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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苦記
藍色≠傳
飛鵠外傳
Ep.1歡迎來到英靈殿
Ep.2就說不是殭屍
Ep.3吸血啊!英靈戰士!

混沌前線
chaos force
作 者
卮言
故事類型
奇幻故事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7.10.21
發行公司
說頻文化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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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前線資料大全
               崩塌苦記 更新時間:2017.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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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新生的大地 加入書籤
大水退去了,人類終於能夠再次用腳站上大地。

踩地一家也好不容易從船上離開,這幾天以來,他不斷地停下望著地面,對腳下的泥土感到好奇。

他不明白,這種比造船用的木材還要柔軟且鬆散的物質為何不需要每天修補,腳下這片大地又為何不會滲出水來,甚至還能夠保持乾燥。

他更不明白,為何父母長輩、年紀稍長的人,人人都對他腳下這艘找不到牆壁的大船感到懷念,甚至連他們一家新生兒的名字都與這被叫做大地的船息息相關。

「踩地,走快點!父親讓我們找人,再發呆下去帶出來的糧食就會不夠了。」

一道聲音從不遠的前方傳來,踩地認出了那是兄長的聲音,於是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就這樣,兄弟兩人又走了好一段時間,這段路上到處都是相同的景色,不是泥濘便是沙,再不然就是矮小的草叢,根本沒甚麼區別。

「著地哥哥,我們已經走了好久,要走到甚麼時候?」

「糧食袋裡有五天份的糧食,我們離開船過了三天,再走上一天還見不到人我們就往回走。」

「但是真的有人嗎?在船上我沒見過其他人。」

「有的,在你還小的時候,我們曾經遇上另一艘船。」

「是這樣啊。」

「好了,天要黑了,我們到前面那塊大石頭旁邊去吧,如果有個屏障就不會冷了。」

踩地望向遠方,著地所指的方向確實有一塊又黑又高的石頭,他記得過去在船上長輩們也以海中突出的黑石作為路標。

約在起風不久後,他們抵達了大石頭的所在之處,這裡正如著地所說,在背風處確實溫暖了不少。

兩兄弟將身上的行囊放下,著地將一路上收集到的乾草拿了出來,接著用打火石將其點燃。

「果然比在船上好點燃。」

「這句話哥哥你已經說了三個晚上。」

「是嗎?先不提那些,來吃晚餐吧。」

著地拿出了兩片醃魚、一些海菜,還有用幾個月前,水尚未退去時長輩們試種的麥子做成的麥餅分給了踩地。

兩兄弟將食物放在營火旁稍微加熱,可就在此時,踩地聽到在石頭的另一邊似乎有著奇怪的聲音。

「哥哥,那邊有些甚麼。」

「我看看……」

著地的話還未說完,黑暗中出現了許許多多發亮的眼睛,仔細看去,那是群全身長滿長毛,有著利牙的怪物。

「嗷……」

怪物發出了帶有警告性的嘶吼聲,著地拔出了腰上的尖刀,將踩地護在身後。

「我有聽過父親說過,在外面遇到怪物就要拿火把他們驅走。」

「火嗎?」

踩地在著地的掩護下,小心翼翼地從火堆中抽出了一根柴火交到著地的手上。

著地一手火把,一手尖刀,雙手舉高,不斷地踩著地面,一邊高聲鬼叫,這是從他們父親身上學來的招數,據說他們的父親曾經用這一套保住一命。

見到著地的動作,踩地也拔出腰際的石刀,跟著兄長做出一樣的動作。

也不知道是否是這動作發揮功效,那群怪物後退了一段距離。

「著地哥哥,我好累喔,可以停嗎?」

「不行,要跳到早上才行,現在停止,他們知道我們沒體力會再回來。」

踩地努力地跳著,可是他並不像已經成年了的著地那般體力充沛,所以見到怪物後退便想要稍作休息。

當然這個提案被著地否決了,雖然因為在船上成年,著地不像他們的父親曾經出發狩獵,但依舊明白這些兇猛的怪物有著何種習性。

於是兩兄弟繼續跳著奇怪的動作,但就在月亮漸漸升上高空之際,本在四處徘迴的怪物們又漸漸往兩兄弟聚攏而來,且在怪物群中還多了一隻比其他怪物還要大上幾倍的巨大怪物。

「哥哥,他們又聚過來了。」

「不管了,繼續跳,父親說過這些怪物都是神的手下,我們打不過他們,也跑不贏他們,只能繼續跳。」

儘管見到巨大怪物而心中升起陣陣恐懼,但著地還是選擇繼續堅持,因為除此之外他沒有其他辦法了。

「別跳了,這樣是沒有用的,狼王並不會懼怕人類。」

忽然有道陌生的聲音傳來,不知何時,一名身材適中,看來孔武有力的男人正坐在營火旁,這個人是踩地這輩子首次見到並非家人的人類。

盯著這個人,踩地的好奇心使他移不開視線,身體的動作也漸漸停下,這讓在一旁的著地急壞了。

「繼續跳啊!不跳他們就會衝過來了!」

即使著地這樣說,但踩地停下動作後,便沒有體力再將手舉起來,實際上他已經感覺身體疲憊不堪。

所幸著地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被男人稱作「狼王」的巨大怪物並沒有衝上前,反而是盯著那名陌生的男人。

忽然,巨大怪物伏低了身體,從那張恐怖的大嘴中吐出了人類的語言。

「眾生尊敬的神裔,我在此獻上我的敬意,我與我的子孫在這土地上討生活,未敢對您的名譽與您的身體有任何不敬,還請將您前方這兩人交給我,好讓我的家族能夠飽餐一頓。」

踩地與著地兩兄弟雖然對巨大怪物口出人語感到驚訝,可聽到怪物稱呼男人為「神裔」更讓他們吃驚,因為即使是所有的人類都已經被大水逼迫到只能住在船上,他們對神的敬畏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更加虔誠。

著地記起平日所做的儀式,心想現在或許是一個轉機,連忙拉著踩地一起下跪。

「眾生尊敬的神裔,我在此獻上我的敬意,我與我的弟弟只是路過此地,並不想在此喪命,請您看在我們平日的儀式不曾間斷讓我們脫離難關,不要把我們交出去。」

踩地還不明白有關儀式的行為,但是他曾經聽說過神是非常偉大的存在,這片天地都是神的所有物,過去的人類因為神給予他們獵場才能打獵,給予他們河流才能捕魚,教導他們種植才有農田,就連兄長手上成年時所獲得的銅刀,沒有神的指導人類根本做不出來。

「你們雙方都這樣要求我實在令我為難,並非神裔的存在總需要其他生命的犧牲才得以延續生命,即使是像你這樣將踏入仙路的狼王也不例外。但是我需要這兩個人來為我做事,草原的王啊,今日就放過他們吧,今夜還尚未結束,你們還能另尋目標。」

「眾生尊敬的神裔,實不相瞞,我與我的子孫來到這片土地並不久,找到的獵物更不比冬季的果實來得更多,還請您將他們交給我,我與我的子孫願意為您做任何事。」

「既然在這裡找不到獵物,何不去其他地方找呢?你們原本的土地怎麼了?」

「您有所不知,我們原本居住在西方的高山中以狩獵鹿群維生,在大水漫延時也未離開祖地,但如今山中出現了一隻巨大的魔物,既無法相互溝通,也無法將其驅逐,在那裡不僅是鹿群,就連我的子孫也被一口吞下,我實在是無可奈何才在大水消退後帶著子孫下山來另謀生計。」

「有這種事?你們也有你們的難處啊,如果我承諾幫你們奪回家園是不是能把這兩個人交給我呢?」

「您若能出手是最好不過,但我的子孫們現在依然處於飢餓,要是過不了今夜,又怎麼能等到回歸家園的日子呢?」

「說到底你還是要向我討要這兩個人嗎?」

「您要是肯割愛其中一個人給我們,使我們撐過今日那是再好不過。」

著地聽著男人與巨大怪物的對話,越來越害怕,本來以為逃過一劫,沒想到如今依然要犧牲其中一人的命才能夠使另一人得救,他不禁悲從中來。

「踩地,等等要交人就由我去,之後你別找人,請求神裔同意後直接回家去。」

「我不要!我不要著地哥哥被吃掉!」

「好了,再收穫幾次你就會成年了,不要這樣哭哭啼啼,像個男人。」

著地說著,站起身來面對男人與巨大怪物。

「狼王啊,如果您堅持要奪走我們兄弟其中一人的性命那就拿我的性命去吧,我比較年長,比我的兄弟高且壯,肯定能滿足您與您的子孫。」

聽到著地的發言,男人露出了不悅的臉色。

「你退下。」

短短一句話由男人口中說出,著地的腳突然自己倒退了幾步,跪倒在地。

「神裔是神的子孫,繼承神的榮光,話中不存在妥協的空間。選擇吧!草原的王啊!你是要因為一餐與我為敵,還是要就此退去?若是就此退去我的承諾還是會兌現的。」

「既然如此我只有強奪了,這並非是為了一餐,而是為了我的子孫的性命。」

談判破局,巨大怪物挺起身子一陣嚎叫,四面八方越來越多的怪物聚了過來。

見越來越多的怪物聚集而來,兩兄弟不禁感到害怕,但男人卻是閉著眼睛站起身來。

「我曾經做過一件錯事,所以才給你們一次機會選擇命運,但既然你選擇與我對抗我便不會留手。現在我在此宣布,凡是入我眼中不跪拜的狼族都將被雷電焚身。」

話一出口,男人張開了眼睛,頓時晴天霹靂,無雲的天空中憑空出現了無數道雷光,於男人目光所及之處所有怪物都被閃電所吞噬,大地上盡是燃燒著的屍體。

巨大怪物見到這一幕明顯退縮了,連忙伏身,此時正巧一道雷電打在他的身上,也許是因為接地面積廣,巨大怪物並沒有死去。

「請您息怒,眾生尊敬的神裔,還請留我剩下的子孫一條性命,我不再要這兩人的命了。」

「聽好了,草原的王啊,這兩個凡人的生命怎樣都好,你唯一的錯誤就是我已經提出要求你卻得寸進尺,神的話語再委婉亦是命令,我的話語不會收回,從今以後你的子子孫孫見到我只要跪伏於地便不會有難。」

「是我愚蠢,我罪有應得,得罪了您這樣一位偉大的神裔,可否請您留下名字,好讓我的子孫日後不至於忘卻承諾而遭難?」

「好吧,聽好了,我的祖父是風神,我的外祖父是水神,我的父親是繼承風神的大地之神,我的母親是在水神族裔中的龍種,我的家人就是你們口中所謂的神,他們叫我烏爾,這是你們必須永遠牢記的名字。」

1.風神與水神的鬥爭1 加入書籤
「坐下吧,跟我說說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備受尊敬的烏爾,感謝您賜與我與我的兄弟在您面前坐下的權利。」

一晚的騷動已經結束,兩兄弟在男人的面前坐下,三人面前的營火上有著一匹怪物的屍體正被烘烤支解,那是巨大怪物送上的賠禮。

這時代的眾生都知道,活著的時候要拼命求生,死去後就得成為他人的食物,生者的肉體被食用,後繼者因而能夠走下去,種族將繼續延續,正如巨大怪物與他的子孫未來幾天將靠著同胞的遺骸維生,這是太古以來所訂定的法則。

「我們的家族在一座山的山腰上生活,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與高祖父都是山上的勇士,優異的獵人,世世代代與森林中的萬物共存共榮。然而大水淹至山峰,處處已經面目全非,所幸高祖父過去曾經遇過洪水,早在家中準備了幾艘船,船上放滿糧食,幾百個收穫季來從不間斷,即使晚輩認為沒有必要他也依然如故,這行為終究救了全家人的性命,從此人人都稱讚他是高瞻遠矚的先知。」

「你們的遭遇讓我同情,既然你們也受到了大水的傷害,我也必須盡我的責任告訴你們我的故事,這是則與你們息息相關的故事。」

男人吐了一口氣,直盯燭火,那眼神彷彿回到遙遠的過去。

「遙遠的過去,世界是一片混沌,直到眾神賦予了世界秩序,於是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海是海,蟲魚鳥獸各自分別,一切都是眾神的功勞,這段時間眾神只是默默地在天空之上看著萬物的發展。有一天有一名天神認為是時候下凡看看了,這名天神就是我的祖父,他是風與雷電之神。」

男人說到一半,稍微緩了緩並向天空看去,目光彷彿穿過天際,兩兄弟不敢打擾男人,好一會兒後男人才又繼續開始他的故事。

「我的祖父到地面上,他選擇了人類進行培育,建立了自己的部落並被許多人所供奉,直到某一日,他聽聞遠方有另一名神的傳言,決心去看個究竟,而他所遇到的就是我的外祖父,他是水神也是龍神,他能帶給萬里土地肥沃與滋潤,被供奉為神名符其實。然而我的祖父並不這麼想,他認為只有在天上的神才能被稱為神,於是雙方便一言不和打了起來。」

「神與神也會打架嗎?」

聽到這裡,踩地突然開口詢問,因為這與他平常聽到的神話不同,他所知道的神話只有神給予人類繁榮,以及對不服從神的人類降災,並沒有神與神之間的互動。

「你不要插嘴!」

著地與踩地一樣都擁有好奇心,但他害怕觸怒男人所以開口勸阻,然而男人卻不以為意。

「沒有關係,有疑問是好的,至於答案就讓我告訴你,神與神的鬥爭雖然不常有,但每一次都異常激烈,尤其是風神與水神的戰鬥更是不在話下,當他們開始交手,天地之間風雲變色,閃電破壞大地,讓山更高讓地更低,從河到湖、從江到海,所有地上的水都被用來作戰,這一戰連續了七天七夜,範圍遍及世界每個角落,讓整個世界都被大水所掩蓋,死傷不計其數,也正是你們高祖父的時代所發生的事,而這場戰鬥的結尾是由我的外祖父獲得了勝利,他從此掌握了風雨的力量,這同時也是過去人們能夠不受風雨侵擾的原因。」

「那麼為什麼會有大洪水呢?水神不再掌握風雨了嗎?」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第二段故事,這是與我相關的故事,也是與你們相關的故事。」

男人說著,手指向廣闊的荒野。

「這片寸草不生的荒野,還有讓你們無法下船的大水,嚴格來說都因我而起。」

輕嘆一口氣,男人開始講述下一個故事。

1.風神與水神的鬥爭2 加入書籤
「風神與水神戰鬥後卻戰敗了,心臟被奪走,神力也被奪走,只能做為凡人混跡在人群之中。可神依舊是神,擁有凡人所沒有的知識,他利用了智慧重新獲得了眾人的尊敬,而在此時出生的他的孩子,我的父親並沒有失去神的血統,讓他的地位更加崇高,又一次獲得位於神座旁的權力。」

「戰敗者沒有作為奴隸被束縛嗎?」

著地見自己的弟弟接連問了幾個問題,也忍不住抱著緊張的心情開口詢問。

「我的外祖父是做為水龍神被供奉,他對人類的規矩毫無興趣,只是不滿我的祖父對他出手才會反擊,在將神力剝奪後事情就結束了,之後兩人再次相遇,我的外祖父不僅沒有傷害我的祖父,還將我的母親嫁給我的父親,更將世界上所有的大地交給我的父親管理,讓他成為真正的神。」

「既然如此為何還有大水呢?」

「大水的起因要從我的身上講起。那一年我們一家受邀參加外祖父舉辦的宴會,在宴會進行到一半,祖父送上了神酒為外祖父助興,在那之後我的祖父對我說:『烏爾啊,現在所有人都醉倒了,連祖父也昏昏欲睡,只有你還醒著。你去幫祖父拿個東西來吧,那個東西就放在你外祖父的宮殿中,被一個小巧的琉璃箱子裝著,你去把裡面的東西幫我拿來吧。』」

「那是甚麼東西呢?」

「那個東西正是我祖父的心臟,也是他神力的源頭,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將那東西從宮殿中帶了出來,並且交給了我的祖父,使他恢復了力量。而他恢復力量的第一件事便是找我的祖父復仇,這就是第二次的大水災,讓你們必須在船上住上數年的原因。」

「結果究竟是誰贏了呢?」

「這一次是我的祖父獲勝了,他上一次是因為錯估了我外祖父的力量才會失敗,經過多年的觀察他已經掌握了足夠的勝算才會動手,而且不僅如此,他帶來的神酒還摻有讓神難以作戰的秘藥,總之這一戰外祖父輸了,我的父母也為了阻止他們的戰爭而命喪戰場,我的家人除了祖父再也沒有其他人留下來。」

男人說著嘆了一口氣,看著兩兄弟。

「當我發現我做了多大的錯事已經太遲,許多種族都在這一次的戰爭遭到波及而消滅,特別是人類更是百不存一,所以我決定為人類的復興出力,重新讓這個世界繁榮起來。你們兩個正是我這段日子以來見到的第一百個人,我要讓你們去召集附近的人類,建起昔日的榮耀。」

聽了男人的話語,兩兄弟低下頭來接受命令,此時遠方太陽緩緩升起,似乎正預言著人類邁向新時代的光輝。

2.向神聚集的人們 加入書籤
名為烏爾的男人拜訪了踩地與著地一家的所在,當一家人聽說這名男人是偉大的神裔便紛紛獻上身邊最好的事物。

有人獻上精緻的銅刀,有人獻上小巧的木雕,有人獻上成串的貝殼,就連最年長的老人也把陪伴他多年那張樹葉軟床貢獻了出來。

烏爾對他們的虔誠與樂善好施感到愉快,決定辦上一場宴會。

於是所有人都動了起來,男人們跟著烏爾到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打獵,女人忙著調理食物,準備歡慶的飲品,過去的歡鬧又在此時於大地上興起。

當天晚餐是一頭比人還要大不少的野獸,這是烏爾的功勞,是他赤手跳下水去勒住野獸的脖子將其拉上岸來並且打倒在地眾人才有機會嘗到這等美食。

據烏爾說這野獸叫做河馬,在大水來時以及大水退去時都不受影響,身體強悍而且結實,如果不是最英勇的獵手不可能獵捕這種野獸,獨自獵捕這種野獸是強悍的證明。

眾人驚嘆著烏爾的英勇,未成年的孩子嚮往,成年的人也佩服,有女性更說非這等英雄不嫁。

在當日酒酣耳熱,宴會的尖峰之時,烏爾對眾人宣布。

「各位虔誠的人類,我感受到各位的熱誠與友善,所以決定在此住下,為各位遮風避雨。」

聽了烏爾的話,所有人都很開心,因為在這個時代一切都沒有保證,一場風雨能讓作物歉收,一群野獸能讓家族破滅,疾病與災難永遠不知道何時會到來,今日擁有的明日就要喪失,過去努力耕耘的現在卻不能夠收成。

只有神有權力告訴人們他們的作物不會歉收,他們的生命不會突然消失,飲水與土地的使用權、房屋的居住權、外敵的抵抗權,能保證這些努力足跡的資格只存在於上天。

就在所有人因為烏爾的言論感到異常歡喜之時,烏爾又繼續對他們宣布。

「我不僅要為所有人遮風避雨,更要在水草豐美的地方建造眾人的庇護所,現在你們要聽我的命令,去我所指的地方找齊尊敬我的人來這裡,一同建築堤堰、水渠以及防禦野獸的城牆與哨崗。」

