,母神也好,偽神魔也好,他們有順潮流改變的可能嗎?

對遙遠的往事,人們難以找到確切答案,但他們能肯定,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一定很要命。在這種時候,科恩是否倒下、是否還活著,反而是最不起眼的細節問題。他就像一個完成使命的英雄,靜靜的,以一個很不雅觀的姿勢躺在草叢中。

他已經屬於過去,而現在,包括人類在內的所有生靈,都萬分緊張的等待世界變化──在第二個生命之源誕生之前,比斯大陸還是那個比斯世界,但某些時刻之所以會被加上「關鍵」、「重大」等等前綴,就是因為事情會在這裡轉換前進方向,變得截然不同。

短短的一瞬間過後,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必然被世界所銘記!

宏偉宇宙之下,浩蕩天際之下,兩簇瑰麗的華光在競相綻放著,那是兩個永恆元素法陣的光輝。這光令群星失色,更讓萬物膽寒!其中一簇高居蒼穹,宏偉無比,好像擎天的支柱;而另一簇自山巔而起,卓爾不群,猶如萬世永恆的華章,兩相映照中,這片空間全被燦爛的光亮充盈,再沒一絲陰影能夠存留。

遠隔千里,兩個生命之源遙遙相對,光線在他們之間變得柔軟,時間在他們之間變得緩慢,似乎他們眼中沒有高低跟遠近的區別,似乎他們已經凌駕於一切之上。

雖然一個字都沒說、一道交流的意念也沒有,但真正的交鋒卻已經開始了。

隨著他們對望的目光,還有不經意間擺出的姿態,無窮無盡的威壓噴薄而出。沒有想像中連綿的火光,也沒有雷鳴電閃,只是永恆元素法陣閃耀得更加急促。鐫刻了萬物法則的魔法圖案流轉著,古樸而堅定的意志在熠熠生輝。混合了規則、生命、自然等多重屬性的力量,就這樣在海天之間緩緩鋪開,不斷向周圍膨脹、碾壓,顯得霸氣十足。

理應波濤起伏的海域,此時就像被雕刻過一樣平滑如鏡。只有在兩個法陣相交接之處,海水同時被兩種巨力擠壓,才會偶爾濺起片片薄如紙、利如刀的「浪花」,然而轉眼之間,這浪花就被無形之力攪碎氣化,捲得不見蹤影。

遠征軍已經全員撤離了,除了自己,他們來不及顧及其他東西。遺留在海面上那些戰艦,還有散落的箱桶,都在第一時間被碾壓成粉,然後均勻的分散到每一滴海水中──這裡已經不是人類的戰場,無解的力量無處不在,無解的威壓無所不包,任何生物和事物都不能逃脫。甚至連釋放這種力量和威壓的生命之源也不能迴避,要直面對手的能量侵襲和衝擊。

在兩個生命之源的視野裡,對方的身影都在微微顫動。

這是開天闢地第一次,生命之源被真正的撼動,被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所震懾!而且他們心境和情緒的變化,又會通過下一次的威壓洩露出來,再次對世界產生影響。在兩種不斷變化的威壓包夾之下,比斯大陸上,包含人類在內的所有生靈都被封閉了感覺,他們不但不能說、不能看、不能觸摸,甚至都不能去思考。

整個世界中,魔法元素慢慢凝滯下來,光線暗淡了,水流減緩了,浩蕩的颶風停息,肆虐的野火熄滅……這種極端的靜寂顯然不是好事,因為它帶著濃烈的死亡氣息,而且程度還越來越深。

對生命之源這種存在而言,它不過是戰前的氣機自然外露,然而對萬物生靈來說,它卻是高壓下的畸形產物,宛如扼住自己咽喉的大手,是一種沒有生路的外在環境,當空氣變得像水一樣黏稠,當水變得像熔岩一樣沉重,凡人還有什麼活路可言?

可以說,新紀元的開場白還沒真正響起,凡人與普通生靈就快完蛋了。

所以,不但是心有牽掛的遠征軍在擔心,就連母神麾下那些無所畏懼的回歸者,也在這時流露出深深的恐懼……在偽神魔掌控世界的時候,影響範圍僅限比斯大陸,他們裝作看不見就行。但生命之源的對立,影響範圍卻涵蓋整個世界,這其中就包括他們繁衍的外海島嶼。

然而身為回歸者,或者說身為母神的侍奉者,他們沒有勇氣去阻止這一切。因為阻止就意味著反對,反對就意味著否定──他們身上沒有科恩的見識和膽略,也沒有菲琳的機智和能力,所以回歸者此時只能跪伏在母神的巨冠下,個個面無人色,人人無語凝噎。

或許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有回歸者記起科恩.凱達的用處,不管他風格如何,至少他以人類自居,不會對這種世界危機視而不見,但現在科恩死了、菲琳沉默了,還有人來管這種事嗎?

人類是需要英雄的種族,當然這種英雄用傻瓜來形容也可以,因為他本身要足夠強大,要有足夠的威猛戰勝恐懼,而且願意拋棄一切乃至生命。除了科恩,真的還有這種傻瓜嗎?

窒息一般的靜寂中,燦爛無方的光華中,在所有生靈的絕望目光中,在新生的生命之源側面三十幾步的地方,一隻算不上強壯的手向上伸出了──這隻手在形體上很渺小,舉得也很緩慢,但作為一種極不和諧的舉動,落在別人眼中卻無比顯眼。

於是,偉大睿智的存在們,目光像閃電一樣鎖定在這隻手臂上,也緊緊鎖定住這隻手臂的主人──菲謝特.夏麥!

他單臂向上,肘鬆;手掌豎立,偏斜;四指併攏,不緊;拇指彎曲,微顫。

這算是什麼招數?難道直至現在,還有人願意緊跟科恩的意志,不管不顧的加入到這種事情裡來?兩個生命之源心中掠過一絲疑惑,而在他們的注意力被這隻手臂牽動時,瀰漫在這片海域甚至整個世界的威壓也就跟著降低了。

附近的遠征軍終於能吐出嘴裡的血沫,遠方的生靈們才能呼吸一口沉重的空氣。遠方的海面上,剛剛緩過氣的討伐軍將領們就開始新的動作,命令部隊按照戰前計劃收攏撤離,而莫亞和海爾特等人卻義無反顧的向永恆元素法陣前進!因為在那邊,有他們最親愛的人。

「不要緊張,兩位,我只是跟大家打個招呼而已。」菲謝特舉著手,向近在咫尺的生命之源晃晃,又對遠在天邊的生命之源晃晃:「而且,我也沒有那種變態的實力去干擾你們。」

還真有科恩的風格,雖然不及那個人的收放自如,但又多了些灑脫明朗。

「已經干擾。」近在咫尺的生命之源做出冷淡的回覆,他的語氣很堅硬,用詞也非常簡略,被模糊光影覆蓋的臉龐上,根本看不出一點情緒變化。

新生的生命之源在說話,但遠在天邊的母神卻不言不語,只是靜靜的旁觀。

沒人知道母神現在怎麼想,但她的心境波動一定很強烈。因為她算是被迫應戰的一方,主動權要比另一個生命之源少很多。甚至可以說,母神對局勢的掌控力並不比菲謝特強多少。也許她心裡會感激菲謝特這個打斷行為──無論時機和方式,後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還是這種冷漠的風格,我還以為多少會柔和一點。」菲謝特依然躺在原處,不同的是現在身下有一片草地,傷勢也好了些:「在誕生的重要時刻,你至少得介紹一下自己。」

他面前是新生的生命之源,而他卻像在跟一個熟人寒暄,如果有另外的觀眾在場,定會對他的語氣感到汗顏。

「沒有必要。」生命之源話語中的溫度沒有回升,籠罩在臉龐上的光線也依然模糊,似乎抽點空回答菲謝特就已經是天大的人情。

「有必要,這不是客套,而是規則。」菲謝特說:「你想想看,如果整個世界都不知道你的名諱和來意,我們怎麼獲知你存在的意義?怎麼配合你的使命?我個人感覺,經歷了這麼多波折,你的降臨應當是帶著使命。」

很明顯,菲謝特在以半個主人自居,但生命之源會認同嗎?

「你對我有異議。」看似沒有意義的寒暄中,生命之源無形中受到菲謝特影響,終於在用詞時用到了「你」和「我」這樣的詞彙,但語氣中首次出現的疑問很淡漠,幾乎不可察覺。

「不是異議,而是建議。」菲謝特搖搖頭,帶著一貫的真誠微笑:「我並不是看到陌生存在就會當成是威脅的人。但這種源於恐懼的防禦習慣,在人類當中非常普遍。因為誤解,因為不瞭解,很多事情會向不可預知的方向前進,最終生成一個悲劇,我想這不是你的本意。」

「我的記憶中,有你的存在。」生命之源的身軀轉過來一點兒,覆蓋在面部的光影一陣晃動:「菲謝特.夏麥,你影響了我這一世的化身。」

從字面上理解,他對菲謝特唯一的記憶居然化成了責難,這可不是好兆頭。

「如果是不好的影響,那麼我真誠的抱歉,以我當時的經歷和智慧,無法預知這種行為的結果。但另一方面,我覺得以一個渺小的人類意識卻能影響到生命之源,我真是太榮幸了!」在被生命之源指責的時候,菲謝特面不改色:「你看,這就是誤解和不瞭解帶來的後果。所以我才會有此建議,讓我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你可以先說出自己的名諱嗎?」

「名諱,如果這很重要,我不堅持。」生命之源沉默片刻,人類的情緒逐漸明顯起來:「你想知道偽神魔強加於我的名諱,還是那些可笑而狂妄的兩神殿祭司對我化身的稱呼?」

「擁有如此強悍的力量,何必把這些塵埃一樣的往事掛在心上?」菲謝特搖搖頭:「人類的名諱通常包含著家族的傳承和父母的祝願,甚至是自己所追求的事物。但強大的存在不一樣,初生的你也不一樣,你可以依據自己的使命和天賦,為自己取名、正名。」

「我有過太多的名諱,為自己取名沒有必要,更不需要為自己正名。」新生的生命之源平靜的說:「你看我是什麼形象,就可以用相應的名諱稱呼我,對我沒有區別。」

「那麼好吧,烏鴉閣下。」菲謝特也不客氣,直接叫出對方曾經擁有過的名字:「初次見面,或者說再次見到你,我很高興,請接受我善意的問候。我們以前所做的承諾依然有效吧?」

「我的化身完成了對你的承諾,」生命之源說:「你所影響的只是我萬千化身中的一個,就是這片草原中的其中一棵,它的記憶對完整的我影響不大。」

這算是徹底的撇清嗎?

「明白,只是一段有意義的過往。」菲謝特說:「既然如此,請容許我向閣下介紹比斯。」

「介紹比斯?」生命之源面部的光影又是一陣震盪,似乎非常疑惑:「比斯大陸?」

「是啊,就是這個比斯大陸,烏鴉閣下肯定比我熟悉,我似乎在多此一舉。但閣下你知不知道,它剛才就差點毀在你手上了?」菲謝特的聲音陡然提高:「如果你們要打,我們真沒辦法阻止,但你不要連累別人!還有妳,瘋婆子!我知道妳聽得見,要死就死遠一點!」

聽到溫文爾雅的菲謝特嘴裡說出這種話,愕然的不僅僅是凡人,兩個生命之源一樣詫異。

很明顯,菲謝特並不擅長發飆,同樣明顯的是,人類並沒資格在生命之源面前發飆。但在這裡,菲謝特必須發怒,就跟之前勸解一樣,這是應急的表達方式,人類必須向生命之源們揭示事實並表明自己的態度──打歸打,你們不要把我們逼上絕路。

新生的生命之源,雖然他有過無數化身,但完整形態的他才剛剛蒞臨比斯,應該留有一定的可塑性。作為強大到人類無法掌握的存在,他對大陸第一印象非常重要,這關係到人類接下來的遭遇。同時,他也應該會受大陸事物的影響──初臨貴地的人,被砸板磚與被撒鮮花的結果很不一樣。

說得直白一點,如果剛開始人類就默許他放開手腳亂搞,以後再想勸解就很難了。

在場的人中,目前只有菲謝特有能力做這件事,所以他必須把大陸的存亡、萬物的延續銘刻在新生生命之源的內心裡!但想在短時間裡做成這事,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什麼的統統不頂用,最直接有效的莫過於強硬姿態──就是先撒鮮花再砸板磚,講道理的步驟留到最後。

「你們是生命之源,那邊的還自稱母神,你們就是這樣對待比斯生命的嗎?」菲謝特耍起流氓來雖然不夠專業,但也能達到一些效果:「難道說,把生靈全毀掉再重建這種事情就是你們的使命嗎?」

如果沒有一路拚搏、最終喚醒生命之源這種事實存在,那麼菲謝特的威脅純粹是個笑話,但現在,以科恩為首的人類做成了這麼多夢幻般的事情,即便科恩已經倒下了,即便發怒的菲謝特還躺在地上,但包括兩個生命之源在內,誰也不能無視人類的憤怒。

人類已是生命之源必須要考慮的因素,這就是人類敢打敢拚無視犧牲才賺回來的威懾。

其實生命之源絕不相信人類能把自己怎麼樣,但他們知道人類會去嘗試,而且會一直去嘗試,生生不息,那才是人類最恐怖的地方。

「我……」新生的生命之源看了一眼倒在草叢中的科恩:「我是要為獲選者報仇。」

「報仇?這當然是一個正當的理由,但如果打爛了比斯大陸,他顯然不會開心的。他的願望、我們的願望,就只是一丁點空間而已。」菲謝特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因為他畢竟不是科恩,沒有死纏爛打的本錢:「閣下,我無意干擾你的意志,但我們是平凡的人類,我們必須以群體為單位才能存活下去,幾乎所有普通的生靈,都要以這種方式才能延續。」

「如果是這樣……那麼作為對你辛勞的酬謝,我將慎重對待。」生命之源用平靜的「目光」「看著」菲謝特,覆蓋在面龐上的光影轉化成一片平整的鏡面,上面不斷有金色的文字生成,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筆在記載著什麼。

「我聽到你的訴求,它符合遠古意志的意志。在此,我向你承諾,比斯大陸的平衡,以及萬物生靈的延續,從此被放在規則的優先位置。」終於,那些金色的文字隱入光鏡中,生命之源對菲謝特緩緩點頭:「既然你反對,我會換另外的方式宣揚我的意志。」

「閣下會擁有睿智之名,仁慈的榮光華冠。」菲謝特暗中鬆了一口氣,他其實沒能力強行壓制兩個生命之源的衝突。如果對方冥頑不靈的話,他就只有把某位小公主搬出來試試……生命之源雖然不是人類的打手,但他無形中有了這個兼職,所以控制他的毀壞強度就成了科恩這邊的義務。

但科恩不在,別人很難取得對神靈的話語權。菲謝特雖然知道「烏鴉」很多事情,但眼前這個烏鴉顯然跟科恩所描述的那位不同,哪怕他做出對人類的保證,這種感覺依然沒變。所以菲謝特不能把話說得太深,他要一點一點的試探和觀察,以免局面失控。

「烏鴉」轉過身去,扭曲光影所籠罩的面孔再次正對他的母親、他的對手──母神。

從他身軀中散發出來的威壓和氣勢在緩緩變化,在四處流淌的意志影響下,籠罩在比斯大陸和世界其他區域的壓抑與死寂持續薄弱,抽出的能量正在向永恆元素法陣聚集。包圍在這塊數千里啞鈴狀區域的能量越來越濃厚、越來越沉重,幾乎將兩個法陣的外壁擠壓變形。

濃縮的往往是精華,菲謝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正處於這場風暴的中心。但剛說完義正詞嚴的話,下一刻就拔腳開溜實屬不智,那些被修改的規則可能會被「烏鴉」撕個粉碎吧?

換了別人會怎麼樣不知道,但菲謝特的選擇卻不難猜。他面帶高深莫測的微笑,繼續悠然安閒的躺在草地中,準備旁觀生命之源的戰爭。只要兩個生命之源不把比斯打成馬蜂窩,就隨他們去好了……也許他們打累了就會停下來?

「烏鴉」兩臂舉起,緩緩平伸出去。腳下法陣內魔力激盪,所有的小草開始無風搖曳。

∼第二章∼ 加入書籤

法陣內,無聲的吟唱恍如召喚,使人靈魂激盪。

一個個近於透明的幻影從草葉中浮現,其中少數是人類形態,體型上的差別不大,唯一不同的只是服飾裝扮,有魔法師、有流浪武士、有學者、有苦力、有吟遊詩人,高低貴賤形形色色。雖然這些幻影一離開草尖就變得跟烏鴉一般高,但菲謝特卻能從身材比例上看出真實信息──矮小的不及半根指頭,高大的卻超過山峰。

多數幻影是非人形態,其中有軀體雄壯的猛 ,有纖若微塵的米蟲,有晶瑩剔透的水滴,也有樸素無奇的石塊……菲謝特眼睜睜看著自己身側飄起一團透明的怪異植物,還有一簇藍汪汪的火焰,它們做出各種姿勢,流露各種神態,就像夢境中才會出現的生物一樣,荒誕卻又讓人覺得合乎常理。

這些或正常或古怪的幻影全向烏鴉飄飛過去,在他身邊圍成一圈,爾後井然有序的融入他的軀體裡,再然後,烏鴉好像變成了一個提煉和轉化的裝置,絢麗的光點從他身軀內溢出,向法陣各處飄飛過去,一路播撒著光芒,也收穫著能量。

在完成一個順時針循環、吸收了足夠的能量之後,這些光點越來越大,最後「啪」的一聲炸開,變成一個個立體的字符。

漫天字符閃回到烏鴉身前,開始令人眼花繚亂的組合,以菲謝特的領悟力,他看出字符從基本的詞彙開始,最終匯合成一條條金色的語句。

每一串字符生成,天頂就隱隱傳來雷聲,亦有無盡威嚴聚攏過來,讓菲謝特感覺到一種「規則」的強大和浩瀚,同時也感覺到自己的渺小與無知。他內心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但是他不能像科恩那樣,用一句不著調的話把這種肅穆沉重變得輕鬆。

「好多金黃的帶魚耶!」他甚至想到這句最科恩風格的揶揄,但卻說不出來。

籠罩在烏鴉面部的光影開始分離,就像書頁那樣一片片滑落並展開,金色字符盤旋降下──在字符銘刻進書頁的那一瞬間,有七色亮光在劇烈閃動,光暈爆開,像是慶祝的煙火,又像是激昂的宣誓。

然後,被「寫滿」的書頁翻過,露出下面的空白,那些游移的字符串裡,總有一條或者幾條適時降落到空白頁面上。頭頂的雷聲連續響起,法陣的光亮閃爍不斷。本來薄薄一片的光影之書,很快就變得有字典那麼厚。

在菲謝特眼中,烏鴉的氣勢和威嚴,也變得越來越有厚度。

字符和光頁凝聚成書的過程雖然複雜,卻沒有花多少時間,甚至可以說非常快──凡人能精確掌握的時間僅僅是「瞬間」,而烏鴉,他顯然能把一個「瞬間」分成千萬份。必須要具備敏銳的目光和適宜的角度才能看清一切,所以能目睹這東西誕生的幸運兒也只有菲謝特。

「這是,生命之源的武器嗎?」菲謝特禁不住問出聲來:「一本書?」

「你說錯了,生命之源不需要武器。」烏鴉淡漠的回答:「這不是一本書,是法典。」

「法典……」菲謝特看著最後一串字符降下,並深深的銘刻進去。

「這是諸世法典。」就算在述說如此重要的事物,烏鴉的語氣也沒有什麼改變:「其中萬千條款沒有創造,也沒有賜予,只有審判與懲戒。」

「一個生命之源,審判和懲戒另一個生命之源?」菲謝特有點迷糊,以烏鴉本身的能力可以審判並懲戒母神?兩個實力相等的人,滾在泥漿裡打一架不就完了?搞這種花招有用嗎?

「當然不只是我,我已經說過,名諱於我並無意義。以你的疑惑態度,難道沒有想過生命之源這個稱呼的來歷?」烏鴉沉穩專注的解釋:「生命之源這個稱呼,是具備相當智慧的生命給予她的名諱──在此之前,這個世界未必就不存在生命。」

「是……嗎?」菲謝特的目光中滿是震驚:「那你現在是?」

「吾要做的,自然就是她最恐懼的事。」烏鴉的語氣很平靜:「召喚真正的遠古意志!」

烏鴉抬起手來,長短不一的七色光絲從他的指尖流瀉而下,組合成各種古樸的圖案,既像是簡單的裝飾紋路,又像是另一種奇異的魔法銘文……瞬息之後,這些圖案就跟字符銘刻在一起,紛紛附著在封面、封底、書背以及每一個頁碼上。

那些圖案就像是字符含義的延伸和發展,給人一種相互依存、配合無間的感覺。

悠揚清越的鳴響聲中,法典上的迷濛光影收斂,它真實的模樣逐漸浮現。總的來說,這本法典給人異常古樸的感覺,既粗獷豪放,又嚴謹莊重。

厚重的封面是金屬質地,隱約帶有七彩的微小暗紋,在光滑的表面上,隆起一組橢圓的浮雕圖案,簡約線條緊緊圍繞著中心的橫排文字,介乎礦物與植物的光澤在其中流動不止,似乎還有低聲絮語從這些奇異的圖文中逸出。

菲謝特仔細去分辨,覺得這聲音不是吟唱也不是歌頌,反而類似於大陪審團的質疑和探討──那是斯比亞聯盟貴族議會裡的新景觀。

光影繼續收斂,顯露出法典內中的材質來。書頁同時擁有紙張和魔獸皮的優點,看起來輕薄堅韌。它們在烏鴉的手指下嘩嘩的翻過,就像是被檢閱的軍隊通過觀禮台。而那些銘刻在上的文字就很千變萬化了,甚至用匪夷所思來形容都可以。

簡單來說只有兩類,一種菲謝特不認識,其中有靈動的、娟秀的、含蓄的、簡陋的、張狂的,甚至還有像樹籐、石塊、蛛絲、雲流、液滴、火焰一樣的奇特造型。

直到最後,菲謝特才看到了自己能辨認的幾十種文字,這裡面不但涵蓋了一個稱職王子所需涉獵的全部當代文字,還包括隱秘的異族傳承文字和早已湮滅的遠古文字。認識後者不但需要權勢還需要機緣,比如說手下有強大的情報機構,或者跟某個混蛋翹家而得奇遇。

但就算強力到如此境地,菲謝特也比不過烏鴉,無窮無盡文字都被他完美的操縱著。

法典上出現人類文字,菲謝特大概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那些無法辨別的文字呢?還有那些簡單簡陋到連文字都說不上的怪異符號呢?難道這也預示著,不但比斯大陸的智慧種族已經被納入烏鴉的視野和內心,連那些只有思維沒有文明的生靈,甚至連思維都沒有的生靈也被融入法典規則之內?

他們是怎麼跟烏鴉拉上關係的?烏鴉,他的使命到底涵蓋到了什麼範圍?

如果答案真是這樣,那麼法典倒真稱得上諸世之名。但之前烏鴉跟母神是半斤八兩,甚至還要弱那麼一絲,僅靠這件東西他就能應對面前的局面?

在菲謝特產生疑問的時候,書頁已經翻到盡頭,烏鴉手指收回,「啪」的一聲法典合攏。

看不到烏鴉的「臉色」,也看不到烏鴉的「目光」,但菲謝特可以從法陣的共鳴聲中感受他那細微的放鬆,那分明是一種剛剛完成宏偉大業的放鬆。難道說,他就在母神的目光中,為自己現場鑄造了一件符合身份的……不是武器的武器?

烏鴉左手平伸出去托住諸世法典,右手覆蓋在法典封面上。從手指跟那封面浮雕圖案的契合度上,可以看出法典是他為自己量身定做的。他的目光再次籠罩住母神,不過這一次,烏鴉的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也可以說,法典的威壓已經融入他的目光。

不管怎麼樣,自從擁有了這本諸世法典,烏鴉在整個氣質上都產生了變化。跟剛剛出現時比較,現在的他雖然犀利程度弱一些,但是堅定程度上要強很多,如果用一個詞彙來形容那就是剛正!多說一個詞,那就是無與倫比的剛正!

而對面的永恆元素法陣中,此時正樂聲悠揚。

曾經在待城上空蕩漾的生命禮讚曲再度響起,環繞著母神的生靈們齊聲讚頌,母神的光輝也愈加燦爛,甚至超過了烏鴉這邊。

美妙萬方的流光溢彩中,聲勢浩大的吟唱中,一頂低調卻不容忽視的花冠浮現在她頭頂。

花冠以翠綠的枝葉編成,七朵小花分佈其間,纖細的花瓣正微微顫動著,偶爾才閃出一絲奪目光芒。

有傷的菲謝特看不見這頂花冠,但他能看到外延的氣韻。在他眼中,母神的氣韻裡有創造的驕傲,也充滿女性的溫柔,但顯然都不屬於跟人爭鋒的武器……他很好奇,好奇烏鴉的攻擊,也好奇母神的反擊。

母神和烏鴉誰更厲害,菲謝特不敢說,但在表面上,母神的境況似乎要差一點。雖然漂浮在蒼穹之上的飛地充滿了歡欣和生機,草木鳥獸甚至生命之源的本體都加入了吟唱的序列──但跪伏的回歸者們沒有加入到生命禮讚中去,他們態度很能說明問題。

因為這首充滿榮耀與悲憫的生命禮讚曲,其實是母神最大程度的能量累積。在禮讚響起時,所有母神能調用的、承認受她恩惠的生靈,都會無視一般規則飛離大陸,聚攏在她身邊。

這些生靈會聽從她的命令,也能變成她的爪牙,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回歸者的疑惑跟迷惘。

忠貞不移的回歸者們,確實已陷入這兩種情緒的包圍。

兩個生命之源,這是回歸者的疑惑;在眼前誕生的諸世法典,又讓回歸者開始迷惘──即便遠隔千里,他們依然能感受到法典的威嚴不可侵犯,依然能感受到法典所帶來的強大壓力!這種力量的內在如何無人能夠猜度,它只顯現出一副冰冷的面孔,無情而嚴苛。

如果說之前他們還能對烏鴉的誕生持懷疑態度,那麼在法典誕生之後,他們連抬頭仰望烏鴉的勇氣都喪失殆盡了。而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母神無法在這種威壓面前保護他們。

難道這種壓力的源頭,比母神制定的規則還要高?

「無論何種力量,都無法阻止諸世法典的誕生。無論何種力量,都無法阻止吾之使命。」烏鴉冷漠的開口了:「吾之使命,是為審判。」

他還是老樣子,語氣沒有波動,掐頭去尾的句子讓人呼吸不暢。但在海天之間,烏鴉的話卻牽引出讓人咋舌的奇異景象──在震懾人心的雷聲裡,一道無比巨大的閃電浮現出來,明亮的電光在頭頂的天空飛速延伸,瞬息之後首尾相連,結成一個巨大無比的雷電圓環。

然後,烏鴉發出一聲長嘯,這個大到罩住兩個永恆元素法陣的雷電圓環,猛地向下一切。

雖然電光一切即收,雖然天上無聲無息,但菲謝特卻清晰的察覺到空間被割裂了,一個巨大的圓環狀裂口正懸在自己頭上,裂口中有無數雲團狀的東西溢出來,定睛一看,他發現那是一種跟烏鴉化身差不多的半透明氣團,而且每個氣團裡都流轉著陌生世界的景物。

它真實,就像是魔力之眼觀察到的景象;它虛幻,好似海市蜃樓的模糊飄渺。重重疊疊,就好像無數紀元的世界在此時融為一體!

這就是烏鴉所說的遠古意志嗎?是在生命之源誕生前就存在的生命?但是,剛剛誕生的烏鴉怎麼能召喚他們?

待到雲團影像更清晰一些時,裡面又有無數生靈出現。雖然形體各異,但總的來說還是處於比斯世界生物的框架之類。數量和種類都很多,但憑藉過人的細緻,菲謝特總能從之前小草中溢出的那些幻影中找到一個相似的──看起來,他們像是烏鴉的外援啊!

形態上的相似解釋了菲謝特心中的疑問,烏鴉必然是以自己的化身為引導,使遠古意志穿越時間與空間降臨此地。轉念一想,在偽神魔催化自己的被動環境裡與遠古意志聯繫上,烏鴉也真夠奮發圖強的。

此時,這些生靈都安靜的佇立在各自的影像裡,靜靜的注視著母神。億萬道形形色色的目光從早已湮滅的時光和空間中投射過來,處於焦點中的母神一定很不好受。

「以諸世法典之名,」烏鴉再次宣稱:「吾之使命,是為審判。」

菲謝特聽到的是烏鴉嘴裡發出的聲音,一旦離開這個極小的範圍,其他生靈聽到的就是通過諸世法典轉換的聲音──在密閉的法典內,那些文字在震顫閃耀,無數種語言在同聲傳譯,無數種意念在閃現流轉。

以永恆元素法陣為圓心,這些語言和意念變成巨大的漣漪擴散出去,最後被相應的生靈種類接受並理解,不但引發比斯世界生靈的共鳴,就連那些虛幻影像中的生靈也在遙相呼應,自虛空中泛起的壓力,正緊緊包圍著母神所在的法陣。

靈光一閃,菲謝特總算知道烏鴉為什麼會如此冷漠,說話又如此的奇怪,要讓諸多生靈理解自己所講的話,烏鴉的原句自然是越簡單越好,要清楚明白「你」「我」這種特殊詞彙的生靈還真不多。

在雷鳴一般的話語、電光一般的意念消散之後,母神那邊終於有了動作,她微微一笑,對漫天威壓視而不見,做了一個「你請便」的手勢。

「汝之使命,吾已知悉。」母神輕聲發問:「而吾之使命,汝又瞭解多少?」

其實兩個生命之源交流起來並不需要開口這麼麻煩,他們說話是為了讓其他生靈理解。菲謝特雖然不清楚他們在爭奪什麼,卻也能從這種景象看出新一輪交鋒已經開始。

「諸世法典在吾手中,汝之作為受吾評斷。」烏鴉平靜的回應母神:「吾掌管審判而並非褒獎,不需要知悉汝的使命。」

這話倒是很容易理解,管殺不管埋嘛!世俗的法官在審判時也只會跟囚犯說什麼不能做,不會告訴囚犯應該去做什麼。

「吾之使命,是為創造。」母神微微揚起面龐,她以一種溫和大度的姿態,跟烏鴉臉上那片光影相對:「汝本出自吾手,現在卻要審判吾的使命?」

很自然的,母神開始否定烏鴉的判決能力。其實換了任何一個智慧生物來,第一反應大都應是如此:你審判我?你是我的種!憑什麼?

「吾誕生於汝手中,並非汝意志使然,僅因為這種方式更便於生靈接受。」對母神的質疑,烏鴉沒有顯示出刻薄和尖銳:「汝手中緊握之物並非只有創造,亦有迷失與毀滅。吾萬千化身,親身體驗無數歷世,遍嘗汝種下之苦果……」

「所以今日,在最初亦是最高的遠古意志見證下,」烏鴉面龐上的光影一凝,反射出冰冷光亮,語音鏗鏘:「吾將以萬物之悲苦血淚審判汝,將以生靈之渴求願望審判汝!」

漫天虛幻影像中,那些浮現出來的生靈齊聲長鳴,彙集的威壓帶著千鈞之力衝向母神。即便有生命禮讚曲壓陣,她還是被這無形而有質的能量衝得倒退一步。烏鴉的威勢中很大一部分屬於遠古意志,這種能量通過諸世法典加入之後,已經對母神形成強大的壓迫。

甚至可以說,現在的情況不是烏鴉對母神,而是烏鴉夥同了遠古意志在對付母神。在這種能量面前,偽神魔什麼的、四神什麼的全都不夠看。

場中唯一沒有被捲入的人是菲謝特,此時他的雙瞳中閃過異彩,但這不是因為母神那邊萬色齊黯,而是因為烏鴉的話。他的話裡透露出一個關鍵的信息,那就是天上這些影像雲團的來歷──最初亦是最高!

∼第三章∼ 加入書籤

最初亦是最高的遠古意志,烏鴉是這樣說的沒錯吧?

觀察法典的鑄造過程、天上雲團的降臨跟能力,還有烏鴉的態度,菲謝特可以想見生命之源和遠古意志的關聯……彙集發生在眼前的種種線索,菲謝特終於解開困擾他多時的疑惑,也大致理清「世界規則、遠古意志、生命之源」這三者之間的關係。

人類能夠接觸到的大概就是世界規則,這種規則其實是母神、烏鴉或偽神魔一類生靈制定出來管理世界的。而生命之源的誕生跟來歷,跟浮現在高空影像中的生靈有很大關係,很可能前者要受後者的管束。

最初的含義,應該是指遠古意志存在的時間與方式,母神是第一個生命的說法很可能是針對人類這樣的智慧生命,在她之前不一定就沒有生命存在;而最高的含義,應該是指他們的力量,這多半是因為群體的緣故,即使是最低等的生靈,只要數量夠了也能稱霸世界。

另一方面,遠古意志的意志也應當是模糊的,看也知道,影像中那些山一樣大卻還流口水的毛茸茸生物、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水母、那些半天也不動的冰晶,能有什麼犀利的思想跟邏輯?充其量不過是具備原始智慧和族群智慧。

其實這樣說還是客氣的,因為浮現在雲團裡的這些生靈,怎麼看都不像是肉體或元素體,而更像是亡靈──他們早已死亡!但即便是亡靈,在經歷無盡世紀的數量疊加之後,母神也顯然不能抗衡。

甚至在烏鴉的話裡還流露出隱晦的信息──似乎母神的誕生就是因為遠古意志使然,至少也會受其壓制。如果不是這樣,那烏鴉把他們召喚出來做什麼?打手當然要叫強力的!

然而關鍵也就在這裡,在烏鴉之前,整個世界都處於母神、四元素神、偽神魔所制定的一般規則之下,沒有任何人知道遠古意志的存在,即使是在偽神魔反叛的時候也一樣。而偽神魔自己嘛,當天倒是在待城叫喊了一聲「吾遵從最初與最高」。

也就是說,遠古意志的存在只有生命之源和偽神魔知道。這也就說明,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在信息的傳遞上出現中斷……

或者更進一步,母神並沒有按照遠古意志的指示辦事?她故意違背?難道這就是母神「不便宣之於口的往事和內幕」嗎?

遠古意志、生命之源、偽神魔、人類,整件事的線索逐漸清晰起來,看來最重要的問題不是出在人類環節,也不是在偽神魔身上,而是在母神與遠古意志之間!至於母神與遠古意志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其實並不重要,因為這種事距離人類太遠了。

無論什麼事,最源頭的環節出了問題,悲劇就是無法避免……這樣推論的話,有趣的關鍵點就出現了。

偽神魔這對倒霉兄弟心狠手辣滿身血債不假,但他們同時也背上一個曠古迄今最大的黑鍋。造反,有可能是他們的自發行為,但他們得到生命之源的種子卻不是偶然。母神這個安排另有深意,並非是給他們一個定心丸那麼簡單。

菲謝特開始用標準的帝王心態揣摩。

對偽神魔的反叛,母神不是沒能力沒機會翻盤,她只是不想在翻盤時讓遠古意志浮現於世。被造了反,她自然跟遠古意志失去聯繫,但翻盤之後再不聯繫就說不過去了。於是就出現這種荒誕而血腥的局面──偽神魔用最嚴密的規則禁錮世界,而母神則在制定更四平八穩的翻身計劃。

間中雖然有這樣那樣的意外,比如化身需要的能量太多,人類時不時的發展到臨界點要滅世,但對他們來說都不是什麼解決不了的難題。這樣說來,母神給偽神魔種子,待城降臨時放偽神魔走,在饋贈時限制科恩.凱達的能力,這一切的疑點就都有了答案。

第二個永恆元素法陣能喚醒第二個生命之源,第二個生命之源可以跟遠古意志聯繫,如果這個推論是事實的話,那麼母神利用科恩攻擊天堂地獄島,跟偽神魔兩敗俱傷,就是打斷這種必然聯繫鏈條的關鍵一步。

正常人心態的話,在科恩上島的時候偽神魔就應該投降,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模擬出法陣威勢去壓制科恩呢?這就是偽神魔與母神有暗中聯繫的鐵證──偽神魔模擬法陣的喚醒狀態並以此壓制科恩,科恩應該是什麼反應?

沒錯,科恩會打它個稀巴爛!也只有科恩,才能打它個稀巴爛!

在母神的角度,永恆元素法陣就是跟遠古意志取得聯繫的關鍵道具,一個捏在自己手裡,另一個處於未啟動狀態。自己的可以隨便做手腳,而另一個卻不能由自己動手──自己動手和別人動手,這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打爛了的法陣自然不能聯繫上遠古意志,即使沒被打爛,那麼母神也可以宣稱被打爛了。只要科恩隨便這麼一打,事情都會受她控制,偽神魔付出巨大代價催化種子的化身母神不怕,化身歷世萬千她也不怕,因為她一定準備好了推諉的理由。

換了菲謝特在她的位置,一句「種子有不合規則的成長」或者「化身被偽神魔污染」的理由就能再拖個上萬年。遠古意志又能怎麼樣?沒有第二個生命之源,他們就沒有別的溝通管道,他們甚至不能出現在這個時空。

不得不說,母神的翻身計劃很周密、很精妙,既壓制了下級,又迷惑了上級(如果遠古意志是上級的話),她唯一的破綻,就是沒有能駕馭住科恩。

誰能想到科恩不管不顧直接就啟動了法陣?而且,科恩還對第二個生命之源的此世化身造成了嚴重影響。看菲謝特就知道,跟科恩靠得近的人就沒有不被影響的。烏鴉一出現就要動手,鑄造諸世法典拉來遠古意志,這種直接和周密,難道沒有受科恩影響的因素?

現在,菲謝特已經知道「審判」與「懲戒」的含義。

如果說諸世法典是這個世界的憲法的話,那麼烏鴉無疑就是最高法官,而那些影像中的生靈,則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陪審團,也是最清廉、最有力的陪審團。母神強大,但也無法抗衡這億萬生靈,已經成為歷史的億萬生靈。

只憑藉個體力量,烏鴉毫無疑問拿不下母神,但他可以借力,他通過諸世法典集中收納了無數紀元的生靈力量,也只有當群體力量顯現時,才能稱得上審判。

「世界之初,無生靈。生靈之初,無汝。受遠古萬物的呼喚與恩澤,汝才自迷惘與混沌中誕生。」烏鴉手裡的諸世法典翻開,露出圖文交雜的扉頁,沒有任何開場白,直接點出母神誕生的原因:「汝,是萬物累積之力量化身。汝,肩負推進生靈蓬勃之責任。」

「誕生初始,吾即將誕生恩澤返還世間萬物。」母神昂頭,目光坦然而自豪:「吾無錯。」

「汝無錯?」烏鴉面龐上光影一陣震顫,第一聲審判勃然出口:「汝有罪!」

浩蕩蒼穹中有一道巨大的銀白色閃電劈下,燦爛的電光在海天之間聚而不散,就像一張判決書那樣豎立在兩個法陣中間。高空中還有無數鮮紅色的閃電在游移,好像隨時要劈下來。

「汝之首罪,妄名!」諸世法典「嘩」的一聲翻過扉頁,露出下面一章:「生命靈魂,非汝首創!而汝,居然妄稱母神!?一母之稱,混淆職權。此罪,為諸罪之源!」

轟然雷聲中,烏鴉威嚴剛正的話語傳遍世界,也同時被另一道紅色閃電書寫在銀白光幕上。而母神所在的法陣,原本沖天的光芒已經相形見絀。

「汝之次罪,妄行!」伴著烏鴉冰冷的話語,諸世法典再翻一頁:「世間萬物,各行其規!而汝,居然自行篡改!?隨意行事,引發混亂。此罪,為災禍之端!」

紅色閃電在空中扭轉著,在空之布幕上刻畫出一個個嚴整的字符,菲謝特看過去時並不能認出其中的任何一個,然而那種意念卻清晰無誤的傳遞到他的腦海中。似乎閃電書寫的並不是普通文字,而是能跨越種族文化的意念符號。

「汝之三罪,妄予!」烏鴉說出的一字一句,無不盡顯崢嶸:「生靈繁衍,非汝之功!而汝,居然加封神靈!?賜予強力,引發屠戮。此罪,為血腥之始!」

空之布幕上的紅色字體在延續,每一個字符都在散發著強大的衝擊力。這種奇異字符的威力遠比烏鴉的諸世法典強大,空中的紅光完全壓制了生命禮讚的光芒。

「汝之四罪,妄執!」烏鴉話語中的冰冷與空之布幕的強大融為一體:「滅世之禍,周而復始!而汝視而不見,居然放過禍端!?血腥殺戮,萬物生靈避猶不及!而汝重臨之後,居然試圖再稱母神,再回妄名、妄行、妄予之路!此罪,為諸罪之巔!」

烏鴉的審判在海天間炸響,伴著雷聲和閃電,被他審判的對象──母神的往昔作為在那些稍小一些的影像中浮現出來。

大的事件,是鮮紅的字符寫成,構成嚴謹的前後邏輯關係;小的細節,是烏鴉化身的親身經歷,變成一幅幅直觀的圖像。這些都一一掠過億萬生靈的視野,也掠過始作俑者的視野,幾乎所有生靈的視野都被鮮血和悲苦沾染。

傷勢好轉的偽神魔兄弟,開始不由自主的戰慄,因為那些血腥和毀滅,絕大多數都是他們幹的。回歸者也開始不由自主的戰慄,因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母神妄行和妄予的結果。

蒼穹之上的影像雲團中,一隻獨眼的植物系生靈張開了縫隙一般的大嘴,諸世法典中傳出一個厚重低沉的男音:「有罪!」

另一處影像雲團中,兩塊黝黑的鵝卵石撞擊著,閃出點點火星。諸世法典中傳出一個短促而激烈的聲音:「有罪!」

漂浮的氣團在聚散,流淌的液體在凝結,金屬巨人在咆哮,這些令人疑惑的行為都在諸世法典中匯成同一個詞彙:「有罪!」

「汝,」烏鴉面龐上的光影「唰」的一聲變成黑色:「有罪!」

整個天幕都黑了下來,永恆元素法陣的光芒黯淡了,生命禮讚曲的聲音降低了。只有在銀白色閃電凝聚成的判決書上,那些紅色字符還在放射著刺眼的紅光。它在變化,它在逸散,直到天空和海洋都被這艷麗的顏色渲染。

對普通生靈而言,這紅光如同呼吸著的空氣那樣自然無害。但對另一些力量強悍的存在來說,這紅光卻帶著冰冷絕望的氣息,比任何武器都要來得恐怖,因為這是諸世萬物生靈的憤怒和正義,它此時的目標,就是母神和她的爪牙。

偽神魔兄弟瞬間就被紅光穿透,兩人的身軀當場被壓制在地面,恍若變成一張薄薄的地毯。別說抵抗,連慘叫也沒能發出一聲!惶惶不可終日的回歸者們依然還跪伏著,但並不是說他們已經逃過一劫,而是懲戒還沒追加到他們這個層面而已。

「有罪!」

浩蕩而沉重的審判詞,透過時光和空間不斷在母神耳邊響起。在她深邃寬廣的視野中,迷離的紅光在凝聚閃爍,就如同一柄高舉的裁決之劍。

「有罪!」

母神的鎮定,母神的平和,母神的驕傲,都被那些火紅的字符燒灼著。她一身的清貴,已經爬滿了蛛網似的裂紋;她滿腔的崇高,也彷彿被抽去了支撐的骨頭。那些曾經支撐她無數歲月的信念跟堅持,都在審判詞中開始遠離。

生命禮讚的迴響逐漸低迷下去,母神的身軀微微搖晃著,懷疑、愧疚、悔恨不斷在臉上浮現蔓延,嫣紅的血絲已從嘴角溢出。

「有罪!」

一道比之前更加亮眼的紅光從諸世法典中噴湧出來,先是直升天際,然後在空中劃出一個直角轉折,如同指認罪魁的手指,狠狠的戳向母神──看似無敵的永恆元素法陣的護罩,被這束紅光直接穿透!

七朵蘊含著無盡光輝的小花,急速的顫動幾下,已經枯萎了三分之一。

「噗」的一聲,鮮血終於從母神嘴裡噴出。

星星點點的血跡灑落在她身前,其中的生命之力隨風瀰漫,轉瞬就化作一地的芳草。母神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絲,她從沒想到,自己化身的軀體中也會流出鮮紅的血跡,血啊,這是多麼悲哀的象徵!

她臉色蒼白,眼神迷惘,禁不住再退了一步。然而在這片刻的恍惚裡,那點指尖的鮮紅卻變成一蓬蹁躚的彩蝶,似眷戀,似不捨,紛紛揚揚的彩蝶圍著她的身軀旋飛不去,直至全部消亡在虛空中。

「吾有罪,為什麼?何時開始的?」母神目光漸冷,垂首低語,身後整個法陣都因為她的疑惑和屈辱而紊亂,魔法線條四處亂竄,金黃字符紛紛炸裂,一副行將崩潰的模樣。

她的疑惑很正常,因為當局者,迷。

聽到這裡,看到這裡,菲謝特心中不由湧起萬般滋味。其實在審判開始的時候,菲謝特深藏在心中那些壓制的鬱悶、離別的苦痛、血染的憤怒都恍若被一把火點燃,無法抑制的匯合起來,但最終,所有的思緒卻在這時化成一聲長歎。

罪魁禍首被當眾揪出,他本不該歎氣的。

菲謝特不是悲春傷秋的娘炮,也不是一心殺戮的莽漢,相反,他是經歷了生離死別的活生生的人!他清楚母神才是世間一切悲劇的源泉,但是同時,他也知道母神是比斯智慧生命的開端。而正是因為知道這一切,菲謝特才會感到無力。

快意恩仇很簡單,做就是了!但當兩種截然不同的指針指向一個目標、當恩仇緊緊糾纏在一起的時候,母神的面目就變得渾然不清。身為比斯人類,菲謝特真的很難用某種單純的態度去面對她,他甚至沒把事情歸納得像是烏鴉這樣透徹。烏鴉千萬化身沒有白費,烏鴉無數世紀沒有虛度。妄名、妄行、妄予、妄執,沒有比這更精確的定義了。

第二個生命之源誕生是意外驚喜,第二個生命之源是烏鴉也是意外驚喜。菲謝特沒有奢望過事情這麼順利,但在這種順利中,他更沒有忘記自己的責任,發生在眼前的每一個細節都被他仔細的評估。

當看到母神被遠古意志裁決的時候,菲謝特被苦澀和無奈淹沒。因為他大致知道,接下來烏鴉乃至遠古意志對母神的最終審判是什麼。

「以諸世萬物的名義,吾審判汝的罪!」烏鴉的話語伴著雷鳴電閃傳到,諸世法典和遠古意志對母神做出了審判:「汝的一切意志,必受限制!汝的一切作為,必受懲罰!荒誕的,必須回歸於合理!虛假的,必須還原為真實!」

法典和烏鴉的審判詞比較隱晦,翻譯成大白話,這段審判的意思就是──母神,妳有罪,所以妳完了,妳以後也完了,妳制定的那些荒誕規則完了,妳創造的那些變異生命也完了。

烏鴉終究是生命之源,是帶著使命降臨的,手持諸世法典的他會不會偏向某一方,菲謝特目前不清楚,然而他清楚的是,在遠古意志的構成中,大多數生靈並不具備複雜的個體思維能力。所以這個審判結果裡,自然也不會包含對比斯世界的考慮──也就是說,遠古意志跟諸世法典的結合,就像一個正義感過盛的熱血青年,把對錯這個概念發揮得太徹底。

無論什麼理念,只要被發揮過了頭就是災難,因為世界並不是只有一種顏色。就像最格格不入的白色與黑色,那都是七色的混合!針對母神,審判裡有對以前的總結,也有對以後的保證,看似公正而嚴謹,可對人類來說,這就是絕不可以接受的災難。

在今天以前,母神的面孔和作為都是模糊的。在那個時候,就算猜到很多事情跟她有關,但科恩和其他人也沒想過要把母神怎麼樣。在科恩所有的安排中,針對母神的步驟都很謹慎,目的是用間接打擊迫使她退讓。

為什麼?就是因為她特殊的身份和能力。因為在現有的比斯世界構架中,母神佔據著關鍵性的位置,萬物生靈需要她的意志來安撫,整個世界的能量轉換需要她和永恆元素法陣來進行聯接,甚至她的心緒變化都會對世界造成影響。

沒錯,母神必須要為她曾經做過的行為負責,但她不能玩完。因為人類與萬物就是在有她的環境中繁衍生息;一旦清算起來,在她之後就是偽神魔,就是龍族、回歸者甚至人類本身……就算人類不被清算,但生存在一個沒有母神的環境中,受到的間接傷害也會很重,只比烏鴉剛剛誕生時差點全體沒命的遭遇好一點。

只是好一點而已!

沒錯,因為那些消逝的歡顏笑語,因為那些忘卻的悲泣淚水,所以包括菲謝特在內的所有人都想報仇,但報仇這種事絕對不能把自己搭進去!遠古意志與諸世法典顯然沒有人類的顧慮,因為在它們的角度,換個生命之源掌管世界可能並不算麻煩。但如果母神覆滅了,人類怎麼辦!?

那麼接下來,就任憑遠古意志跟諸世法典眾志成城的幹掉母神嗎?顯然不行!但事情到了這種程度,又有誰能阻止!?偽神魔兩兄弟能夠玩弄人類,一個生命之源就可以讓世間萬物噤若寒蟬,而現在是兩個生命之源外加遠古意志跟諸世法典,這種壓力誰能承擔?

再說,這也不是站出來打一仗就能解決的事。

菲謝特知道自己沒那個能力,他能做到的最高程度、一個人類能做到的最偉大的事,他剛剛已經做過了──硬著頭皮、勉勉強強喝止了兩個生命之源不顧世界的火拚。但現在,干涉諸世法典審判這種事,遠遠超過人類的能力。

幸好,他有一個值得信任的同伴,一個異常強悍的同伴,一個異於全體人類的同伴!

∼第四章∼ 加入書籤

滿臉嚴肅的菲謝特順手抓了個東西就往旁邊砸過去。

這個並不出奇的行為,馬上就為他吸引了無數的目光,因為菲謝特砸的是科恩,已經死掉的科恩。

「兵」的一聲,劍鞘砸在科恩腦袋上。

從劍鞘的重量和投擲的力度來看,是個人的話就應該叫痛才對,但科恩沒有動──說起來他已經死了,死人沒反應很正常。可讓所有人奇怪的是,菲謝特怎麼會去砸一個死人?

道理其實很簡單,因為世界上有好幾種狀態介乎生與死之間,除了暫時昏迷和植物人以外,另有一種常人很難掌握的狀態,那就是「裝死」。

躺在草叢中的科恩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甚至連代表生命的溫度和能量瀰散都沒有。

可是他擺出的姿態太令菲謝特放鬆了──在他們剛認識沒多久的時候,菲謝特有一次拍科恩的肩,後者轟然倒地好一陣全無生命跡象,然後睜開眼睛問嚇得半死的朋友:「像吧?」

科恩此時的姿勢跟當時一模一樣,連兩根大拇指的朝向都分毫不差。

所謂默契,大概就是意識跟記憶的綜合。所以在看到這兩根手指的時候,菲謝特就知道他其實沒事。但同時,菲謝特也明白科恩這樣做的緣由。

科恩是真正掌握大局的人,想要瞭解並擺平一切,他需要用另類視角來觀察發生的事情,而且在觀察到的場景中,他自己的因素必須減少到最低程度。不然的話,他的思考和判斷會受到很大干擾。所以菲謝特甘心唱了這麼久的獨角戲,但現在,又是該科恩出場的時候了。

「起來,」菲謝特的話非常簡單,但是份量足夠:「做事了。」

萬眾矚目下,那個橫躺在草叢中的軀體動了動。這細微的變化,卻引發了旁觀者心中最壯闊的波瀾。這是科恩.凱達啊,比斯世界有他沒他可大不一樣,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哪怕他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但人類有了他就是不可戰勝的!

「醒來──醒來!」他的親人與同伴在無聲的呼喚,他一直是他們的希冀。

「醒來──醒來!」剛剛到達的莫亞和海爾特大聲呼喊,他一直是他們的首領。

「醒來──醒來!」他的敵人與對手在無聲的呼喚,他終於成為他們的救星。

在冷淡、平靜、熱切、瘋狂的目光中,他的軀體又動了動,幅度比剛才要明顯多了。於是在觀望的人中,有人摀住嘴熱淚狂飆,有人禁不住尖叫出聲!科恩.凱達,人類的英雄!甚至是敵人的救星!他醒來後應該說些什麼,才能寬慰大家冰裂的心呢?