受了烏爾的命令,一家子各奔東西,四處奔走,他們遵循指令到達未知的地方,宣布自己的土地有神裔守護,於是各地的人們彼此爭相走告,紛紛拋棄田產,放棄家當,只為了到神裔的庇護下生活。

幾天之內,這個群集就成了擁有百人規模的村莊。

憑著人數與團結,人們建立灌溉系統、耕種良田、設立哨崗、防禦野獸、勘查地形、開挖礦產,更建立神殿讓烏爾作為一方的守護神。

短暫的時間內,人們的生活雖然不似過去那般優渥,卻已經重新步上軌道。

然而這時遠行的使節卻傳來了消息,住在西邊的人們被野人所奴役無法前來這片人類的新樂土。

聽到這則消息,烏爾感到氣憤,因為他的使者即使對野人說了他的名號,野人也不肯放人,不僅如此,出發的三位使者只有一人回來,另外兩人也被奴役,這對烏爾而言是重大的挑釁。

於是烏爾決定踏上旅程,去帶回那些為他的神殿流血流汗的子民們。

3.野人法師阻礙西行1 加入書籤
聽說烏爾即將離開去帶回他的子民,所有的村人都很不捨,於是決定辦一場啟程的宴會,預祝烏爾一路上順利。

在宴會的隔天,烏爾帶著兩名隨從離開了村落,這兩名隨從是曾經與他見過的著地與之後才加入的不沉。

一行人往西前進,因為烏爾的存在,野獸們不敢靠近,路上十分平安,然而就在走上一天一夜之後,天上忽然烏雲密布下起了大雨,一行人趕忙在附近岩洞內躲雨。

著地與不沉見到大雨心中很是害怕,在多年前他們年紀還小的時候,家就是被這樣的大雨毀掉。

「備受尊敬的烏爾啊,我們打道回府吧,這樣的大雨讓我害怕,我想起多年前那個受怕的夜晚,您的力量即使強大卻大不過狂風,即使勇猛卻勝不過暴雨,懇求您不要再前進,放棄這趟旅程吧。」

「你休要胡說,這點難關怎麼能夠妨礙得了備受尊敬的烏爾,你等著看,我們很快就能繼續西行。」

不沉未曾見過烏爾的力量而對烏爾感到不信任,提出了退縮的想法,但是著地見過烏爾的神通所以反駁了不沉,他相信神裔的守護擁有無窮力量。

「你們不必猜疑,區區風雨困不住我的腳步,但是天地間的變化有他的秩序,我不去恣意改變,以免冰山消融洪水成災,夏日飄雪作物不生。」

「難道我們就只能飽受心驚,靜待雨停?」

「並非如此,這場雨有不自然的氣味,我要去看看在上空行雲布雨的是誰。」

烏爾說著一邊走出岩洞,兩人發現大雨無法淋在烏爾的身上,水滴紛紛從烏爾的身上繞開。

烏爾在岩洞外看了一陣子,便要下沉將行囊中的繩子拿出來。

「備受尊敬的烏爾,您需要的繩子在這裡,但是您要繩子做甚麼呢?就算他是我看過最長的事物也不足半個天高。」

「不用擔心,你只管看著,我告訴你們,我將把這條繩子拋上天,用他將天上的烏雲拉下來。」

烏爾說完便在繩子的末端打上繩結,將繩子遠遠拋出,說也奇怪,原本不怎麼長的繩子卻在此時越變越長,穿過天空,套在正降雨中的烏雲上。

烏爾見抓住了烏雲便用力一扯,將巨大的烏雲拉到地面上,天空也在此時恢復晴朗。

「我是烏爾,是風與雷電之神的孫子,是大地之神的兒子,我要問問你這片烏雲,現在可是你降下大雨的季節?為什麼在這個時節將水倒在我們要走的路上?」

「我知道您的名字,您是風與雷電之神的孫子,也是水龍神的孫子。在風神與水神相爭之前,水龍神曾經發過誓,要全世界的水都傷不了您的身體,若非有人逼迫,我也不想做將水倒在您頭上這種無禮而且無用的舉動。」

「是誰逼迫你的?」

「在西邊的山中有一群野人,這野人之中有一個野人法師,這個野人法師過去是地母神的僕從,從地母神那學來許多奇妙的法術後,他逃離了地母神的麾下,帶著族人在這裡的山中自立為王。這名野人法師在您離開村莊那一刻便知道您的意圖,並且驅動法術讓我不得不對您出手。」

「我知道了,我放過你,但從今以後你不可再受人驅使,應該歸入『天綱』管轄。」

「承蒙您的吉言,我將如您所願,備受尊敬的烏爾啊。」

烏爾釋放了烏雲後,烏雲又從地上遠離飛上天去,回到了在這時節他應該降雨的地方。

3.野人法師阻礙西行2 加入書籤
在遙遠的西方山中,野人法師知道了烏雲阻礙烏爾一行人失敗的消息不禁勃然大怒。

「烏爾,令人厭惡的神裔,你如何能擁有如此多的追隨者?我從地母神那學會萬千法術豈會比你更差?這些人憑甚麼去景仰你而不屈服於我?我要讓你知道我的能力遠勝於你。」

野人法師說著,拿起一片骨片往火堆裡丟,細細觀看骨片上烤出的紋路,他知道了烏爾一行人的所在之處,連忙施法招來狂風。

不一會,一道強風吹來,讓險峻的高山更加危險與寒冷,而就在此時,狂風中傳出了聲音。

「掌握偉大法力的巫迪格尼,您可有事吩咐?」

「我要你去這個地方颳起狂風,讓這個地方的人獸花草,岩石砂土全都受到風暴摧殘。」

「謹遵您的命令,掌握偉大法力的巫迪格尼。」

狂風接受了野人法師的咒語使喚便飛離高山,但不一會又飛了回來。

「狂風啊,你已經完成了我交給你的任務嗎?」

「掌握偉大法力的巫迪格尼,我無法完成你的命令,在我的目標中有一名神裔,他是備受尊敬的風與雷電之神的孫子,他的祖父曾經立下誓言,所有暴風都不會去傷害他的孫子,所以我的風不能去傷害他。」

「你竟敢不遵從我的命令?你難道想要違背偉大法力的力量嗎?」

「承蒙這位備受尊敬的烏爾吉言,從今以後我只需要依『天綱』行動,你的咒語已經無法束縛我。」

狂風說完便再一次遠離高山,消失在遠方的天空。

野人法師見狀更加生氣,連忙召喚雷電前來,要再一次去傷害烏爾,但雷電一樣去了一趟又回到山中。

「我不能傷害他,他的祖父,風與雷電之神曾經許下諾言,沒有閃電能傷害他的孫子。」

「你竟敢不遵從我的命令?」

「承蒙備受尊敬的烏爾吉言,我從此只需要遵從『天綱』運作。」

說完後雷電也遠離了高山,消失在遠方的天空。

連續失敗了三次,讓野人法師很是懊惱,他決定不再派出風神管轄的成員轉而祈求地母神的力量,為此他召喚來了大地震,但大地震才剛離開卻又回來了。

「這位神裔的父親,大地之神曾經發誓,所有岩石土壤以及深淵都不可以傷害他的孩子,所以我無法傷害他,而且我也蒙他吉言脫離咒縛,從今以後只依靠『天綱』行動。」

大地震的話讓野人法師氣憤無比,他沒有想過自己最擅長的法術竟然完全失效,於是他決定放棄操縱自然,轉而派出自己的手下去阻礙烏爾。

野人法師抓過一把泥土,撒上幾滴血,接著拿出他從地母神手中偷來的寶物,這是高山上不存在的鹹水,只有配合這寶物召喚法術才能夠完成。

野人法師將混合過的泥土放在地上,一邊念念有詞,施法降咒,不一會地上出現了一大隊的蠍人。

「掌握偉大法力的巫迪格尼,您召喚我們有何指教?」

「我要你們去殺一個叫做烏爾的神裔,你們可有被誓言束縛不可對他下手?」

野人法師雖然召喚出了蠍人,但前陣子的失敗已經讓他吃盡苦頭,所以劈頭就詢問對方能不能對烏爾出手。

「當然可以,掌握偉大法力的巫迪格尼,我們就是為了殺傷神裔而出生。」

「太好了!快去把他的頭顱帶給我吧。」

「謹遵您的旨意。」

看著蠍人首領帶隊離開的景象,野人法師感到非常開心,因為如今正是展現他強大法力的時刻。

3.野人法師阻礙西行3 加入書籤
烏爾等人一路向西前進,路上碰到洪水、狂風、閃電、大地震等等威脅,但皆化險為夷。

就這樣又走了幾天,高山的影子已經在遠方隱隱顯現,眾人知道目的地終於要到了更是興高采烈。

然而就在這時,地面傳來了震動,一隻隻巨大的怪物從地底下鑽了出來,這些怪物身體像人,卻有甲殼,下半身有八隻腳,身後還有一條長刺的尾巴。

烏爾知道這些怪物是蠍人,他們曾經被造出與神裔作戰卻沒有多少戰績,但不可否認的是,即便很微弱他們也擁有傷害神裔的力量。

「神裔烏爾,我們奉偉大法力的命令來取你的頭顱,現在把命交出來吧!」

「區區法師操縱的召喚物竟敢對神裔出手?你們必須付出代價。」

烏爾說著,邊抓了一把土撒向蠍人們。

「這些土壤以後叫做石灰,你們一族人將會害怕這些粉末,見他便不得進退,只顧逃跑。」

當烏爾說完後蠍人便開感到驚慌,那些白色的土壤在他們眼中變得無比危險,讓所有蠍人陷入一片混亂,紛紛尋找水源要洗去身上的白粉末。

烏爾見狀便再開口,指著白色粉末。

「水能夠洗去塵土,但從今天起這些粉末一碰水就發燙,終生不得以水洗淨。」

話剛說完,蠍人們身上沾水的部分便開始發燙,本來跳入水中的蠍人被活活煮熟,短短時間內所有蠍人都在地上痛苦哀號。

蠍人首領發現自己無法正面戰勝烏爾,便賭上性命衝向烏爾打算進行偷襲,但這行動被烏爾看穿了,反而將計就計,蠍人首領身上被重重打上一拳,讓他往後飛了好一段距離,狠狠摔在高山的山腰上。

蠍人首領感覺自己氣數將盡,然而他卻無法安心死去,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原來是烏爾出手攻擊蠍人首領之時,有一些石灰也沾到烏爾身上讓他的皮膚紅腫,蠍人首領認為他找到了可以傷害烏爾的辦法,於是將自己的身體分解,他像人的上半身已經死去,可是有八隻腳的下半身卻盡忠職守,前往通知野人法師他的發現。

很快地,野人法師知道了這個消息,他為了獎勵蠍人的下半身,便將其取名為蠍子,並附上雙螯與口器,使其能夠好好過活。

忽然一道微風吹過,野人法師知道烏爾等人越來越靠近高山,於是他便開始施法。

因為他知道了烏爾的弱點,所以決定施行他從未使用過的強大法術。

依照召喚蠍人的流程,他這次加入了更多鮮血,更多泥土與所有的鹹水,唸著未曾唸過的咒語,頓時山搖地動,從沙土中出現了一隻巨大蜥蜴。

隨著野人法師不斷唸咒,蜥蜴的脖子越來越長,就如同蛇一般長,舌頭也分岔如同火焰一般。

緊接著野人法師繼續唸咒,拿起石刃往蜥蜴的脖子上畫上一刀,從那傷口中便又多出了一個頭。

野人法師總共劃上了六刀,巨大的蜥蜴怪物也就有了七個頭,成為了名叫七頭蛇的怪物。

「地母神的寵兒,七頭的蛇神,我在這裡以偉大法力的力量向您祈求,去傷害,去殺害,去毀滅那名名叫烏爾的神裔,好彰顯我們的力量有多優越,不讓天空神的子嗣越過這條界線。」

「我本是被造來傷害神裔,你的目的與我如出一轍,現在我就動身去殺傷神裔,讓天下的崇拜盡歸我等大地所孕育的神靈。」

七頭蛇說完便離開高山,準備與烏爾一較高下。

3.野人法師阻礙西行4 加入書籤
通過蠍人考驗的烏爾一行人繼續往西邊的高山走去,此時已經接近黃昏,不宜繼續前行,因此他們選了一塊廣闊的岩地紮營。

就在此時天空暗了下來,原本尚在西沉的太陽光芒忽然消失,只剩下高山的影子逐漸放大,仔細一瞧,原來是一隻巨大的怪物不斷地往眾人前進,這怪物正是七頭蛇。

面對七頭蛇這樣恐怖且如山一般巨大的怪物,烏爾的兩個隨從已經嚇軟腿,癱在地上一動不動,連逃跑的力量都沒有。

「神裔烏爾,我是自然的子嗣,七頭的蛇神,我被造來毀滅吵鬧的神裔,若是你束手縛誅,我還能將你的名字留在我的碑文上,讓世人知曉你曾經存在。」

聽了七頭蛇的話,烏爾知道對方殺意已決不可避免要來上一場大戰,便對兩名僕從宣言。

「如果信任我,你們的守護者,那麼你們便能夠在無法勝利的危險前站穩腳步,在無法避免的痛苦前清澈心情,在無法形容的不安前穩定思緒,在難以抵擋的誘惑前能夠選擇收手。」

「我信任您,人類的守護者,在我第一次見到您降伏狼王之時便心懷誠服,由此以來我對您的一舉一動從不懷疑。」

聽了烏爾的話,著地急忙跪伏開口表達心聲,於此同時他的身體內部似乎擁有了一種能夠掌握生命的力量,讓他能夠在七頭蛇面前挺起身子,穩穩站住。

不沉見到著地現在已經輕鬆,心中也想要像著地一樣自在,於是追隨著地跪在地上。

「我信任您,人類的守護者,我見到您降伏烏雲後便心懷誠服,由此以來我對您的一舉一動從不懷疑。」

雖然不沉這樣說,但是烏爾還是看出他其實不信任烏爾的力量,只想要讓身體擺脫恐懼,然後遠遠遁逃。

「我看得出你的想法,你想要遠遠逃命而不想受傷,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強你,我給你能夠站起身的力量也給你能夠藏匿不信任的表象,但你要記得,如果在未來你依舊不信任你的守護者,碰上危險你會慌亂,在痛苦之時你將瘋狂,於不安之時徘徊不定,對喜愛的事物也無擺脫之日,將終生受其使喚。」

這時不沉感到身體能夠活動了,可他的內心確實搖擺不定,七上八下,比起著地的安詳,他的神色與情緒皆一團混亂。

烏爾沒有去多管兩人的狀況,直接要兩人逃命去,因為他有預感這場戰鬥並不容易結束。

「七頭的蛇神,你固然強大,但你的力量還不到能夠蕩平一切,誘人改宗的程度,勸你收起你的傲慢,隨我去要求那無恥的施法者釋放我的子民。」

聽了烏爾的話,七頭蛇開始哈哈大笑,他的聲如雷,氣息如風暴,橫掃周遭大地。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弱點,與你一脈相承的水龍神因秘藥喪失戰力,可以知道你懼怕毒素,會被石灰弄傷可見你害怕熱度,我有四個頭能噴出火焰,三個頭能散佈劇毒,天生就是你的剋星,你有甚麼臉面來說我傲慢?」

七頭蛇說完,其中四個頭便噴出兇惡的火焰,這火焰溫度極高,被燃燒的物體無一不被化作灰燼。

緊接著七頭蛇的另外三個頭又吐出有毒的氣息,凡是接觸這種氣息的事物,不管是活物還是死物從此都將腐朽殆盡。

見這樣恐怖的威力連烏爾也必須閃避,但縱使如此他也不是就此束手就擒,而是在閃避之時邊邁開大步奔跑,往漸漸吹起夜風的方向跑去。

「夜風啊,將吹起的夜風啊!如果你聽到我的聲音就仔細聽我說,我是風與雷電之神的孫子,現在我將力量借給你,你要將風吹得又猛又急。」

聽到了烏爾的話,吹來的風漸漸強勁,七頭蛇本來噴向烏爾的火焰與毒被吹回自己臉上,一時張不開眼睛,就趁此空隙烏爾已經接近了七頭蛇,使出全身的力量將七頭蛇一路推向大海。

跌入海中的七頭蛇不斷掙扎,並且噴出火焰和毒氣,試圖與烏爾繼續決戰,但是大海熄滅了他的火焰,使其無法發揮作用,更稀釋了他的毒性讓烏爾得以承受。

然而即使如此,七頭蛇的火焰與毒依然讓海中的生物個個倉皇逃命,烏爾見這樣下去不行,便潛入海中取了粗壯的海草當作繩索,套住了七頭蛇的七張嘴,如此七頭蛇便噴不出火與毒了。

失去了火與毒的七頭蛇仍然強悍,可他除了塊頭大對烏爾來說已經沒有了威脅性,只見他被從南海追打到北海,又被從北海追打到西海,在海中被烏爾追打了整整七天七夜,鮮血染紅了水藻也染紅了珊瑚。

最後在到達東海之時,七頭蛇終於無法承受,畢竟就算多頭的蛇族生命強悍,卻也禁不起一再地摧殘。

於是七頭蛇自行切掉了其中一頭,他儘管知道此後會元氣大傷依然決定如此,而這僅僅是為了讓新生的頭能有開口討饒的機會。

「停手吧!我認輸!別再打我了!」

聽了七頭蛇的話,烏爾停下手,在大海中奔馳七天七夜的時間他也不免有些煩悶。

「既然你已經投降我也不再傷害你,但你必須接受我的條件,在此待上千年才能離去。」

「區區千年,不足掛齒。」

為了讓七頭蛇不再幫助野人法師,烏爾決定將七頭蛇困在此地,而七頭蛇同意了烏爾的條件,將誓言交給了烏爾。

「如果你真想要受人尊敬,恐怖的力量不會大過給予,逃避的力量不會強過抱擁,只有為人們遮風避雨人們才會聚在你的身邊。」

烏爾收下七頭蛇的誓言後便要起身返回高山,但他在離開前也留給了七頭蛇建言,七頭蛇聽了這建言後默默省思,也許在將來某一天七頭蛇真會為人遮風避雨。

3.野人法師阻礙西行5 加入書籤
烏爾重新回到高山已經是他與七頭蛇大戰的三天後,當他回到那被焚燒成沙漠的荒野時,只有著地在那等待,不沉則早已不見蹤影。

「備受尊敬的烏爾,很高興您回來了,我本來正打算在此住下等您呢。」

「你做得很好,但你已經不需要在此住下,現在還是啟程去找我的子民吧。」

聽了烏爾說的話,著地拎起包袱跟在烏爾身後,一起踏入野人法師所在的高山之中。

兩人在太陽升起時進入山腳的密林,在月亮升起時於林中歇息,奇怪的是過了整整三個日夜變換,他們始終在山腳打轉,絲毫不能夠接近高山。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覺得我們始終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確實如此,我們似乎迷路了,得找個熟悉路況的人來問問。」