「哎呀──哎呀──」某個耍賤的人在翻身,嘴裡嘟嘟囔囔的囈語:「已經吃不下了……」

「……」菲謝特嘴角抽了抽:「說夢話這種事不要跟人學!」

「不!」被菲謝特一吼,某人的囈語產生了詭異的跳躍:「我不跪!我是老爺……」

好吧,這就像一道選擇題──沒有科恩的人類世界將會充滿恐懼和災難,有科恩的人類世界則會付出另一些代價,其中最普通的一種是難堪,極度的難堪。

「你──給我──起來──」

吼出這句話的菲謝特只是咬牙切齒而已,但因為科恩這種作態,另一些目光的主人肯定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收到!」

某人「轟」的一聲彈立起來,手腳關節都不帶彎的。隨著這個俐落到極點的動作,無數衣料碎片從他偉岸的身軀上剝落下來,露出一層貼身的黑色內甲。束髮的銀環化成一蓬金屬粉末,黑亮長髮散滑遮住了大半面孔,只餘下中間窄窄一片,以至於別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科恩.凱達!他說話了!!他又站起來了!!!

其實身負「打不死」的綽號,科恩在這個時候蹦起來並不會讓人特別驚訝,但他確實能讓人感到無比振奮,因為在他手裡還沒有做不成的事情,更何況這次他還活蹦亂跳,賣相很是不俗──他身姿挺拔臉色紅潤,手上的皮膚也很光滑,哪裡還有一絲傷口痕跡?

但是,此人不俗的也僅是賣相而已。做事沒正經、氣死人不償命是科恩.凱達的風格,真實與否姑且不論,他就是喜歡這樣。

旁若無人的長呼一口氣,科恩伸出手來把散亂的長髮隨意攏到耳後,那一雙黑色瞳孔中的目光,既帶著令人欣慰的無所畏懼,也帶著令人抑鬱的無所謂。特別是跟微微斜上去的嘴角和高人頭頂一寸的目光配合,他的氣質還真是令人胸悶氣短、全身無力。

從另外的角度評價,科恩已經不需要一本正經、唯唯諾諾的面具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讓他戴上這不甘的面具?自己有一顆怎麼樣的心,他顯然懶得解釋,因為他決定用輕浮的神態當做外衣,把輕蔑的目光當做飾品。

這就是他要留給世界的形象!如果不能幹掉他,旁人就得承受他這種無視與跋扈,永遠!

先打個浩氣長存的哈欠,再伸一個唯我獨尊的懶腰,而後手指一曲,從不知道什麼空間裡抓出一件超長的黑紅色披風,胡亂的從腰間裹到肩上再甩到背後。緊接著另一隻手抓出一把帶鞘的月蝕鋼戰刀,「噹」的一聲砸在身前。

「早就想這麼穿了。」最後,科恩才向一頭霧水的菲謝特點點頭:「什麼狀況啊現在?」

被他問到的堅定夥伴卻是一副丟人到死的表情,只默默的轉過頭去,無言的用手指指天上,再指指身邊──菲謝特要關注的細節極多,科恩令人側目的出場太分散他的注意力了。

「喲,有新人出現了。」科恩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對面部覆蓋著光影的烏鴉說:「貴姓?」

「生命之源。或者,烏鴉。」烏鴉凝立不動,兩手側放腿外,似乎對科恩十分戒備。

「烏鴉?跟我一個熟人同名。」科恩恍然點頭,用手指指他的臉:「面具不錯,哪買的?戴上之後能做表情嗎?來,先笑一個看看!」

烏鴉面龐上的光影劇烈波動起來,但那絕對不是笑,而是抽搐。

「拜託你,」菲謝特前半句有氣無力,後半句聲色俱厲:「做!正!事!」

「知道了,我還沒問人芳齡幾多可曾婚配……街上變魔術的都是這種套路。」眼看菲謝特臉色將變,科恩立即變得正義凜然,假咳兩聲:「人還挺多,你們在搞什麼非法集會?」

這種驚世駭俗的言行,科恩想不成為焦點都不行。雲端上的影像裡,對面的永恆元素法陣裡,甚至包括他身邊都沒人出聲。回應他的只是無情無盡的沉默,還有數不清的白眼。

雲端上,那些透明的生靈無法跟科恩交流;對面的法陣裡,母神顯然沉迷在詭異的情緒中,四元素神極力維持法陣無暇理會,偽神魔堪堪只剩最後一絲神智清醒,回歸者根本沒膽子抬頭。而菲琳他們,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來打斷他。

科恩身邊的烏鴉,堂堂的第二個生命之源又能跟他說什麼?真的給他笑一個?

烏鴉的性情再怎麼冷漠,起碼的正常反應還是具備的,如果不是科恩是喚醒他的獲選者,為他的誕生出過大力,身份非常特殊,可能早被烏鴉移出這塊是非之地了……科恩這種不受控制的混亂因素,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異樣的沉默中,科恩掃視著周邊的景象,那些沉默使他眉頭微皺,那些白眼讓他臉色變冷。當然了,科恩先前是裝死,這裡發生的事情他一清二楚,但此時做出這種我看到、我不快的姿態時,卻十分的自然可信。

「獲選者,不要試圖干擾諸世法典。」在科恩的不快情緒累積到一定程度時,烏鴉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在遠古意志的注視之下,她已被諸世法典審判。她有罪,即將受到裁決。」

這話說得很客氣,烏鴉似乎清楚科恩的性格,生怕觸動他的神經。

「諸世法典?遠古意志?是什麼單位?」科恩轉過頭來,對烏鴉冷眼一瞥:「以我牽扯進這狗屁事情的深度,可以知道這種內幕嗎?」

「遠古意志,即是誕生生命之源的原始力量;諸世法典,即是規則意志與吾之意志的結合產物。生命之源的一切行為,必須符合遠古意志。」烏鴉平靜的做出解釋:「過往,她阻隔了遠古意志的感知途徑,但在吾誕生之後,她的行為要受到清算。」

「天上這些影像就是遠古意志?」科恩不以為然地繼續發問:「你手裡就是諸世法典?」

「降臨天際的,其實是遠古意志的投影和代表。」烏鴉舉起手裡的法典:「諸世法典,彙集吾已知智慧生靈的意志。」

「那麼審判和裁決又是怎麼回事?」

「以吾之千萬化身為引導,聯接遙遠而不可知的空間,使往昔的生靈萬物浮現於此,見證對她的審判。一切審判都有依據,由諸世生靈共同決定。」烏鴉解釋說:「以諸世法典的名義,她獲罪妄名、妄行、妄予、妄執。」

「還真是花哨的罪名。」科恩轉頭看著菲謝特:「我們幹的事,就這樣讓他們搶先了?」

「我又不能打,被忽視有什麼好奇怪的?」菲謝特沒好氣的回答:「根本沒人問我意見。」

「好吧,按照你所提倡的慣例,事情都包在我身上,但黑鍋還是歸你背。」科恩輕描淡寫的包攬了責任,然後轉過頭,心平氣和的對烏鴉提出異議:「法典既然有諸世之名,天上又有這麼多見證者列席,但怎麼就缺了我?難道說此時的世界不算一世?或者本人還不夠資格成為這一世的代表?如果被你這種戴面具的人看輕,我心裡會很不舒服。」

「你死了。」烏鴉面孔上的光影一陣顫動,平靜的回答:「在審判前。」

「原來死的不能參加啊?但如果我沒瞎的話……」科恩伸出手,指著天上的影像雲團,指著遠古意志的代表們:「他們也死了!早就死了!」

「他們的生命經歷完整,作為遠古意志的代表當之無愧。」烏鴉停頓片刻,才說出下半句話:「而你,我找不到你的靈魂印記。」

旁觀兩人交鋒的菲謝特眉頭一顫,如果說烏鴉前一句話裡有濃重的「你靠邊站」的警告,那麼這句話裡的威脅意味就極為明顯了,而且這種威脅對科恩來說非常致命。

因為烏鴉所說的話是真的!

這個被科恩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秘密,除了菲謝特之外沒人真正清楚的秘密,居然被烏鴉知道了。在這個時候,菲謝特臉上雖然一片平靜,但心裡卻翻起驚濤駭浪!

「你尋找我的靈魂?」科恩的神情裡帶著點驚異:「我沒死,真是讓你失望了。」

「找不到你的靈魂印記,也許是因為你沒死。」烏鴉的言辭產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彷彿在這瞬間擁有了複雜的情緒跟性格:「也許是因為你不屬於這個世界。」

烏鴉輕飄飄一句話,就像是閃著寒光的必殺一劍!菲謝特完全沒有去想烏鴉是怎麼知道的,他已經慌了手腳。

之前他想千想萬,卻沒考慮到烏鴉本身會有問題──烏鴉的化身是偽神魔催化的,勢必帶著偽神魔施加給他的影響,他對母神的情緒肯定不單純。而且在母神身上可以看出,生命之源有排斥同類的特徵,就跟母神容不下他一樣,烏鴉也很可能容不下母神。

先天遺傳加後天培養,他對付母神的心思可不是一般的強烈。

這不是簡單的對錯之爭,烏鴉利用諸世法典的審判權力除掉母神,擋在他面前的任何人哪怕科恩都會成為他的敵人!否則的話,就不能解釋他此時的行為!

「早該想到,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純潔的。」菲謝特在心裡默默的說:「撐住……科恩你一定要撐住!」

兩相敵對,當對方揭破你隱藏最深的秘密、最可依憑的力量時,你要怎麼做?

這個特殊的、絕無僅有的身世來歷,一直是科恩最強大的優勢。但現在,這個優勢變成了最致命的缺憾。試想一下,如果蒼穹之上的遠古意志知道了烏鴉的質疑,科恩會遭遇什麼狀況?諸世法典雖然沒有光芒閃動,但烏鴉隨時能把訊息傳遞出去,只要科恩不服軟的話。


∼第五章∼ 加入書籤

毫不猶豫用出殺手 之後,烏鴉面龐上的光影再次凝固在一片黝黑中,在雙眼部位,兩點尖銳的豆芒肆無忌憚的逼視著科恩,似乎正隨時準備著殺招的下一步驟,而科恩卻只是搖搖頭,望著烏鴉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憐憫,良久之後,他才又發出一聲輕歎。

「太幼稚了。」此時最應該驚慌失措的科恩輕聲說:「這種遊戲你現在玩不起。」

玩不起的遊戲!?烏鴉面孔上的黝黑光影當即迸開一道裂縫,菲謝特甚至聽到了寒冰裂開的顫音,同時他也看到烏鴉的兩手猛地緊握了,凶戾的氣息隱然擴散開!

「在我幼稚天真的時候,我曾以為自己恐懼什麼,我的對手也一定會恐懼同樣的東西。」科恩卻對這些異狀視而不見,反而顯得極有耐心:「但現實告訴我,對手身上往往沒有我那些弱點。今天我也把這個寶貴的經驗教給你,不要小看你的對手,你永遠想不到他是什麼人。」

「我可以看透你!」烏鴉的語氣很不善,也很有自信。

「已經看透了?那我不是要恭喜你?」科恩臉上的無所畏懼和無所謂總是那麼顯眼:「好吧,既然你想玩,不如玩大點。用你的諸世法典向遠古意志傳遞我的話,包括你的質疑一起。」

烏鴉臉上的光影糾結著,兩手依然側放身旁,沒有去觸碰漂浮在身前的諸世法典。

以生命之源的能力,結合這一世化身的信息,他隱約看出科恩的奇特跟不凡。但科恩此時的用意,憑他化身千萬的經歷也無法猜度──他居然不怕被揭老底!

對這種一擊必殺的質疑,否認的話不能說得太直白,聰明人知道得先迂迴一下。再說直接反擊顯得太被動了,根本不是科恩的風格。

「你是不願還是不敢?」科恩玩味的話語響起,而且眼神中充滿了期待:「諸世法典是你的,我都不怕你耍花招,你怕什麼?」

兩人之間的對話,實際上已經引起遠古意志的注意,加之科恩沒有留下一絲餘地,他手指不斷比劃、目光頻頻巡弋,兩人之間的話題很難隱瞞過去。

「如你所願。」烏鴉只遲疑了一瞬,跟著把手放到諸世法典的封面上:「我將向遠古意志提出對你的質疑以及讓你迴避的要求。同時,我也會將你的回答傳達。」

「我衷心祝你質疑成功。」科恩淡然點頭,然後饒有興致的看著諸世法典閃耀光輝──天空的影像雲團中,那些看向科恩的目光逐漸變得複雜起來,裡面有質疑、有排斥,更多是深深的戒備。很顯然,那些生靈們已經得知了烏鴉的質疑,也正在憤怒中等待科恩的回答。

很好,聽講的學生很容易糊弄,更何況還是低年級的。

「偉大的生命之源質疑我不屬於這個世界,對此問題我的第一感覺是茫然,也感到很沒頭緒。」說到這裡,科恩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往辯護詞裡加了點名為「哲學」的佐料。

「這問題讓我產生了疑惑,一個人是不是屬於他所在的世界,到底該是誰說了算?手持諸世法典的生命之源就能判斷我的歸屬?是憑生命之源的身份,還是憑諸世法典的權威?」

對科恩輕描淡寫但用心險惡的話語,烏鴉的回答顯得低沉而有力:「我有證據!」

「證據?千萬別拿出來,我不想再發笑。」科恩臉上又露出那可憎的憐憫表情:「你難道不知道,急不可待和莽撞會暴露你的徬徨跟迷惘?其實不用我的答案,你也可以肯定自己。」

「科恩.凱達,你不屬於這個世界,沒人比我更清楚。」烏鴉的身軀一陣顫抖:「你沒有比斯世界的靈魂印記,你沒有屬於比斯世界的任何氣息。比斯生靈應有的東西,你都沒有!」

「用我無法觸碰和理解的證據攻擊我,令我無法反駁,這點很聰明,也很有霸氣。」科恩點點頭,不慌不忙的把烏鴉的話卸在一邊:「那麼就讓我在自己可以理解的層面回想一下,我到底跟比斯生靈有什麼不同呢?請相信,這可比找自己的優點艱難多了。」

萬眾矚目中,科恩杵著戰刀,歪著頭,皺著眉,認認真真的考慮起來,然而奇怪的是,科恩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強者的氣息流露,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卻都變得謹慎起來。

「也許真的有那麼一點,你看,你所謂的比斯生靈絕不敢在生命之源這種神靈面前說三道四,甚至在生命之源質疑自己的時候還會出聲辯駁。但我敢,而且好開心!」科恩恍然:「沒錯!我不但能譏諷你,還能扇你的耳光,在這方面,你認定的比斯生靈絕不會跟我一樣。」

科恩所說的東西比靈魂印記什麼的更加明顯,而且這種話已經跟順君者昌、逆君者亡沒什麼區別了──剛剛才從苦果中回味過來的遠古意志,顯然不能容忍獨裁事件重演。

「巧言令色!」預感到科恩是想帶歪遠古意志的思路,烏鴉的語氣變得陰森起來,他整個軀體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氣勢凌厲到凡人看一眼就會四分五裂的程度:「我的質疑實實在在!任何生靈,只要具備一定能力就可以看透你的本質!」

「你的質疑我無能為力,因為我看不到任何人身上有靈魂印記,也不清楚比斯人類究竟應該是什麼樣的。算了吧,我不想就你的質疑再說什麼,遠古意志隨便認定就是。」科恩淡然回應:「但我還是希望你不要把對自己的懷疑轉嫁到我頭上,這會讓我不高興的。」

「不高興?」烏鴉出奇憤怒,因為他發出的聲音很像是在笑:「會怎麼樣?」

「請相信,我的答案會讓你沮喪,很沮喪。」科恩露出爽朗的笑容,在敵我聽眾都意猶未盡的時候果斷收手:「就這樣傳達給你的遠古意志吧,讓我聽聽你們是怎麼否定一個人的!」

欲擒故縱,科恩能做的都做了,如果烏鴉不肯照實傳達他的話,他也沒有辦法。

烏鴉沒有說話,他手中的諸世法典卻有急促的光芒閃動,意念如水波盪開,一圈圈傳遞到雲霄之上,而那些影像雲團裡卻是一片寂靜。說到詭辯,科恩顯然強過面前的生命之源,如果換了一個場合,他這番應對不但能撇清自己的嫌疑,還能連消帶打的狠咬對方一口。

難能可貴的是,科恩的自我辯護裡沒有一個字的假話,從頭到尾他就沒說過「我是比斯人類」,這讓他非常的理直氣壯。然而最重要的一點,則是他拋出的煙霧太詩意了──我是否屬於這個世界,到底應該由誰說了算?你雖然是生命之源,但你說我不是難道我就不是了嗎?

這種問題有數不清的答案,同時也可以說是沒答案。

聽了這番對答,一邊的菲謝特暗地裡又開始搖頭,每當科恩用有禮有節的方式說話,肯定是另有打算。要不然面對著翻臉的烏鴉,以他的性格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文質彬彬的抹黑,小心翼翼的試探,只是說明科恩所謀非小。

蒼穹上的沉寂持續了很久,科恩哼完三首小調之後,諸世法典裡才傳出一個沉穩的男聲。

「無法確定科恩.凱達身份。」遠古意志的意志似乎也難以判明科恩的歸屬,不過下半句話卻是他所需要的:「當世代表缺席,審判無效。」

烏鴉臉上的光影當即凝固,遠古意志否定了他的成果!

「審判重新開始。」隔了好半天,法典裡又傳出一句話:「指定科恩.凱達為比斯世界人類代表,參與審判。」

遭受無形打擊的烏鴉凝立不動,強大的威壓收回,鼓脹的衣袍垂降,就跟石化了一樣。

「哦,最後結果是我沒贏你沒輸──」科恩笑笑,說不出的善解人意:「你沒輸乾淨。」

「只是重新開始而已,並不費什麼事,她的罪行不可推卸,即使是你也不行。」烏鴉似乎回味過來,慢慢把手裡的諸世法典舉高,像是在炫耀一件心愛的玩物。

「想不到啊,你倒是挺瞭解我。」科恩揚揚眉頭。

「瞭解你的不是我,而我的當世化身之一。」烏鴉無視科恩的挑釁:「我比我的化身要強大得多,他想不到的、看不透的,對我而言卻沒有任何障礙。他想用這一點記憶影響我的判斷,但是他太微弱了,只處於我所有化身裡墊底的行列。」

「墊底啊,用我們的話來說那玩意一般叫人性,只有特風光和特倒霉的時候才會翻出來曬曬。」科恩猛點頭,一點也不為曾經的朋友、如今墊底的某隻烏鴉擔心:「比如說功成名就罵人手段卑劣啦,又比如說鹹魚翻身就說人不屬於比斯啦……」

「吾,執掌諸世法典!」烏鴉對科恩的譏諷充耳不聞,因為某段記憶提醒他,面前這個人瘋起來是沒完沒了的:「應遠古意志授權,在諸世目光見證下,重開對母神之審判!」

「稍等一下,」科恩舉手:「麻煩你,空出點時間來,我先要在夫人那邊露一面。你孤家寡人沒事,我形影孤單可不行。」

烏鴉不得不靜默下來。

「我去看看菲琳和卡羅斯他們,你老實待著。」科恩交代完菲謝特,把戰刀扛在肩上,扭頭就往法陣外走。

原地只剩下菲謝特,兩手抱著科恩丟給他的一袋零食哭笑不得。


兩個永恆元素法陣之間的距離並沒有縮短,如果不是因為第一個永恆元素法陣飛在空中的話,以普通人類的能力什麼都不能看到。但即使是菲謝特這樣能力出眾的人,也不能奢望看清彼端的細節,特別是審判後期到現在,天邊那團迷濛的、被壓制的光亮其實已經很微弱了。

科恩轉身之後,沒見一絲超凡的氣勢流露,也沒有可被察覺的能量瀰散,他只是悠然自得的邁出腳去。然而只是一步,他就到了法陣邊緣,但從他邁步處到海邊,卻是先前幾百里的大戰場!一步跨過,就意味著科恩已經掌握了非常精妙的空間法則,而且能夠自如的使用。

這一步的輕鬆和強悍,超過全盛時期的偽神魔。

第二步,科恩跨越平滑如鏡沒有一絲波瀾的海面,旁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從那些絢爛的光影雷電中直接穿過──長達千里的距離自然不必說,可這段空間裡還充斥著烏鴉凝聚的能量,甚至還有最高法則的威壓,他就這麼簡單的過去了,沒有引發一點反彈和紊亂!

這一步的飄逸與精妙,已經接近生命之源的程度。

只看了兩步,菲謝特顯然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他開始低頭翻撿起零食來。而科恩的第三步,腳尖不出意外又令人震驚的落在母神的法陣邊沿,距離最外側的魔法圖案僅僅一臂。

「不是進不去啊,」科恩回頭笑笑,也不知是跟誰說話:「這是做客敲門的禮節而已。」

菲謝特讚賞有加的點著頭,嘴裡「嘎崩」作響。烏鴉則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冷哼,拋開互為對手的立場因素,烏鴉顯然很看不慣科恩這種明明有力量卻要藏著的習慣,在他的認知裡,有就是有,強就是強,任何掩飾都屬別有用心。

在人類而言,這種壓抑自身能量的行為卻有多種原因,欺騙隱瞞的因素固然佔了大部分,但也包含體貼和看顧,甚至像科恩所說的那樣,這是做客的禮節。

但是,現在還有人把科恩當客人嗎?

神色憔悴到近乎慘淡的四神已經在科恩面前站成一排,他們用悲憤和不屈的眼神看著這個罪魁禍首。悲憤是因為母神的遭遇,而不屈卻是因為科恩顯露的實力,他先前邁出的驚世駭俗步伐,四神看得很清楚,當然也明白眼前的科恩不是自己能抵禦的。

四神不明白科恩為什麼會能力暴漲,但他們知道在科恩身上發生任何事都是可能的。就是這個人類,曾經的稚嫩孩童,曾經的陽光少年,曾經的親密夥伴,一步步充實自己站到比斯世界的巔峰!如今他卻是背叛者與審判者,他們應該怎麼稱呼他?應該怎麼對待他?

「我猜你們很需要釋放一下,衝著我來明顯是個好主意,但現在真不是時候。」科恩對四神聳聳肩,表情中有點無可奈何:「時間不多了,要不然我們先把這些雜事放一放?」

「你!」水神的憤怒和悲痛無以復加,但終化成一句最普通不過的質問:「你來幹什麼?」

「當然是來看我夫人,」科恩一本正經的回答:「和同伴。」

「難道不是來遊說母神,好獲取你所謂的人類最大的利益嗎?」

「順帶也可以這樣做……」科恩果真就點頭承認了,臉上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但無論我要做什麼,你們都不應該擋著我,這邊拿主意的不是母神嗎?」

「母神跟你還有什麼好說的!」火神暴跳如雷,但其實他已筋疲力盡,跳不了多高。

「能不能說是一回事,你們替母神拿主意是另一回事。」科恩的目光越過四神,落到款款而來的菲琳臉上,微微一笑:「別說我不講交情啊,讓開,或者被我打到讓開,二選一。」

看起來,科恩的好耐心也不過三句話而已,說完之後他已經邁步前行,根本沒有留給對方下台階的時間──後者下意識的上前攔截,但科恩的身體卻變得如空氣般虛無,氣旋似的掠過四神聯手的防線,瞬間就站到了菲琳面前。

他拉起菲琳雙手的親暱動作,打消了四神前一瞬間的錯覺──他的身體並沒有虛化,確實是用無可防禦的方式過去的。

前不久還需要求助自己的人變成現在這種樣子,四神心裡異常難受。但科恩應該是善意的吧?憑藉他現在的力量,真要打的話,他們四個綁在一塊都不頂用……更何況他們也明白不能真攔著科恩,難道眼看著母神被制裁嗎?雖然不知道科恩的來意,但總好過審判的結局!

「一切還算順利,妳別擔心。」科恩笑著對菲琳說:「我去跟某人見個面,等我一會。」

「好,還需要我們做什麼?」菲琳點頭應承,沒有一丁點的拖泥帶水。

「不用,站在這裡就行。」科恩說:「放心,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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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戰刀一路走下去,科恩沒有再遇到別的阻礙。

猶在苦苦支撐的偽神魔兄弟,跪伏一地的回歸者長老,此時都無法進入他的視野──在科恩悠閒的步伐裡,沉溺在莫名思緒中的母神被驚動了,於是抬起眼看過來。

每次出現在她面前,科恩都會發生很大變化,但不變的是他由內而外的氣質流露,即使像現在這樣把披風隨手裹在身上,赤腳散髮沒有一點裝點物品,他還是那個看輕很多事物的科恩,是那個她猜不透的科恩。

科恩也在看她,華袍輕蕩,長髮飄揚,諸世法典審判下的母神,此時有種淒迷的美。

「日安,」微微一笑,科恩說:「母神。」

「日安,」自然而然,母神說:「科恩。」

這是第一次,兩個截然不同的生靈在神態和語氣上達成一致,彼此再沒有高下貴賤,也沒有年長年幼,甚至沒有立場的差別。這種極端環境中的平等或者說平衡,其中滋味只有當事人才能領會,也導致大家出現瞬間的恍惚和詫異。

但這樣一來就冷場了。

在漫天分外刺眼的紅光下,兩人間唯一還有變化的是母神的光環,柔和的生命能量從她受傷的軀體內瀰散,波蕩出去化成滿地奇花異草,最後在三十臂外遭遇紅光侵襲,紛紛枯黃凋零,連凋零的落葉都被一一分解。

她那翠葉冠冕上的七朵小花已經枯萎到一半,或許過不了多久就會完全枯萎。

「事情怎麼搞成這樣?」科恩臉上有淡淡的憂慮:「當然有我的緣故,但這不是我要的。」

「我已經明白你想要什麼,但現在我即使願意給予,也允諾不了你任何東西了。」母神平靜的回答他:「至於我,或者在誕生的那個時刻,我的命運軌跡已經鑄就。我剛才想了想,就算保留著這份被審判的記憶再來一次,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妳比我豁達多了。」科恩感歎著追問:「但妳不後悔嗎?」

「我不後悔自己的抉擇,但是對一些細節很遺憾,那些我沒有考慮到的細節。」母神語氣輕緩,沒有一絲絕望愴惻:「如果我真有一顆心,那我當然也有不能捨棄的東西。他的審判是如此中肯公平,連我聽了都開始痛恨自己,但我還是不能改變,這算不算執迷不悟?」

「活著不容易,有些事很難找到答案。」科恩搖搖頭:「對審判,妳一點辯駁都沒有嗎?」

「沒有,如果這些鮮血確是因為我而流,那麼請從我這裡拿取你認為合理的代價,或者施加應有的懲罰。」母神沒有一點做作神色,就像是在訴說跟自己無關的事情:「這很合理。」

「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奪取妳的任何東西,更沒資格對妳施加處罰。」科恩走近一步,認真的說:「不能說這些事情與妳無關,但要把一切都記在妳頭上不合適。拋開曾經的同盟和對立關係,我始終認為妳是一個善良的人。」

「人?」母神一愣:「你認為我是人?」

「雖然稱呼妳母神,但那只是個名字,我認為妳是同我一樣的人。」科恩用手指指著母神和自己,接著解釋說:「人與人是同等的,沒有天生的敵對關係,有溝通的可能和必要。」

「你是在聲討我對你的態度嗎?請體諒,那時我很難變換角度去認識你。」

「妳有些誤解,我認同妳是人,這種說法無關力量和來歷,僅僅是一種意識上的承認。」科恩搖頭:「首先,我們彼此都要是人,才能說得上瞭解跟交流,最後才有可能是朋友和夥伴。如果我們的關係屬於後者,很多問題都不會出現,即使出現也能解決。」

「朋友?」母神眼中閃過一絲迷惑:「我不明白。科恩,在我最接近成功的時候你反對我,在我要被裁決的時候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有什麼意義?」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就是來看看我的夫人和同伴,也順道感謝妳對他們的寬容。如果這種寒暄會被人誤解的話──根本不干我的事,我管他去死。」科恩眉頭都沒動一下:「到了現在,妳已經知道我想要什麼了,但妳顯然還不知道我選擇敵人的標準。」

「選擇敵人的標準?」母神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我願意聽你說。」

「確切的說不是我選擇敵人,而是敵人選擇了我。」明知道有第三者在聽,但科恩說話一點也不含蓄:「無論是誰,只要他把手伸到人類世界裡來,就已經成為我的敵人。」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對人類有威脅的就是你的敵人?」

「也不能這麼說,因為比人類強大、能夠威脅人類的存在太多了,我不能去跟他們全部戰鬥。再說,我也不是人類的保姆,要替他們包打天下。」科恩搖頭:「只有那些對人類有想法、有行動、而人類目前無法戰勝的存在,才是我打擊的目標。」

「你還是在說我。」母神莞爾,笑容中卻有一絲痛楚:「科恩,對我說話不需要委婉。」

「因為這也算是妳的疑惑吧!妳之前有這種想法而且也付諸行動,所以我才會反對妳,但現在妳沒有企圖也沒有能力,我們也就不再是對手。即使最終做不成朋友,我們也不應該繼續敵對。」

「從某種角度上講,我就是在看顧人類,因為他們現在還非常羸弱。」科恩也笑了,笑得很爽朗:「但是我不會用妳的方式去呵護他們,我不能決定他們的誕生,同樣我也不能決定他們的終結。母神,我必須直白的告訴妳,企圖決定子嗣的一切包括生死,這就是妳問題的癥結所在。那些花團錦簇的罪名,全都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

「我是母神,抱歉,雖然是罪責之一,可我還是很喜歡這個稱謂。」母神的情緒似乎好了些:「我有這樣的稱呼,我怎麼能放下我的子嗣?眼看他們遭受痛楚?」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閉上眼不看,最高級的辦法就是熟視無睹。」

「無論誰都好,生靈從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就要受苦,因為痛楚是生命的一部分!」科恩的答案有些生硬:「妳給了他們很多能力和技能,已經遠遠超出他們生存所需,他們的驕縱跋扈就此養成。不必思考探索努力付出就能擁有一切,誰還會去珍惜它?因為妳的善良和放縱,他們會把所有遇到的難題丟給妳,會把所有出現的矛盾堆積在妳身上!」

「早期的神王和魔王,他們的職責難道不就是為妳解決難題的嗎?為什麼他們會對這份應當付出辛勞的職責心生不滿?難道上司軟弱,就是反叛的理由嗎?這些回歸者,他們的職責不就是為了侍奉妳的嗎?為什麼在妳落魄的時候會當縮頭烏龜?難道敵人強大,就是不作為的理由嗎?」

「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職責和付出!他們根本就沒去思考過這種問題!在只知道獲取的他們眼中,世界是可以隨手變幻的舞台布景!在我看來,這才是殺戮和流血的起源。」

「可是……如果我不給予他們能力和技能,又能給他們什麼呢?」

「給他們希望以及實現希望的空間,這就足夠了。妳可以告訴他們要吃東西才能活,但不能告訴他們今天吃什麼、今年吃什麼、這輩子吃什麼。」科恩不假思索的說:「創造出人類這樣的智慧生命,其實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功勞,但妳最大的錯誤就是放不開手,妳幫他們解決難題,安排他們的一切。但妳沒意識到自己和他們不同,沒錯,從某個角度來說妳是他們的母親,妳可以愛他們,但妳不能替他們生活。也許在這種時候,放手才是最深厚的母愛。」

「居然是這樣嗎?」母神沉默了很久,然後才又抬起目光:「即使在審判之後明白這個緣由有點不合時宜,但我還是覺得欣慰。謝謝你的直言不諱,也謝謝你公正的評價,我心裡終於好受些了。」

「客氣。」科恩說:「改變自己的想法很難,改變一直堅持的想法更難,但我相信妳不屑於對我說謊。所以,我要恭喜妳想通了。」

「恭喜?」母神不太適應科恩這種說話方式:「我現在還有值得恭喜的地方嗎?」

「當然,我知道一句諺語,說早上得知正確的人生理念,那麼即使晚上逝去也沒有什麼遺憾。」科恩重重點頭,極為嚴肅的說:「妳知道我的想法和要求,並且認真的考慮過,這點很重要,也值得恭喜……我來這裡,其實是準備拉妳入夥的!」

「入夥……科恩,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母神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這個說辭的意義,在強烈的震驚中,她眼中爆出一簇火花──母神可以平靜的對待審判和裁決,但作為一個生命,如果真有一線生機她不可能不動心。

毫無疑問,這句話也被烏鴉和其他人聽到,前者的手一抖離開諸世法典,而後者的反應則要精采得多──愕然震驚、呆滯麻木、冷笑痛哭什麼的全都有,就像一個表情博物館。

「你覺得現在有人比我更清醒嗎?我是科恩.凱達,我為我所有的決定負責。」科恩對遠方的那些雜音充耳不聞:「我有這樣的提議,不是因為妳窮途末路,而是妳肯傾聽我的聲音,也願意平等的回應我──這是幸運,平常狀態下妳我都做不到,我要感激這個極端的環境。」

「但是你不覺得晚了嗎?」因為科恩的回答完全沒有涉及到對手,所以母神眼中的神采頓時暗淡了幾分,語音中也帶了一點苦澀:「科恩,你還不知道你要面對什麼。」

「一目瞭然,」科恩的語氣沒有驚恐也沒有激昂:「是遠古意志和我喚醒的生命之源。」

「科恩,你根本不清楚遠古意志的來歷。它是由世界萌芽時的生靈組成,這些生靈都是原種族中的異變體,自然死亡之後靈魂並不消散,而是聚居在世界的陰暗面。雖然他們的存在方式各有不同,也不能再來到我們的世界,但他們累積的力量極為強大,也是誕生我的初衷──毫無疑問,我就是他們意志的產物。」

雖然科恩那樣說了,但母神還是要為他解釋。

「我擁有最初的記憶,也擁有聯繫遠古意志的能力,但我沒有按照遠古意志的意志去做,因為隱約中我對它的意志有點排斥,更有可能我只是不願另一種意志來打擾我的孩子──所以叛亂之後,我把種子交給了他們。就像你猜想的那樣,我越安排籌劃,就越陷越深。」

「你喚醒了他,他曾經有無數化身,這些化身曾經融入的群體,有很多變成了遠古意志的一部分。」母神的話有點苦口婆心:「他用化身中的印記做道標,引領遠古意志到來,這點我完全沒有想到。但既然它的意志已經降臨在世界陽面,那就是我不能抵禦的力量──因為在我身軀內,有遠古意志的烙印。」

「處於混沌中的生靈使生命之源誕生,生命之源制定規則創造智慧生命,死亡然後智慧生命的靈魂再回歸到遠古意志,聽起來像是一個循環。」科恩不置可否:「但這些內幕對我來說不重要,實際上我沒興趣知道他們是什麼或來自哪裡。」

「我有點累,我對這種突然顯露的未知勢力感到厭倦。」說到往事,科恩神色索然:「捲入帝國爭鬥,我才知道有更高級的對手;打倒了神殿、魔殿,我才明白後面是神王、魔王;一路艱辛犧牲過來,我發現還有生命之源……每次都是這樣,所以現在這個遠古意志對我來說沒有一點新意,吃飽撐著才會去研究他。」

「母神,我現在只需要確定最後一件事。」科恩對遠古意志的來歷真的不在意:「在很多人眼中,我很善變、我很朝三暮四、我心裡沒有堅持、我隨性輕率無所顧忌,妳覺得呢?」

「如果只看表面,你就是這樣的人。」母神隨口回答:「但在我眼裡,你就是一棵狡猾的樹,這些輕浮的枝葉都是為了迷惑別人,其實你是在掩飾自己的根系。」

「很有特色的比喻,我喜歡!我也預感妳會是一個稱職的同伴。」科恩笑笑,然後正色說:「那麼我們合作吧,時間暫定為從現在到對面那棵小草放棄對付妳為止。如果在那個時候,你們還沒有聯合起來對付人類的意思,我們才可以談繼續合作的事。」

「科恩,這種玩笑不能亂開……」不需去看,母神也知道對面的生命之源是什麼表情。

「是不是玩笑,妳稍後會明白。」科恩擺擺手阻止了母神的話:「我不是非常有耐心的同伴,有時候我還很魯莽很直接,所以在這種時候,作為同伴你只要配合我就好。」

或許是因為科恩篤定的眼神,母神沉默了。科恩的話聽似無禮,但實際上很是體貼,因為在這種時候,母神並不適合出頭,想想看,她能在烏鴉和遠古意志面前做些什麼?

「妄名、妄行、妄予、妄執。」科恩念叨著母神的罪名,緩緩轉過身去,面對著天空中那張華麗無匹的判決書:「之前的裁決,就是要抹去母神和她創造的一切?」

「科恩,吾提醒你,不要再用這個妄名稱呼她。」烏鴉開口,威嚴滾滾:「裁決內容中並無完全抹殺這一條,但她所創造的、超過常規的事物必然會被制裁。」

「我用什麼稱呼別人是我的愛好,你不爽可以摀住耳朵。」科恩冷笑一聲:「那即是說,包括四元素神、偽神魔、回歸者……三十六部族,還有我的遠征軍,都在被制裁的範圍裡?」

「他們當然逃脫不了命運。」烏鴉的語氣放得和緩些:「關於三十六部族和你的遠征軍,因為別有隱情,諸世法典可以另外對待。」

「我猜你就要說到『但是』了吧?」科恩模仿著對方的語氣:「我們這些被法外容情的可憐蟲,是要去給你做奴僕呢,還是要把得自母神的能力雙手奉上?」

面對科恩的凌厲質問,烏鴉一時語塞,他面孔上的光影在輕蕩,很是思考了一陣才開口:「我必須承認,向吾提供服務或者回歸平凡,這是兩個最簡單的辦法。如果你不接受的話也有其他方式,但排除了前兩個選擇,那就涉及到很多的細節。」

「遺憾啦!我既不想給人當奴僕,也不想把自己的能力交出去,更不想沒完沒了的欠你人情。」科恩歎了口氣:「看來,我只有在審判上想辦法了。」

「我已經想到你會這樣做,也一直在等你挑戰諸世法典。」烏鴉手中的諸世法典被托舉得更高了一些:「你想推翻她的罪名?我很好奇,你能用什麼顛覆諸世紀和億萬生靈的認知。」

「讓你失望了。」科恩擺擺手,和和氣氣、直直接接的說:「我要說的不是罪名,而是裁決。」

「裁決?裁決!」烏鴉只有一瞬的恍惚,立即就明白了科恩的意思。

妄名、妄行、妄予、妄執,這四條罪名很嚴謹縝密,加之烏鴉有心準備,還有無數化身收集的證據,母神根本就沒有反駁的可能。就算換了科恩出場,哪怕他舌燦蓮花,一時之間也不能在「審」這個階段鬥過烏鴉,畢竟最後拿主意的還有遠古意志。

所以科恩並不打算在這上面浪費力氣,他要做的是改變「判」的內容,也就是量刑這一步。一個曾經的皇帝,科恩當然知道律法是人情和規則的混合產物。相比審的公正嚴厲和受矚目,其實判才最容易被干擾,甚至可以說充滿了變數。

「如果你準備好了。」烏鴉還沒想到對策,科恩再度開口:「就可以轉達我的話。」

∼第七章∼ 加入書籤

面對科恩的步步緊逼,烏鴉冷哼了一聲,雖然他心裡明知不妙,但在這樣的環境之下,他不能在此環節上拖延推諉,於是重新把手放到諸世法典的封面上。

面龐上的光影一片平靜,公正嚴謹的氣質再次瀰漫在烏鴉的身軀上。

科恩兩手拄著戰刀,似乎肯定烏鴉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做手腳。在無盡目光的注視中,他輕咳一聲,不急不緩的開口了:「我想遠古意志應該知道我是誰了,我是科恩.凱達,曾經的候補貴族,曾經的行省總督,曾經的帝國皇帝。先後有兩個生命之源選定我,於是我帶領這個普通而偉大的族群,從各種強大勢力的夾縫中拚殺過來,一路走到今天,走到現在。」

「說出這段往事,並不是要炫耀什麼,天知道我在規則面前有多少份量。我只是想強調,這段經歷在人類當中算非常特殊,如果再加上年紀因素,那麼就稱得上非常非常的特殊。」

高空的影像雲團裡,那些目光都在平靜和沉默中等待著下文。

「為什麼我的經歷絕無僅有?別的人只要肯付出就不能做到嗎?答案當然是不能──因為他們的年紀不夠,人類的年紀不夠!短短幾十年你能做什麼事?」科恩開始解釋自己的開場白:「我不知道生命之源是怎麼來的,我也不知道遠古意志是怎麼來的。我只是一個站在時光片段中的普通人,我努力踮起腳尖,用自己短暫的幾十年,去窺探這個宏偉浩瀚的世界。」

「所以,請不要用亙古不滅的眼光看待我,也不要用湮遠飄渺的歷史壓迫我,我不懂,也明白不了宇宙世界的大道理。我能掌握的不過是十指覆蓋的空間,我能理解的不過是目光所及之處,相比起安排世界創造生命的你們,我只能做秋收冬藏的事。」科恩自嘲般的一笑:「我最大的希望不過是延續,延續我的生命,延續我心中的一點小小希望。」

遠古意志的目光在閃動,即使是他們也明白,科恩這時的「我」指的並不是他自己。

「我希望自己延續的生命,有一天能夠接觸到我接觸不到的世界,能夠理解我不能理解的道理,進而堂堂正正屹立在生命之林。所以,我要把繼承自前人的智慧,還有我自己這一點心得保留起來,一直傳遞下去。就像一點小小的火星,我希望它終有一天能積累成熊熊燃燒的火焰。」科恩語音低沉:「為此我延續自己庸庸碌碌的生命,以近於羞恥的方式活著,因為我內心還有這樣的希望,我知道還有未來。」

「無論是誰,無論他偉大還是強橫、公正還是邪惡,都不能剝奪我的希望和傳承。」在科恩的平靜述說中,充斥著一股異樣的感染力:「我不明白遠古意志的意志,也不清楚諸世法典的威嚴,因為這些不會跟我的道路交匯。但我知道,如果創造出我的母神被抹殺,我會受到極大衝擊,希望可能破滅,傳承可能中斷──這種事情我絕對接受不了!為此我不惜反抗!」

烏鴉臉上的光影又開始微微的波動起來,形如面部肌肉在抽搐抖動。

「遠古意志誕生了生命之源,生命之源創造了智慧生命,想想看,這是多奇妙的往事。」科恩搖搖頭,繼續說下去:「我不能說發生在今天的審判是一場鬧劇,但這個結果真的讓我感覺到荒誕。以現在鑄成的法典去審判往日的罪行,以精確的律法去追究混沌時代的行為,這看起來很美妙、很無私,但請各位認真的想一想,這種行為真的可以彰顯公正嗎?」

「律法存在時,人的行為當然很好判斷,但在沒有律法的時期,只能從人的動機和目的來進行判斷其行為。母神的行為造成了嚴重後果,然而這個後果於她而言是間接的,是由偽神魔施加給比斯世界。」科恩說:「當然了,這些理論不是我的重點,關鍵是母神在世界框架中的作用不可取代。如果你們不計結果去執行這個判罰,抹殺母神和她的子嗣們,那就等同於剝奪我的希望和傳承,我絕對不能答應。」

雲端之上的那些目光中有了變化,雖然科恩這段立場闡述並不複雜,但他們還是需要時間去消化。

這也是科恩的取巧之處,他沒有從自己不瞭解也不擅長的地方入手,例如直接反駁遠古意志或以往世界,而是著力突出自己的重要性,突出現存世界的重要性。

畢竟現在存在的一切才最真實、最寶貴,不是嗎?

「遠古意志把一項重任交給生命之源,她順應你們的意志創造出智慧生命。在我這個被創造的人的角度,無法去評價這個行為,因為我無法確定我的被創造是否合理。」科恩進一步解釋自己的動機:「另一方面,我並不想被捲入自己不理解的爭鬥層面裡,除非情況危急。」

「我已經說出的一個生命最強烈的、最不容侵犯的底線,現在你們應該理解了,是我的生存和傳承受到了威脅,受到這個公正嚴謹的判罰的威脅。」科恩抬起眼來,端詳著雲中的無數影像,準備進入實質性的攤牌──對待個體智慧不是很高的群體,不需要在「智慧」上花任何功夫,應該用對方最容易理解的方式去描述。

烏鴉的沉默有被打破的痕跡,但科恩趕在他開口之前封住了他的嘴。

「公正嚴謹一視同仁,這是律法最基本的屬性,而且要經得起考驗和質問。這次的審判是破天荒第一次,也是創造,我們要留下一個能被後來者理解並認可的先例,使他們遵循這個可以被參照的基調。所以這次審判必須滿足絕大多數人的認知,必須符合邏輯與公理。」

「我認為母神是一個善良的人,她的存在不是錯誤,任何勢力都不應該用一個人的善良去審判她!但悲劇確確實實出現了,那麼問題在哪裡?」說到這裡,科恩略作停頓:「以我微薄的經驗,一個建立起整套體系的人,在她的建立完成之後,自己就不應該再待在原位。遺憾的是母神沒有這個明悟也沒有替代者,她一直待在錯誤的位置上。」

「但真的追究起來,應該為這個錯誤承擔大部分責任的恰恰是遠古意志──在她誕生的時候,你們並沒有對之後的事情做出預估,也沒有起碼的應對方案。」科恩用這樣的方式,把遠古意志和母神擰在一起,也引起周遭稍顯激烈的反應。

「諸世法典的審判準則在那裡,我所知有限,所以對母神的四個罪名我無法反駁。因為用今天的目光和結果來看,四大罪名的確是實至名歸。但我們要想想,當天,在母神做出選擇的時候,她能預料到這種結果嗎?如果她預知了後果,以她的性格又會做出什麼反應?」

「剝離我人類的身份,我可以做出公正的評價:這就是母神對於生命和世界的一次探索。在完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母神用她認為合適的方法看顧子嗣和世界。在結果還沒有水落石出的時候,沒有人知道這將是個悲劇。可以想像,她當時面對的世界是一張白紙,毫無可借鑒的參照事物,更沒有一個身份平等的人在旁提醒或制約她。」

「就像其他的探索一樣,結局並不美好。母神迷失在自己構建的體系中,世界也陷入一個死循環。但幸運的是,在我們的努力之下,今天就是這個荒誕時代的終結點……但我們判罰這樣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更謹慎一些呢?我們是不是要考慮她的動機和目的?她是為什麼才犯下這些罪過?」

「好吧,讓我們拋開這些理論,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審判。」這顯然不是遠古意誌喜聞樂見的論調,於是科恩快速掠過:「作為生活在這個悲劇的人,作為親手喚醒了另一個生命之源的人,我心中當然對危險充滿了警惕。所以,我對諸世法典的判罰有幾點疑問。」

科恩抬頭,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律法的設置並不是為了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而是要避免今後可能發生的悲劇。因為過去的是歷史,人們只能銘記而不能改變。我們應當明白,犧牲將來去處罰過去,為那些無法改變的歷史付出巨大代價,這並不值得。」

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我們既然有過一次刻骨銘心的記憶,就要對以後做出規劃。為了使今後的比斯世界回歸正常,那麼已經被證明有害的生命之源獨存方式就要被否定!如果按照諸世法典的判罰抹殺母神,那麼誰來預防下一個生命之源行為出軌?是的,他大概不會犯母神的錯,但是其他未被我們重視的層面呢?誰敢保證他不出一點錯誤?」

科恩這種懷疑,真是太赤裸裸了。

「真是難為你想出這種理由。」烏鴉冷笑連連:「但即使要改變生命之源的單獨存在,也不是只有她一個選擇!遠古意志和我還可以喚醒新的生命之源,那會更加完美。」

「你們當然可以喚醒第三個生命之源,但是你們打算用多少時間讓其成熟?」科恩搖頭:「母神花了多少時間才成熟?你又花了多少時間才成熟?而我的生命只有幾十年,等不起!」

這是一次凌厲的反擊,大概就是科恩在開場強調人類年紀時埋下的伏筆──烏鴉在反駁的時候忘記從科恩的角度看待問題,而在遠古意志眼中科恩的意見相當現實,也非常合理。

「說起來,我原本並不知道有第二個生命之源,更不知道有遠古意志存在,我之前的打算只是用自己的微薄力量使母神讓步,因為在一般條件下,我和母神不能實現平等交流。」科恩話鋒一轉:「但這種魯莽的半武力方式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為什麼?因為快刀斬亂麻雖然直接,卻沒有彰顯邏輯道義的作用,會使後來的人盲目模仿,導致信奉暴力的現象。」

「但現在我們無需使用暴力,因為第二個生命之源出現了,遠古意志出現了,我們完全有條件和能力讓事情回到正軌上!我們可以讓各方達成諒解,尋求一個讓大家的要求都得到滿足的方案。唯一要付出的代價,可能是各方都要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協。我是一個最不會妥協的人,但為了最終的目的,也為了我希望的傳承,我願意這樣做。」

這一次,科恩沒有立刻推進話題,因為遠古意志需要多的時間來思考和交流。遠古意志無疑是強大的,但同時他們也是混沌的,至少在思考問題時很直接,否者也不會被母神排除在比斯之外,要通過烏鴉的諸世法典來審判母神。

所以,科恩在說服時沒有玩弄華麗的辭藻,但這些平鋪直敘的話一說完,母神的生存機率就大大增加了。在他這種樸素直白的言辭裡,至少有三個關鍵點能引起對方共鳴,最首要就是對母神的嚴厲判罰,如果另有選擇的話,遠古意志可能也不願意抹殺母神。畢竟母神是第一個生命之源,是他們最初意志的延伸。

然後就是烏鴉的問題,在經過科恩的一再強調之後,他堅持抹殺母神的行為已經變得有點令人奇怪。即使烏鴉本身沒有要繼續獨裁的想法,遠古意志也會把這種狀況列入必須排除的列表中。而阻止生命之源獨裁最簡單有效的方式,就是用另一個生命之源來監督他。喚醒第三個生命之源?在科恩點出「時間」這個關鍵之後,顯然不能再被遠古意志接受。

第三個關鍵,就是判罰對比斯世界今後的影響,為了懲戒歷史錯誤而去破壞未來,這是任何智慧生物都不能承受的代價。如果沒有被提出來也就罷了,但既然科恩已經在強調這點,那麼遠古意志就不能視而不見。

「科恩.凱達,」諸世法典中再度傳出男中音:「你讓我們很為難。」

「這點我幫不上忙,或許已經到了你們需要妥協的地方。」科恩極為腹黑的溫柔勸解:「如果真的非常為難,我建議你們想想母神的罪名,那四個詞是不是跟遠古意志毫無關係?你們當初決定用生命之源來創造智慧生命,這個決定本身是不是合適?」

「請繼續吧,」沉默片刻,法典裡的男中音說:「你有另外的解決方式?比之前判決更好的方式?」

「一個辦法是不是好用,要看各方是否能接受。」科恩微微一笑:「首先,我覺得沒有必要抹殺母神和她的子嗣,因為母神本身的狀態關係著整個世界,她繼續存在下去很有必要。就我觀察所得,第二個生命之源似乎不擅長維繫世界,例如把不方便生靈萬物接受和使用的元素轉化這種事情,目前只有母神才能執行。」

「也就是說,她不用為往昔的錯誤付出代價?繼續行使她的權利?」烏鴉發出一聲怒吼,他已經明白了科恩的策略,這話說得也很直接。

「我可沒有這樣說,而且在行使權利的同時,母神也需要接受處罰。」科恩這種狡猾的人,怎麼可能留下空子給他鑽:「作為對以後的警示,母神必然要被施加處罰,具體方式可以商議,但不能以傷害她的本體為代價,因為那會影響現存世界的穩定。」

「你的憤怒我理解,但這就是你要為大局做出的妥協。」科恩嚴肅認真的看著烏鴉:「然後是母神子嗣的問題,他們的能力超過平常生靈,放任不管的話對平常生靈不公平,對他們本身也不公平。然而在另一方面,這種異常的誕生方式不是他們的意願,他們的生存和繁衍也是既成事實。在已經安全的情況下,我們無權剝奪一個智慧群體的生存權利。」

「他們的問題是無法駕馭與自身不符的力量,也沒有機會養成與力量對應的生存方式,更不能排除這種力量對其他智慧生命的巨大影響。」科恩的目光掠過那些跪伏的回歸者:「所以……他們必須被封印能力,並要與其他智慧生命分隔開來。只有這樣,才能使他們對世界的影響降至最低。」

「如果有一天,當他們可以理智的看待能力,可以平等的面對其他智慧生命,獲得了合適的生存方式,那麼這種封印和分隔才可以取消。」

「那你呢?你這十萬討伐軍呢?」烏鴉氣勢洶洶的質問:「別說你們的能力普通!」

「我承認,涉及到自己的問題總是那麼艱難,所以我把它放到最後。」科恩微微瞇起雙眼,平靜的回答:「我不想把所有事情都翻出來,因為不管如何,我和我的討伐軍都不再是普通人類。所以……」

「所以什麼!?」烏鴉追問。

「所以,我們將跟母神還有她的子嗣一起離開比斯世界,共同遵循不干擾普通生靈生命歷程的原則!」科恩的回答令烏鴉震撼,也讓他啞口無言:「作為倡議者,這個決定,就是我為大局而做的妥協!」

毫無疑問,科恩是已經緊握世界的勝利者,即使母神要接受前一個裁決,憑藉以往的功勞,科恩和他的討伐軍都可以置身事外。說到底,母神倒霉跟他和他麾下十萬人的關係並不大。可為了達成目的,科恩居然肯放棄已經到手的一切利益!