「深山野嶺之中怎會有人呢?」

「不是人也可以。」

烏爾說著,一邊拿起繩索向一旁的樹叢扔去,不一會一隻狐狸被烏爾從中拖了出來。

狐狸被繩索綁著不斷掙扎,但看到烏爾後便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我是烏爾,是名神裔,現在我賜你與我對話的能力並回答我的問題,要是不誠實回答你將成為我們今日的晚餐。」

「嗚,我知道了備受尊敬的烏爾,我會老實回答您的問題。」

「我問你,為何我們在這裡走上三天三夜卻無法接近高山一步?」

「這是因為山頂的野人法師知道您要來了,所以對森林下了迷咒,要您永遠走不出這片密林。」

「走出去的方法呢?」

「這個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有個偉大的靈魂或許知道,他就住在前面的湖泊中,我能帶您過去。」

聽了狐狸的話,烏爾便接受狐狸的建議,跟著狐狸來到了一個大湖岸邊。

「備受尊敬的烏爾,全知的靈魂就住在這個湖裡,聽到您召喚他就會出現,只要抓住他便能得到問題的答案。」

「我知道了,你離開吧。」

烏爾站在大湖的湖岸上,他知道狐狸說的都是真的,這湖中確實有神靈的氣息,於是他開始大聲呼喊。

「受尊敬的神靈啊!我是風與雷電之神的孫子,希望您能為我指點迷津,找出離開這裡的辦法。」

隨著烏爾的呼喊,湖面出現了奇怪的反應,一團湖水漸漸上浮至半空中,這團湖水的形狀不斷改變讓人看不出真實面貌,這讓兩人都有些困惑。

「不必疑惑我的樣貌,風與雷電之神的孫子,我是漂浮在宇宙之海居無定所的神靈,我掌握天地間的大秘密,帶著一切問題的鑰匙,啟蒙宇宙中一切事物的靈智,前提是他們得先捉到我。現在輪到你了,年輕的神裔,你有辦法捉到我,為你的問題尋得答案嗎?」

「我會抓住您的。」

當兩人對話一結束,湖水便改變形狀成了一匹雄鹿,烏爾見狀便向前抓他,但雄鹿的移動速度飛快連神裔也有所不及,而讓烏爾撲了個空。

當然烏爾並沒有死心,而是馬上又衝了上去,可是雄鹿的靈敏矯健並非烏爾能比上的,簡簡單單地讓烏爾所有的攻勢失效。

烏爾見蠻力不奏效便拿起繩套去套住雄鹿的腳,這一招奏效了,烏爾捉住了雄鹿,但是就在烏爾綁住雄鹿的瞬間雄鹿化作一攤水,接著變成一條魚逃入水中。

烏爾見狀便上前用手撈魚,但這條魚靈敏無比,行動讓人難以捉摸,於是烏爾又做了張網子將魚捉起。

魚在被抓起的瞬間又變成了鳥,烏爾看著鳥飛翔於天際,便去找了藤蔓做成弓,並磨銳枝條作為箭矢將其射下。

鳥落到地面隨即又成了水,烏爾便捏了個陶器將水盛起。

就在烏爾以為自己捉到對方時,陶器下方竟破了個洞,水流出滲入地底,成了一枚深藏土中的種子。

烏爾想了想便造出了耒耜去翻土,將藏於土中的種子挖出。

種子被找到的瞬間卻又變成了彩虹,這不是普通的彩虹,烏爾無法隨便利用神力去抓住他,於是烏爾開始苦思該用甚麼方法抓住彩虹。

在枯坐一日一夜後,烏爾見到水中彩虹的倒影,忽然靈光一現,讓著地找來一塊石板與顏料。

就在烏爾於石板上畫下彩虹的瞬間,彩虹又瓦解了,只聽到四面八方傳來「你能捉到我嗎?」的語言,於是烏爾知道了現在必須將語言捉起來。

烏爾又想了一天一夜後,決定將音節與石板上的線條做連結,於是他在造出畫後接著造出了文字。

當他寫下代表這句話的文字之時,話語變成了一道狂風四處徘徊,烏爾又苦惱了,風要如何捕捉呢?

問題困惑了烏爾兩天兩夜,最後烏爾利用新造出的文字記下風的來向與味道,然而這樣草率的方法並沒有被神靈接受,狂風依舊四處吹拂。

烏爾認為他所欠缺的是能夠描述風的力道、冷暖與乾溼的工具,於是他又用一天一夜的時間發明了數學,如此用來表現風特質的要素都到齊了。

就在此刻,狂風停止了,神靈再次現形於烏爾的面前。

「孩子啊,你做得很好!雖然還有許多辦法得以補強,但你確實捉到我了,現在讓我實現我的承諾吧。」

「我能問問題了?」

「我保證你能獲得問題的答案,但我得說你將要問的問題過於渺小,希望你能再三思索,好好想想真正的問題是甚麼。」

聽了神靈這樣說,烏爾稍微思索了一番。

「靠著英勇能夠做到許多事,但並非無所不能。正如繩套總能絆住雄鹿,弓箭常能傷害飛鳥,網子捕魚無往不利,水用容器接納將不疏漏,土要用工具深翻細尋才不至於找不著一顆種子,景象由圖畫表現更勝口述,話語以文字呈現得以永遠流傳,風的規律只有數學才能完美表達,一切事物不應該只是得過且過,而該知曉如何處理,方能透徹一切道理。」

「很好,非常好,孩子啊!你懂了,這就是秩序內藏的涵義,現在告訴我你的問題吧。」

「已經不必了,受尊敬的神靈啊,您的指點我受益良多,真正的寶藏就藏在其中,現在想想這迷咒就如同乾裂的木板般脆弱,我自行破解足矣。」

「你又更聰明了,孩子。但承諾我替你保留,在未來你必定有需要這份力量之時,屆時別吝嗇讓我實現承諾。」

神靈說完後再度沉入水底,但空間中卻不再有任何神靈的氣息,烏爾知道對方已經不在這裡了。

接受神靈指點後的烏爾重新回到密林之中,在每棵樹木上刻下標記,漸漸找尋出正確的方向,現在他們已經走出密林,到達山腰,離野人法師的所在地只有一步之差。

3.野人法師阻礙西行6 加入書籤
隨著烏爾與著地進入山腰地段後,林中的樹種便逐漸減少,只剩下由高聳筆直的耐寒植物所形成的單調植披,而藏身在這些植披後對兩人發動的攻擊的是住在此地的野人們。

著地是第一次見到所謂的野人,但過去住在山中的他卻不是第一次聽到野人的傳聞。

身材高大、毛髮濃密、茹毛飲血、性如野獸,既沒有文明也不屑文明,常綁架人類作為奴隸使喚,他們唯一的敬意只奉獻給掌控法術的地母神與法師。

面對這些強過人類數倍的敵人,著地以為自己會無力奮戰,然而實際上卻不是如此,在烏爾的帶領下,著地感到戰意十足,面對恐懼卻無所畏懼。

野人的作戰方式是以木棒與石頭對兩人進行打擊,可是這種作戰方式似乎對烏爾沒有作用,只見他每每側身便閃過野人直來直往的攻擊,隨後便是一拳將對方打死,這種作戰方式讓著地開了眼界,明白不是只有比拚力氣才是勝利的方法。

「如果你們決意要站在一名神裔之前阻礙他找回自身的子民最好有所覺悟,降臨你們身上的將不是一時的懲罰而是永遠的痛苦。」

就在打死了最後一個出手攻擊的野人之時烏爾說了這段話,野人們聽了開始大聲咆哮,眼露兇光似乎要將烏爾剁成七八塊,可在很短的時間內野人們的喧囂停止了,一名比其他野人都要高大的野人走了出來。

高大的野人手上拿著巨大生物的骨骸,身上用各式顏料畫上圖騰,看來十分猙獰,不過著地知道這些骨器與圖騰都是野人們的戰利品。

「烏爾,天空的神裔,這裡是巫迪格尼子孫的地盤,你必須現在退去,否則將遭逢大禍。」

「巫迪格尼的確強大,但觸怒了天神名字依舊得倒著寫,而在他的名字失去過去光輝之時對我們便失去了震懾之力。現在你們必須交出我的子民並伏首認罪,否則將遭大難。」

面對烏爾的毫不退,高大的野人面露懼意,然而就在此時山頂忽然傳來巨大的聲響,一個巨大的身影從山頂緩緩走了下來。

著地抬頭看去,那巨大的身影竟然是一名比最高大的野人還要巨大數倍的野人,這名野人身上的圖騰佈滿全身不露出一片肌膚,上上下下都掛著作為戰利品的骨器,不必用言語述說也能知道對方有多恐怖。

「巫迪格尼!」

見到巨大的野人走出,野人們紛紛伏首跪拜,口中呼喊祖先的名諱。

「你就是那個無禮的施法者?」

「我是本代掌握偉大法術的巫迪格尼,我不會讓你離去,神裔烏爾,我要在這裡將你這天空神的子孫擊潰,讓你的子民全部歸順於我的族人,重現我等野人族群的榮光。」

「你打不倒我的。」

得知眼前的敵人正是一再找自己麻煩的野人法師後,烏爾直接衝向野人法師,而野人法師也不甘示弱迎上前去。

兩人雙掌相合比拚力氣,可野人法師豈會是烏爾的對手?他被快速地向後推去完全不是烏爾的一合之敵。

「偉大的地母神啊!我承認我的錯誤,我願回到您的膝下為您服務五百個冬天,但願您賜與力量,讓我戰勝眼前這個可惡的神裔。」

野人法師見狀不妙連忙開口施咒,隨著他的祝禱,烏爾感覺到他的力量逐漸增大,逐漸有反壓的傾向。

「我借用了這片大地的力量,神裔烏爾啊!就算你再強大也勝不了整個世界的力量!」

隨著野人法師的力量逐漸增強,烏爾從山頂一路被推下山腳,在力量上節節敗退。

烏爾看著眼前的敵人在心中思考著有甚麼辦法能夠對抗大地的力量,就在此時他看見天上的太陽忽然靈機一動,調整方向背對著即將下山的太陽,踩在山的影子上。

「大地的力量或許強大,但他可沒有辦法阻止日月星辰的推移,如今我借用了影子的力量,你難道還能妨礙這太陽僕從的行進?」

烏爾的話讓野人法師十分惱火,然而不管他如何使力都無法再將烏爾向前推進半步,不只如此,隨著太陽逐漸西沉影子的力量也越來越大,當黑夜降臨的前一刻,野人法師被一路推進了海洋之中。

就在野人法師的腳離開大地的瞬間,他的法力也到了盡頭,被烏爾抓起無法再反抗。

見到自己的領導者被打倒了,野人們紛紛逃竄,著地也趁此時釋放了包含他們的信使在內的人們。

烏爾見到野人們竟然不到他的面前跪伏認錯,反而想要逃避究責,於是不快地宣言道。

「你們這群野人從此之後不得再出現於人類的眼前,有人類的地方必定沒有你們,即使家園被奪也不可反抗只能任人剝削。」

話剛說完,林中已經恢復平靜,沒有任何一個野人在眾人的眼前出現,而在隔日早晨,烏爾等人也啟程返回村莊。

4.踩地的成年禮1 加入書籤
烏爾與著地打倒了野人法師後便帶著被野人奴役的人們回到村莊去,為了幫這群從遠處歸來的人們接風,村人們決定再次舉辦宴會。

在宴會進行中,著地對村民們述說了這次旅行的經驗,村人都覺得這是很驚奇的體驗,紛紛要他以圖畫與文字將其記錄,讓人們能時時觀摩,關於這個要求著地自然爽快地答應了。

在這宴會中著地感到十分愉快,唯一的遺憾就是下沉並沒有回到村落中而是消失了,他很擔心下沉是不是還活著,於是他去向烏爾尋求解答。

「你不必擔心他的安全,我曾賜與他潛藏與欺騙的伎倆,若要比逃避危險苟延殘喘他將優於任何人類。」

聽了烏爾的指點著地就安心,也漸漸回歸村落中的生活。

在幾年間,人們持續開闢農田,並藉由最早出現的耒耜作為基礎改變農耕的方式,又有文字與圖畫能夠記載改良的方向,使得耕作的效果一日千里。

緊接著人們又在村莊外圍建築土牆,在哨崗上點起不管日夜都不會熄滅的火把,從此只要在村莊的內部,人們便不用再擔心野獸,出門在外也有火把指引不怕找不到家鄉,更重要的是即使在沒有月光與星光的夜晚人們也能夠安穩作息,不再因為黑暗而無法行動。

於是在短短幾年間人類又再一次繁榮了起來,其中更讓人振奮的消息是,在外行走的人們又找到了許多洪水遺民所建立的村莊,彼此間互通有無更進一步加快了人類的興盛。

而就在這接連不斷的喜事之中,著地的弟弟,踩地也即將要成年了。

著地記得自己還住在山上時並不叫做現在這個名字,而是有著另外一個名字,直到大水到來他在成年禮上才換上現在的名字,意思是希望快點能回到陸地上,這個願望確實達到了,所以他認為這是個很不錯的名字。

但是踩地並不相同,踩地是在船上出生的,姓名也是父母取的,其中充滿父母希望在他這一代就能回到陸地上的期望,而這個期望確實達到了,因此在成年禮之後踩地就必須為自己取上一個名字,這代表自己對自己的責任與希望。

然而這本應該是歡樂的成長卻困擾著踩地,因為在大水覆滅人類的時代並沒有多少人出生,這一次的成年儀式只有他一個人,而且他與兄長們不同,必須回歸傳統,在土地上狩獵才能夠完成成年禮。

過去踩地的父輩在山中可以輕易找到鹿與山豬作為獵物,但是如今在平原上,處處都是凶猛野獸,踩地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他去找了著地商量,著地想了又想,決定教踩地製作陷阱來獵捕野獸。

但是使用陷阱這件事被村中的耆老,兩人的高祖父知道了,他對這件事後很不諒解,認為踩地褻瀆了被獵捕的野獸的神聖靈魂,要將踩地逐出村莊去。

著地與踩地聽了之後非常著急,但在村莊卻找不到人能幫忙說情,因為兩人的高祖父是遇過兩次大水的人,在這片土地上說不定沒有比他說話還要有力量的人類,為此兩人找上了烏爾幫忙。

「就算我能夠讓你留在村莊之中你也無法贏得他人的敬重,未通過成年禮的人說話將如風一般飄渺,尚未出口就已經被漏聽一半,因此你還是必須贏得別人的敬重。離開村莊吧,孩子,在做了能夠被承認的功績後再回到家來,相信為你所辦的宴會不會比為我所辦的宴會失色。」

踩地接受了烏爾的提議,於是在告別村人後獨自踏上了旅程。

4.踩地的成年禮2 加入書籤
踩地雖然下定決心離開村子,然而他卻不知道該去甚麼地方又該做些甚麼事,只有漫無目的地在荒野中流浪。

日復一日,踩地在荒野中行走,他忽然發現帶出來的糧食已經不太足夠,於是他打算在附近一帶尋找食糧。

就在踩地走了好一陣子,四處尋不著可以作為食物的動植物時,他突然發現遠方的山丘上冒出陣陣炊煙,他認為那個地方一定有人居住,便往此地去求取一些糧食。

隨著踩地逐漸接近炊煙,在他眼前出現的是一間小屋子,在小屋子外有一名老漢,此時這名老漢正在為身前的大釜添加柴火,這釜中不斷傳來濃郁的香氣讓踩地連口水都想流下來了。

就在這時,老漢似乎發現了踩地,轉頭看了過來。

「哎呀,沒想到竟然有人會出現在這裡,要不要過來這裡一起共享午餐啊?」

聽了老漢的話,踩地點頭如搗蒜,實際上他已經十分飢餓了,所以受到邀請後便時不客氣地在老漢身旁坐了下來。

老漢對踩地直率到接近無禮的行為並不介意,只是隨手拿起身旁的木碗,盛了一碗釜中的雜燴給踩地。

老漢所做的食物並不十分可口,只是單純地穀類與蔬菜煮成的雜燴,完全沒有一點肉味,但即使如此踩地依舊吃得津津有味,一連吃了五碗才放下木碗與老漢道謝。

「謝謝老爺爺,我一路走到這實在又累又餓,身上的水與糧食都快吃完了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用客氣,不過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我在這裡住了許多年都沒見到一個人,怎麼今天就碰上了你?」

「實際上我被從村子趕出來了,不知道要去甚麼地方。」

踩地說的這句話引起了老漢的興趣,於是踩地便將在村中的事全都告訴了老漢。

「這麼說來你們的守護者要你出來做些大事好讓人認同?」

「是的,但我不知道怎麼做比較好。」

「這個問題並不困難,你實際上需要面對的只有你的高祖父這一關,所以讓他開口認同就可以了。」

「那麼我該做些讓高祖父開心的事?」

「並不是如此,你需要做的是讓你的高祖父無法開口拒絕你回歸村莊,所以你必須討好你的高祖父放在心上的人,只要讓這人開心你的高祖父就不能夠拒絕你。」

「嗯?所以我該給誰好處呢?」

「我不知道,我並不住在你們的村子,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於你。但孩子你別忘了,人可以割捨自己的收穫,卻不能割捨別人的收穫,找一個你高祖父不能使其割捨收穫的對象,你就能夠決定要做些甚麼事。」

對老漢的話踩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是在他的腦袋中依舊沒有甚麼好主意。

就這樣踩地在幫忙老漢種植作物,搭建圍籬中過了三天,他突然靈光一動,有了想法,於是他在隔日早晨便去向老漢告別。

「孩子,你有想法了嗎?」

「是的,我打算送一份禮物給我們的守護者,備受尊敬的烏爾,若是送上禮物給神裔,使其滿意,相信高祖父也不能說些甚麼。」

「是嗎?但是送給神裔的禮物必須精挑細選,否則不僅不會受寵還會被降災,你可要謹慎才行。」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既然如此我就祝你一路順利,另外這裡有一袋種子交給你,萬一你無法回到家鄉就想辦法在其他地方落地生根吧。」

踩地接受了老漢的祝福,並順著老漢的意見,先往附近的村莊去打聽看看甚麼才是最適合的禮物。

4.踩地的成年禮3 加入書籤
踩地正走在河谷的邊緣,據老漢的說法只要沿著這深邃的河谷一路向高處前進就能見到村莊。

走著走著,踩地發現兩旁的樹木在超過一條界線後便有著跳躍性的成長幅度,此處的樹林明顯地長得粗壯且茂密,他曾經聽哥哥說過在西邊高山上受大水侵害較少的地方也是這個樣子的。

藉著眼前的跡象,踩地猜測自己將到一個文明尚未完全流失的村落。

經過半天路程,踩地看見遠方有一道黑煙直奔天際,很明顯村落已經在不遠之處。

但隨著他離村落越來越接近,入眼的黑煙也越來越多,更從前方傳來刺耳的金屬敲打聲,讓他不禁疑惑,這些煙莫非不是炊煙而是因為其他理由而燃起的煙霧,為了確認前方的村落是甚麼情況,他加快了腳步上前一探究竟。