他的動機是單純的,但同時他的嘴臉也是可憎的。烏鴉感到理屈詞窮,無比的憋屈!

「科恩.凱達,」諸世法典內的男中音再次響起:「你所倡議的方案,真能解決這個問題?」

問出這樣的問題,就表明遠古意志快被科恩說服了。

「我不能保證我的方法完美,但看起來比之前的好很多,況且時間有的是,可以邊做邊看。」科恩的回答光明正大,也充滿了不為人知的狡詐:「如果真出現問題,我們也還有改進的餘地。」

「你想得美!」出乎所有人意料,烏鴉居然死硬到底:「諸世法典是最高法則與我的意志的結合產物,我不同意,這種判決就不能成立!而你,科恩.凱達,你永遠都不能說服我!」

「我沒想過你會同意,我也不希望你被我說服。」在任何一個有科恩的場合裡,只要他願意,那麼任何人都不能掩蓋他的鋒芒。就像現在,科恩說出來的話比烏鴉震撼多了:「事實上我整套長篇大論中沒幾句是針對你的,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你……」烏鴉生生的噎住了,這種羞辱真的很惡毒。

「我準備這麼久,受這麼多閒氣,等的就是踩扁敵人的這一刻!」科恩冷冷一笑:「因為你的作為,讓我喪失了痛快報仇的可能。如果不是你,我已經踩在偽神魔頭上開慶功宴了。」

「是你逼得我跟對手講道理擺事實,逼得我囉哩吧嗦,逼得我放過對手!壞了我的事,你以為拍拍屁股裝個冷臉就沒事了?不用賠啊!?」

如果說剛剛烏鴉只是啞口無言,那麼現在他就處於石化狀態中。

科恩的心理旁人很難揣測,甚至在滿場的旁觀者裡,只有嚼著零食的菲謝特才知道科恩發的是什麼火,其實真正的緣故並不是私人憤怒,至少不全是。

「說服你?本少爺沒那閒心,打服你還差不多!」科恩冷哼一聲,終於露出了深藏多時的爪牙:「其他人沒有必要,就是我和你,誰輸了,誰就要捏著鼻子認了。」

「如果不認的話,」菲謝特在心中給科恩接續了一句:「我們就換掉你!」

∼第八章∼ 加入書籤

前一刻,科恩溫文爾雅,有最傑出的外交家的風範;下一刻,科恩咄咄逼人,有最犀利的流氓氣勢。兩種態度的差距之大,可以說讓人瞠目結舌。被他刺激的烏鴉一時反應不過來也是很正常的事,因為科恩是如此狡詐,烏鴉必須要去猜測他的用心,躲避他設下的圈套。

另一方面,事情也是明擺著的,生命之源的能力屬於比斯世界所有生靈的最頂級,人類挑釁這樣的尖峰存在沒有任何理智可言,除非他真能打贏烏鴉。

說到科恩的實力,他之前用驚世駭俗的三步橫跨兩個法陣,肯定是在能力方面又有了長足進步。

但這種進步也不夠支撐他挑戰烏鴉吧?要知道,生命之源的強大不是旁人靠努力奮鬥就能超越,他們超然的地位就好像人要吃飯睡覺一樣天經地義!

如果科恩打贏了生命之源,也就等若是突破這個世界的定律,就像城門口的小稅官斬殺帝國皇帝一樣不可思議。

事實上,沒有人知道科恩此時的真正實力,就算是菲謝特也無法準確評估,因為他瞭解的僅是科恩的一部分。但作為摯友,他倒是知道科恩會出手,這種行為無關輸贏卻又超越輸贏,然而最離奇的是,遠古意志對科恩的挑釁行為熟視無睹,或者他們也明白這個道理。

這個諱莫如深不便明說的道理其實很簡單,就是空口白牙三寸不爛之舌弄不來和平。

在人類世界,即便是再冠冕堂皇的和平協議,如果要確保它生效,那就要用絕對武力作為最後一個句點──作為整件事情的倡議者,科恩如果不適時顯露自己的實力,那麼之前對遠古意志的說服將會很無力,也會失去繼續參與的資格。

就算他不抽刀砍人,至少也要脫下鞋來拍拍桌子。

科恩跟烏鴉之間沒有私人仇恨,他之前說出的那些情緒因素可能存在,但不夠完整。不管科恩頭上有多少「獲選者」、「喚醒者」的帽子,但實質上他只代表著自己,始終只帶領人類,他的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人類謀利,而且這個宗旨從來沒有改變,所以他現在發起的,其實是一場關係到人類未來的武力展示。

說起來,這是科恩第一次主動挑戰,或許真如他說的那樣,已經厭倦了一波接一波的幕後對手,又或者他在裝死的過程中洞悉了一切……總之,科恩趁著眼前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要用一場限於兩個個體之間的戰鬥為人類爭得一席之地,去阻止未來不可知的大規模災難。

在現場三方中,母神的力量已經被弱化而且傷勢不淺,科恩打贏了沒用;遠古意志雖然很合適,可顯露的僅僅是幻影,真身他搆不著,所以就只剩下烏鴉一個選擇。這也算是烏鴉走背運,不但沒有順利顛覆前任生命之源接掌世界,甚至受到這種莫名其妙的挑戰。

烏鴉預料不到這種變化,他整個人都快炸了!

如果說烏鴉還有所畏懼,如果說他在這世界上還有一個難以戰勝的敵人,那就只能是科恩.凱達!

作為被科恩親手喚醒的生命之源,他在喚醒過程中也接收到很多隱秘信息,別的不說,科恩身軀內蘊藏的智慧和力量讓他困惑,也讓他驚訝。

但凡有別的選擇,烏鴉真的不想跟科恩發生衝突。生命之源對人類,打贏了也是輸,打輸了會更慘。

「你的身軀不比普通人類強大,能容納的力量也不多,我勝之不武。」烏鴉費了很大力氣才壓制住自己的情緒,考慮清楚之後,他企圖打消科恩的決定:「而且單純的比試我不擅長,我控制不住。」

「你說得對,我也怕一不小心把你打死了。」豈料科恩的口氣比他還大,更加肆無忌憚的把他逼到牆角:「那我們就站在現在的位置打,至少能保住兩個永恆元素法陣。」

菲謝特心裡暗暗好笑,有了科恩這種承諾,遠古意志就更不會插手了。烏鴉的成長方向明顯偏向於遏制母神,有一個能與之分庭抗禮的人物存在,這其實是在替他們解憂。

身為對手,又被科恩挑釁的目光籠罩,烏鴉理所當然的陷入深深疑惑中。在他看來,這種上躥下跳跟找死毫無區別,但自己一味退讓也不是辦法,於是他點頭同意,而且拿定主意要讓科恩吃盡苦頭:「這很好,我盡量不毀傷法陣。」

烏鴉話中的那絲躊躇消失了,語調平緩,如死水般毫無波瀾。他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把科恩打痛,但後者的表現卻很不以為然。科恩先是跟趕來的同伴們寒暄幾句,然後讓四元素神安排同伴們退後,於是,科恩身後就彙集了幾乎所有的同伴,包括菲琳、莫亞、海爾特等等,無一缺席。

大家都知道科恩的行事風格,也明白科恩的用意,所以在這個自己插不上手的時刻,沒有任何一個人流露別樣情緒,更沒有涕淚長流拖著衣服不准走的事情發生。科恩的對手是烏鴉,他們當然會擔心、會憂慮,但所有人都把這種情緒深藏起來,只用笑容和自信送科恩上場。

科恩走到法陣邊緣,手扶戰刀臨風而立。

在他那雙黑色的瞳孔內,溫和的笑意正在緩緩消散,彷彿有截然不同的意念正從他的軀體中甦醒。

他的動作和神態都表明不是在作偽,因為這場戰鬥的核心是展示武力以震懾世界,所以必須真打,不能保留實力。科恩這次肯定是玩真的,他的氣勢完全說明了這一點。烏鴉也明白無誤的接收到他這種意念,所以轉眼之後,他臉上的光影趨於平靜,偶爾閃爍出一個符文或線條,卻帶著濃烈而凜厲的氣息。

其實兩邊都是灑脫又不肯低頭的人,都是信奉躲不過就放手一戰的人物。

烏鴉的聲音顯得凝重,他對不遠處的菲謝特說:「你應該離開這裡,傷上加傷就不好了。」然後他伸手出去,從身邊的綠蔭中捻起一片翠綠的草葉,遞到菲謝特身前:「握住它,可以徹底治療你的傷勢。」

他只見光影不見皮膚的臉龐,其實很難讓人感覺到善意。

菲謝特一愣之後一笑:「謝謝。」

草葉一入手,他就感到整個身體被充裕的生命力包裹,內外傷勢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恢復,甚至在戰鬥中枯竭的能力也被補充起來──烏鴉是生命之源,帶著生命兩字,果然有很多獨到之處。

「效果真好,再次感謝。」菲謝特遞還草葉,但烏鴉並沒有收回的意思,似乎要送給他。

「不屬於我的東西,我始終無法擁有。」菲謝特笑了笑,鬆手讓草葉飄飛在空氣中,他臉上的微笑也屬於氣死人不償命那種:「雖然我不能打,但我對科恩有信心,他不會傷到我的,再說周圍也落不下腳。如果不干擾你的話,我還是待在這裡算了。」

烏鴉只是冷哼一聲就不再說話了,排除科恩,烏鴉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失態過,他彷彿永遠都是那麼孤傲,猶如在月光下佇立萬年的冰巖。而與之遙遙相對的科恩,卻好似在烈日下炙烤千載的滾燙沙礫。

這是兩個人的戰場,然而戰鬥卻能決定整個世界!

千餘里的廣闊空間靜靜橫亙,日月星光交錯洩下,與諸世紅芒相應生輝。落在平滑的海面上,留下琉璃般鮮艷的虹彩,也耀出一片異樣無聲的蕭瑟與殺機。沉寂中,諸世法典的紅光在消退,遠古意志的威儀也在收斂。

科恩緩緩張開臂膀,雙手同時打開,初看時,他像是要擁抱眼前的一切,再看時,他又似乎要融進這世界……他周圍的空間如水面般輕輕蕩漾起來,那些肉眼不可見的褶皺與重疊不斷向外側擴散,然而鋪張開來的只是意念,他的腳步未動分毫。

烏鴉立即覺察到,有一股新生力量侵入了法陣的空隙,這種力量無色無味無影無形,就像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噬魂毒藥,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滲透過來,甚至沒有引發諸世法典的反應。

這種詭異的能量引起烏鴉的警覺,他面部的光影中有金色的魔法線條在跳躍,勾勒出極抽象但極傳神的五官輪廓。與此同時,洋洋灑灑的虹色光點從他衣袍下溢出,均勻的飄起飛往四周,它們就像一群為戰鬥而生的精靈,正在緊張有序的佈置戰場。

作為現場最貼近敵方的高級觀眾,稍微退開一些的菲謝特正在行使看客的權責──他早已換了裝束,邊吃著零食邊留心發生的一切。恢復狀態的他第一個結論是:彼此相隔千里,想打起來並不容易。

這個看似空無一物的空間中,除了兩個永恆元素法陣的威壓之外,還瀰漫著遠古意志和諸世法典的意志能量。這些能量和威壓所構成的障礙,跟現實世界中的高山峻嶺並無區別,甚至更加凶險──凡人撞牆不過頭上起包,但撞上這種能量,很可能就是碗那麼大的一個疤。

如果真的要打,雙方就要避開這些無處不在、活火山一樣的障礙。

對於力量,菲謝特即使沒有科恩那種經歷和思維方式也大致清楚。在他看來,所謂力量的真相只有三層,第一層是本質,也就是最基本的構成,就像雙方目前用來佈置戰場的氣機和威壓,浩浩蕩蕩無孔不入,是飛鳥的天空,是游魚的海洋。

第二層則是方式,是在本質基礎上的效果提升,是針對特殊用途和目的,以適當方式積累並釋放能量的過程。例如要焚燒、要冰凍,就有相應的爆炎和寒流。從這個角度來說,一個火球術和一個焚城烈焰並沒有不同,戰技與魔法也沒有明顯的分野,考驗的只是創造力與控制力。

第三層則是延伸,是在綜合前兩種基礎的再次發展,甚至加入了空間與時間的要求。

現在,呈現在菲謝特眼前的就是這樣一場戰鬥,至少在菲謝特所知的第一層面,雙方都是駕輕就熟,在這個本來容不下第二種意志的空間內,獨屬於他們的能力正在快速滲入。

烏鴉在用一種嚴謹細緻的方式放開感知,整個人的氣勢從公正轉向尖銳,他就像一柄被不斷打磨的利劍,在人們每一次眨眼後都會變得更加鋒利,刺得人兩眼生疼!

而另一邊的科恩依然凝立不動,唯一快速閃動的只是雙眼,在這個被譽為「心靈窗戶」的器官深處,有一種浩瀚、冰冷的原始意念在奔湧。這種目光與軀體的顯著差別,不禁令他的夥伴們暗中猜疑,是不是有另外一個意志佔據了科恩的軀體,因為科恩現在操縱的力量可以無視遠古意志和諸世法典的威壓,令人感到完全陌生。

一方無視,一方小心翼翼,兩者的氣韻不斷向前延伸,一千,八百,六百……最終,他們在「平靜」的海面上相遇了,屬於他們的天空和海洋已經鋪陳完畢,兩者極有默契的保持著一百里的距離對峙起來。百里距離看似遼闊,但在洞悉力量法則的人眼中,這純粹只是個衝刺的空間。

截然不同的兩股氣韻圍繞一個無形的原點為中心緩緩旋轉,間中又分出些尖刺形狀的分支,如同蛇信一般吞吐,試探著對方的虛實──之前被菲謝特放棄的那片治療草葉,不知為何被烏鴉的威壓捲帶進去,正在中心點悠悠飄蕩。

湛藍的背景裡,這抹翠綠十分亮眼。

它飛旋著,強行擠進這種極不穩定的平衡對峙中,時快時慢,以複雜多變的軌跡繞過早已存在的諸多障礙輕緩飄落。在草葉一端剛剛點到水面的時候,極不穩定的平衡終於被打破。

兩團龐大的能量,狠狠撞擊在一起!

只聽「咻──」的一聲,百里空間內的空氣被擠壓成手指大小的一團,海面下數十臂的海水在瞬間冰凍!而後在「轟隆」巨響聲中,被擠壓的氣團猛然爆裂,剛剛形成的巨大冰面被威壓刮過,頓時碎成無數的冰屑,卻只能在離地三尺的空間中激盪!

只有翠綠草葉急速旋轉著,一路直上雲霄。

爆裂形成了強烈的衝擊波紋,宏大的能量被頂在最邊緣處,不住穿行於空氣跟冰水之間,攪起一圈翻捲升騰的霧氣之牆!這巨大的白色漣漪猶如一朵殺戮之花,嬌艷而蠻橫的綻放開來!直到鋪滿整個海域,直到衝過海天的盡頭。

飄飛在空中的法陣、植根於深海的法陣,都因為這股震撼而開始晃動。所有被波及的生靈,都不能自控的發出淒厲慘叫!

稀疏的水霧掠過,菲謝特手裡的一截蜜汁肉乾化為灰燼。但他恍然不覺,目光緊盯場中──被瀰散的能量衝擊,烏鴉胸前的袍子居然裂了口,露出裡面另一層古拙衣料。

很明顯,烏鴉沒想到對方居然不弱於自己,以致吃了這點小虧。但既然科恩擁有這種來歷不明的能力,也就說明不會輕易被打死,那他也能放下顧慮大展拳腳了。瞬息之間,烏鴉的沉默似乎無限擴大,並與海天融為一體,他的左手緩緩伸出,四指併攏向前一刺。

頓時,無形而巨大的刀刃衝過冰面,一道顯眼的破碎痕跡在海面浮冰上顯露出來,直衝科恩站立的方位而去。被這股能量掀起的漫天碎冰,瞬息後又開始熊熊燃燒,形如在冰原中奔馳的巨大火蛇。

「嗆」的一聲,科恩手裡的戰刀出鞘,銀亮刀刃橫置身前,而後輕輕一切──在科恩動作的同時,奔襲而來的破碎痕跡剛剛掠過空域中點,但他就像被戰刀劃破喉嚨,發出一聲痛苦呻吟,無形能量構成的身軀開始扭曲彈動,在冰面上畫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掙扎影像。

只是輕輕一切,就壞了烏鴉攜威帶勢的一擊!這可是生命之源等級的攻擊!

碎冰的晶白與烈焰的火紅在視野中交雜糾纏,迷了眼,也亂了心。

「這不可能。」烏鴉面部的光影一抖,金色符文快速流轉,忽地變成一個包羅萬象的魔法圖案:「以吾之名,敕令世界──靜!淨!盡!」

話音乍起,黑暗已經籠罩千里之境。一切紛亂光線與能量被他的凜冽所排斥,一片狼藉的海面上冰雪消融,就連銀色閃電凝成的判決之書也被抬升到視線之上。

很顯然,烏鴉震怒了,連遠古意志也要退避三舍!

烏鴉單掌一劃,恢復平滑的海面激流翻湧,從下方浮出大塊陸地;而後又手指輕點,蒼穹中雷聲連綿,雲霧成片的降下;緊接著兩手一合,場中山巒突起,河流縱橫,各種魔法元素都恢復了活力,甚至有成片的林木和零星的鳥獸出現,活脫脫一個小世界。

生命之源的特殊能力就是創造,烏鴉正是用這種能力在重新佈置對自己最有利的環境。他已經拋開了試探和猶豫,軀體挺立如峰,緊縮在體表的袍子隨風舞動,發出金屬般的震顫長鳴,而體內的氣勢完全釋放出來,在他體外撐起一個飄搖而巨大的輪廓。

科恩表情木然,只有眼中流轉的妖異神采在快速閃動,在萬物的關注中,一種突兀的、有別於這個世界的意念正在滋長成型,就像一顆晶瑩的冰珠暴露在烏鴉的狂亂殺意面前。結果不但是烏鴉,就連那些剛剛被創造出來的環境與生靈,都在對著科恩怒吼嘶叫!

菲謝特已經呆了,伸進零食紙袋的手拿了出來,捏在一起的手指上卻空無一物。他瞭解力量真諦,也看到了戰鬥的必然,但他猜不到這種突然變化──烏鴉的反應如此激烈,就好像是在面對天敵一般;而科恩放棄了語言的長處,一心一意的挑動對方最敏感的神經。

這已經不是留手與否的問題了!

∼第九章∼ 加入書籤

一道黑影從烏鴉的身軀中飛離而出,瞬間衝上了海面。雖然明知是一個化身,但所有關注這場戰鬥的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追隨過去,將之放在視野的中心──他寬袍高冠,手持長劍,面部一如既往是模糊的,然而在他停駐之處,周圍的一切都陷入了絕望和悲苦之中。

烏鴉伸手,對科恩勾了勾手指,輕蔑與殺意不容置疑。後者不言不語,將手中戰刀飛擲而出,「噹」的一聲,戰刀插到場中,距離烏鴉化身不過三十臂。

天地之間電閃雷鳴,千里之境風狂雨急!

烏鴉踏前一步,手掌虛握抬升,場中的黑影隨即暴起,他手中長劍繞身半旋,一線錚亮的光柱自劍脊透出,將劍尖浸得璀璨奪目,森然殺機噴薄著,一頭撞向遠方的科恩。

科恩手中一緊,插於地面的戰刀彈起,針鋒相對的劈砍過去──在兩相接觸的那一瞬,刀與劍都扭曲如同麵條,彷彿同時陷進一片坍塌的空間。

時間霍然停駐,天地靜默無聲,只有一團巨大的火星在迸射飛濺,將這一擊的狂野與暴戾銘刻在觀者的視野中。

風捲草木,勁雨橫飛,就連極遠處的菲謝特也被衝撞而來的霧氣沾濕了袍子,黯淡的濕痕在鮮亮的衣料上擴散著,轉而又被下一波衝擊能量烘乾。

一聲短暫的悶哼從烏鴉處傳出,菲謝特轉眼,看見他肩頭一斜,退了半步。又一轉眼,他發現遠方的科恩面色通紅,嘴角抖動,似乎在忍受極大的痛楚……但兩人都是身軀一晃即恢復正常,場中糾纏的刀劍也在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中分開。

雷電隱入亂雲,被攪亂的風雨又一次徐徐降下,千里戰地,彷彿正在回歸平靜。

然而所有的關注目光中,都沒了風雨和雷電的影子,因為那柄刀和那把劍,已經吸取了周遭所有的氣韻跟神髓,除卻這刀劍,周遭的其他一切都變得枯黯朽弱。天地間一切的靈動英武,彷彿都在先前的撞擊中灌注進金屬中去,使之昇華而變得精純無比,使其鋒利與冷冽中再沒一絲雜念。

烏鴉微微喘息一聲,身軀如弓,起手再刺!

場中化身不堪重負,身軀被一個急衝拉得變形,但劍尖流露的殺機卻令人驚心動魄,甚至引得漫天風雨乃至雷光都亦步亦趨,跟隨長劍一起湧向科恩.凱達──這是彙集自然威懾的一劍,也是令萬物暗淡失色的一劍!

科恩側身沉步,嘴裡發出一聲放肆的吼叫,場中戰刀忽地翻起,自下而上一記逆砍。鏗鏘連聲!雪亮的光團隨著刀劍撞擊爆閃而出,連成一條點狀直線,從海面直抵科恩所站之處──烏鴉的化身和他手中的長劍,已經將科恩的戰刀破碎!

海天呼嘯,萬物齊鳴,生死就在這一瞬間!

菲謝特決然回身,手同時往佩劍上探去,就在他指尖觸到劍柄的那一瞬間,千里之外傳出一聲響動,無論如何,那都不是肉體受到攻擊的聲音。他轉頭去看,愕然發現科恩手裡倒提著戰刀的空鞘,烏鴉化身保持著凌空突擊的姿態,兩者相距不過五臂,都陷在一團劇烈波動的空間裡。

但那柄奪命的長劍,卻插在寬大的刀鞘中。密集的爆裂聲正從鞘內傳出,表面鑲嵌的金屬寶石,都變成溶液在流淌。

「靠!」菲謝特停住腳步,嘴裡喃喃:「這樣也行?」

「行。」千里之外,科恩嘴角處掠過一絲笑意,對烏鴉的化身說:「幹掉他。」

「噗」的一聲,糾纏在化身臉部的光影炸開,露出一張神情迷惘的面孔。

「幹掉他。」科恩的聲音再次響起,烏鴉的化身軀體一震,隨即抽出長劍轉過身來。在他的瞳孔內,此時正閃動著跟科恩一樣狂野的光芒。

擋住別人目光的菲謝特尷尬不已的後退,而烏鴉手上的動作卻明顯的凝滯了一下,因為他感覺不到與化身的聯繫了。

這種變化足以動搖烏鴉的根本信念。

化身尖嘯一聲,長劍上佈滿殺機,向烏鴉這邊衝來!

「休!想!」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烏鴉一手拍在諸世法典上,雖然兩人還遠隔千里,但自烏鴉抓起諸世法典開始,戰鬥其實已經不受控制了,這跟當面的生死廝殺沒有任何區別。

烏鴉另一隻手伸出,隔著千里遙遙點在科恩臉上:「吾指認,汝為生命之敵!諸世之敵!」

肉眼可見的一束暗紅色灼亮光線從天而降,斜斜的射向科恩立足之處,但半空中騰起一片片百臂方圓的藍色光斑,堵住了光線的路徑,瞬間爆裂之後,空中翻滾起巨大火球。

灼亮光線沒能落到科恩頭上,它被十幾道藍光障礙抵消,最後不甘心的變成雲間的斑斕。

「本人十分──十分榮幸!」科恩嘴角的笑意散開,意味慘烈而殘忍。藍色能量可攻可守,他此時佔盡了主動。

「敕令──蕩滌!」烏鴉前伸的手指再一點,無數化身從他軀體內蜂擁衝出,奮勇無前的迎上前去,瞬間就把失去意念聯繫的化身給包圍起來。

當先是一隻龐大的龍形生物,衝進戰場之後見風脹大,牠抖抖渾身的黑色鱗片,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對「叛徒」噴出滿口的劍形利齒,然後一口咬過去──在距離叛徒二十臂的地方,疾飛的利齒就開始融化,最後猛地爆炸開始燃燒。

叛徒不管不顧的穿過火焰,雪亮的長劍在空中飛過,寒光閃現斬下一顆巨大的龍頭!然後劍鋒再裂開後面一棵樹木的胸膛,把一塊滾動過來的岩石狀生物劈成兩半。

與此同時,這個淪陷在科恩手中的化身也被撕下一隻手臂,就在他回劍結果另一個人形化身時,他自己更是被咬去了半個腦袋!而周遭,還有密密麻麻數百個化身,他們正焦急的等待著上場機會,要把這個投敵的同類、還有他背後的黑手都撕成碎片。

被重重包圍的化身,正以極快的速度衰弱下去,他的身軀在無數的鋼牙利爪下,已經變得殘缺不全。烏鴉臉上的光影顫動著,變化著,越來越大的「瞳孔」裡,有種殺之後快的堅決在閃耀。

就算是生命之源,在看到這種能夠威脅到自己的力量時,烏鴉體內也燃起兇猛的怒火。當然,他並不清楚科恩所用的方式,也不清楚這種能量的來歷,但應對危機時他無需明白一切,抹殺掉就行。

科恩舉起手來,拇指和中指的指端合在一起。在漸冷的笑意中,他打出一個響指,場中傳出一聲悶響,已然處處殘缺的化身當即爆裂!