然而隨著踩地漸漸接近前方的村落,他感覺到似乎被甚麼盯上了,就在下一刻,一群拿著銅頭矛的村人將他圍了起來。

「你是誰?是對面村莊的人嗎?」

對方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踩地並不清楚其中的涵義,只是搖搖頭表示否定。

「我不是從你說的那個地方來的。」

「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的,我能以我的守護者的庇護發誓。」

對方聽到踩地以守護者的庇護發誓,便放下武器,引領踩地進到村中。

對踩地來說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村莊,村落各處都傳來敲打金屬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刺鼻的氣味,每個人看來忙碌不已,人心惶惶,明顯有甚麼困擾著他們。

「你們是在做些甚麼?為什麼在這時節不去打獵、播種,而在這裡製作這些金屬器具?」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戰鬥就要來臨,如果不現在準備好武器屆時便會被對方毀滅。」

「戰鬥?跟誰戰鬥?」

領路人的話讓踩地非常疑惑,因為這個時代人與人之間的土地不相接合,紛爭無從興起,只有村子內部才有騷動,但卻也不是可以用「戰鬥」這字眼形容的規模。

「敵人是對面的村落,你看那一邊。」

領路人手伸向河谷的另一端,踩地隨著對方的指引看了過去,發現在另一邊竟然也有一個村落。

「你們要跟另一個村落發生戰鬥?」

「正是如此。」

「為什麼呢?有甚麼糾紛嗎?」

「這說來話長,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吧。」

原來在過去這兩個村落是一個村落,村落的位置就在這河谷底下那片水草肥美的土地上,村中人人攜手合作,村莊邁向繁榮,是一個美好的時代。

但在某一天大地突然開始劇烈搖動,一個巨大的神靈從土地中甦醒,對著人們咆哮。

「是誰在我的睡眠時間中吵鬧?又是誰在我的頭上放上這些醜陋不堪的飾物?是你們嗎?渺小的生物,你們惹火我了,所以我要下詛咒,從此之後你們將要分成兩邊,每年在河谷中都要發生戰爭,死傷將會無比慘烈,若是不夠慘烈死亡的陰影將會如影隨形。」

從此之後人類被驅逐到了河谷之上,村莊也分裂成兩個,每年兩村都要派出大批勇士前往河谷底部彼此攻伐,若是哪一年鮮血未將河谷徹底染紅詛咒便會降臨,不只勇士會死去,就連女人與小孩全部都會身染重病而死,這在這個生命沒有界限的時代是極為恐怖的事,因為人們還沒真正認識死亡。

踩地聽了之後認為他們的遭遇實在太過可憐了,於是他想要找個辦法幫助這裡的村人。

「這真是值得同情的故事,其實我這次出門本來就是要做大事,就讓我去問問河谷的神靈是不是有辦法能夠解除這項災難。」

他的意願在領路人轉述後很快地便徵得村中耆老的同意,經過多年的災難之後,即使是看來不怎麼牢靠的可能性人們還是會想試一試,於是隔日早晨,踩地在背負村人們的期望下往河谷走去。

4.踩地的成年禮4 加入書籤
踩地現在正沿著斜坡一路往河谷底下走去。

在多年前這個地方本來有著一個繁榮的村莊,人們彼此合作無間,使莊稼豐收,漁獲不絕,但卻因為觸怒神靈而使得美好的生活化作泡影,一村人被迫分成兩村,彼此之間必須使盡全力殺傷對方,要將河谷染成鮮紅才能免於疾病的侵襲。

而且這神靈還不准兩村彼此留手,更教與他們各種戰術,間諜、奇襲、埋伏、火攻、下毒、破壞水源等等,要是不去執行疾病又會降下,最終兩村之間彼此精神緊繃,人心惶惶,即使幸運躲過了大水難卻依舊不復過去的美好文明。

所以踩地決定要前去問問這位神靈,究竟有甚麼方法讓神靈饒恕兩村村人。

隨著踩地漸漸接近河谷底部,河谷便更加煙霧瀰漫,據村人所說在戰鬥祭典開始之前此處都被大霧瀰漫,只有在戰鬥祭典開始的那段時間煙霧才會散去。

踩地走入煙霧之中,發現四周傳來一種奇怪的惡臭,每走幾步就發現地上有人類的屍骨,而且越走發現越多,他還有幾次不小心踏到這些屍骨上。

在踩地的村莊若是有人因為疾病或受傷死亡,過去是送上高山讓禽鳥啄食,現在則會運到荒野供野獸食用,不管如何是不會留在村子裡,年紀不大的他並沒有處理屍體的資格,對屍體也只有遠遠望過幾次而已,現在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所謂屍體骨骸,一種詭異的感覺從他的身體內部漸漸萌芽。

就在這時,踩地聽見水流聲,他聽此處的村人說過,若要找到神靈的所在之處只要溯溪而上即可,神靈就住在前方一個幽暗的山洞之中。

順著溪流往上走,踩地很快找到了洞穴,這個洞穴的入口極大,五六個人並排進入也沒有問題,然而洞穴之中十分黑暗,且不斷飄出霧氣,很顯然裡頭不管是何種照明物都不可能奏效。

黑暗並非是人類的領域,踩地非常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即使如此為了村人他在有必要時也必須鼓起勇氣踏入其中,這是擁有神裔庇護的他才能夠辦到的事。

「受尊敬的神靈啊!我是遠方神裔烏爾所庇護的旅人,路過此地聽見同族的悲哀故事深表同情,也許他們曾經觸怒您,但如今他們已然十分悽慘,可否請您指出使這兩村人擺脫詛咒的明路。」

踩地跪在洞口,頭磕於地說明來意,希望神靈能聽他的請求,然而洞穴中久久沒有動靜,他又不敢將頭抬起,就這樣過了一天一夜,洞穴中忽然有惡臭撲鼻,一道人影緩緩從洞穴中走出。

踩地聽聞腳步聲,眼角餘光發現有人接近卻不敢抬頭,因為對神靈的禮節那怕是有一些差錯就不必再談下去,不管是對神靈或神裔而言,人們對他們的尊敬的價值都超越人們全體的存在價值。

換言之,若是不展現出敬意,人類就沒有存在價值,因為神靈並不需要人類。

「讓我瞧瞧,這裡有個小小存在正在向我展現敬意,以人類來說你是極為優秀,而且有神裔庇護我也不便隨意讓你消失,奪取他者的玩物我是不會做的,不過你說的話卻太過狠心,讓我不願聆聽。」

洞穴中的人影傳來了沙啞但又有如少女般的聲音,踩地雖然十分疑惑這是甚麼聲音卻依舊壓迫著好奇心,因為他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了,現在他必須做出合乎成年的行為。

而且過去烏爾曾經教過村人若是碰上神靈禮節絕不能有一絲錯誤,神靈與神裔不同,神裔能夠接受人類的些許逾矩,神靈則否。

「受尊敬的神靈,我並不清楚您受過何種傷害,若是可以還請您說出,就算微不足道也請給我們人類做出彌補的機會。」

「我就與你說說吧,在萬年以前我打算在此地小睡片刻,於是臥地就寢,後來不知何時小河從我身邊流過,泥沙在我身上堆積,野獸也從我的身上走過,一切都是如此平和,讓我能安穩入睡,直到多年前人類開始在我身上聚集,一日不走,一月不走,十年不走,我等了那麼久他們不但不安寧人數反而越來越多,吵鬧加劇,先是砍伐樹木,後是打磨金屬,每樣都讓我無法熟睡,若非風與雷電之神決心培養人類,我又怎麼會留住這群一無是處的煩躁存在?我不需要人類的彌補,也不打算饒過他們,只打算用詛咒消磨他們的數量,讓他們漸漸消失。」

神靈的無情在人類之間早已流傳已久,踩地如今聽了這名神靈的說法他也無法反駁,同理心對神靈來說都是不存在的,就算不是完全不存在,但至少神靈對人類的同理心是不存在的,所以踩地思索片刻後決定新的說詞。

「受尊敬的神靈,我已明白您的意思,對您而言人類太過吵雜而無須存在,若我能證明人類的價值您是否能夠解除詛咒?」

「若是讓他們有點意思,我自然不趕盡殺絕。」

「那麼受尊敬的神靈啊,可否讓我就此離去,準備向您證明人類的價值?」

「有何不可呢?你就去吧,盡可能在他們全部消失前讓他們變得有點意思吧。」

踩地抬起頭,在洞穴入口隱隱出現的人影已經消失,於是他也趕忙原路返回為村人傳遞這個奇特的約定。

4.踩地的成年禮5 加入書籤
回到河谷之上後,踩地對村人說了有關神靈與他的約定,這讓村人們既歡欣又鬱悶,歡欣的是神靈有解除詛咒的可能,鬱悶的是究竟要如何才能證明人類的價值。

不管如何,在準備戰爭祭典之餘,人類的價值已經成了村人們熱烈討論的話題。

隔天,踩地坐在河谷旁,心中依然想著人類價值這一命題究竟該如何表現。

踩地記得烏爾對他們說過人類對神靈最大的價值在於尊敬,人類沒有甚麼能夠獻給神靈的,但若是沒有能夠獻給神靈的物事,那人類就沒有價值,想到這他不禁感到心煩氣躁。

然而就在這時,在不遠的林中傳來了響亮的鳥鳴,這是踩地從未接觸過的聲音,所以他決定上前觀看,畢竟他骨子裡還是當初充滿好奇心的孩子,雖然在神靈面前不能展現這項特質,此時卻不必隱藏。

踩地以過去曾經學過的狩獵技巧緩緩接近鳥鳴的來源,而在他眼前出現的是兩隻色彩斑斕的禽鳥正彼此歌唱舞蹈。

禽鳥從地上跳上樹頭,又從這棵樹上跳到另一棵樹上,翅膀不斷拍動,嘴中也持續發出清澈的聲響,這是種讓人心情平靜的聲響。

踩地一路追著兩隻禽鳥的身影,只見兩隻禽鳥邊跳邊跑漸漸接近河谷,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在河谷的迷霧中。

見到那充滿神祕而又美麗的體態踩地感到意猶未盡,於是打算追入河谷的迷霧之中,但卻在這時被制止,制止他的是一名被稱作久活的村人。

「你不可以再向前了,前面就是神靈的禁地,往哪兒去的生物全都沒有活的。」

久活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的話,便趕了幾隻鳥往迷霧裡去,而事實的確如他所說沒有任何一隻鳥兒飛出迷霧。

「這真是太危險了,還好你阻止了我,實在十分感謝。」

「不必在意,你僅須記得在這裡只有跳舞鳥是特別的,只有他們能在求偶季節進入神靈大人的禁地之中不受傷害。」

「是的,我會記住,謝謝你的指導。」

久活說完話後就離開了,而踩地則對著底下的迷霧沉思,因為他不理解為何討厭吵鬧的女神會願意讓聲音洪亮的禽鳥進入禁地,踩地對此感到好奇,於是他想到了一個方法,他打算扮成跳舞鳥混入禁地去瞧瞧。

在決定扮成跳舞鳥後,他開始收集跳舞鳥的羽毛,這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因為村人們知道神靈喜歡跳舞鳥後,跳舞鳥便不再是村人們的盤中飧,數量自然也越來越多,羽毛也到處都是。

踩地用跳舞鳥的羽毛做了頭冠又做了尾羽,做了翅膀又做了能夠罩住全身的衣物,這樣一來他的外型已經十分像跳舞鳥了。

然而他知道這樣還不夠,於是他又用薄木片做成了能發出與鳥鳴相似聲音的器具,再將跳舞鳥巢附近的花草塗抹在身上消去人類的氣味,更勤勞地模仿跳舞鳥的動作使自己也能在樹叢間跳躍。

經過一連串的準備,踩地開始不間斷地在樹叢中跳舞,終於在戰鬥祭典的前夕,他勾引到一隻願意與他進行求偶儀式的跳舞鳥。

就這樣踩地與這一隻跳舞鳥彼此相互追逐,在樹林中跑跳,於枝葉上嬉戲,最終雙雙躍進了迷霧之中。

4.踩地的成年禮6 加入書籤
為了探索跳舞鳥受到神靈喜愛的原因,以及禁地之中究竟藏著甚麼,踩地決定扮成跳舞鳥混入迷霧中一探究竟。

在多日練習後,踩地成功勾引了一隻跳舞鳥與他共舞,並且進入了迷霧之中。

就在那片神秘的迷霧之內,踩地與跳舞鳥繼續彼此共舞,隨著他們的舞蹈越來越激烈,四周的迷霧也越來越稀薄,一個安靜而柔美的世界出現在踩地眼前,讓他不自覺停下腳步來觀賞這片風光。

然而這一停止卻不得了了,迷霧又漸漸聚攏,某種惡臭逐漸聚集,踩地對這天地異變不由得感到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但在下一刻,一股疼痛讓踩地從慌亂中清醒,與他共舞的跳舞鳥啄著他的手,要他完成這一段舞蹈。

了解跳舞鳥意思的踩地便再次起舞,跟著眼前的跳舞鳥繼續進行求偶儀式,於是迷霧又漸漸散開,他們離迷霧的出口已經不遠了。

「小東西,你們過來吧。」

迷霧的出口近在眼前,但踩地與眼前的跳舞鳥卻一步也動不了,只聽到在迷霧之中忽然有股聲音傳來要他們到山洞之中。

這聲音是神靈的聲音,踩地非常清楚。

於是一人一鳥便走到山洞入口,雙雙下跪。

「受尊敬的神靈啊,我們已經遵照您的意思前來。」

「進來吧,我給予你們權力踏入我的領域。」

聽了神靈的話,踩地便站起身來,看著毫無光明的山洞,心中感到忐忑不安,卻還是往黑暗走去。

可一旁的跳舞鳥卻做不到,面對黑暗一動也不動,頻頻對踩地發出鳴叫,表示求助。

最終踩地將跳舞鳥抱在手上走入黑暗的山洞之中。

「受神裔庇護的人類就是不同,擁有能踏入黑暗中的力量,現在過來這裡吧。」

神靈的聲音從山洞內部傳出,可回音實在太過強烈,導致踩地不知該走哪一條路才好。

「尊敬的神靈啊,請原諒我的無禮,雖然我能夠踏入黑暗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前進,懇請您給予指示。」

就在踩地說完話,在山洞的深處出現了一道暗紅光芒,見到如此明確的路標踩地連忙抱著跳舞鳥往光芒發出的地點走去。

在光芒附近,踩地與跳舞鳥再度下跪,因為踩地知道沒允許不能離神靈過近,這是烏爾曾經教過他的禮節。

神靈的距離感有三種,其一是庇護的區域,其二是神聖的區域,其三便是神靈的神座,人類每向前一步都必須進一步獲得相對應的同意才行。

「尊敬的神靈,我們在此等候您的命令。」

「讓我瞧瞧,兩個小東西,扮成跳舞鳥的人類與和人類共舞的跳舞鳥,這真是太有意思了,牛不會是羊,羊不會是馬,馬不會是牛,但人類竟然會是隻跳舞鳥?讓我看看你身上的東西是如何騙過那呆憨的迷霧。」

隨著神靈的聲音中斷,踩地感到刺鼻的味道與人影漸漸靠近,他本想像上次一般低頭不動,但這次卻被人直接抬了起來。

有幾名赤身的少女走上前來剝去踩地身上的偽裝,見到這些人踩地感到疑惑,因為神靈並不喜歡人類,可在下一刻他卻嚇呆了。

原來這幾名少女眼中沒有眼球,嘴中沒有牙齒與舌頭,仔細看連身體內也沒有肉與骨骼,他們能動完全是依靠身體後方的一條霧氣從背部穿入,由這霧氣來控制這些少女,人皮少女的行動。

「有鳥冠也有翅膀,連鳥爪一般的鞋也一應具全,更用這小小的木片來模仿鳥鳴。」

就在神靈觀察著踩地身上的配件時,其中一名人皮少女已經穿上了踩地的行頭,並且開始了不輸踩地練習多日的表演。

「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我熱愛跳舞鳥的鳴叫與舞蹈,所以准許他們進入我的地盤,但他們只有在求偶期間才會表演,如今你讓我在其他時間也能夠享受他們的美,做得真的很不錯。」

聽到神靈喜愛自己的巧思,踩地的腦海中閃過了一道想法。

「尊敬的神靈,若是您真那麼喜愛這東西自然是我的榮光,我也願意為您做更多有趣的事物,可無奈戰鬥祭典就在眼前,這個村的村人們注定要用鮮血染紅大地,而作為試圖解開他們詛咒的一員我也必須與他們共進退,如此我便不久於世,是否可以請您停止戰鬥祭典?」

「狡猾的小東西,在找到人類的價值之前戰鬥祭典不能停止,縱使你們模仿了跳舞鳥依舊不能停止,因為那價值終究是跳舞鳥的價值,但你的行為卻讓我感到有趣,所以我給你們一個機會,讓你們多一年的時間去找尋人類的意義,在這一年的時間內你們不必掀起戰爭。」

「尊敬的神靈啊!實在太感謝您的仁慈了!」

即使神靈只有些許的讓步也讓踩地十分開心,實際上這些小聰明不可能不被神靈所看破,可在正確的時間提出就會獲得正確的功效,因為神靈並沒有唱反調的興趣,至少順不順人類的意從不在他們的考量之中。

「另外,既然你與跳舞鳥已經經過了求偶儀式,你們就得結為夫妻。」

「尊敬的神靈,我想接受您的命令,但是我尚未受過成年禮,如今是不得娶妻的。」

「我的意思不容違背,總之你們已經是夫妻,至於其他問題你得自己想辦法,好了,你現在應該繼續去找尋人類的價值。」

在神靈的意志下,踩地抱著跳舞鳥離開了山洞,並打算回去告訴村人他所得到的承諾。

4.踩地的成年禮7 加入書籤
河谷之外,村人們手持各式武器,準備在迷霧散開那一刻衝入河谷之中與敵人決一生死,那怕他們早已從踩地口中得知神靈許以他們一年的停戰時間依然如此。

這群長久以來遭遇痛苦折磨的村人們對突然到來的好運感到陌生,心中既想擁抱幸福卻又怕受害,更何況眷顧他們的是一名狡猾且以人類的毀滅為樂的神靈,使他們即使獲得踩地的消息依舊極為不安。

最後村人們決定按照原定計畫在河谷邊等待戰爭祭典開始,然而過了一天一夜河谷迷霧並沒有散開,村人們以為自己記錯日子於是又等了一天一夜,但第三天迷霧依舊沒有散開。

第四天過了,第五天也過了,月亮的圓缺周而復始,連到來的風向都改變了,村人們才終於肯定了踩地所說承諾的真實性,個個喜極而泣。

在這之後人們更重視踩地的經歷,紛紛模仿各式鳥獸的行為以求解開詛咒,但踩地知道這不是人類的價值,僅僅模仿不可能說服這位神靈饒恕人類。

所以踩地決定從另一方面下手:神靈喜歡跳舞鳥的鳴叫與舞蹈。

在有了想法之後踩地開始收集各種鳥類的叫聲,依照他們的聲音以木管加以模仿,並增加氣孔與改造吹嘴讓聲音更加自由自在地變換,這東西被他命名為笛子。

笛子被造出後受到村人們的喜愛,於是在村人們的授意下踩地便將其獻給神靈。

「很美好的東西,你的確取悅我了小東西,但就算你摸索出木頭的可能性那也不能算是人類的價值。」

神靈的話讓踩地感到失望,可即使如此他依舊為村人們贏得了另一個一年作為喘息空間。

當兩村的村人知道了踩地的故事,人們模仿的能力又出現了,各式各樣能夠發出聲音的器具被人們造出。

皮鼓、木琴、沙鈴、排笛、鐘、鈴、鐸、里拉琴、響板等等,越來越多被稱作樂器的器具被造出並且獻給神靈,這為兩村延長了將近百年的時光。

可惜這樣的衍生終究有極限,當過了五個寒暑後兩村的人們造出新樂器的速度已經慢於一年一種,戰爭祭典的陰影又籠罩在所有人的心中。

於是眾人在踩地的提議下又開始往舞蹈搭配音樂的方向發展,這個建議讓村人們又有了靈感,在短時間內再度爭取到了百年時光,但又在五個寒暑後,人們創造的速度慢了下來,村人們再次籠罩在憂鬱的情緒之中。

踩地見這樣不是辦法,如果不找到一勞永逸的解決之道只會陷入無限輪迴的漩渦之中。

日思夜想,漸漸精神耗弱的踩地某日在樹林中睡著了,忽然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就像是家人的聲音,但當他張開眼睛才發現那是樹叢被風吹過的聲音,這讓他想到為什麼不能拿人當樂器呢?

幾日後踩地找來不少人讓他們學習禽鳥一般鳴叫,這次的想法很快就有了結果,人們很快就學會了調整自己的聲音高低,可是這依舊讓他覺得美中不足,於是他又讓語言與歌聲互相組合,然而這樣的組合又太過無意義且單調,他想讓這些人唱些甚麼,於是他想起了在自己的村莊中的故事,他的兄長與烏爾一起旅行的故事。

花了幾日為音韻旋律做最終調整後,踩地領著一群人為神靈獻唱這首有舞蹈,有樂器,有語言,更有故事性的創作。

「很好,真的很好,小東西你做得很好,美妙的天籟在自然中能夠隨意取得,舞蹈與語言任何生物都有,唯獨將過去經驗以這樣美麗的形式表達這件事沒有其他存在能做到,現在你們這群人類被赦免,我可以宣布只要有這樣美麗事物存在的一天人類就不會被滅絕。」

神靈的話語使眾人心安了,在這天所有的武器都被融化做成了農具與樂器,河谷兩側歡愉的歌聲與音樂聲從不間斷。

籠罩河谷的濃霧也散開了,人們在原本神靈所住的山洞興建神殿,於此同時意外地發現了在山洞附近有著顏色與眾不同的泉水,那是不用加熱就會蒸氣四溢的泉水,人們在其中泡過疾病便會被驅散,在泉水附近還有不少岩洞時時會發出笛子一般的聲音,這兩者都明確地表示了這是那位喜愛音樂的神靈所恩賜。

至於踩地呢?他依舊要啟程去完成自己的成年禮,他必須為自己的村莊送上一份大禮才能被承認,所以在詛咒解除後他便決定繼續旅程。

人們在知道踩地要繼續去完成自己的成年禮後,便為了感謝他在這段時間為村人做的努力,送上了一把短刀,這把短刀的材質與青銅不同,據說是很久以前人們用從天上墜落的星星打造而成的武器。

村人認為只有這把尊貴的武器才能表達他們對尊敬者的敬意,於是在收下這份禮物後,踩地與跳舞鳥一起踏上了尋找適合贈與神裔之物的旅程。

4.踩地的成年禮8 加入書籤
踩地重新回到尋找贈予神裔之物的旅途上,經過多年時光,再次上路的踩地有了明顯的目標,那就是要獻給烏爾「尊敬」使他認同自己的成就,從而讓他的高祖父也能認同自己。

所謂的尊敬是甚麼呢?踩地的答案是人與物,簡而言之,只要帶回夠多願意在烏爾庇護下的存在,他相信他的高祖父一定會重新認同他的努力,並讓他光明正大地回到村中。

於是踩地在借助跳舞鳥從天空所見的路徑拜訪了一個又一個的村莊,可惜在大水結束後已經十多年了,各個人類村莊早已有自己追隨的神裔或是神靈,而不需要追尋踩地的步伐到他的村莊去供奉新的神祇。

就這樣踩地與跳舞鳥一同翻過高山,渡過大海,穿過原野,走了一年又一年,卻始終找不到願意與他一同回家的人們。

終於在某一天,踩地感到十分疲憊,在一個偏遠的山邊搭建了一間房屋準備在此歇息一陣子。

踩地開挖了一口井,整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田地,並將過去所遇的老漢給予的種子撒入田中後,便在田邊打起盹來。

就在午睡的中途,踩地忽然聽到跳舞鳥的叫聲,張眼一看原來是有一隻地鼠在偷吃田中的種子,他連忙拿起木杖要追打這隻地鼠。

這隻地鼠十分靈敏,一般人類根本不可能趕上他的速度,但是踩地並不是一般的人類,他是能夠與跳舞鳥共舞的人類,在多年的東奔西走體力更是不同反響,不用多久時間便追上了地鼠。

地鼠看到踩地從後方追上便著急地鑽入地洞中,但是踩地已經不是過去的小孩子了,豈是區區地鼠就能愚弄的?他將在河谷村莊製作的百種樂器之一,名為號角的樂器從腰上解下,將其一端埋入地面,大力吹響,只見沒有多久,許多隻地鼠接連從地洞中爬出,癱倒在地,全都看來奄奄一息。

「尊敬的人類先生,請您行行好,不要再用那神奇的道具摧殘我的家族,我會將積存的食物全部交給您,連這條命都交給您,希望您能夠高抬貴手放我的家族一馬。」

「我本不想傷害你們,但走入他人的領域就得有受傷害的覺悟,雖然土地是神靈的,種子是稻麥所賜,但撒下他們的是我,如果因為你的貪心造成我在過冬之時飢寒受凍該怎麼辦呢?」

「尊敬的人類先生,您說的或許有理,但是我的家族若不一點一滴地收集食物便輪到我們挨餓受凍,我們不想造成您的痛苦,卻也不想使自己痛苦,再說世上萬物皆為神靈所有,怎能任我們隨意佔有而不分享?」

聽了這隻地鼠的話踩地便決定將食物分給地鼠家族,並且彼此合作,由地鼠耕耘土地,而他則負責澆水撒種子,而後共享成果。

一日夜裡,月明星稀,踩地與地鼠家族們在篝火旁談論自己這一路上的旅程。

「這麼說尊敬的人類先生您已經放棄回村了嗎?」

「怎麼會呢?人的時間如此長久,在這稍稍歇息幾年我便要再度踏上旅程。」

「既然如此可否讓我說說一個曾經聽過的消息?」

「甚麼消息?」

「其實在這附近的岩山中有一個湖泊,湖泊中有美麗的魚兒,這些魚兒其實並不是真正的魚兒,而是很久以前住在這附近的人類,他們因為得罪了一個女巫才被變成魚,若是您能將這群魚兒變回人類說不定他們會隨著您回到故鄉。」

地鼠帶來的消息讓踩地十分振奮,在隔日一早趕緊帶上工具隨著地鼠趕往岩山山腳。

「尊敬的人類先生,再往上走就是岩地,我將無法自保所以只能送您到這裡。」

踩地點頭對地鼠的話表示理解,便與地鼠分手帶著隕星刀上山尋找湖泊的蹤跡。

4.踩地的成年禮9 加入書籤
為了尋找被女巫變成魚的人類,踩地踏入了岩山之中。

岩山的範圍非常大,要在其中尋找湖泊的蹤影必定得費一番工夫,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岩山上不利高大的植物生長,所以視野良好,不僅野獸難以蟄伏,也不容易迷路。

可即使岩山相對一般山嶺視野良好,踩地依舊沒有找到湖泊的蹤跡,就是借助跳舞鳥在天上蒐尋也沒有結果。

很快地已經到了夕陽即將西下的時刻,踩地架設起身上用來野營的裝備,這是在長年的旅途中他所總結出要遠行時的必需品,他將其架構簡化以便隨身攜帶。

就在踩地打算在此地過上一夜,隔日再去尋找湖泊之時,夕陽的餘光突然從他未想到的方向射向他的雙眼,這讓他大吃一驚。

踩地望向夕陽落下的方向又望向方才光線射來的方向,他發現光線是從一塊巨石下方射來。

踩地走近巨石,發現巨石下方有一個裂縫,裂縫之下傳來水聲,探頭一看巨石底下藏著一個巨大的湖泊。

這個湖泊藏得十分隱密,若非夕陽剛好以十分極端的角度射向湖面,使其反射出一道光束,而這道光束又剛好照在踩地的臉上,他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注意到。

找到湖泊後的踩地感到欣喜若狂,感覺回家的路又近了一步。

隔日一早,踩地打算開始探索湖泊的行動,但因為巨石的關係導致裂縫過小,使他無法順利進行探索,這也表示他必須先想辦法處理巨石。

擋住湖泊的岩石十分巨大,踩地估計要四五個成年人才搬得動,但他也不是毫無辦法,他找來一根粗木棍,祈求木棍內的精靈給予力量,讓他能夠撬開擋住湖泊頂端的巨石。

說也奇怪,踩地將木棍一頭塞入巨石底下,用盡全力往木棍另一頭壓下,那塊要四五人才能移動的巨石竟然鬆動了,三兩下就被弄到一旁,滾下山去,此刻藏在巨石下的湖泊終於再度重見天日。

「好刺眼!好刺眼!誰把太陽放出來啦?」

「你這呆子!不是太陽被放出來,是我們被放出來了!」

「我們怎麼會被放出來呢?有人被困住嗎?」

「我們的確是困在湖泊裡,從很久以前。」

「你不說我還忘了,差點以為自己天生有鰓又長鱗。」

當踩地將巨石搬開後,他聽到湖裡有聲音,定睛一看,是一條紅魚與一條黃魚在說話。

「你們好,我是踩地,備受尊敬的烏爾所庇護的人類,現在來救你們,希望你們與我一起返回村莊。」

「人類?很久沒看到人類了,在女巫把我們變成魚後就沒見過人了。」

「我是聽到地鼠們的消息才知道各位被困在這裡,所以希望救了你們之後各位能與我一起返回家鄉。」

「小子,你開口閉口說要救我們並與你一起返回家鄉,但我們還不知道是甚麼情況,能不能說清楚呢?」

水中的黃魚無表情地看著踩地,顯然對有人說要救他們不是很感興趣。

踩地面對這情況感到不解,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將自己的情況說了出來,而他的故事卻讓黃魚捧腹大笑。

「小子,你口口聲聲說要救我們,但看起來似乎是我們救你才對。」

「怎麼這麼說?難道從魚變回人你不開心嗎?」

「有甚麼好開心的呢?在陸上能走,在水裡能游;在陸上能跳,在水中可以浮沉;在地上種稻穀,在水中種水草;在地上狩獵動物,在水中追捕小蝦小蟹與落水小蟲。在水裡做的跟陸上難道不一樣?如果沒有不一樣又有甚麼好開心呢?」

黃魚的問題讓踩地感到困惑,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答,於是他在湖泊旁枯坐,陷入沉思。

4.踩地的成年禮10 加入書籤
圓月已映於湖面,踩地在沉思中忘卻了時間,此刻依舊枯坐於湖岸,雖然他覺得黃魚的說法有問題,但他卻也無法說出所以然來。

人與魚確實是有差別的,可差別在哪呢?踩地感覺自己無法清楚說出。

在心情鬱悶之際,踩地拿出了身邊的排笛吹奏,那音色讓湖中的魚紛紛浮上水面,靜靜寧聽。

這笛聲讓水中的魚群紛紛回憶起了在陸地上的時光,做為人的過去,並且開始懷念收穫的日子,漁獵的日子,以及形形色色的生活日常。

「我想回到陸地上。」

在魚群中忽然冒出一句話來,隨之而來的是其他魚類的附和聲,這時先前的黃魚也從水中探出頭來。

見到黃魚,踩地便說出了這段時間他思考後得到的想法。

「也許人與魚沒有甚麼差別,也許做的事也沒有甚麼不同,但是人為了開拓視野會往荒野走去,被黑暗阻擾會燃起火焰,被水區隔會建造船隻,大水氾濫會修築堤防,秋冬更迭會建造糧倉,冷時穿衣,熱時打傘,這些都是在這小小的湖中的魚不會去做,即使做了也沒有意義的事,人類的美好就好在到處都是困難,而我們化解了困難。」

「確實做的事都一樣,意義卻不一樣,對人來說沒有固定的生活方式,對魚來說卻一切早已注定,我們雖然滿足自己的命運,但卻也嚮往其他的道路,如此我們似乎找到再度為人的理由了,可以請你將我們還原嗎?」

「如果你們願意那我自然會幫助你們。」

「既然如此我就與你說說我們的過去以及將我們變回人類的辦法吧。」

據黃魚所言,這裡的人會變成魚是因為一名女巫的關係,這名女巫本來也是村中的一份子,她的祖先受到地母神喜愛而賜與法力給她的家族。

女巫的個性很好,常常幫助村人解決困難,十分受到村人喜愛,不僅如此,村中還有一位優秀的青年與女巫訂下了婚約。

然而有一天,在眾人平常汲取水源的湖中浮現了詭異的黑色,村人們紛紛上前圍觀,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就在此時忽然有人提議要進入水底看看水中有些甚麼,這提議在村中的年輕人中引起騷動。

隨著話題越演越烈,最後竟然轉向為誰願意跳下湖中誰便是村中最英勇的人作為結論。

第一個跳下水去的就是女巫的未婚夫,因為他雖然是個優秀的青年,但卻常被懷疑沒有資格與女巫結婚,所以想要在這裡表現出自己的英勇氣概。

可是在他跳下水後,英勇氣概並未展現,反而失去了自己的形狀,這位優秀的青年成了一條魚。

當這消息傳到女巫的耳中讓她心情十分悲痛,因為一個在地上一個在水中婚姻必定不能持久。

即使如此,女巫依舊不願放棄她的未婚夫,所以施展了許多法術要將他便回人類,可惜法術全都失敗了,因為讓她的未婚夫變成魚的是超越法力的力量。

另一方面,女巫的家族不斷要她放棄與這名變成魚的青年結婚,最後甚至以強迫的方式逼迫女巫另擇夫婿。

女巫動怒了,她下了詛咒,要村中所有的人都變成魚,來體會她未婚夫從此以後的生活。

「在這之後,我們村中的所有人都住在這個湖中,而這名女巫則帶著變成魚的夫婿住到了另一座山中。」

「那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們恢復原狀呢?」

「女巫的夫婿應該還活著,你去抓到這條魚,逼她將我們復原就行了,但要記住,不要傷到她,她的本性並不壞。」

聽了黃魚的話,踩地便有了新的目標,於是他起身前往女巫的住所。

4.踩地的成年禮11 加入書籤
「格勞,你為何成了水神的眷屬?為何這麼多年來你都不說話?難道有了鰓有了鰭後就能忘了我?你在生氣嗎?還是在快樂呢?為何你寧願於水中遊蕩卻不願看我一眼?我究竟哪裡不好?」

遙遠山頭的石堡中,對全村人施放詛咒的女巫正坐在用巨石堆砌而成的水池旁,她所對話的對象是在水中緩緩游動的大黑魚。

「露莎卡,我說過了,他並不懂你所說的話,那不再是你的格勞,只是一條魚,一條單純的魚。」

大黑魚並未理解人類的語言,倒是在石堡的虛空中,傳來了女巫不願接受的話語。

聲音的主人是寵愛女巫一族的地母神,而在眾多的女巫之中,又屬露莎卡最受寵愛,因為她的一句話這位神靈讓全村變成魚也毫不在意。

「不會的,格勞一定聽得懂我在說些甚麼,一定是因為有我不知道的理由才讓他不再與我說話。」

「為何你不能夠理解所愛之人於寄託之物的差別?這樣的盲目實在愚蠢。」

「若是你的法力能夠讓格勞恢復我便不會如此,我從沒想過會遇上連神靈都無可奈何的事。」

「他所遇上的是未知的力量,這股力量的答案藏在天空神的手上,並非我這在地上的神所能知曉,若在地上真還有他人知曉這股力量,那一定是漂浮在宇宙海洋的神靈。」

「那麼這位神靈所在何方?」

「他曾經在野人所住的山中棲息,但如今已經找不到他的蹤跡。」

「我要去找這位神靈,說不定祂能夠解開格勞的變化。」

「這是不行的,這名神靈變幻莫測,就是神靈也無法捉到他,他的智慧只給願意受啟發者,對執著於情感的存在不屑一顧。」

「難道就這樣讓水上與水下成為我與格勞永遠分離的天塹?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

「露莎卡,你的情緒我無法體會,但我能告訴你另一件事。有人朝你的石堡來了,那是接受村人們的委託要來逼你將他們恢復原狀的使者。」

「要我將他們恢復原狀?不要做夢了!不斷妨礙我與格勞在一起的那群人,在格勞恢復原狀之前我不會饒恕他們!說到底若不是他們慫恿格勞,格勞又怎麼會變成魚?」

「何必如此執著於這群人?不管他們是生或死你都不感歡愉,他們的存在早已遠離你,有必要將心力投注於此?」

「神靈甚麼都懂,唯獨難解人的不懂,他們的受難也許不會讓我得到好處,但他們若不受難則讓我氣憤難耐。」

「那你打算怎麼做?」

「甚麼都不做,這條路上有黑暗的森林,森林之中有巨大的野豬能妨礙他,就算他過得了野豬的阻礙,我的石堡前還有巨大的魔像能夠阻擋他,就算巨大魔像不行,還有青銅魔像,區區人類絕對無法到達這座石堡。」

「他有神裔的庇護,即使困難卻也有機會成功。」

「那等微薄的機會不需要放在心上,現在我需要想的只有將格勞變回原樣的方法。」

隨著女巫離開了水池旁,未露面的神靈也轉移了視線,祂的目光穿越了無數的空間,望見了在旅途上辛苦跋涉,一人一鳥的蹤跡。

「人啊,為何前行?為何努力?又為何如此具有魅力?」

神靈自言自語地問著,彷彿宣告著在未來神靈與人類彼此糾纏的命運。

4.踩地的成年禮12 加入書籤
踩地正在前往女巫住所的路上,他聽說女巫住在用石頭堆砌的屋子之中,這件事讓他十分不愉快,因為在這個時代用石塊建造房屋需要許多的人力才能完成,所以一般人都是住在小石子、木材與泥巴混和建料的屋子裡,只有神靈才能住在石造的神殿中。

當然侍奉神靈的女巫也能住在其中,但是他還聽說在那座石殿之中沒有神靈,神靈是住在神殿之外,這就更讓人氣憤,因為這樣完全相反,也難怪一整村的人會被變成魚,而只存女巫一個人快活。