其實這聲爆炸並不響亮,威力和影響範圍也可以說是很小,但烏鴉卻身軀一抖,緊握諸世法典的手毫不放鬆,放出更多的化身湧出並衝進場內。為求穩妥,這次上場的化身全是類人形態的高級貨。

戰場中間,被科恩收服的化身隨著爆裂聲猛地鼓脹起來,完全失去人形輪廓,變成一個巨繭,緊接著又是一聲爆裂,無數藍色線條從繭殼上剝落,就好像飛散的繭絲,均勻的撒向各處。這些藍色光線短的大概兩三臂,長的足有二十臂,數量極多凌空飛舞,讓整個戰場變成一個湛藍的巨大漩渦。

表面看來,光絲纖細而柔軟,並不具強大的傷害力,但外表呈現出藍色的能量,就是科恩的招牌。站在敵人的角度,只要是從科恩手裡落下的東西,從來都沒有人畜無害的貨色。

事實再次證明,科恩的敵人們是正確的。

藍色光線飛散,漩渦的陰影瀰漫開來,完全籠罩住周圍的那些化身,甚至連烏鴉再次派出的化身也給罩進去一部分。然後這些光絲就變了臉,毒蛇一樣纏繞在化身軀體上,兩端如鋼針一般猛地刺進化身的體內。

本領高超、形態不一的化身們,整齊劃一的發出了驚恐的慘叫。

沒有什麼比彙集的慘叫更令人心悸,如果真要拿出一樣更惶恐的物事,恐怕只有跟化身聯繫中斷這個狀況了。在這排山倒海的慘叫之後,足足有七成被藍色光絲掩蓋的化身跟烏鴉斷了意念交流,而剩下的那三成化身,則是直接爆裂。

在意念交互的最後一瞬,烏鴉真切的感受到化身們的驚恐和慌亂,他們被不知名的能量侵襲,而且那種能量正在吞噬他們的自我意識。沒錯,就是吞噬,化身拼盡全力也無法阻止,甚至可以說反抗的力氣越大,意識被吞噬的速度就越快。

轉眼之後,數百化身就步上前輩的後塵,眼中開始閃動著科恩那樣的狂野。

「幹掉他。」科恩的話語傳到,這數百化身齊齊嘶吼,朝前一刻的同伴殺去,毫不留情。

烏鴉本體的形態與母神有差別,可以說是億萬化身累積而成,本體跟化身的關係極為親密。這一下損失巨大,當場就彎下腰去,痛苦萬分的嘶叫了一聲。然而對他來說最可怕還不僅止於此,因為這些倒戈相向的化身已經殺過來了,他必須用更多的化身前去阻擋。

可如果科恩的吞噬之力依然存在,這種阻擋豈不是變相的送貨上門?

情勢危急,烏鴉也顧不得那麼多,化身源源不斷的從他軀體中分離,與蜂擁殺來的前輩們展開激烈鏖戰,幻影間的戰鬥華麗而詭異,全場沒有紛濺的血肉,但其中的凶險卻超越過往──敵對雙方不斷變形變色,甚至變幻搏殺手法,從高端的爆炸融合到原始的捆綁撕咬,猶如一場今古殺戮大演繹。

烏鴉堅持著,他很需要一點時間去破解科恩的殺手 。

科恩的吞噬之力到底有多厲害,沒有人知道,但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明白現在還沒到底限!那些破碎的化身都變成新的藍色大繭,都在拋撒著光絲;而爆裂的化身則變成霧狀的氣團,相互融合累積變得越來越大,彷彿永遠沒有極限……

烏鴉的身軀在微微顫抖,面龐上的光影無法保持,浮出紛亂的雜色線條。

科恩的這種能力,以前從未顯露過,憑烏鴉追憶諸世紀的豐富經歷,也從未遇見相似的能力。所以他沒能想出對策,而被科恩收服的化身卻越戰越勇,已經取得了明顯優勢。

「轟」的一聲爆響,烏鴉面部的光影,終於崩潰!

烏鴉腳下一個踉蹌,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他兩手顫抖著,幾乎連諸世法典都拿不穩──其實打到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他輸定了!

科恩所用的能量,完全是烏鴉甚至世間生靈的剋星!甚至可以說,科恩的殺招已經抵住烏鴉的咽喉。

烏鴉知道自己輸了,但讓他感慨和震驚的卻不單是科恩,還有自己的四元素神──他們本應該出來保護自己,但卻什麼都沒做,難道他們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意志嗎?難道,自己這種方式真的有誤?

真的要向科恩認輸嗎?

這個掠過烏鴉心頭的閃念,卻被科恩捕捉到了。一聲長嘯,滿場的化身停止了動作,不再向烏鴉這邊衝擊。然而糾纏在他們眼中的吞噬慾望卻沒有消散,反而更加的狂野和飢渴,令人望而生畏!任何人都能想像,一旦被他們衝進法陣,烏鴉會是怎樣的結局。

「你是一個強大而隱忍的生命,在這點上我欣賞你。」科恩的聲音悠然傳到,彷彿場中的戰鬥跟他沒有半點關係:「疑惑嗎?對我的能力?」

「你知道答案。」烏鴉的回答很咬牙切齒。

「你猜得不對,這種能力當然是我的,而且屬於初始能力。我一度很依賴它,但我卻失去了它,所以我一直不迷信能力。」科恩的聲音顯得憂鬱而神秘:「在我壓榨自身也要喚醒你的時候,當我的身軀最虛弱的時候,它回歸了──很難想像,人類的生命力,竟然是禁錮它的牢籠。」

「邪惡──這是邪惡!」

「英雄好做,正義難求。當我無法主持正義的時候,我會尋求公理,當公理也變得難以追求的時候,我只能忠於我的族群。所以,我不介意自己是否邪惡,就像不介意你是否正義一樣。」科恩笑了笑:「它的特性是吞噬,吞噬一切,甚至可能包括你在內。你雖然輸了,但我不想用行動來驗證這一點。」

「贏了,並不代表我可以抹殺你,生命都是寶貴的,這是我要教會你的另一件事。」科恩接著說:「那麼作為回報,你要交出我的朋友,並且答應我盡你所能、不帶私心的對待我的提議。」

烏鴉默不作聲,眼中還湧動著不甘,但他無法改變自己的敗局,更明白科恩的提議實質上已經獲得廣泛支持。

「想想吧,尊貴的生命之源。」科恩的目光直接投射在烏鴉的面龐上:「你說出的幾種罪名,你自己身上就沒有嗎?你現在這種行為,有多少是被偽神魔扭曲和強加的?」

「是我親身感受!」烏鴉含恨咆哮。

「沒錯,你有化身,你經歷諸世。但你要搞清楚,你終究不是凡人。」科恩搖頭:「以萬世衰人的心態去執掌生命之源的職責,這要論起來是什麼罪名?生命之源職權下,漠視世界萬物生存大計,這又是什麼罪名?」

「你……你要審判我?」烏鴉冷漠回應,但比剛剛要正常一些了,因為他語氣裡甚至有些譏諷的味道。

「我沒無聊到這種程度,我做這些,只因為這個世界講求實力,自然也包括你在內。不跟你打,你根本不會聽我說話。」科恩又搖了搖頭:「這一戰是要讓你明白,我無意威脅你或者母神,因為我的利益不在你們身上,今天如此,以後也如此。只要你不尋求改變,願意維持這種平衡,我自然不會與你為敵,你弄出來的遠古意志,無法對我形成威脅。」

揮揮手,戰場中的化身們像是冰塊一樣溶解,併入那團巨大的霧氣當中,然後開始濃縮,最後成為一束被科恩收進手心。

「諸位,表演到此為止,」科恩抬起目光:「再繼續下去,那就是殺戮了。」

雲端之上,此時萬籟寂靜,似乎遠古意志也被科恩的能力所震懾。

「該說的我都說了,該給你們看的我也拿出來了。」科恩的目光直抵天際,彷彿穿越無盡時空,涵蓋過往與將來:「來吧,諸位。就是現在,讓我們來做個決定!」

「放下一切束縛,決定未來!」他的語音併入天地,融入無數生靈的魂魄,甚至迴響在每一顆沙礫和水珠上:「做個沒有悔恨和遺憾的決定!」

彷彿永恆的沉寂中,菲謝特走過來,站在渾身亂顫的烏鴉身前。

「我只說一句。」菲謝特轉頭過去看看遠方的科恩,再轉頭回來看著烏鴉:「烏鴉,你現在還認為科恩不屬於這個世界?」

烏鴉沉默無語。

「如果他不屬於這裡,那他屬於哪裡?不對,或者我應該換種說法。」菲謝特微微一笑:「如果比斯世界無法擁有這樣一個人,那麼什麼世界才有資格?」

「記得放烏鴉回來。」說完了話,菲謝特甚至伸出手去拍了拍烏鴉肩膀,然後就帶著滿臉的微笑,向另一個永恆元素法陣走去。

在菲謝特走近的時候,其他人早已圍住了科恩,某人的頭髮早已被無數隻手給撥弄得不成樣子,而以菲琳為首的幾位女士卻只是站在旁邊笑著,沒有上前干涉的意思。

「再來就生氣了啊!真生氣了啊!」某人盡力掙扎著,可惜效果不大。

最後,還是老成持重的總參謀官和莫亞給科恩解了圍──人類這種對待首領的態度,顯然不被其他人理解,母神麾下的四元素神和回歸者,此時都很茫然。

他們可能永遠理解不了這種行為,就像理解不了為什麼人類可以戰勝生命之源一樣。

在他們猜疑惶恐的目光中,人類並肩而立,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彼此對視一笑,有幾句寒暄和玩笑。但與往日不同的是,有種夢想的瑰麗光輝散發出來,照耀著這群捨生忘死的凡人們。

「收拾收拾。」科恩對圍攏在身邊的人說:「準備回家。」

「可是……」大伙兒面面相覷,待城不是就在腳下嗎?

「把這裡暫時借給他們好了。」科恩大度的一揮手:「他們需要時間考慮商討。」

留下的這個空間,讓遠古意志與兩個生命之源去相互妥協吧!無論他們要上演忠誠還是孝子的戲碼,人們都沒有必要去旁觀。因為對科恩、對整個人類來說,這事情已經完結了。

此時的迴避,僅僅是人類表達的謙和姿態。他們,還能做出什麼決斷?人們付出了如此的犧牲和努力,人們有科恩去保證犧牲和努力不被無視。所以,人們就有這種自信!

從此,屹立於神祈之前,無需低頭。

從此,屹立於世界之前,無需徬徨。

從此,屹立於記憶之前,無需悲切。

他們的步伐輕鬆快意,不經意間,身影已經翩然淡去,只餘輕聲笑語徜徉雲間。

其時,斜陽迷醉,星月交輝。

∼篇外篇「黑暗傳說──忙碌的開端」∼ 加入書籤

戰爭,結束三個月了。

戰爭是突然結束的,普通民眾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就如同腦袋裡的一個渾渾噩噩的夢,有印象,卻只是一個極模糊的影子,找不到開始、結尾和任何細節。這種感覺很讓人迷惑,但戰爭結束無疑是一件大好事,因為每個人都有那麼多事和那麼多牽掛,家裡的、地裡的、店舖裡的……

午後,太陽從正對頭頂的位置偏斜了一些,帶給大地的熱度也稍顯濃郁。初夏時令的日光雖不至於讓人們怯行,卻可以令那些在外忙綠的人渾身是汗──在硝煙散盡的比斯,在陰霾消散的世界,從上到下各個層面都顯露出異樣的忙碌。

不同尋常的人,不同尋常的忙碌。

「冕下抵達英雄廳!」一聲清朗的通報,迴響在高大巍峨的廳堂裡。

數十名中級祭司俐落的放下手裡公務,表情肅穆的排列在地毯兩側。落地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映出他們年輕的面龐,也映出他們謹慎清明的眼神。與其他的祭司不同,他們黑色或白色法袍上別無裝飾,腰帶也很普通,只在胸前別有一個低調的軟紋章,表明自己的職務與級別。

直通天花板的木質廳門打開,一位中年男人踏上了門邊的地毯。他頭戴平頂冠冕,手拿等身權杖,身穿亮眼的藍色禮袍。這個含蓄卻又躊躇滿志的人,正是第三信仰龐大祭司群體中的首領,掌管樞機庭、合議庭、榮光庭的聖域大祭司尼贊。

「歡迎冕下!」祭司們以手撫胸,向來人微微躬身。這是第三信仰內部的最高禮節,日常禮節的話只需撫胸就可以。

在第三信仰的架構中,樞機庭是對內機構,合議庭是對外機構,榮光庭是唯一一個承接神諭的機構,這三者構成信仰的主幹。而聖域大祭司就負責管理這三大機構,當然,他也負責管理另外一些半獨立機構,比如英雄廳。

「祝福你們,因神的慷慨。」尼贊冕下肅立在門邊,一絲不苟的還禮。然而抬起頭來之後,祭司們的眼中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英雄廳是臨時機構,並不隸屬三庭。祭司們事務也很單純,只是整理並保存人類英雄的事跡,雖然範圍涵蓋古今,然而一點實際職權也不沾。自從成立至今整整兩月,尼贊冕下也只來過一次。而且他還禮時用了盛大儀式問候語──這套規範禮儀廳制定出來才半個月。

「我想,大家一定很奇怪。」總祭司尼贊上前兩步,臉上一片嚴肅:「平時,我應該稱呼你們為『神的子民』。但現在不行,因為我即將傳達的是至上的意志,需要最出色的同事去執行。在這份使命中,他們需要無比的堅定與忠誠,也需要無比的細緻和精湛技藝。」

「你們,」尼贊的目光掃過人群:「會是這樣的同事嗎?」

「請冕下傳達!我等絕不辜負至上!」人群的回應整齊劃一。

事實上,這些年輕祭司早就對自己的職務充滿忐忑。因為在二個月前,他們都還不是第三信仰的祭司,大多數人是尼贊冕下從聯盟三帝國甚至待城那邊臨時借過來的。一開始大伙還以為是什麼重要任務,結果跑來抄抄寫寫,這顯然是種浪費。

「很好,看到大家高昂的鬥志,我非常欣慰。」尼贊順著地毯走過,來到盡頭的巨大書桌前。他小心翼翼,把一封淡金色信箋擺放在桌面上,然後抬頭起來問:「警戒都佈置了?」

「回稟冕下,九層戒備完成!」大門外傳來一個冰冷低沉如金屬般的聲音,這個聲音屬於第三信仰最精銳的武裝黑焰騎士團首席大騎士特納西。雖然特納西這個名字不算出眾,但他曾經是至上的武技啟蒙導師,也是凱達家族的核心成員。由他親自佈防,事情非同小可。

「這是至上的意志,不能宣揚於口。」尼贊看著眾人:「從我左手開始按照順序輪流來看,不得詠頌,不得筆記,你們只能把上面的字跡牢牢的記在心中,然後在完成時徹底遺忘掉。」

見尼贊說得如此嚴重,祭司們不敢大意,一個接一個的走上去,在尼贊的監督下拿起信箋,仔細瀏覽上面的內容。然而不看還好,看了之後沒有任何人能保持平靜──憤怒、震驚、質疑充斥在他們的目光中,如果不是知道眼前這位冕下的忠誠、如果不是清楚這件事的難度、如果不是信任自己所處的體制,他們會直接把尼贊冕下給撕了!

「冕下!我們需要一個解釋!」在所有人都看過之後,一名面色冷峻的祭司直接站到尼贊面前,直言不諱的質疑對方。這位祭司很年輕,才二十出頭的模樣,文武雙全又身份特殊。他不但是老派系貴族後裔,而且是至上的大哥的小舅子!因為擅長古文和歷史,戰後才從雷根堡軍團強行徵調──他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軍官,這也是他為什麼敢質問尼贊的緣故。

「我的感受跟你一樣,但這份命令是至上親手交付於我!」尼贊面沉如水:「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在接到這份命令之後,我們才成立了英雄廳,你們正是因為這份命令才來到這裡。」

「並非枉顧冕下的說辭,」另一位祭司開口了:「但這個命令太過離奇,我們需要核實。」

「大家的謹慎是必須的,我並不介意。」尼贊讚許的點點頭:「晚間有碰頭會議,聯盟各部都會派人來,因為整件事裡,我們只負責比較重要的一部分,必須跟隨總的行動計劃。碰頭會上,凱瑟翎.海格皇后將作為皇室代表蒞臨,軍方有萊頓.羅倫佐將軍出席,內政方面有科爾特總督出席,部族方面有嘉德南出席,盟邦代表是貝爾妮.艾賓浩斯女皇陛下……」

尼贊每說出一個名字,祭司們的疑惑就減低一分,憤怒就消除一分。因為這個會議的參與者都是聯盟核心層的成員,他們的出現,根本就是為了保證這個計劃的真實性。

「最後,在整件事情進行到一定程度、我們行動的前夕,」尼贊壓低了聲音:「至上,會親自對你們下達指令。」

尼贊這句話徹底打消了人們的顧慮,於是,祭司們才真正開始從完成使命這個角度來看待問題,而且也明白到自己的真實用途。這裡聚集了將近四十個來自總參謀部、貴族議會、內政部、各大戰區、聯絡部,甚至皇室的中高級官員和將領,這完全是執行重大戰役的班底。

「冕下,我為我剛才的態度道歉。」先前質疑情緒最重的那位年輕人上前一步:「我來自南方戰線,那麼,關於南方戰線二線軍團中的分支,就由我來整理。」

「冕下,我來自聯絡部,主要負責極北地區,這一範圍的分支,就由我來整理。」

「我來自憂雙宮第二廳,關於皇妃的分支,就由我來整理。」

「我來自三十六部族……」

「我出身傳統貴族……」

「我出身異族……」

不多時,整件事情已經分化下去,雖然細則一時拿不出來,但每一個分支都有了負責人。尼贊面上平靜,心裡卻很欣慰,因為站在這裡的全是一點即透的聰明人,他只需要帶些老成持重的人查驗監督結果就好。在整個計劃中,查驗非常重要,也足夠透支他本人的精力。

因為他們要做的這件事,就是消除至上以及至上身邊人員的存在痕跡──從歷史書籍中、從日常言論中、甚至從人們的記憶中剔除以「科恩.凱達」為首的一系列名字。

坦白說,這是一個極為艱巨的任務,所以他們要執行的只是第一步:把斯比亞聯盟大帝與至上分隔開來。從今以後,從傳說到記載,大帝與至上,就是毫無關係、不同時代與背景的兩個人。為此,他們要拜訪無數的學者和歷史學家,也要使用無數的特殊手段。

「最後一點疑問,冕下。」最後,一位出身總參謀部,具備戰略眼光的祭司開口:「我們執行的只是聯盟內部這部分,但知悉整個事件的人太多了。三年的時限,非常困難!」

「別看我,先生們。」來自聯絡部的祭司感到了壓力:「人盡皆知的事,聯絡部無能為力。」

「他說得對,大家不用猜了。關於聯盟外部的部分,會由軍隊和外派官員一起執行,而且要跟追繳殘餘敵軍一起進行。就在今天,就是現在他們已經開始了。因為這個三年的限期,沒有任何價錢可講!」尼贊微微一笑:「那麼,甚至不用等到碰頭會後,讓我們先做最容易的一項,當然,這也是至上的旨意。」

祭司們當即立正,大廳裡響起一陣腳後跟互撞的聲音。

「以第三信仰總祭司的名義,我宣佈從現在起,我們將──廢棄第三信仰之名!」尼贊迎著眾人的目光,果決的發言:「我們將改稱『神聖殿堂』,這是至上親擬的名字。」

「神聖殿堂!」祭司們輕聲複述,掂量著這個名稱的含義和份量。

「神聖殿堂,其實是兩個名稱的組合,神殿和聖堂!其中神殿負責明面上的職責,即宣揚信仰、救助民眾;而聖堂負責暗面上的事務,即監督世俗政權、預防災難。」尼贊接著說:「兩部分相互並不統屬也互不干擾,比如英雄廳就是明暗兩部分,而你們屬於聖堂。」

「與成為歷史的神殿、魔殿相比,我們不徵稅也不征勞役,我們只接受匿名捐助和各帝國年度撥款。而且,我們最終極的使命並不是宣揚神跡,而是保護民眾。」

「保護民眾?」這種意志難免讓人疑惑:「聯盟已經在完善律法和內政體系了啊……」

「任何時代,都不可能有絕對的正義和公正,遇到不測、陷於悲劇的民眾都是會有的,被這個進步、發展的世界拋下的失敗者也很多。」尼贊在細節上表現出極強的耐心:「我們不能解救所有悲劇中的人。但只要他呼喊、只要被我們聽到,神殿就會成為他的避難所,就會保證他的生命安全。別誤解,神聖殿堂只是最基本的保護,正常人不會期望我們給予的東西。」

「這樣的話……會不會……」

「我理解,我們會很忙,也會被利用,甚至被人看做傻瓜。」尼贊笑笑:「但請大家想想,那些心如死灰的人們,那些拋棄生命的人們,難道就沒曾奢望過一線生機嗎?就沒渴望過一隻解救自己的手嗎?如果律法和官員無能為力,就只剩下我們,在這點上我們不問緣由。」

「如果對象是絕望的人,那是可行的。」充分預見到使命複雜性的人說:「但我們的行為會對官僚體系造成很大的衝擊,他們會不滿的。」

「我會向心懷不滿的人進行解釋,如果對方值得的話。」尼贊的笑容顯得高深莫測:「至上說過,為了追求集體利益,人們的集中意志造就了官僚體系,它掌握使用最大的資源,但這並不表明我們為了追求利益就可以拋棄掉隊的人……神聖殿堂可以作為調節機構。」

「至上也說過,一個集團難以察覺自身的腐壞,特別是在利益面前。」有祭司發言說:「神聖殿堂這樣做,很容易站在官僚體系的對立面。」

「我們不會在任何人的對立面上,我們只是告訴人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應該向誰吶喊。」尼贊露出一個深沉的笑容:「從大環境來講,神聖殿堂無法讓所有人生活在幸福中,但我們可以使人瞭解幸福的含義,讓他們去追求。差點忘了告訴你們──至上的意志是,百年之內絕不容忍戰爭!」

「遵命!」

「神聖殿堂將成為非常重要的存在,我們將宣揚神的精神和意志,成為人類的枴杖,成為人類的反省之鏡。有人類的地方,就要有對神的讚美和吟唱!所以我們將在所有的帝國、城邦設立殿堂,我們將佈滿比斯世界,但除了使命之外,我們不會插手世俗爭端。」

「那阻止戰爭的事──」

「可能引發戰爭的爭端會提交給另一個機構處理,我們只作為見證參與。」尼贊此時就像個禮品店的老闆,正把神秘的東西一件接一件往外掏:「除非情況緊急,否則我們不能以武力阻止。是的,神聖殿堂即將擁有阻止戰爭的力量,整整三個騎士團。」

「三個騎士團!」很多祭司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戰後臨時法規已經公佈,不允許除了具備騎士身份的人攜帶武裝遊歷。也就是說,不出意外的話,騎士將很快成為一個特殊階層。

「另外一件事,也可能是大家最關心的問題,從現在起,神聖殿堂的祭司可以娶妻生子了!」尼贊提高了聲音:「讚美至上,只要大家通過考試,就能獲得一筆婚嫁津貼。」

「這個……」鬨笑聲中,有人爭辯說:「冕下,我們只是暫時當祭司而已。」

「是嗎?」尼贊驚訝的望著說話的人:「請直視我真誠的目光,並請認真的考慮一下,在聽完了神聖殿堂所有的內幕之後,你還妄想脫掉這身袍子嗎?」

鬨笑聲戛然而止,祭司們如同被雷電擊中一樣,很多人連表情都凝固了。

「祝福你們,神的子民。要知道謊言讓人成熟,挫折令人勇敢,失敗,是成功的媽媽。」尼贊上前兩步,飽含感情的對大家說:「最重要的一點,你們不該在慶功宴上跟祭司打架。」

「晚上會議時,大家記得穿上藍色禮袍,使用雙駕馬車,因為你們已經代表著神聖殿堂了。」尼贊走到大門邊,在大家敵視的目光中回頭:「再會,我的候補樞機祭司們。」

群情激憤的「候補樞機祭司」們向門口湧去,但他們沒能越過那個黑色鋼鐵罐子──後者掀開面甲,威嚴的掃了他們一眼,然後用短短一句話打消了他們的念頭。

「你們,」特納西說:「都是科──都是他欽點的。」

瞬間,敵視的目光變成驚愕,能被「他」欽點,當什麼都不是問題。因為他是科恩.凱達,是他們的長官,是他們的老闆,是他們的陛下……是他們的神!


比斯大陸南端,原魔屬聯盟布魯克帝國首都福克斯堡,下南區。

這是不擇不扣的貧民區,但是,都市貧民與鄉間貧民的區別在於他們對生活有更多的掙扎行為。只要能活下去,他們願意放低任何不必要的東西。日積月累下來,這種掙扎就造就洗衣場邊的鹹菜缸、下水溝旁的滷味攤、甚至蛛網一般侷促的巷道。

一間陰暗的房間中人頭攢動,汗味、刀油味、皮革味完美的混合在一起,隨著呼吸,這種空氣讓人覺得無比憋悶,但除了炯炯有神的眼睛之外,只有聯盟內政第九廳的徽章在閃光。

「清醒吧世間的羔羊!」低矮變形的窗戶外有人走過,伴著一陣嘶啞的話音:「黑珍珠劇社的嶄新劇目!只要一個銅子兒──清醒吧世間的羔羊──還有獨角愛情劇專場表演,可以整夜包場──那些能脹破胸衣的娘們,都是可以捏出水來的羊脂球啊!」

「老爹,周邊空中、地底都準備完畢。」

窗邊的人仔細聽完外面的呼喊,回過頭跟其他人一起看著被黑暗籠罩的裡間。裡間的矮桌邊,身穿皮甲的刀柄站起來,抱著戰刀走到門邊。

「戰爭結束了。」他沉靜的看著這一屋手下,然後緩緩開口:「屬於聯盟軍隊的戰爭的確是結束了。但這場屬於我們的戰爭,今天才剛剛開始。三年之內,我們必須完成這場戰爭!」

「三年內,隱藏在黑暗中的黑骷髏會、躲在角落裡的殘餘敗軍、喪家犬一樣的敵國貴族──就是我們最主要的敵人!」他看著手下們滿是汗漬的臉:「我們是內政第九廳駐布魯克大區分部,整個布魯克都要緊緊攥在我們手裡!有我們在,他們就別想翻起半個浪花!」

沒有任何人回答刀柄,不需要任何言語,他們單憑堅定目光就能讓刀柄收到肯定的回應。

「我們辛苦了三個月,犧牲了一條人命才掌握這個秘密據點,現在,他們的首領正在裡面佈置對拂蘭.西索女伯爵的暗殺行動。女伯爵明天進城,你們都知道她是福克斯堡首任總督,她絕對不能受到任何傷害!」刀柄的語氣冰冷:「所以,今天的圍捕必須完美,不能放走任何一個敵人!現在,出發!」

刀柄領頭,一行人從兩個出口無聲的湧出,順著牆邊暗探的指引方向前進。拐過一個彎,看到另一隊人,再拐一個彎,會合第三支隊伍……如果在空中看,就會發現有十二支皮甲外罩著偽裝服的隊伍正在向同一個地點彙集。

到達堪容四個人並行的「大街」時,他們的腳步越來越快,十天的潛伏時間裡,帶隊的人都對這區地形瞭然於胸,他們知道再轉一個巷口,那幢整體偏斜的旅社就能進入視野!