這表示在這位神靈的眼中人與人是不相同,祂並不因為人的作為給予不同的評價,而是在人作為之前就給予人評價,踩地認為這是不好的,即便是面對河谷神靈不講理的作法都沒有太多感想的踩地第一次有了怒氣,對神靈的怒氣。

神靈們隨心所欲,可以傷害人類,可以殺害人類,甚至可以滅絕人類,但絕對不能失去傲慢,若是認同某一族類的人類是自己的族類那就不再是神靈了。

帶著心中的煩悶,踩地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大片森林外,黃魚曾經說過這片森林之中有這一隻野豬十分巨大,他是這裡的王者,他的存在讓其他的野獸不敢靠近。

有了黃魚的警告,踩地自然十分小心,時時讓跳舞鳥在樹梢通風報信,他明白各種怪物都是危險的,特別是在森林之中更加危險。

忽然一陣鳥鳴,在樹梢的跳舞鳥有了動靜,踩地趕忙爬上樹去,隨著跳舞鳥的指示遠遠看去,一隻比人還要高,身長有如小船的巨大野豬在森林的另一邊衝了過來。

「是誰躲在樹上!是誰走入阿奇恩瑟的地盤卻不知要前來知會!」

巨大野豬在地上狂吼,那聲音響徹森林,鳥獸紛紛走避。

「偉大的阿奇恩瑟,我要去女巫的住所,需要向你借道,我想問問你是否願意讓我通行?」

踩地躲在樹上向巨大野豬喊話,因為他不知道踏上地面的下一刻會不會被憤怒的野豬用獠牙撕成碎片。

「阿奇恩瑟的地盤從來不讓人隨意穿行,除非他付出足夠的代價。」

「需要甚麼代價?」

「你身邊那隻鳥,如果將那隻鳥讓給我讓我飽餐一頓我就讓你通過。」

「這是不可能,我與她被神靈的語言彼此綑綁,絕對不可以隨意離棄對方。」

「既然如此你就受死吧!」

巨大野豬想得到跳舞鳥作為食物,但是踩地怎會如願呢?一路上跳舞鳥幫他許多,就算沒有神靈的制約,他們也早已是互相依賴的存在。

然而當談判破裂,隨著巨大野豬一陣怒吼,他那巨大的身體也跟著撞向踩地所躲藏的大樹。

這強烈的撞擊讓大樹快速傾斜,應聲而倒,所幸在樹上的踩地在千鈞一髮之際跳到了另一棵樹上,不至於直接面對巨大野豬。

可是這位森林之王的憤怒並未消退,倚仗著健壯的身體追著踩地,將一路上阻礙的樹木花草全部剷平,逼得踩地不得不跳下樹與他展開追逐。

踩地的腳程極快,更藉著藤蔓四處擺盪,以先前磨好的利矛對巨大野豬投擲,但這位森林之王皮厚肉粗,就是青銅矛頭做成的武器都只能劃破他的皮,而且那對尖牙更是堪比最銳利的刀劍,若是稍稍被擦到便會血流成河,一命嗚呼。

隨著時間過去,踩地的耐力漸漸削弱,很顯然這位森林之王並不是胡亂追逐,在踩地出手攻擊時他也隨時在補充體力,如此的體力消長踩地自然率先疲憊。

終於踩地在追逐賽中轉變為劣勢,只能左躲右閃,被逼上了一塊高聳的大石頭上,這塊石頭巨大而堅硬,連森林之王的獠牙也無法破壞,而且十分陡峭,絕非野豬所能攀上。

就這樣,踩地雖然逃得了性命,卻也下不去地上,身上的食糧撐不過七天,在七天後,若不是死在岩石上便是死在森林之王的利牙下,很明顯地,他已經陷入了絕境。

4.踩地的成年禮13 加入書籤
踩地被困在高聳的巨岩上,在巨岩四周把守的是阿奇恩瑟的子孫,一群兇猛無比的野豬。

這群野豬雖然沒有阿奇恩瑟巨大,但是體型依舊十分龐大,站起來也能夠達到成人的肩膀,而且數量眾多,如果沒有詳細的計劃踩地絕對不會想去試探這群猛獸的殺傷力。

跳舞鳥見到踩地煩惱著要如何逃離此處便想要找些辦法去幫助他,於是她展翅高飛,去森林各處尋找可能的幫助。

然而跳舞鳥在高空盤旋了一陣子,始終沒有結果,因為她不是人,她不明白面臨這類困境人類究竟可以做些甚麼。

忽然,跳舞鳥發現在森林之中有個身披草衣的人坐在火堆旁,跳舞鳥決定去問問對方有甚麼方法可以幫助踩地。

很快地,跳舞鳥飛近身披草衣的人,發現這人身材高大,而且渾身被草織衣覆蓋完全看不到面孔。

「啾啾啾啾。」

「竟然有隻沒見過的鳥在我眼前,你是有甚麼話想說嗎?」

「啾啾啾啾。」

「雖然我聽得懂獸語卻不明白鳥語,讓我賜你與我對話的力量吧。」

跳舞鳥在草衣人身邊盤旋,但是草衣人聽不懂鳥語,所以對跳舞鳥施了法,讓他能明白跳舞鳥的意思。

「踩地,遇難,石頭上,幫忙,方法。」

清脆的鳥鳴構成人的語言,然而表現形式卻是十分片面而原始,這是跳舞鳥過去不曾用人類的思考方式表達自己的意思所導致的。

「唉,用法力催發的結果還是這樣嗎?就讓我來看看到底出了甚麼事吧。」

草衣人說著,一邊默唸咒語,轉眼間熊熊烈火之中就出現了踩地的身影。

「原來如此,這人被野豬困住,而你想要幫他嗎?」

「踩地,幫忙。」

「那麼就把這個拿去吧。」

草衣人說著,手指往樹林的方向一點,一顆古怪樹木的樹枝自動斷裂,其中一節帶有乳白汁液的樹枝自動飛了過來漂浮在半空中。

「把這節樹枝交給他,他會知道要怎麼做的。」

跳舞鳥聽了很高興,便用爪子抓住這節樹枝飛回踩地的身邊。

見到跳舞鳥撿回來的樹枝踩地感到困惑,這並不是因為他不清楚這樹枝是甚麼,相反地,他清楚這是一種劇毒,只要不到一指尖的含量就能害死一隻河馬,現在有一根樹枝的量,就是一群野豬再多上兩隻阿奇恩瑟也不會太難解決。

可是踩地不打算使用這種劇毒,因為他知道作為人類所狩獵的生物只能是需要食用的數量,就算是為了保命也不可以過度殺戮,否則將會偏離人的道路,他也不會有回到村中的資格。

「很謝謝你,但是我不能用這種方式傷害其他生物,比起自己的生命,我更必須保證死者的尊嚴,這是自古起祖先們與萬物的約定。」

跳舞鳥偏著頭看著踩地,她是吃蔬果與昆蟲的鳥類,不是很明白食肉者的想法,不過她認為既然踩地不打算使用這個方法換個方法就好了。

於是跳舞鳥再次拍動翅膀,去找那草衣人想問問有甚麼其他方法。

「竟然不肯用毒?真是個傻瓜,但你別著急,辦法我多得是。」

草衣人知道踩地不肯用毒直喊著他傻,但還是再次出手往樹叢中一點,下一刻,攀爬在樹上的藤蔓開始彼此纏繞,一張大網就此成形。

「既然他不用毒那就用網子吧,將這張網子送去給他吧。」

聽了草衣人的話,跳舞鳥便將網子運到踩地的身邊。

看到網子,踩地的心情很是複雜,因為當初他就是因為製作陷阱才被趕出村莊,而如今卻要仰賴這東西脫困實在太過諷刺。

就在踩地心情不斷來回起伏之時,天已經漸漸暗了,他在岩石上升起了營火,忽然見到在映在石牆上的影子,一個新法子在他腦中漸漸浮現。

4.踩地的成年禮14 加入書籤
踩地的身子並不如野豬巨大,但他發現映在石牆上的影子卻比他本身大上了數倍,這不禁讓他想到,如果森林之王引以為傲的是身體的大小,那是不是能利用這一點來逃脫呢?

一有想法踩地便再也閒不下來,他開始讓跳舞鳥去收集各式各樣的材料,在高聳的岩石上,野豬們看不見的地方開始了他的計畫。

時間匆匆衝而過,就在踩地下定決心五天後的夜晚,高聳的岩石上開始漫出濃濃黑煙,向四面八方擴散。

黑煙不只吞噬地面更似要壟罩天際,碰上這天地異變,野豬群就算不想迴避也必須退開,否則將會因黑煙而遭嗆傷,生命受到威脅。

在黑煙之中,一頭高大到要碰觸雲端的怪物伸出頭來,在黑夜之中兩顆燃燒的眼珠看來格外可怖,嚇退了森林之中大部分的生物。

緊接著種種怪異現象,一道嘹亮到足以響徹森林每個角落的叫聲從怪物的口中發出,身材巨大的怪物從高聳的巨石上緩緩走下,他那巨大的身體藏匿在黑煙之中,每走一步都發出如雷巨響。

「這是怎麼回事?是誰通過阿奇恩瑟的地盤卻不前來知會?」

身材巨大的野豬王阿奇恩瑟從森林之中探出頭來,但是見到身材比他大上數倍的怪物也不禁卻步。

「我是受神裔指派的使者,要前往女巫的住所,小小的生物啊,你要妨礙我的前進嗎?」

怪物說著,口中更吐出一道灼熱的火焰,燙得阿奇恩瑟四處逃竄。

「沒有人會妨礙神裔的使者,您要前行便前行吧,我敢保證森林之中無人會阻礙您的前進。」

「很好,你就在前面為我開路吧。」

「當然,為神裔的使者服務是求之不得。」

於是在阿奇恩瑟與野豬群的帶領下,巨大怪物在森林中通行無阻,不一會便離開了森林,之後化作一道熊熊火焰消失在森林外的平原之上,而與此同時,踩地與跳舞鳥也到達了森林之外。

原來這隻巨大怪物是踩地所製造的,他用木棍搭起怪物骨架,將跳舞鳥帶來的網子上黏滿了雜草,如此便造出不如外表般笨重的巨大身體,能讓踩地以一個人的力量拖行。

而且這怪物之中還有機關,為了讓拖行的效果提升,踩地又將粗壯的樹木切成片,利用圓形能夠滾動的原理造出了輪子,使得拖行更加省力。

另一方面,踩地怕野豬太過接近會識破怪物的構造,於是準備了大量的乾草用以燃燒,可是在燃燒之中無法呼吸也看不到路該怎麼辦呢?

踩地製造了一個封閉的木盒,木盒上下方各開了一個口,上方的孔讓樹皮製成的中空圓筒穿過其中,圓筒用繩子綁上,繩子由跳舞鳥拉到高空,遠離黑煙,而他自己則將頭從木盒下方的孔中套入,如此他便不必去擔心黑煙的影響,而且他也只需要照著繩子拉動的方向推動巨大怪物而不必擔心突然失控。

最後再由裝成怪物頭部的跳舞鳥將兩盞燈與一盆油拉到高空,在必要時將油倒下,油受熱便會燃燒,將有效驅散這些野豬。

當一切準備完畢後,踩地吹響號角,一邊前進,一邊打鼓,使這怪物擁有駭人的氣魄,終於震懾了森林中所有生物,安穩地走出森林。

4.踩地的成年禮15 加入書籤
踩地與跳舞鳥利用造出的巨大怪物脫離了森林範圍後,入眼所及的是一片寬廣無際的平原,從平原上遠遠望去,在遠端立著一座小山,在山上有一座大而明顯的石造建築,那就是女巫的住所。

踩地很想保留巨大怪物作為震懾其他生物的道具,但可惜的是介於燃燒的草料與巨大怪本體之間那層防止骨架著火,富含水分的雜草已經被火燻乾,不用多久就會如燒出黑煙用的草料一般乾燥而跟著起火燃燒。

而事實也正如踩地所想,隨著火勢越來越猛烈,巨大怪物很快地在平原上變成巨大的篝火,接著完全化作灰燼,可這卻也驅散了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野獸,使踩地與跳舞鳥得到了一個安全且平靜的夜晚。

次日清晨,踩地與跳舞鳥補充了物資後再度往女巫的石堡前進。

這一路上十分順利沒有太多插曲,大約在正午時分,他們已經到達了小山的山腳下。

踩地看著這座小山,心中想著爬上這座山之後就能夠踏上回家的路不禁有些心情浮動,因為如今的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連野獸也無法處理的小夥子。

現在的踩地蓄起了鬍子,頭髮也留長了,雖然沒有令人驕傲的刺青,卻有無數的故事可以與故鄉的人們分享,就在這瞬間,他似乎看到這條山路的盡頭就是他熟悉的家園,彷彿等一會他就能夠與家人在宴會上舉杯狂歡。

但這美好的想像沒多久就被踩地從腦海中打散,他知道這些都還言之過早,做事需要穩定與冷靜的心情才能不出問題。

於是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祈求烏爾庇護,凝定心神,接著踏上山路。

可就在他腳踏上山路的瞬間,大地開始瘋狂搖動,從小山上滾下不少大型的岩石。

碰上如此變異,踩地嚇得拔腿就跑,誰知道身後的落石緊追不捨,即使到了平地上依舊跟在他身後,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

就在這生死關頭,天上忽然垂下了一條繩索,原來是先前繫在跳舞鳥身上的繩子尚未鬆開,此時的踩地已經顧不得其他選項,趕忙抓住繩子讓跳舞鳥將他拉起。

繩索救了踩地一命,跳舞鳥雖然沒有本事將他載離地面,卻也讓他在往上跳時大大超越了以往的高度,使他免於被大石頭輾過的命運。

可就在下一刻,這些大石頭忽然開始彼此組合,漸漸堆疊成半天高的石巨人,並向踩地與跳舞鳥發動攻擊。

石巨人威力無窮,光是攻擊掀起的狂風就足以讓跳舞鳥失去飛行優勢,讓踩地差點無法站立,面對這等怪物中的怪物,踩地只能將跳舞鳥護在懷中拔腿狂奔,能跑多遠就跑多遠,除了保全性命之外再也無法興起其它念頭。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石巨人終於消失,他們也遠離了那座小山。

踩地放開了因為無法在狂風中飛行,而被他護在懷中的跳舞鳥。

「只有我們是絕對無法登上那座山的,能請你飛到先前落腳的地方請地鼠們前來助陣嗎?」

跳舞鳥回應了踩地的話,張開翅膀向出發的方向飛去。

4.踩地的成年禮16 加入書籤
振翅疾行,披星戴月,跳舞鳥帶著踩地的請託往原本落腳的住所飛去,由於身負任務,十萬火急,這一趟只花上約莫半天時光,熟悉的岩山已經被她收入眼簾。

「小鳥兒,你不是跟著那小子嗎?怎麼會在這裡?」

就在跳舞鳥飛越岩山之時,忽然有股聲音叫住她,向下一瞧,湖裡的黃魚正從水中探出頭來望著她。

「踩地,危險,石頭,很大,地鼠,幫忙。」

跳舞鳥認為這件事與黃魚有關,於是降到湖旁不斷拍著翅膀,對黃魚比手畫腳,試圖說明現在的狀況。

如此過了好一會,黃魚終於大致明白了跳舞鳥所說的內容。

「你們所遇到的恐怕是魔像,那是由一塊附有法力的石頭所帶領,變化萬千的石群,專門負責保衛神殿周遭。魔像堅硬無比,力大無窮,人類是不可能毀掉他,就算用各種方法絆住他,魔像也會從山上再生。」

「地鼠,幫忙,不贏!」

聽了黃魚的話,跳舞鳥緊張地拍著翅膀,但這情緒隨即被黃魚安撫了下來。

「你別急,雖然說直接作戰是打不贏,但是還是有辦法可以勝利。只要找到領軍的石頭,並將鐫刻在那塊石頭上面帶有法力的字母割出裂痕,如此石頭便會失去法力。」

得到了黃魚的建議,跳舞鳥再度踏上旅程去尋找地鼠家族,向他們傳達踩地目前的處境。

「人類先生碰上了危險?竟然有這種事,你別擔心,既然吃了你們的穀子怎會不行動?待得傍晚時分,我的家族將頰囊內塞滿食物,我們便日夜兼程,前去為人類先生助陣。」

得到了地鼠的承諾跳舞鳥十分開心,急急忙忙地展開翅膀,飛往踩地身邊,要向他傳達黃魚所說的話。

當日深夜,跳舞鳥已經回歸平原,並找到了在地面上起火搭營的踩地。

「真是辛苦你了,真沒想到那些石頭還附有法力,幸虧你帶回了這個消息,否則我們又要無功而返。」

得到了跳舞鳥所傳遞的消息,踩地再次擬訂計畫,以求十足把握打倒魔像,完成自己的承諾。

隔日清晨,踩地開始勘查各處地形,面對巨大的魔像,他知道必須做好所有可能的防備。

踩地花上了一天一夜在平原的各處插上代表各種意義的木棍,並且猜測魔像的動向,設計出能夠幫助計畫的各項道具。

兩天後,地鼠家族穿過森林地底依約前來,所有人又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進行佈置。

如此一來,對抗魔像的計畫已經大致完成,此後他們只需好好休息,靜待天明。

4.踩地的成年禮17 加入書籤
為了回到故鄉,踩地必須逼迫住在小山上的女巫同意將居於鹽山中的村人身上的詛咒解開,使他能對烏爾呈上敬意。

但在這之前踩地得先通過魔像的考驗,如果無法戰勝魔像,他連女巫樣貌都不會知道,更不用說讓女巫願意解開詛咒。

於是在天光微露時,踩地已經在小山山腳下蓄勢待發,他要通過這關卡完成對魚兒們的承諾,更要完成回到家園這長久的願望。

所以即使心中有些不安,踩地依舊能鼓起勇氣,向山路踏出極其艱難的第一步,因為他知道能做的他都做了,其他的只能祈求烏爾的庇護。

如同預料,就在踩地踏出第一步的瞬間,巨大的石塊從山上滾落,以與過去相同的方式向他砸了過來。

若要說這一次與上一次有甚麼不同,那一定是這次踩地乃有備而來,不會再被嚇得手足無措,能夠冷靜地執行計畫好的戰術。

但即使有戰術加持,人體依舊不可能禁得起巨石輾壓,在面對迎面而來的石塊的第一個判斷,踩地理所當然地選擇了逃跑。

然而踩地這次可不是無頭蒼蠅,隨處亂竄,他現在的行為稱作誘敵,是在河谷村莊中學到的,一門將目標引誘到預定地點的技藝。

踩地打算將這些石頭引誘到一個地方,這是甚麼地方呢?若以河谷村莊的說法應該叫做第一戰區。

第一戰區的土質被地鼠家族弄得十分鬆軟,只要有成年人的體重就會摔到底下去,其中又有好幾個非常深的大洞,是用來阻撓巨大岩石的利器。

為了在這地方順利通行,踩地還在此立了好幾根木樁作為移動用的便道。

被大石頭追殺已經過了好一會,熟悉的木樁陣就在眼前,踩地隨即加快速度,跳上其中一根木樁之上。

木樁不好走,但踩地的逃跑速度並沒有變慢,在幾日之間他已經習慣了走在木樁上這件事,相反地,石頭碰上了柔軟的土地與木樁的阻礙速度紛紛變慢,更有幾個直接了當地掉入地洞之中。

見到計畫順利踩地自然得意,連忙藉著腳步移動將所有的大石頭都引入地洞之中,這不僅能讓他爭取時間恢復體力,更是作戰計畫進入第二階段的必要作為。

隨著踩地的誘導,地面上已經看不到會移動的石頭了,但是踩地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正如黃魚所說,沒有人能破壞這些石頭,何況只是將其推入地洞之中。

石頭們都在地底空轉,捲起陣陣沙塵,隨著將鬆軟的部分打散,這些石頭必定會再次回到地面上。

所以即使有這段不被攻擊的時間也絕對不是可以鬆懈的時間,踩地必須用這段時間恢復體力,因為他知道接下來才是整個計畫中最累的部分,一場與這些殺傷力不同凡俗的致命巨石一同參與的長跑追逐戰正在等著他。

4.踩地的成年禮18 加入書籤
隆隆滾石聲在地面上響起,這代表著陷入地洞的岩石終於從陷阱中脫困重獲自由,卻也代表踩地將再次與眾多石頭展開追逐。

當然這對踩地而言是意料之內的事,僅僅代表計畫進入第二階段。

於是踩地再度被巨大的岩石追殺於遼闊的曠野上,與上次唯一不同的是,隨著岩石移動的軌跡,大地平坦的臉面上被狠狠畫下了一條條的粗黑線條。

這些黑色的線條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來在前些日子,踩地獲得了跳舞鳥所帶來的情報,知曉了有一塊石頭上鐫刻著帶有法力的文字,只要破壞了文字,魔像也會隨之瓦解這一消息。

然而知道歸知道,卻沒甚麼意義,因為根本沒辦法靠肉眼確認高速轉動的石頭上到底有沒有刻有文字,至於停下來就更別說了,這件事讓踩地很是頭痛。

在那天夜裡踩地因為毫無辦法而焦急地來回走動,卻忽然發現自己來回走動的區域有著多到數不清的腳印,這讓他想到雖然他沒有辦法用肉眼確認哪一顆石頭上刻有文字,但卻可以讓石頭自己來告訴他。

於是踩地在第一戰區的地底下埋入了裝有黑色黏性顏料的易碎陶罐,當岩石在地下猛烈旋轉時便會碾碎這些陶罐,並且將顏料染上整顆石頭,此後再將其誘導到平坦的原野,石頭上的紋路便會因此印在地面上,只需觀察紋路便可簡單地確認何者才是附有法力的石頭。

靈感化作計畫,如今正在一點一滴地實現,過程中即使依舊冒著被石頭輾壓的風險,踩地的心情卻是逐漸高昂。

可隨著時間經過,岩石一顆顆從地洞中鑽出,地面上的黑色紋路也越來越多,踩地的壓力也漸漸增加,他的體力也開始減少。

就在這時上空傳來一陣鳥鳴,跳舞鳥以俯衝之姿飛向地面,朝著其中一顆滾動中的石頭投出一個陶罐後隨即拔升,返回天際。

被跳舞鳥扔出的陶罐砸在石頭上瞬間破碎,其中充滿刺鼻氣味的液體沾染於岩石上不斷發出濃濃惡臭,這是負責跟在岩石後方,觀察岩石軌跡紋路的跳舞鳥與踩地所約定,判別領頭岩石的記號。

臭味飄向四周,踩地明白第二階段的計畫已經順利達成,於是開始第三階段計畫,準備將岩石群引向第二戰區。

第二戰區與第一戰區的結構基本相似,差別只在於地底埋入的陶罐裝的是油,用途是為了讓石頭滑動無法組成石巨人。

踩地抱著有些輕鬆的心情將石頭引向第二戰區,照他的想法只要再讓石頭掉入地洞,接著以武器破壞特定石頭的表面一切就結束了。

但讓踩地意外的事發生了,當石頭掉入第二戰區的地洞時,隨之而來的並不是悠悠哉哉抹去石頭上文字的節奏,而是一道道從地底冒出的火焰。

踩地沒有料到在與他展開長途追逐戰後,這些石頭的溫度都高得嚇人,一碰上埋在地底的油便開始燃燒,這下子不僅使他沒有辦法靠近,連帶木樁陣也會被火海吞噬。

火勢漸漸擴大,踩地已經沒有辦法繼續待在木樁上,只能讓跳舞鳥拋下繩索,遵循上一次的模式逃離火焰燃燒的區域。

然而踩地卻沒想到,因為他如上次一般利用跳舞鳥離開燃燒的區域,石頭也做出了與上一次完全相同的反應,石頭開始彼此堆疊,組成高大的石巨人,而且由於油被火焰燃燒殆盡,本來預定的潤滑效果根本沒有出現。

此刻在踩地面前,裹著火焰戰衣的石巨人一點障礙都沒有,輕鬆地組合了起來。

望著高大的火焰石巨人,一股極端的寒冷在踩地身體裡蔓延,他知道這股感覺叫做絕望。

4.踩地的成年禮19 加入書籤
踩地這輩子已經面臨了多次的生死局面,但他頭一次感到如此灰心。

過去踩地對所遇到的危機都不曾擬定縝密的計畫,因此遭遇困境也能坦然以對,唯有這一次他認為每件事都已經面面俱到,卻沒想到事不如人意,比起眼前的絕境,漸漸蔓延全身的無力感才是讓他感到絕望的主要因素。

受到絕望感侵襲的踩地此刻只是呆望著石巨人在眼前組合,面對這擁有毀滅性力量的敵人他已經沒了主意,然而就在這時,每一次都在關鍵時刻拯救他的疼痛感又出現了。

跳舞鳥用尖銳地鳥喙啄向踩地的手,如過去一般,痛覺讓踩地稍微清醒。

「踩地,逃!」

跳舞鳥努力地擠出一句話,這聲音讓踩地感到一股力量從心中湧出,他忽然笑了起來。

「是啊,既然還活著又何必消沉呢?如果真要在此死去也是天意,一切就交給我的守護者吧。」

在心結解開後,踩地振作了起來,隨手撿起腳邊的東西向石巨人扔去,這是在不斷奔跑後已經十分疲累的他最後所能做的困獸之鬥。

當然這舉動對石巨人而言一點意義都沒有,那些扔向石巨人的朽木雜草不僅沒有傷害到石巨人,更助長了石巨人身上的火焰。

踩地做了許多愚蠢的行為,他之所以到現在還沒被打倒,僅僅只是因為石巨人攻擊準備時間比較長這個不算弱點的弱點,一旦石巨人準備完畢,他與跳舞鳥多半會一命嗚呼。

然而就在這時,遠方的天空傳來了雷聲,踩地抬頭望去,一大片烏黑的雲朵正緩緩飄來。

踩地回憶起了當初他與著地被烏爾拯救的場景,他知道風與雷電之神是烏爾的祖父,水龍神是烏爾的外祖父,烏雲帶來的風雨雷電都是烏爾權能的一環。

想到這些,踩地抱著跳舞鳥,一路向烏雲的方向飛奔而去,他只是直覺地認為那裡有他所尋求的庇護。

可是石巨人豈會這麼容易就讓踩地逃掉?

此刻石巨人開始發動攻擊,巨拳搥地,沙塵暴風伴隨著火焰席捲四處,僅僅一擊便讓四周的地形面目全非。

而踩地也在這攻擊中被波及,無數的碎石砸在他的身上,儘管他努力捲曲身體以保護自己,可是仍然有半邊身體受到碎石衝擊變得血肉模糊。

踩地感到自己已經要不行了,腦袋完全無法運作,他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抱著跳舞鳥到那烏雲的底下,至於到那裡會發生甚麼事已經不在他考慮的範圍之內。

踩地掙扎起身,步履蹣跚,若非石巨人每一擊的間隔都有一段不短的時間他便會被了結在此。

但不管人再怎麼有意志力,體力終究有極限,踩地向前行了一小段距離後便再也沒有力氣前行,一個踉蹌倒臥在地,只剩下跳舞鳥硬扯著他的手要拉著他前進。

跳舞鳥拉不動踩地,地鼠家族也因為踩地擔心他們被波及所以讓他們回去了,此時他們再也束手無策。

意識朦朧不定,踩地忽然感到一陣冷意,原來不知不覺時間已經接近黃昏,風開始漸漸變大了。

接著踩地又見到遠方天空上的烏雲開始加速前進,很快地便將他與石巨人壟罩在黑暗之中。

石巨人不會去在意天氣,他已經準備好在下一次攻擊中結束踩地的性命。

踩地也沒有力氣去在意天氣,現在的他甚麼都無法在意,只能勉強睜著雙眼,努力地看著人生最後的光景。

「人就算盡了一切努力,最後還是得遵候神意。」

踩地忽然覺得聽到了一句奇怪的話,隨即他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有一股濕冷的感覺,這才發覺上天開始降下了大雨。

踩地沒辦法移動,只覺得既然要死去了那全身弄濕也甚麼差別,他呆呆望著天上的雲朵,讓雨水淋在身上。

可就在這時,一幕不可思議的情景發生了,原本要發動攻擊的石巨人動作此時慢了下來,他身上的火焰被雨給澆熄,而且身體周圍還冒出一陣陣白煙,緊接著身體表面開始龜裂,一片片的石塊從石巨人的身上脫落,墜落地面。

僅僅一場雨,石巨人瓦解了,威脅宣告解除,而倒臥在地踩地卻是滿臉疑問,因為精神放鬆而昏睡過去。

4.踩地的成年禮20 加入書籤
「巨大魔像怎麼可能被一個人類打倒!」

「正如我所說的,那名受神裔庇護的人類從與魔像之間的競爭中活了下來。」

坐落於小山上,石堡的一隅,女巫正對著捎來巨大魔像戰敗訊息的地母神大聲咆哮,然而那地母神即使受到如此對待依舊不慍不火,只是淡淡地將前些時間發生的事告知女巫。

「這算得上被人類打倒嗎?難道不是他身後的神裔從中作梗?否則哪會如此巧合地下了一場大雨讓那人得救而魔像卻完全粉碎?」

「我沒有感覺到他身後的神裔出手,而且這個時節本來就常下雨。」

「就算如此這結果依舊令我驚訝,我從沒想過作為一位神靈你不僅沒辦法救我的格勞,連你所製作的守衛都會敗給區區一個人類。」

「長久以來,人類總是帶給我很多驚喜,我也相信他們不會被一成不變的把戲永遠困住。」

「如果人類真的像你說得這樣優秀,我應該已經找到拯救格勞的方法了。」

「露莎卡,我已經說過很多次,那已經不是你的格勞,沒有辦法能讓一隻不是格勞的魚變回格勞。」

「夠了,你不要再說了!那一套我已經聽膩了!現在我會再去找其他辦法拯救格勞!」

女巫打斷了地母神的話,每次說上這個話題她就感覺心被割了一刀。

而地母神沒有繼續在女巫傷口灑鹽的打算,而是讓話題回到原本的方向。

「你對這人還是不打算做為嗎?」

「沒甚麼好做,沒甚麼好說,不過就是個靠運氣的人有甚麼好在意?」

「他離這裡只有一步之遙。」

「但他前方還有青銅像,就算這個守護者一樣派不上用場我本身就掌握著比他們都要強大的法力。」

「既然你這麼有自信我就不多說了,只希望你不要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

「在格勞成了這副德性之後我就沒做過令自己感到後悔的事。」

女巫怒氣沖沖地結束了地母神的對話,離開所在的房間,如今空空蕩蕩的房間只剩下地母神的精神還在其中。

「百年前這女孩的祖先令我著迷,他們明白如何在最痛苦的時候做對的事,可不知何時人們寧願跳入無解的泥沼也不願睜眼看清面前的真相,他們已經忘了解開問題之前找到問題才是關鍵所在。」

地母神自語著,目光再次飄向遠方,看著僥倖逃過一劫,如今正在休養的踩地與在一旁照顧踩地的跳舞鳥。

「遠來的人依舊未放棄與命運抗爭的意志,如果是你出現在沉溺於無解之事,連問題本質都不願看清楚的孩子面前會是甚麼樣的景象呢?若是能因此帶來些許的驚奇也不枉費我降下大雨救你一命吧。」

地母神的呢喃踩地不會知道,就算陷於昏迷的此刻也僅有回到家園的夢想依舊在他的心中繚繞,完成承諾,榮返家園,他只想為這長久的旅途畫下句點。

然而不管人類願不願意,被神靈看上用來娛樂的人是沒有脫身之法的,不管是踩地或是女巫都是如此。

4.踩地的成年禮21 加入書籤
踩地坐於篝火旁,雙眼直盯著火焰中被燒得紅通通的石頭。

自那一日因為大雨而得救踩地休養了好一陣子,他因為負傷所以只能靠跳舞鳥送來食物與飲水過活,這段時間每當他一閉起眼睛就會想起石巨人在面前崩塌的景象。

踩地知道冥冥之中有神靈的力量在幫助他度過難關,可是他依舊對石巨人的崩潰不能釋懷,他想要知道其中的原因。

於是在傷勢稍微好轉之際,踩地開始了一連串的試驗。

踩地將幾種石頭加熱,發現有些石頭會融化,有些石頭會變得透明,而有些石頭則會被燒紅,每一種石頭都有其特性,並非單單只是石頭。

另外踩地也發現了加熱的岩石加水冷卻後容易龜裂,這讓他想起了過去村中長者們開採銅礦的景象,也令他對天地間的奧秘更加敬畏。

踩地對各種物質做了大致的分類,像水一樣會蒸發的一類,像油一般會燒起來的一類,像木材會變成灰燼的一類,像石頭一樣會被燒紅而後碎裂的一類,像銅一般會液化的一類。

踩地將容易到手的材料進行簡單的分類,雖然他認為這種作法還有許多部分未能了解,諸如他手上的隕星刀就不屬於任何一類。

做出興趣來的踩地還想繼續深入探討這個議題,但是他的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必須先去完成自己的任務,其餘的想法他相信回家之後有的是時間實現。

於是經過幾日的休養,踩地再度踏上前往小山的道路,魔像被打倒的現在,要爬上這座小山實在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清晨出發,約莫在日正當中之時,踩地已經到達了石堡的大門外。

這座石造的建築巨大且壯觀,踩地不清楚要多少人力才能建成這樣雄偉的建築,因為在這個時代,神殿的大小與農閒時能夠空出的人力是分不開的,一座神殿的大小正象徵一個族群所能拿出的力量大小。

然而就在踩地驚訝於石堡的宏偉時,石堡的木造大門打開了,有幾個人型的物體走了出來。

那是幾具看起來用銅打造,各各表情不一的人像,每個人像手上都拿著短刀與盾,看來兇猛無比。

踩地不確定這些是否是人類或是其他擁有靈智的存在,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對方絕非善類,所以馬上拔出隕星刀戒備。

「這裡是露莎卡的土地,退下!退下!退下!」

奇怪的人像忽然口吐人言讓踩地十分緊張,他不太清楚該怎麼辦,因為原先的計畫是脅持女巫所愛的那條魚逼對方就範,但如果在此被看穿就沒有意義了。

「我有事要拜託露莎卡,你們能讓開嗎?」

「不退下,殺!」

踩地決定至少先試著進入石堡中再說,誰知道話還沒說完,幾具人像已經提著刀衝了過來。

比起那笨重的外表,銅製人像的速度之快讓踩地完全沒有防備,倉促之中只能架起隕星刀正面抵擋。

然而對方的力量之大超乎想像,踩地被正面劈中後足足倒退了十多步才穩住架式,不至於被對方抓住空隙。

可即使如此,踩地依舊感到雙手發麻,他心中已經有了定見,那就是絕對不能再與對方硬碰硬,否則就算沒有死手臂也會被廢掉。

就在此時,踩地注意到對方手上的武器因為剛才的衝突多了一個缺口,這讓他趕緊將目光放到隕星刀上,因為他深知在交戰時武器若出意外絕對是大大的不利。

所幸隕星刀一點損傷都沒有,而這也讓踩地想到了對付這些銅製人像的方法。

4.踩地的成年禮22 加入書籤
銅製人像守護在石堡的入口,踩地明白就算仗著手上隕星刀的硬度也沒有辦法對這些人像一擊必殺,一旦其他的人像圍上來他將無處可逃。

然而踩地卻不是毫無想法,在前些日子他已經明白了有些物質一旦加熱便會變得柔軟,而銅正是其中一種,若是能想辦法加熱對方手上的武器說不定就能將其一刀斬斷,免於被包圍的危險。

問題在於到底要用甚麼辦法讓對方的武器發熱,這顯然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對方不會任憑手上的武器被加熱。

對此踩地感到有些苦惱,但隨即想到鑽木取火時可以用灰燼點燃枯葉,他想或許同樣也能加熱自己手上的武器,將熱度傳導到對方的武器得到相同的效果。

既然已經有了想法,踩地馬上將包裹中的油罐打碎在地,隕星刀在地面用力劃過,火星飛濺,不過一瞬間的功夫地面上的油便已經燃起。

銅製人像不是不明白火焰危險的存在,碰上踩地類似自燃的舉動馬上向後退上一段距離,可踩地完全不去理睬對方的行為,只是自顧自地向火中扔入燃料,一邊忙著加熱手上的隕星刀。

加熱的過程非常順利,只是在其中又出現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被加熱後整把刀的溫度過熱完全無法握住,為此踩地還特別幫隕星刀製作了木造刀柄,並且小心翼翼地只加熱隕星刀前端的部分。

隨著武器加工完成,踩地再一次踏入銅製人像的攻擊範圍。

就在踩地踏入銅製人像認定的攻擊範圍那一刻,沉重的銅製人像已經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向踩地衝了上來,一刀劈下。

隕星刀與青銅刀彼此接觸,巨大的力量依舊震得踩地雙手發麻,但經過方才的加工,如今刀尖被燒得微微發光的隕星刀卻是如踩地所想地發揮效果,如割開樹皮一般將青銅刀從中間切開,接著只聽到匡噹一響,青銅刀的刀刃已經落地。

少了青銅刀作為攻擊手段這具銅製人像帶來的威脅已經少上許多,踩地也不戀戰,而是換個位置用相同的方式斬斷其他銅製人像手上的武器。

很快地,銅製人像已經失去了最有殺傷力的手段,若只用空手他們是沒有辦法對踩地造成任何有效傷害,如今的踩地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之後的戰鬥沒有任何懸念,踩地用粗繩將這些銅製人像困成一團後,利用他們腳步的不一致使其滾下山,以十分缺乏戲劇化的方式作結。

此時此刻,踩地終於正式站在石堡的大門前,他推開沉重的木造大門與跳舞鳥一同入內。

踩地與跳舞鳥在石堡內四處走動,很輕易地在中央正殿中找到了一個大水池,水池中有一隻大黑魚正愜意地四處游動,對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絲毫沒有察覺。

倒是踩地對進入石堡內部後完全沒有碰上任何麻煩感到訝異,與銅製人像的戰鬥動靜如此之大,對方怎麼可能一點防範都沒做呢?