牆角邊,一個斷了隻手臂的乞丐聽到細微的腳步聲,抬頭看見無數人衝到,於是驚恐的往回縮。但兩個模糊的黑影掠過,乞丐被四條手臂頂到牆上,已經拉燃的報信焰火被塞進他自己的喉嚨,然後整個人被裹在三條沾水的厚被子裡──應該很震撼的爆炸聲,此時卻不比少女的歎息響亮,只有一股焦臭味正在瀰散。

頭頂有「咻咻」的弩箭掠過,射進一個木樓的窗口,意味著第二名敵方暗哨被解決。

「衝擊!」在看到偏斜旅社的那一瞬間,刀柄開始拔刀,不到五十臂的直線距離沒有任何隱瞞的可能,刀柄已經看到有人衝進門內叫喊──只有快才是制勝關鍵!

「內政第九廳辦案!」事前安排的人高聲叫喊:「投降免死!」

「投降免死!」四面八方,所有人一起叫喊:「投降免死!」

跟喊聲一起出現的是密集弩箭,因為這句震懾力十足的叫喊才是真正的圍攻命令。第一聲確認友軍位置,第二聲弩箭壓制,第三聲強攻。至於是不是真的投降免死,膽敢策劃暗殺女伯爵的人,他們其實早就有了犧牲的覺悟。

所以這是個讓人身心俱疲的行動,不會有投降,也不會免死……


比斯大陸北端,原神屬聯盟加洛帝國,邊境城鎮瑪布達,鎮外廢棄農場。

「小心,我們已經到了。」

雨水淋淋的小徑並不好走,三個行人身上的灰色風衣沾滿泥漿,但他們盡量放輕腳步,靠近了灰撲撲的馬廄。其中一個佝僂腰身的男子,上前去敲響了門板,三聲、一聲、一聲、三聲。

「你們晚到了!」低沉的聲音從馬廄內傳出,嚴厲冷酷:「守時是為人處事的基礎!」

「萬分歉意,我們遇到了斯比亞人,他們的騎兵中隊在調防。」

「進來!」老農模樣的人打開了門,端詳了三個人的臉之後指著一捆稻草:「下去!」

黑黝黝的地下室裡,點燃一盞豆大的燈火,三個人坐在唯一的小木桌邊,擦拭自己濕淋淋的額頭。兩男一女,三張蒼白的面孔上全是疲憊,而眼神卻沉穩。

「作為主人,我就不說歡迎的話了,先生們,」地下室一角傳出開啟聲,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我冒了無數風險趕到這裡,只是希望能交換到最好的情報──怎麼有位小姐?」

「請允許我介紹,她是我的妻子……」

「尊貴的夫人,即使暴雨也無法遮掩您的美麗。」年輕人轉過臉,面色陰冷:「我們要的只是情報,荷南伯爵你要清楚這點。說句失禮的話,伯爵夫人她無法打包放進夾層。」

「請放心,塞維克.蘭度親王,我的妻子也是組織中人。我們先說公事吧!」荷南伯爵拿出一個油布包裹:「這是我們的情報,貴方的呢?」

塞維克.蘭度把情報遞過去,交換後,各有一人湊在昏暗的燈火前檢驗那些跟頭髮絲差不多大小的字跡。

「說說大概吧,我們這邊不容樂觀,組建傭兵組織的時機還沒成熟。」

「南邊糟透了,條約商團總部在戰爭中被偷襲,大量絕密情報洩露。這三個月來,斯比亞人按照這些情報展開剿滅行動,商團力量幾乎全毀,黑骷髏會更慘,就沒見過活人。」荷南親王眼中全是悲切:「帝國皇室被押赴斯比亞囚禁,貴族只有在捐出家產並宣誓效忠斯比亞之後,才能勉強獲得平民身份,而且異地遷居不准離開……好在我們保住了一些人。」

「我們這邊差不多,斯比亞人在清剿上毫不放鬆,已經開始製作戶籍。他們的海軍在外島掃蕩,我們的人只有緊急撤離。那些島嶼,斯比亞要分封給第三信仰和異族。」塞維克.蘭度長歎一聲:「聽說斯比亞人有個三年規劃,這段時間之內我們的日子會非常難熬,但不管如何都要堅持下去!還有,我們當中有叛徒,尤里西斯親王被他們抓住了,你們的公爵呢?」

「公爵決心赴死,他說自己一天不死,我們所受的壓力就不會減少,但如果隨便死去,我們又會承受斯比亞的報復怒火。所以他半公開的回到封地準備婚禮,婚期就在兩天之後。」

「他在等科恩.凱達去殺他。」

「沒錯。」說話的伯爵充滿了崇敬:「我的婚禮是公爵主持的,讓我妻子來這邊也是公爵的建議,畢竟南方有太多人認識她──幫個忙,只要一張身份證明,其他的事她會自行處理。」

「沒問題,但是我也有事要你幫忙。」塞維克.蘭度轉頭過去:「出來吧!」

一個瘦小的孩童站到昏暗的燈光裡,面龐清秀,一縷淡金色的短髮耷拉在額頭。

「我當然沒妻子,但是我有兒子,他就是我的生命。」塞維克.蘭度毫不客氣:「帶走我兒子,給他一個適當的身份,讓他進入南方的斯比亞教育體系。」

「然後呢?」荷南伯爵驚訝的說:「他也要在南方建分部?」

「不行嗎?放心,他在聖都長大,標準的斯比亞口音。」塞維克.蘭度淡淡一笑:「這就算是我們兩大集團的交流使者,也是另一層保險。雖然我們的事業艱難,但始終要傳遞下去。」

「但是,孩子還這麼小……」荷南還想勸勸對方,但轉念想到妻子,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這個世界,真是太瘋狂了。」

「即使再瘋狂,我們也要去爭得一線生機,要不然妻兒怎麼活下去?」

一時間,房間裡的人久久無語,只有昏暗的燈光搖曳……


比斯大陸中部,神魔分界線舊址,原待城平原附近。

地形上的劇烈變化,讓這個往日的聯盟首府所在地變成一個巨大的圓錐形巨洞。中心最深處低於地平線九里,最淺的邊緣處也深達兩里,表面寬度三到四百餘里不等。

然而這並不是最值得擔心的狀況,作為一個地理標誌和心中聖地,待城雖然在「新生日」那天消失了,但人們心中的「待城」卻永遠存在。此時更讓人們焦慮的是,出事的第二天,就有一道巨大的裂縫在巨洞底部生成,而隨著周邊巨大水量的流入,裂縫已經被掩蓋起來。

這是伊瓦.梅林公爵,聯盟首席農林大臣連續兩月都駐紮此處的原因。雖然公爵最擅長的不在地理方面,但在整個斯比亞,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做這事。

「……公爵閣下,空中偵察兵測出來了!」公爵的助手興沖沖的跑進帳篷:「他們好像發現了裂縫的延伸部分!」

「給我,」伊瓦.梅林平靜的接過報告,又彎腰在地圖上畫起來:「別高興了,小心被打。」

「呃……是的大人。」之前沉浸在新發現裡的助手這才想到,其實發現裂縫並不是什麼好事,於是冷靜下來,有些尷尬的走到地圖旁邊:「大人,很嚴重嗎?」

「很嚴重,綜合時間與發現地點,我們可以看出這道裂縫在延長,速度也很快。」伊瓦.梅林在地圖上寫寫畫畫,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爾後大叫一聲:「通訊官!」

「通訊官正在待命!公爵閣下。」

「有一份極為重要的文件要送往聖都,你有半個鐘頭時間準備。這是絕密,要萬無一失。」

「請放心,我會派兩支小隊一起護送。」通訊官立即跑步出去安排,等他走了,助手才上前詢問:「大人,出什麼事了?居然要長途運送文件?」

「很顯然,我們之前對倒湧的水量估計不足,這個大洞不只是成為一個內陸湖那麼簡單。你還記得南北方向直徑擴大嗎?」伊瓦.梅林的語氣很嚴肅:「裂縫延伸速度超過預計,如果計算是正確的,那麼這樣的狀況會一直持續下去,它將會像刀子那樣割裂整個比斯大陸……」

「可是大陸很寬……未必會到這一步。」

「不能小看大地的力量,這條無形的分界線會在不遠的將來成真。」伊瓦.梅林喃喃的說:「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是三十年。」

「那第三信仰未來的總部不是會變成一片汪洋?」反應慢半拍的助手,這才想到公爵描繪的真正場景:「大人,比斯大陸會變成兩個部分!?」

「沒錯,這是一件足以改變比斯大陸格局的大事!所以,我們必須在三年之內做好一切準備。」伊瓦.梅林搖搖頭:「準備紙筆吧,我要起草報告了。」


斯比亞聯盟,莫西克帝國,北都(原聖都)皇宮議政樓。

從科恩時代開始,帝國高層用核心會議方式議政的風格就流傳下來,到了維素.凱達陛下這裡也不例外。剛剛從城外祭奠了馬丁.路德元帥回來,他就一頭扎進了小會議廳。

莫西克帝國的核心人數比較少,幾乎都是維素夫婦年輕時代的至交好友,按說一切事務都應該配合默契才對,但今天的爭論卻接二連三。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商量的事情太大,嚴格來說這事情超過帝國的範疇。但待城方面……那邊已經完全撒手了。

「北方大陸聯盟議會……」提夫.羅倫佐說起某人依然是橫眉冷對的樣子:「這種事情居然輕描淡寫的丟給我們!真不愧是至上的風格。」

「不要當著一個母親的面說她孩子的壞話。」悠閒的皇后瞄了他一眼:「大臣就是用來為帝國解決難題的……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可這已經不是帝國的難題了。」羅倫佐開始叫屈:「要把所有佔領的帝國打散分裂,然後組成一個巨大的聯盟議會……朋友們,我已經可以預見自己的結局了。」

「不用著急,我們有的是時間。」維素陛下安慰他。

「是啊,我們有的是時間。我們要回收高傷害性武器,禁止大威力魔法,甚至要去說服學者們更改有關他的全部記載。」羅倫佐臉上的肌肉抖動著:「會議結束後,不再發佈任何包含有『科恩.凱達』名諱的文件公告,三個月內禁止在內部公文中使用,一年之內收繳排除其他記載,三年內清查完所有歷史記載……我很懷疑,這種歷史空缺要如何彌補。」

「別以為我不知道,院長閣下,所謂的春秋筆法你一樣很擅長的吧?」凱瑟琳皇后微笑:「世俗這邊,先以『大帝』的稱呼替代,神聖殿堂那邊已經有『至上』了。如果真的出現無法彌補的紕漏……我的院長,我保證你就會揚名青史的。」

「……」羅倫佐迷惑但警惕的看著皇后。

「你不是一直抱怨,現行的語言體系有很多缺陷嗎?」皇后歎了口氣:「如果我們用完其他手段還不能完成這件事,那就只能從語言和文字上徹底解決了……」

「真是?」老院長驚喜不已。

制定全新的語言跟文字,這不僅是文藝文化上的盛事,對統治來說也是一劑猛藥!除開那些間接的功能,只需要一代人,過往的魔法和信仰體系就會變得七零八落,三代人之後差不多就會被掐斷。

「科恩同意了,時限是三年。」在目前的大陸上,還能稱呼科恩為科恩的,也就只有凱瑟翎皇后了:「他要我轉達對你的建議,新的文字與語言應多融合現行各帝國與種族的風格,以形成最具認同感的通用語言和文字──不用擔心,菲琳會很快把重要資料交給你。」

「三年嗎?這樣的話,我需要馬上徵調人手……可是現在的人手太緊張了……」羅倫佐的恍惚失神並沒多久:「用得上的全在他手裡!他呢?難道就這麼甩手不管了嗎?」

「冷靜,我的朋友。」維素陛下面帶苦笑:「他自然在我們無法觸碰的層面上忙碌著……」


比斯大陸,原魔屬聯盟布魯克帝國,東南方,黃石群山。

黃石山脈是布魯克帝國最貧瘠最荒涼的領土,也是早年皇族的直屬領地,所以並沒有被分封給普通貴族。在往日,只要能夠不想起這裡,那麼任何布魯克皇族都不會自找麻煩──因為黃石山脈也是皇族族內的流放地。

事情總是有例外的,斯維斯.赫本公爵有一半的少年時光在此度過。他的父親在群山深處擁有一處城堡和一處莊園,那是他留給公爵的全部遺產的三分之一。所以今天,斯維斯公爵要在這裡舉行婚禮。

在全體貴族皇族都受到斯比亞人追繳時,別人很難想像這場婚禮的景象──古樸老舊的莊園被精心修補,園內擺放了觀賞植物。在臨時擴大的殿堂裡,賓客人數很少但儀態極為標準,就連僕人護衛的裝扮都是一絲不苟。但在喜慶的禮服之下,人們無一例外的穿著另一種禮服,顏色沉重的禮服。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一刻鐘的時間。

莊園大門外,六個護衛面色平靜的看著道路。他們身上的家族徽章是嶄新的,禮儀佩劍也擦得珵亮,領頭的正是公爵的貼身衛士首領,貧血。公爵說過,如果注定今天會有變故的話,那麼一定是在婚禮開始之前。所以這班崗貧血決定親自來站,這是責任,也是尊嚴。

至於公爵和自己的最終命運,其實沒什麼差別,因為斯比亞人的軍隊昨天已經開進了黃石山脈,是兩個團的親衛軍。他們距離莊園一百二十里,總有一天會找上門來的……他只是不想讓公爵的婚禮受到打擾,即使來的是最兇惡的龍騎兵,貧血也要拚死一戰。

隱約中,有馬蹄聲傳來。

「長官,來了兩匹馬,」護衛當中,聽覺特別敏銳的狼人說:「速度很慢,載重不多。」

「知道了。」貧血遲疑了一下:「整理軍容,注意我的命令。」

今天的客人都是隨公爵一起撤到莊園的,雖然沒有刻意掩蓋消息,但別的貴族也不會專程跑來送死吧?兩匹馬?也不像是來找麻煩的。

馬蹄聲清晰了一些,兩名悠閒的騎士出現在道路拐彎處,左邊那位身穿銀白色風衣,騎的也是沒有一絲雜色的白色駿馬;而右邊那位,從頭到腳帶馬匹都是黑色。

貧血的心跳聲驟然加快,因為他看到右側騎士的風帽邊飄著的幾根髮絲──黑色!區別於其他任何顏色的黑!

他懷疑自己花了眼,但再一凝神,他卻看到一雙黑色的眼眸。

「匯報公爵,一號目標出現。」貧血的嗓音變得嘶啞:「戒備隊形,引而不發。我不出手,誰也不能出手。」

話是這樣說,但在這種人面前,在科恩.凱達面前,真有自己出手的機會嗎?貧血不知道,但他卻不願意不發一言就讓開。於是他走到大門正中,向來人行了一個正式的禮節。

他無法直視那雙潛藏在風帽下的黑色眼睛,所以他看著另一位騎士,他的神態令人平靜,目光也非常和藹。貧血甚至覺得,這位騎士在儀態方面超過自家公爵一絲。

「這裡是赫本家族莊園,」貧血說:「請問尊客來意?」

「你猜。」黑風衣懶散的開口,白風衣無奈的苦笑。

貧血自然石化在原地──科恩.凱達即使收斂起所有的壓力,但站在他面前依然是件非常艱難的事。貧血能夠站著開口已經很了不起了,其他意識到來人身份的護衛,不但手足無措,連身體都在劇烈顫抖。

「我猜,你是來搗亂的。」大門裡,公爵大人平靜的聲音響起,化解了護衛們的窘境。

「哦哦,帥氣的新郎出現了。」黑風衣哈哈的笑著,怪異而囂張的下了馬:「我說,你這身衣服可不怎麼樣,繡紋太多,花邊太硬,飾品都沒擦乾淨……」

「抱歉傷到你的眼睛,可在物資枯竭的時候準備一套禮服,這已經很難得了。」斯維斯公爵不以為然:「你的禮物呢?」

「你都說跟我絕交,還有什麼禮物不禮物的?你當坎普瘋狼是這種沒記性的人嗎?」黑風衣驚訝的說:「我是帶朋友來觀光的,沒想到今天這裡真的有婚禮耶!這位就是我的朋友,你可以稱呼他──」

然而不等他說完,斯維斯公爵已經走到白風衣面前,鄭重的行了宮廷禮:「菲謝特.夏麥陛下,見到您十分榮幸。」

「斯維斯.赫本公爵,祝福您的婚禮,祝福您的妻子與家人。」菲謝特取下風帽,露出自己的面容和微笑:「冒昧打擾,希望您不會介意。」

「尊貴的客人,我當然不介意。」公爵瞥了一眼某人:「事實上,我也理解您的無奈。」

「你們都不嫌客套話麻煩?」某人完全無視攻擊自己的隱晦言語:「新娘呢?我急不可待要看新娘啊!再不帶路我就自己進去了!」

「賓客都在禮堂,」斯維斯轉身:「請跟我來。」

莊園不大,從大門進去不遠就是主樓。大廳裡的小圓桌邊已經沒有人了,早有準備的賓客們都站在地毯邊,表情冷淡的迎接不請自來的客人──斯維斯公爵聲稱,來的是坎普瘋狼。

他們望向瘋狼閣下的目光極端複雜,事實上大夥兒都是傻的,沒有人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和說辭去面對這位來客。

瘋狼閣下沒有跟別人寒暄的意思,視若無睹的進了禮堂,途中還抓了兩塊烤肉、一杯果酒。但在禮堂裡,他的表現要正常很多,因為有公爵的母親在場,他甚至真的拿出了禮物,當然只是給兩位新娘──仙尼亞.吉倫特和愛麗.弗蘭。

這是一個混亂的場面,因為某人的禮物非常奇特,居然是黃金打造、寶石鑲嵌的書冊,分別是《鞭策丈夫的九十九種方法》和《馴服野獸》。

相比之下,菲謝特的禮物很正常,也包含了真正的祝福意味和貴族風範,那是十六隻溫馴的魔獸幼仔以及四輛雙駕馬車,還有一批獵犬。

然後,閒人退避,禮堂中只剩下三個男士,負責侍奉他們的是斯維斯家族的新任女管家,也就是嘰哩呱啦大陸稀里嘩啦帝國第一任皇帝冊封的女貴族──翻譯過來,應該是原魔屬聯盟首位獲得斯比亞封爵的女伯爵。

科恩記憶中的可人小侍女,她的柔美一如當年,但目光中已經沒有嬌羞青澀,用一種平靜溫和取代了那些回憶。

落座之後,斯維斯公爵首先開口,但第一句話卻與自己無關:「事情到底怎麼樣了?」

「過程你難以想像,結果你難以預料。」科恩笑咪咪的說:「但總而言之,形勢一片大好。以後不會有什麼強橫的神靈飛來飛去,人們也無需為他人的意志而相互殺戮。」

「我想,你對我的處置辦法已經確定了?」拿起酒杯,斯維斯公爵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已經去過尤里西斯那邊。」科恩收起不正經的表情:「尤里西斯比較心急,甚至等不到我去他就想把自己掛在房樑上,結果自然是可恥的失敗了。作為懲罰,他現在的居住地變得很狹小,所有的直系親屬、所有在他手上獲利的族人,都被終生監禁。」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斯維斯平靜的問。

「當然是省得你到處去打聽,你指揮的反抗團伙,會比現在自發形成的更有威力。」科恩說:「二選一,出來為斯比亞做事,暗地裡為斯比亞做事,你願意選哪條?」

「明裡暗裡不都是一樣?」斯維斯公爵笑了:「我願意聽聽第二個選擇。」

「噗」的一聲,一只手套被科恩丟在桌上:「這只手套今天已經染血了,我不想再幹一次,你明白?」

「我明白,但我依然想聽。」斯維斯眉頭都不動:「說吧!」

「讓我來說吧!」坐在兩人身邊的菲謝特往前傾傾身子:「公爵,其實我們不會強求你為斯比亞做事,但斯比亞接下來有一些動作絕對不能受到干擾。你應該收到風聲,大陸南北將各建立一個高於帝國的聯席議會制度,並削減常備軍隊員額,短期內禁止一切形式的戰爭。」

「斯比亞的優勢很多,」斯維斯堅定的說:「別奢望我會做什麼,事實上我也做不了什麼。」

「你果然頑固不化,」科恩癟癟嘴:「你捨得兩位美麗的新娘?」

「有種去當她們面說。」斯維斯公爵毫不退讓:「讓你進入莊園只是禮節,並不說明我會原諒你做下的事情。雖然莊園很小,但我才是這裡的主人!」

「好吧,既然你如此堅持,我也不說廢話了。」科恩把一疊信箋放到桌上:「這是瘋狼送給你的結婚禮物,希望你能明白其中的含義。」

粗略一看,這疊信箋裡有禮單、有手令、還有地契,斯維斯坦然而疑惑的拿起來,卻發現裡面的內容很複雜──包圍莊園連帶城堡的土地,含黃石山脈的一部分被分封給公爵的新任管家,也就是正在旁邊為大家服務的這位女士。

以公爵對斯比亞聯盟的瞭解,這麼大的封地對一名女伯爵來說簡直是難以想像。

更離奇的是,一份皇室命令明確規定女伯爵在自己封地的最高司法權跟豁免權,也就是說,女伯爵可以擁有與封地相適應的武裝,而斯比亞的任何武裝都不允許進入女伯爵的封地。否則,女伯爵可以向神聖殿堂提起申訴──半年之後,神聖殿堂會設一個分部在莊園隔壁。

「神聖殿堂?」斯維斯眉頭一皺。

「是啊,就是那種給普通人辦事卻讓某人背黑鍋的機構,沒事的時候一群人整天祈禱把人煩的不行。」科恩點點頭:「下次婚禮希望你在殿堂舉行,畢竟儀式是免費的。」

瘋狼閣下真正的禮單,包含如下物品──小型運輸船隊一支、已註冊傭兵團一個、福克斯堡內店舖三家、鄰近城市內店舖一家、鄰近城市內旅社一家、鄰近大型農莊兩處,以及一大批生活用品,吃穿住行無所不包,甚至包括被聯盟認可的兒童導師。

「什麼意思?」斯維斯不懂了,如果科恩要他死,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就像對付尤里西斯那樣幾句話就可以解決。然而瘋狼的禮單,卻處處流露著詭異的氣息。

「以你那聰明的腦袋瓜,應該可以領悟。」科恩平靜的回答:「你最擅長分析情報。」

斯維斯沉默了,因為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店舖和運輸隊,是為自己運輸生活用品的,傭兵團實施監督和運輸保護;鄰近的農莊可以為自己提供基本日用品;至於馬車和旅社,自己以後只能使用這四輛馬車出行,而且最遠距離就是旅社所在的城市。

公爵幾乎可以肯定,自己以後將被限制在這一塊不算小的區域之內。作為一個失敗者,有這樣的待遇已經非常不錯了。但那個半年的期限,又是為什麼?

「──公爵,你應該知道,無論世間對他的評價如何,他並不嗜殺。即便是敵對的貴族,他也不想趕盡殺絕。」為斯維斯公爵解答疑惑的是菲謝特:「北方的反抗組織比較嚴密,而且行事穩健,並不需要特別的安排。但在南方,這些人的命運很令人憂慮。」

「於是,我這裡就會成為避難所嗎?」斯維斯明白過來:「而且只有半年時間?」

「大家都很忙,半年內沒人會注意這裡。」菲謝特說:「半年之後,如果還有人能抵達你的莊園,也不會有人過問。但我確信,你有能力在這段時間內把大部分人接來。」

「你們不怕這些人聚集起來?」斯維斯說:「他們永遠不會屈服,一定會反抗。」

「反抗力量會使政權保持活力。」菲謝特說:「或者有一天,你們的反抗還會獲得支持。」

「恕我直言,這種避世樂園很人道,但太理想化。」斯維斯搖搖頭:「建築在沙地上的宮殿再華美也會塌陷,即使給我一大片領地,給我一堆特權也於事無補。」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科恩並不意外:「所以我只能給你三年時間,三年之後,一切都要看你的手段了。」

「三年?」斯維斯疑惑的問:「為什麼是三年?」

科恩笑而不答,目光中卻隱含了太多的東西。

「好吧,」斯維斯公爵明白了,他有些激動:「你們的禮物不容拒絕,我要付出些什麼?」

「好好生活。」菲謝特站起來,看著對方的眼睛說:「幸福的生活下去。」

對這種詭異而正常的答案,讓公爵站起身來,他帶著些慌亂,在今天第一次流露出私人情緒:「你……你們……如果有事發生,瘋狼會回來嗎?」

「我的朋友。」窗邊的科恩轉過身來,行了一個自從斯維斯認識他以來從未見過的禮節,一個充滿了驕傲和謙和的貴族禮節,然後,他抬起那雙黑色的眼瞳,輕聲對他說:「再見。」

公爵啞然無語。

禮堂裡三人在談話,一群人包括斯維斯的新娘都在外間等待,氣氛雖然緊張壓抑,但卻沒人靠近大門,直到一名護衛走近,報告說客人的坐騎不見了。

「眨眼就不見了,真的我只眨了一下眼睛。」護衛羞愧無比,但沒有人責怪他。

「神神秘秘的搞什麼!」仙尼亞.吉倫特剽悍的衝上前,推開了緊閉的房門。後面的人也一湧而上,但他們只看到公爵站在陽台邊,眉頭緊皺,手裡還捏著一疊文件。

很顯然,客人已經不見了,就像他們來時那樣突然。

而催促客人就位的音樂,已經悠然響起。


悠然的鐘聲裡,和暖的陽光下,遠處的山坳中,一個抽象的泥人正在誕生。

一雙小手,一雙大手,正給這個泥人刻出眼睛,塑出鼻子,在那張帶著邪惡意味的臉龐逐漸顯現時,琴倫小公主沾滿泥漿的小手高舉,清脆的笑聲跟著響起。

「我可不是這個樣子的,」不遠處傳來某人不滿的聲音:「我比這個泥人帥氣多了!」

「我看是正好相反。」一張冷峻的臉轉過來:「這個泥人比你純潔多了。」

「我說,你們不要一見面就吵啊!」菲謝特抱起琴倫,無奈地對兩人說:「烏鴉君,好好說話吧!」

「菲謝特君,我為什麼要跟這個脅迫我威脅母神、脅迫我欺騙遠古意志的傢伙好好說話?」烏鴉冷著一張臉:「把劍架在生命之源脖子上,難道事後我會很舒爽嗎?我不用跟其他化身賠罪啊?他以為笑嘻嘻就沒事了?不用賠啊!?」

「哎呀,冤冤相報何時了……」某人一點歉意都沒有:「要用樂觀的目光看待未來啊!」

「未來?」烏鴉漠然發問:「我看不出這種未來有什麼不同。」

「你看不出變化,這才是真正的可貴之處。」某人一臉得意:「從母神開始,比斯生靈就不太正常,不管好意惡意,人為操縱的痕跡很重,這點你應該承認。而我要做的事情,不過是為他們排除這種人為操縱,反映到現實層面,就是管好你們也管好自己。」

「有什麼好處?」烏鴉不屑:「沒有操縱?他們就幸福快樂不打仗了?」

「當然不是,他們一樣會有不幸和痛苦,甚至有戰爭,但這都將是他們遵從自我意志的結果。」科恩說:「我給他們選擇的機會,也給了他們承受後果的必然,我要讓他們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會有人或神來買單──如此,他們就能學會謹慎理智的對待自由和選擇,這是他們必須要學會的。」

「也就是說,未來的世界依舊森嚴?」

「啊……其實上面都是官方語言。」

「官方語言!?」

「如果不說一通官方語言,那後面的對話樂趣就沒有了。」科恩笑笑:「人們為什麼期待未來?那是因為未來是不確定的,充滿了變化。堅定聰慧的人可以自己改變,迷糊蛋也可以依附在別人造成的變化上。我也不清楚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確,因為我不能左右所有人的想法,我只能等待他們的抉擇。」

「世界的未來,誰知道呢?也許我偶爾打個盹什麼的,事情就發生變化了──生活要有起伏,才會驚險刺激有意義啊!你要記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能吃又能打,一切皆有可能!」

「這樣說起來,你很希望事情產生變化?」

「變化是必然的,不會被我的希望左右,我這麼坦誠的人,自然不會亂來啊……」

「你坦誠?你不亂來?還有比你更可惡的人嗎?」繞來繞去,烏鴉又回到內心糾結處:「這就是你在遠古意志和母神面前演戲的緣故?」

「演戲這種事情當然是越逼真越好,難道真要死人才開心啊?走吧走吧,我請你們吃布魯克特色小吃當做賠罪好了吧?非常美味喲!」

「小吃!小吃!」琴倫公主配合無間:「要吃小吃!不要吵架!」

烏鴉的面龐,終於有了緩和的跡象。

「小吃?」林間卻傳出一聲冷哼:「恐怕你們吃不成了!」

這句遠遠飄來的話,被說得非常嚴厲與囂張。眾人轉頭,驚愕的看著傳出聲音的地方。

窸窸窣窣中,一堆人圍了上來。他們的裝扮形形色色,有斯比亞的士兵,也有本地的民眾,更有一些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的人。

「就是他們!斯比亞兵大爺,就是他們!」一個長相猥瑣的農夫裝扮的人叫嚷著:「看,小女孩穿鑲邊的紗裙!三個人還帶著有寶石的武器!大好時節蹲在山谷裡捏泥人,他們肯定就是貴族餘孽!」

「好樣的!你們果然很詭異。」穿斯比亞軍服的小兵抬頭挺胸,恍若元帥一般上前三步:「以斯比亞聯盟大帝的名義,我命令你們交出武器,立刻投降──否則的話,嘿嘿嘿嘿!」

「是的大人,你看,這身衣服至少也能賣十個金幣!」猥瑣農夫搓著手說:「大人的禮服更貴,聽說斯比亞很多軍爺都在收購,說是要帶回去做紀念!」

「胡說!什麼收購?那是繳獲,都是要燒掉的。」小兵轉過臉來,兩眼放射出貪婪:「你們,都把衣服給我脫下來!小心點,膽敢損壞我就剝了你們的皮!」

「斯比亞的士兵就是這個樣子?」烏鴉看了對方一眼,就像晨起的小鳥看蟲子。

「佔領軍的肆意妄為,難免的嘛!」某人窘迫的攤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你!就是你!」斯比亞小兵伸出手指:「把你的黑髮頭套取下來,還有魔晶石眼片!你這是褻瀆重罪!」

「我褻瀆你全家!」斯比亞小兵挨了一個響亮的耳光,身體倒飛出去。然後一陣劈里啪啦的響聲,所有人的身體都飛在了空中,拖著長長的慘叫,手舞足蹈的掉進樹林裡──但是,一束焰火跟著飛上高空,「啪」的一聲炸開了。

「還真是斯比亞的信號。」菲謝特嘖嘖有聲:「安排反抗力量還真是有先見之明……」

「愣著幹嘛?」某人高喊一聲:「跑啊!」

「為什麼要跑?」烏鴉問得一本正經,是啊,自己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跑?難道怕了這幾個戰力幾乎為零的小嘍囉?

「因為,你的力量被我封印了,你們所有人的力量都被我封印了!而我,不會出現在這裡。」某人一本正經的回答他:「否則,那幫人會找我的麻煩!」

「那只是你說的官方語言──」

「那什麼那,被抓住要背書的!」沒等烏鴉把話說完,科恩已經拖住他:「跑吧!」

於是乎,三道身影,絕塵而去。

「抓住他們!抓住那些貴族餘孽!抓住他們,重重有賞啊!」

後面,是人吼馬嘶的一大群追兵。


                          ︽全書完》


∼作者感言∼ 加入書籤

這天凌晨,我寫下異人六十一集最後一句話。於是,呃,我終於是一個有完整作品的作者了──儘管我寫的長文、短文不止異人,但異人是我的開端,她不完結我就只是半個作者。

我認真的分析此時心中到底是什麼感覺,結果發現很複雜。長達九年,小說完成的喜悅當然是毋庸置疑的;長期疲憊後的如釋重負也多少有一點,畢竟壓力很大;最後還有一點點惋惜,這個版本的異人肯定是我的最愛,但經驗會隨時間積累,以幾年後的目光去看前文,確實有抱憾之處,這點很讓人無奈。

不管如何,這些感受是我當初預料不到的。於是我在微博上發佈了一條消息,頓時被驚歎和哀怨淹沒……其實面對讀者,小明沒有什麼可隱瞞的,異人的小說在這裡,大家在看,我也在回顧,這裡面的點點滴滴,瞞不了你們,也瞞不過我自己。

毫無疑問,描繪自己的想法,寫出自己的夢想,這讓我非常快樂。然而明寐這個筆名,異人這本小說,帶給我的遠遠不止是快樂,這個筆名、這本小說已經與我的生命融合在一起──我不會說這九年日夜顛倒的生活苦不堪言,因為我有稿費;我也不會說我的摸索道路有多曲折,因為我已經是專職作者。付出這些代價我心甘情願,因為寫小說真的讓我很快樂。

我希望,大家也會有我這樣的快樂。


有關慢

終於說到重點了。

我知道異人最大的問題,那就是慢。在別的小說每日都有更新的時代,小說寫得慢是原罪,這點我沒有什麼可辯白的。作者寫慢了,讀者受煎熬,出版社、中盤商、租書店都壓力劇增,我對此感到無比抱歉,但這些年來,我真的努力在寫,認真在寫。

慢,並不是因為我懶,而是被更深層次的問題拖累。

僅依靠天分寫小說,就會陷入一種情況,那就是思路中斷,也就是俗稱的卡。卡主線、卡情節、甚至毫無預兆的卡在細節上,你會因為一段故事、一個場景,甚至一句對話而卡住,大腦裡一片空白,茫然而找不到方向,進而失去信心,開始大段的刪除前文。接下來就是逃避,躲開電腦,不去看鍵盤和寫了一半的文檔。

這是因為我沒有去尋找解決的方法,當然,我也尋找過,但現在想來那不是真正的尋找──我的辦法是苦熬,從散步到連續乘公車好幾個小時,用自己的堅毅和偶爾閃現的思緒去突破。我也跟別人討論,甚至半夜裡跑去翻看之前的讀者評論,以求找到亮眼的點子。

但說到底,我還是吃「天分」這個老底子。天分是珍貴的,但這不能表明天分能取代技法──我有一個故事,我有一段感情,我想要展示給大家,但我沒能掌握將之有序羅列出來的方法,這本來應該在我動筆之前就要掌握的。

也許我天生就會講故事,但這個故事真是太大、太長了。

能撐過前面的情節,是依靠我並不豐富的生活經驗,依靠一堆懵懂的、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覺。當這些存貨變成切實的文字印成書之後,我的積澱也在逐漸減少,剩下的要麼是未經驗證的猜想,要麼是急躁情緒下催生的一種模糊的東西──慢慢的,我試圖去搭建,我試圖去解釋,但帶來的效果並不好,而且變得易受回饋意見影響。

所以跟任何事情一樣,行動前的謀劃是必要的。放到寫小說上面,就是要做好提綱。但在寫異人的過程中,我沒有做提綱,而且整個架構一再被內容與人物突破,直到後來,幾乎每一處都是全新而特殊的,絕大多數情節都要殫精竭慮的處理。老實說,這非常艱難。

但之前我為什麼不喜歡做提綱呢?大概是因為性格,因為我潛意識裡不願意做──也許寫小說本身就是一種不願低頭或受束縛的行為,所以對提綱這種「框架式」的東西產生了敵視。

或者我認為一件狂放的事情就應該狂放到底,提綱什麼的腐朽玩意兒應該丟垃圾堆。

當時,我並沒意識到提綱才是完美表達故事的保證。沒有提綱,所以寫到中途產生疑惑跟迷茫,進而影響到整體節奏,這是異人實質上最大的問題。異人是連載,每六萬字一集,所以在六萬字以內必須完成一個節奏上的循環──做好了,大家就看得很樂;沒有做到,大家就會覺得鬱悶。

幸好我現在已經懂得這些,故事、提綱和節奏。一本完整的異人,也讓我信心倍增。

之所以先把一個鬱悶的話題放在前面,是因為異人有長長的六十一集。我很清楚各位在等待下一集時所受的煎熬,所以身為作者的我必須向各位說明,異人沒有拖戲,我始終用嚴肅的態度在對待小說。

如果說,輕慢是我犯下的最大一個錯誤,它所造成的結果是我最感鬱悶的一件事,那麼,你們允許我改進,你們依然支持我,就是我最感激和最驕傲的事!

六十一集,你們支持異人寫了六十一集!

連我媽都說:「六十一集!」

在寫異人的這段時間,我換了三份工作,也經歷過很多事情,但心裡從來沒有中斷異人的念頭,其實別無原因──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作者,之前是我最青澀、最艱難的階段,異人是我第一本小說,這樣你們都肯支持我寫下去,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謝謝各位讀者跟出版社的編輯,對你們的關愛和寵溺,我銘感五內!


有關異人

很早以前,也是在一個凌晨時分,小小的網咖裡,︽異人傲世錄》的第一章節誕生了。在那個時候,異人還說不上是一本小說,而僅僅是個故事。我沒想過要靠她來發洩什麼或是證明什麼,就像我按門鈴都會搞出花樣,我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好吧,異人的故事到底是怎麼來的?

這也令我頗感疑惑,因為在異人沒有面世之前,謎之編輯天擎不會跑來跟我說:「寫本小說,說頻幫你出版。」如果他真的這樣幹,我想他肯定是穿越了。因為在那個時候,我跟大家一樣,只是個幻想小說的讀者。

雖然我很想自我標榜一下,但我真實的生活跟大家差不多,平淡而普通,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在自家開的餐館內幫忙,偶爾有些有趣的事情發生,例如遇到不打算給錢的客人或是跟惡意競爭的對手打對台,但這種事情畢竟很少。

我生性不甘寂寞,但想保持刺激的生活,成本將會非常高昂。所以,我日常的消遣就逐漸演化成看小說和上網。這兩樣消遣能滿足我的要求,還很便宜。

看過一本又一本小說,從開始的驚奇到後來的習慣再到後來的平淡,我常常會有「如果是我,我就這樣寫、就那樣寫,一定更有趣」的念頭,然後又被自己打消。但我沒有意識到,這些閃念已經在我心中堆積起來,並慢慢的開始滋長。

終於到了某一天,能找到的小說都給我看完了,遊戲後的空虛感又令人難以忍受,而且想到一早又要去店裡幫忙,於是我才做出改變我整個人生的決定──不去管可能的嘲笑和白眼,我要寫一個我的故事,然後偷偷的傳上網去,反正也沒人知道我是誰。

簡而言之,就是豁出去了。

回頭想來,我的人生就是由這些偶然構成的。

開始敲打鍵盤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幻想的世界很大、很廣闊,但不是讓我跳進去亂搞的。所以我開始做新手都會做的事情,模仿。幻獸很流行啊,來一個!魔武雙修也很流行啊,來一個!惡搞很有親和力,那就貫徹始終吧!

那時候我僅是在娛人娛己,我不會想到,這類模仿行為會讓我日後付出代價。每當有讀者跳出來說:「阿布哪裡去了?」、「菲謝特的幻獸哪裡去了?」、「水神分身到底是誰啊?」我都覺得很尷尬,實在、實在是裝不下他們了啊……

坦白說,直到異人寫到幾十萬字時,我都不清楚自己真正擅長的方面。我能做的只是堆砌,把各種各樣的原料積累起來,讓異人看上去很壯觀、很熱烈,我沒有想過小說要怎麼發展怎麼結束,我只想進入一段夢幻般的經歷,我只是單純的想:「到時候自然就想到了。」

看到這裡,大家大概會有被人打了一拳的感覺吧?但事實上,異人前面一部分內容,特別是跟說頻簽約之前,故事是沒有方向的,寫到哪裡算哪裡。

什麼時候簽約的?大概是在第五六集的時候,當時我上傳小說到龍空和幻劍,不但得到網站編輯的幫助,而且發現有很多讀者喜歡看這本書,於是我每天翻看讀者評論並以此為樂──我甚至覺得這比數錢還爽。直至發現盜版,我才驚覺自己寫的小說居然能變成鉛字,但令人惱火的是,這個過程不受我的意志掌控。

我萌發了投稿的想法,輾轉找到了說頻,並跟謎之編輯天擎一起戰勝了簡繁體中文顯示問題之後,︽異人傲世錄》終獲通過──這個過程很奇異,也很折磨人,明明是一封絕對重要的郵件,而你只能看到亂碼。

繁體版的合同到了我手上,首先在我家刮起一陣風暴,進而持續到網咖和我的朋友圈裡。或許是內心覺得自己還不夠格,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我都沒有跟人說我在寫小說,以至於夜裡出去早上回家的我在別人眼裡顯得很神秘。好人們猜測我在開網咖,壞人們說我在混黑道,隔壁大媽也用審視的目光看我……

雖然誤解會帶來些麻煩,但我當時完全顧不上,因為小說出版初期成績不好。這樣下去肯定不行,於是我第一次開始主動思考起來,從故事想到人物,然後茫然不知所措。嗯,我迫切的需要有個人出現,然後伸出他的手拉兄弟一把。

幸運的是,這個人立即就出現了。

對我而言,對「明寐行營」的很多人而言,這個人就是天使。他的魅力幾乎無人能擋,他的言行改變了很多人,以至於後來,很多人的言行中都有他的風格存在。

他就是天照。

英明神武、風華絕代、善良而犀利,有人形電腦主機之稱的天照君。有多少作者因為他的評論而淚奔,有多少帖子因為他的參與而爆掉……跟天照君一起吃過飯、買過碟的沙包姐姐還打我來著,因為天照QQ上唯一「對其可見」的人是我,但我其實並沒有跟天照君見過面,我們一直並始終都是傳說中的「網友」。

有件事我也必須說明,小說中的天照,是我被他蹂躪無數次之後的無力反抗。作為狹隘而卑微的報復產物,小說中天照的形象很不堪。但遺憾的是,我不能讓他看見天照精神抖擻起來,我甚至不敢再去觸碰這個角色。因為真正的天照君像一個真正的天使那樣,在改變了我和很多人的生活後就回歸神國了。

剩下一大票人飆淚。

其實我們當時怎麼飆淚跟讀者沒有關係,我只是想向大家說明,是他改變了異人,他把一個菜鳥作者點撥到了正途上。如果說,異人這本小說讓你看得開心快樂,那麼這個叫「天照」的男生,他厥功至偉。

他跟我解釋什麼是「張力」,跟我解釋什麼是「節奏」,跟我解釋什麼是「讀者心理預期」……我想我上輩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能得到這樣一個朋友。

事實上,我應該是九世善人那種才對,因為我擁有的不僅是天照這一個朋友。按照時間排序,我還有樓蘭雪、飛凌、謎之編輯天擎、武術指導冰蕭、不正經的山豬、嚇壞沙包姐姐的新傑和沙包姐姐……我有明寐行營,我有很多熱心的超級讀者,有仔細尋找每一集錯漏、整理年表的版主們……最重要的是,異人有你們,喜愛和收藏每一集小說的讀者!

異人的故事線進入正軌之後,我面臨的是另一個難題。即是否要把異人強行分類,並按照一般提綱架構去寫。分類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如果有類型,就有參照和比較,會節省大量的精力和時間。我最後的選擇是順從自己的想法,於是就有了今天大家眼中的異人。

在寫異人的時候,毫無疑問我代入進去了。故事的發展,情節的走向,都是由我做出的選擇。如果說某些情節會因此顯得幼稚,請原諒,那是因為我幼稚。但我心中的世界,我心中的世界觀,已經真實的反應在小說中了。

如果你喜歡異人,也就意味你喜歡我,我榮幸之至!


有關人物

在這本很大程度上是靠本能寫成的小說中,科恩.凱達這個角色肯定會有作者的影子。科恩的一部分,其實是我心中的自己,是我心中那個可以不受束縛、可以無所畏懼的小人,被現實欺負羞辱之後跳出來安慰我的那個小人。

沒有錯,科恩的那個理想,其實也是我的終極理想(至於是什麼理想,你們應該懂的)。

你們說,這種人物是可愛呢,還是可愛呢,還是可愛呢?

科恩是個複雜而單純的人物,也是個充滿矛盾的人物。一方面他善良而體貼,另一方面他邪惡而殘酷。但認真想想,其實科恩並不矛盾,他只是把事情分得很清楚,把「公」和「私」分得很清楚,把「敵」和「我」分得很清楚,而且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也許,我們讓一個很感性的人去處理需要極端理性的事務,就注定會出現這種矛盾的局面。

科恩在這個過程中有無奈也有變通,卻沒有丟失自己。他的心始終如一,只要認定的東西就會堅持到底。不正經的風格、狂放的行事無損於他的形象,反而成為他獨特魅力的一部分。荒誕包裹下的純真、殘忍掩蓋下的溫柔、邪惡遮蔽下的善良……我不知道女生會不會愛上這樣一個人,但在男生的立場,這是很夢幻的人物。

所謂男人的浪漫,表面看是門板那麼大的劍、水桶那麼粗的槍、絕不彎曲的面部線條。但其實呢?內心的強大才是真正關鍵的地方,不因為對方強大而卑微,不因為事情艱難而放棄,而且終能帶領同伴成功達成願望。毫無疑問,科恩就是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物無疑會非常引人注目,如果在短篇小說中,科恩會是完美的主角。但異人是個超級大長篇,所以必須要有一群人來配合他。

首推菲謝特。

作為科恩融入比斯世界的關鍵,菲謝特的出現是順理成章的,但時至今日我依然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讀者喜歡他,因為我寫菲謝特的時候並不用力。很多時候,菲謝特都是以標準損友的面目出現的,難道是因為「王子」的頭銜嗎?好,讓我記下來,新書裡一定要有王子。

菲謝特是王子,這點表明他的初始地位跟科恩是持平的,至少不會淪為主角的手下,所以這對組合的未來很廣闊──無視對方的出身,這種事情說起來簡單其實很難,只有在兩個同樣優秀的人中間才會產生這樣的狀況。

如果說科恩是經驗累積性的選手,那麼菲謝特就是體系研究型選手,因為他沒有科恩的前世經歷,沒有超前的社會認知,但他通過分析和推演得出了結論,最終決定去推翻舊世界。從這個方面來說,他比科恩更優秀,所以他能彌補科恩率性而為的缺憾,也使計劃更加周密……當然,他還是金髮碧眼不拘俗套的少女殺手,嗯,形象好氣質佳的人總是佔便宜。

然後是科恩的同伴們。

莫亞、海爾特、瑪法和傑克,這是令科恩後顧無憂的小團體,也是不可複製的忠實盟友。危難時的援手外加共同成長的經歷,使這四個人不可能背叛科恩。當然,他們出現時過於臉譜化,執筆的我過於理想化,所以在後來,我有意在他們四個人的性格中增加了特徵。

世界在四個人眼中劇烈變化,唯一不變的是他們對科恩的忠誠。但每每想到這裡我就覺得遺憾,因為他們原本可以更加出色的。如果我成熟一些,他們就不會打包似的一起出現,如果我當時謹慎一點,他們就會有更加美好的故事。

然後,是科恩的夫人們。

我想她們是異人中爭議頗大的一群人,以至於我不得不在小說中解釋她們的選擇。誠然,在她們出場的時候,後宮類設定是非常流行的,而我當時也樂於跟隨潮流,根本沒想到會讓部分讀者反感。而另一些讀者覺得不正常的地方在於,小明你寫的這不是戀情啊,分明是包辦婚姻啊,哪有這種彆扭的戀愛方式(特指菲琳)?

我承認愛情的確是狂熱的,你可能因為一句話、一個眼神甚至一個動作而迷戀上某人,你也可能因為某人的姿色而產生強烈的佔有慾,這都很正常。但是愛情不同於婚姻,在你決定跟某人一起生活、一起戰鬥並分享一切的時候,你會慎重很多。而科恩這樣手握千萬人生死的人物,他在做決定時,個人因素其實已經被壓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了。

菲琳與科恩有不同時代的心態,能走到一起已經非常不容易。作為作者,我愛菲琳這樣的女生。但同時我也愛麗瑞塔的善變、愛米妮的嬌艷……嗯,省略的內容你們也應該懂的。

曾經有讀者抱怨說科恩是個清心寡慾的丈夫,異人中也沒有關於他們有實質進展的橋段。但我覺得我已經給夠了暗示了啊……至於激情一點、擦邊球一點的段落,嗯,大家腦內補完可以嗎?

其實關於人物,我想說的很多很多,但是考慮一下篇幅,還是另找機會吧!

最後,是科恩的敵人們。

表面上,科恩有兩個宿敵,斯維斯公爵和尤里西斯親王(讚一個,這兩個名字起得真好)。但其實這兩個敵人都是標桿一樣的存在,雖然也對故事有很大的推動,但角色本身很臉譜化。斯維斯公爵跟科恩的互動,其實是我在後期對這種臉譜化描寫的彌補。

然而令人欣慰的是,瘋狼跟公爵的故事很有意思。相比而言,親王這邊的情節則要嚴肅得多。這種慣性延續下來,就造成兩人在最後的不同結局。至於在最後一戰前夕,公爵和親王暗中幫科恩並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樂意,而是沒有其他選擇。

而偽神魔兄弟,在逐漸剝掉他們的偽裝之後,相信一部分讀者會對他們又恨又憐。他們因為自己的理由反叛母神,然後被利用背黑鍋引發比斯人類的慘劇,而且樂此不疲自鳴得意,直到有一天被科恩清算……說起來,這才是真正符合讀者期待的結局。

母神,異人中真正的隱藏Boss,我想在結果出現之前猜到的讀者應該不多。事實上,異人之初並沒有這個設定,完全是角色自我成長後的破表表現──我只能如此處理故事才能合理,否則大家都會感覺怪異。呃,我得承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沒能控制住她和科恩。

在這種「只有這樣寫才能延續故事」的情況發生後,烏鴉,這個受歡迎程度僅次於菲謝特的角色,也被迫發生改變了。本來他應該出現在「科恩的朋友」那個分類裡的,但現在,他因為我的笨拙而變得亦敵亦友。幸好最後,還是「友」的成分更多更真實。

在所有的人物中,我沒能掌握住的其實有兩個,就是母神和科恩。一早定好的故事框架被這兩人撕得支離破碎,我只能一次次含淚收拾殘局。讀者驚訝於故事線的轉換,一次次叫「哎呀小明好厲害,我們完全猜不到下面的情節」!

請相信我,連我都猜不到,你們能猜到才怪!


有關結局和新書

這個問題困擾我很久──異人的結局是大團圓呢?還是大團圓呢?還是大團圓呢?

我很難想像,自己投入如此多情感的異人如果是個悲劇我將會怎麼樣,我以後還敢不敢拿起這本自己寫的小說來看。回想,在我還是一個純讀者的時候,我就對那種主角拿命去拼、受盡苦難最後卻全家死光光的小說感覺憤怒,很憤怒!

即使我決定不了以後的書,但至少這一本,我要讓她大團圓!

我信誓旦旦的發了公告,保證異人不是個悲劇,但是令人傷心的是因為之前跳票太多,很多讀者對此充滿了懷疑……嗯,好吧,我在結局時威武了!

另外,可能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大結局時,很多東西都有做完整的交代。超字數的篇外篇與其說是一個收尾,還不如說是在為另一個開端佈局──因為異人第二部的提綱是完整的,隨時都可以啟動。同時我還做了另外一個提綱,拿給出版社和幕僚們看。

結果絕大多數的人選了第二個提綱,說真的,我當時有點困惑。

但靜下心來想想,感覺大家的意見很中肯,一本寫了九年的小說,心理上的疲勞感其實早已生成,把這種慣性帶進第二部,會有很大的破壞力。應該適當調劑一下,錯開一段時間。

所以,經過很長時間的衡量和思考,我接受大家的意見,決定啟動第二個提綱。在大家看到這個作者感言時,新書肯定已經開始了。但因為出版社有積累稿件的要求,所以出版時間也許會稍微延後一些,我爭取在三到四個月搞定。

新書裡的主角不叫科恩了,也許有的讀者會感覺失望。我只能說,至少在提綱上,在我的腦海中,新書主角是跟科恩一樣可愛的人物,性格鮮明獨特,敢愛敢恨還敢橫。而且小說一如既往的會以情節和人物為亮點,戰爭自然必不可少……

我說的,新書會很好看!

新書有閃亮可愛的人物!

新書有緊張刺激的情節!

有新奇的設定!有完整的提綱!有更快的速度!

大家,我們新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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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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