「這裡是我露莎卡的土地,你到這裡想要做甚麼?」

忽然,在正殿的一隅出現了一名女性,踩地感受到這女性與常人不同,他心想這大概就是過去他的兄長與他談起的神祕感,一種讓人無法度測的不安感,而帶有這危險氣息的人正是石堡的主人,名為露莎卡的女巫。

「你就是岩山旁村落的女巫嗎?我希望你將被你變成魚的村人恢復原狀。」

「你就想說這些?那麼你可以走了,因為我不會同意這件事。」

女巫斷然拒絕了踩地的要求,可踩地怎麼可能就這樣退去,他排除萬難才到達此處,要他空手而回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只能將你心愛的魚當成今天的晚餐了。」

踩地拔出隕星刀試圖威脅女巫,但是眼前的女巫卻是對他的威脅一臉不在意,這等古怪的感覺讓他感到十分不對勁,因為根據消息女巫是喜愛這條魚到達了幾乎發狂的地步。

「你可以試試看啊。」

女巫露出了詭異的微笑,讓踩地打從身體深處感到一股惡寒,但是踩地已經沒有別條路可以走,只有縱身跳下水池要抓住大黑魚。

可是當踩地以為自己跳下水後,他發現水池不見了,大黑魚不見了,正殿也不見了,只有他與跳舞鳥站在石堡的大門口,雙腳尚未踏入內部一步。

踩地帶著不解抬起頭,眼前女巫美麗的臉上正掛著有如新月的笑容,笑得他頭皮發麻。

4.踩地的成年禮23 加入書籤
經過千辛萬苦踩地總算見到了女巫,然而也從此刻起所有的計畫都派不上用場。

踩地以為自己已經深入石堡之中,卻仍然身在原處,以為自己將要捕捉到大黑魚卻發現眼前甚麼都沒有,碰上這無法解釋的情景不管是誰都必定感到慌張而恐懼。

踩地擁有烏爾的庇護,他即使感覺到慌亂與不安也不會自暴自棄,相反地,他再一次握緊隕星刀,雙眼直盯女巫的動作,伺機而動。

「你還不死心?天地萬物碰上自己不明白的事物都該退卻與臣服,你憑甚麼握著刀妄圖挑戰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

「就憑我不願臣服於你,作為人卻緊握神靈的權柄絕對是錯誤的。」

「這有甚麼錯?只要有了力量人與神靈又有何區別?」

「當然不同,神靈雖掌握力量但在其眼中卻沒有族類分別,行事無常卻不因人而異,神靈不屬於人與人的關係所以才能擁有力量,而你卻以神的權柄行人的作為,傷害你心中不喜歡的事物,而非違反神意的人。」

「那又如何?為何我不能讓傷害妨礙我的事物?」

「神靈的行為有所準則,雖然難以度測而且常顯兇惡,但人們於其麾下總是受到庇護。相反人的心靈陰晴不定,因地制宜,因時制宜,所行所為常有後悔,在擁有至高權柄的人類麾下生活只有不安。」

「盡說些大話,我告訴你,自格勞成了魚後我就沒做過一件後悔的事,我雖然生而為人,卻獲得了神靈的資格。」

「胡言亂語!」

彼此的思想有如平行線,踩地認為對女巫已經沒有甚麼好講,直接高高躍起,一邊揮出隕星刀,打算搶先出手將女巫制服。

「你真是學不乖,我們之間的差距還不明顯嗎?」

女巫輕鬆說著,隨手一指,石堡的地板突然滲出大量的水來。

這些水似乎是有生命地彼此聚合,變成一條長鞭抽向踩地。

踩地見狀,心中一急,趕忙變招,但就是最堅固的隕星刀對上水鞭也是力不從心,水鞭被截斷不足一秒已經恢復原狀。

「呵呵呵,竟然有人會拿刀去砍水,我今天算是長了見識。」

女巫露出愜意的微笑,在此同時水鞭也制止了踩地的動作,將其四肢捆住使其動彈不得。

此時在一旁的跳舞鳥見狀飛了下來要幫助踩地,然而這舉動完全是徒勞,四周越來越多的水向踩地湧去,以極不自然的方式在石堡中形成一個四角箱子將踩地關押在內。

「別靠近!快走!咕嚕嚕……」

踩地見自己無法離開水牢,連忙出聲驅走跳舞鳥,跳舞鳥在水牢附近徘徊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見踩地完全沒入水中。

「這麼喜歡為那群魚說話你便住到水裡去吧,那邊的小鳥,你很喜歡這個男人嗎?我告訴你,我不殺他,你有本事就來救他,我要你也嚐嚐求助無門的感覺。呵呵呵。」

女巫剛說完話,石堡中颳起了大風將跳舞鳥吹出屋外,在此同時,地母神將一切都看在眼中。

「你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卻未想到一切才剛開始啊,露莎卡,你做為神靈的面具還能戴多久呢?人能成為神靈嗎?值得期待嗎?」

4.踩地的成年禮24 加入書籤
大風將跳舞鳥吹得老遠,吹出石堡,她飛到看不見石堡的地方;吹過森林,森林消失在她眼前;越過岩山,岩山無法落在她的視線之中。

就這樣大風將跳舞鳥推往遠方的天際,當她回過神來已經身處雲端之上,一個除了蒼藍便是純白的世界。

跳舞鳥感到迷惘,不知道該向何方前進才能回去拯救踩地。

就在此時,跳舞鳥的上方突然出現了一道黑影,一隻鳥喙尖銳如鉤,鳥爪鋒利如刃的巨型飛鳥從太陽的方向直撲而下,看來似乎要將跳舞鳥撕成碎片。

面對突然的攻擊,跳舞鳥匆忙閃過,卻依舊被巨鳥的鳥爪割傷,無法保持高度,開始向地面墜落。

然而即使跳舞鳥受傷了,巨鳥依舊不肯放過跳舞鳥,在上空轉了一圈後再次向她撲來,顯然不只是為了驅趕她而是為了將其殺害才發動攻擊。

在這生死瞬間,跳舞鳥的腦海中閃過了許多的記憶,那是過去在河谷林間因為擔心猛禽攻擊而不能高飛的記憶。

即使擁有色彩艷麗的翅膀也只能躲在樹叢之間,即使有最美麗的歌喉也不能放聲高歌,若非地面上有著一個持弓驅趕猛禽的男人也許這一輩子都將在低矮的樹冠中度過餘生。

如今跳舞鳥已經受傷,無法展翅飛翔,即使能夠閃過巨鳥的攻擊也只有墜地死去一途,可是她覺得這一輩子值得了,沒有第二隻的跳舞鳥能比她飛得更高,歌聲傳達得比她更遠,如今她唯一的遺憾就是無法去將幫助她的男人救出。

正當跳舞鳥已經萬念俱灰,放棄了希望之時,一股火紅的光芒從地面竄上,仔細一瞧,那是一個比巨鳥還要大上數倍,通體金紅,鳥頭人身的存在。

鳥頭人身的龐然大物拍打翅膀逐漸靠近跳舞鳥,並出手將她接下輕捧在手心中,以驚奇的目光看著跳舞鳥。

「我問你,你是跳舞鳥嗎?」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但是其聲如雷震,隱隱之中還暗藏火焰熱度,讓聽聞者痛苦不堪,雖然跳舞鳥不知道眼前這個龐然大物是誰,卻知道對方必定不是凡俗存在,於是撐著身體向其點點頭。

「真沒想到這裡居然有號稱天下間歌聲最好、舞姿最美的跳舞鳥,這樣吧,小鳥兒,如果我救了你的性命你以後就為我唱歌跳舞吧。」

面對眼前的龐然大物跳舞鳥沒有任何反對的餘地,對她而言,若是自己能活下去就表示連帶踩地也有可能得救,所以她甚麼條件都願意承諾,只要能活下去。

「很好就這樣說定了,我的名字叫做善羽,是掌管天火的天神,美翼之王的子孫,是名神裔,你要好好記住。」

鳥頭人身的神裔說完,隨即扔出一道火焰將天上的巨鳥驅離。

「離開吧神鷹的後裔,這裡已經沒有你的食物,若要再進攻就別怪我無情了。」

巨鳥聽到了善羽的話後,又在天上盤旋了兩到三圈才緩緩飛離,此時此刻,跳舞鳥終於安全了。

4.踩地的成年禮25 加入書籤
在凡人見不著,遙遠的雲端之上有著一座神裔所搭建的城池被稱做小阿底提耶天宮,這座漂浮在天上的宮殿是以彩虹作為韁繩,由十六朵雲所拉動的奇觀,善羽等由天外而來的神裔一部分居住於此。

跳舞鳥被善羽救了後也住進這座華美的天宮之中,善羽特別為她造了一座花園,其中有鮮美的果實與清涼的甘泉,只要住在這個地方便不愁傷寒疾病,而她所需要付出的僅僅是她的歌聲與舞姿。

善羽沒有問跳舞鳥從何而來,也沒有機會讓她訴說自己的來歷,因為這位神裔對這種事毫無興趣,她對這位神裔的價值就只有表演而已。

跳舞鳥深怕惹怒善羽而被拋棄再次面臨死亡,所以盡心盡力地為善羽服務,以求不使其失望。

「真是美妙的歌聲,難怪藏在河谷的神靈一直不肯割愛。」

善羽對跳舞鳥的歌舞感到滿意,常一邊啃著作為食物的毒蛇一邊欣賞她的表演,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年。

某一天,善羽又到了花園來欣賞跳舞鳥的表演,然而這一次他卻很不滿意,因為跳舞鳥的嗓子變得低沉,不再像過去那樣嘹亮出塵。

善羽對這件事感到憤怒,於是他召來跳舞鳥要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在這花園之中無災無病、不難不禍,究竟是有甚麼理由能讓你的嗓子變成如此?若是不從實招來天火將會把你燃燒殆盡。」

面對神裔的宣告,跳舞鳥不敢不說實話,於是她一五一十地將嗓子啞掉的原因告訴善羽。

「夜夜啼哭而哭啞喉嚨?真是愚昧的行為,若是因為這種事無法將聲音貢獻給我可是十分不敬啊。也罷,既然你聲音啞了我也不留你,你就回去處理掛心的事之後再來為我歌唱吧。」

善羽知道這件事之後感到十分不快,但是並沒有給予跳舞鳥懲罰,而是讓她離開處理掛心之事。

且善羽還在在跳舞鳥臨行之前,另外給了她一根羽毛。

「這根羽毛能讓你在飛行的路上不受任何鳥類傷害,你將它插在那個男人身上,如此他就會變成神的僕從不再是人類,在這之後他就能夠升天飛行也不會再掛念故鄉的一切。你把他帶回來,省得成天把這人放在心上,專門做那倒我胃口的表演。」

跳舞鳥對善羽的贈與表示深深地感謝,並隨著神裔的指點找到了往石堡的方向。

就這樣飛了七天七夜,跳舞鳥總算見到了熟悉的景色,可她在天空翱翔的身影忽然一滯,忽然想到即使回到此處她也沒有辦法從女巫手中救出踩地。

於是跳舞鳥決定去找人問問該怎麼做,可是不管地鼠或是黃魚都沒有辦法從女巫的手上救出踩地。

就在這時,跳舞鳥回憶起了住在森林之中的草衣人,她認為如果是這位草衣人應該有辦法。

在森林內外繞了一天一夜,跳舞鳥終於找到了那位草衣人的蹤跡。

「小鳥兒又是你?與你在一起的那個小子怎麼了?」

因為要求助於對方,面對草衣人的提問,跳舞鳥努力地將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一切努力表達出來。

「原來還有這種事?其實我也不是不能幫你,但是這段時間你必須照著我的話做,而且成功將這小子救出後你必須完全聽從我的命令去做一件事,如果不兌現那個小子便會死去。」

恐怖的條件從對方口中吐出,不論聽者是誰都能感覺到其中的危險,然而跳舞鳥不可能放過好不容易求得的希望,她接受了這極為不利的條件。

4.踩地的成年禮26 加入書籤
「你聽我說,那時候格勞他啊,竟然抓了一隻青蛙給我做禮物,說是讓叫聲嘹亮的青蛙陪在身邊喉嚨的沙啞也會更快恢復,你說這怎麼可能啊。」

「那時候我想要看看在山谷裡生長的,只有月夜才會盛開的花,結果格勞他……」

「格勞他啊……呵呵呵……」

寧靜的石堡中,孤獨的聲音在其中迴蕩,這是只屬於女巫的愉快笑聲。

女巫傾訴的對象是那被困在水造的四方形箱子中,如今依舊閉目不語的男人。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女巫在照顧大黑魚的閒暇之餘總會到這個男人的面前訴說自己的心情,僅僅只是個俘虜的男人不知何時成了她抒發情感的工具。

「我真是不懂你啊,露莎卡,為何你要對著不會回應的人類說話呢?你說的這些大可以跟那隻黑魚說,至少他還會擺動尾鰭來回應你。」

就在女巫的安詳時刻,地母神的聲音不知何處傳來,那聲音有如深夜的冷風直接吹入石堡之中,讓女巫瞬間感到一股不明所以卻似永無止盡的寒意。

「我只是習慣在這裡自言自語而已!」

驚慌失措,這是女巫很久沒有展現過的情緒,但在此時不知為何又再一次出現,隨著那未知的寒意蔓延全身。

「自言自語嗎?以獨居者而言真是不錯的習慣,那你就繼續自言自語吧。」

地母神的聲音消失了,石堡中能夠言語者又只剩下獨坐於水牢旁的女巫一人。

女巫不明白地母神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有何用意,但是在她身體內部的寒意卻是久久未消,即使讓柴火燒得更加旺盛也毫無意義,殘留在心中的顫抖一絲也未曾減弱。

「怎麼一回事?難道有人在對我下咒?否則我的身體內部怎麼會感到這樣寒冷?」

女巫站起身來四處張望,卻不見有任何人,大黑魚依舊在水池中悠閒地游動,男人依舊在水牢中閉目沉眠。

「難道是我弄錯了?或是有人對我施展幻惑之術?不會的,我擁有神靈的權柄,又有誰能對我下咒而不讓我察覺?」

女巫在石堡中反覆踱步,情緒顯得焦慮,忽然抬起頭來瞧見在水牢中,男人的沉穩面孔。

「是你嗎?是你對我下了詛咒?」

沉睡中的男人當然不會對女巫的問題有所反應,但這卻讓女巫的焦躁又提升了一個階層,揮手召喚出一把利刃要將男人的頭顱割下。

然而這把利刃卻始終漂浮在半空中未曾斬向男人那毫無抵抗的頸椎,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女巫才嘆了一口緩緩走近男人。

「我不下手殺你,我不能下手殺你,為什麼不下手?對了,因為我還要讓那隻傻鳥兒嚐到苦果,就是這樣,所以我就暫時饒你一命了,呵呵呵。」

女巫自言自語地轉身離開,利刃也隨著她的腳步掉落地面化作粉塵,石堡的正殿中,只有男人依舊毫無知覺地在水牢中靜靜沉眠。

4.踩地的成年禮27 加入書籤
接連降雨,整座小山中都充滿著潮濕的霉味,久住於此的女巫對這種現象見怪不怪,一如過往地施展法術將這些惱人的溼氣逐出石堡之外。

然而這種天氣依舊有辦法影響女巫的心情,從遠處吹來的風不管驅逐了幾次,其中的溼氣還是濃烈地讓人不免皺眉,無奈要將風徹底隔絕的法術太過麻煩,女巫只有接受。

今日潮溼而令人渾身不快的熱風一如往常從遠方吹來,意外地,這一次的風並沒有帶給女巫不快,反而使她露出了一抹燦爛的微笑。

「終於來了嗎?但是我可不會將他還給你呢,他永遠都是我的東西。」

女巫看了一眼在正殿水牢中沉睡的男人,臉上忽然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神情,偏頭走入石堡深處。

正殿寂靜無聲,徐徐暖風從石堡外吹入在水牢上揚起細不可見的漣漪,一道黑影乘著風從遠方逐漸接近,跳舞鳥無聲無息地偷偷潛入石堡中,悄悄地走近正在沉睡的男人。

「還讓我等真久啊,你這隻傻鳥。」

忽然,在水牢中的男人轉過頭來看著跳舞鳥,平靜的面孔突然變得猙獰,雙手從水牢中伸出要將跳舞鳥抓住,活活勒死。

跳舞鳥知道這是女巫的法術,她遵照草衣人交給她的方法,開始放聲尖叫,這叫聲尖銳刺耳而且響徹山林久久不散。

忽然,跳舞鳥眼前的幻覺瓦解了,正殿中水牢內那名她所要營救的男人依舊沉睡,而女巫則摀著雙耳,痛苦不堪,怎樣也不能相信自己的法術被破解了。

「可惡!你這隻臭鳥是誰教你這個方法!」

女巫對著跳舞鳥破口大罵,一邊施放法術喚來水鞭要將跳舞鳥抓住。

可是跳舞鳥已經看過一次這個法術怎麼可能還會簡單被抓到呢,只見她左躲右閃,完全閃過水鞭的追擊,而且還大膽地向女巫俯衝而去。

女巫看跳舞鳥輕鬆地閃過自己的水鞭而且還囂張地向自己衝過來頓時火氣上升,口中吐出一陣沙暴直接噴往跳舞鳥。

所幸跳舞鳥這次俯衝本來就只是擺出來嚇人的,壓根沒打算向直接對女巫下手,因此她只有稍稍被沙暴波及便脫離了攻擊範圍,隨後逃之夭夭。

「呵呵呵,看你還有甚麼本事!」

女巫看著跳舞鳥的背影得意地笑了起來,忽然見到地上有著甚麼東西掉落在地,走近一看卻是一頂美麗的花冠。

女巫看著花冠倒抽了一口氣,伸手將花冠撿起,將上面的沙塵輕輕拍掉,十分寶貝地捧在手中反覆地看著這頂花冠,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戴在頭上。

一股幸福的感覺從女巫的心中升起,困擾她多日,來自身體內部的寒意突然消退更讓她欣喜若狂,覺得整個世界都恢復了光采。

就在這時,地母神的聲音在石堡中響起,提醒她有人要上山了,她往水池看去其中顯現的是一名全身被雜草覆蓋的人正逐漸往石堡前進。

4.踩地的成年禮28 加入書籤
女巫知道又有人即將到來便提前準備,打算以幻術先下手為強,探探對方的底細,誰知道草衣人自從踏入石堡後便一動也不動,就如同過去把守於此的青銅像一般無趣。

見到這詭異的情況女巫也無法不動作,她走到草衣人面前掀開那被雜草覆蓋的身軀,然而其中卻空無一物。

「在找些甚麼嗎?美麗的女巫。」

忽然,從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傳來了一道男性的聲音,女巫回過頭去,卻發現草衣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身後。

「你是誰?這裡是我的地盤,你想要做些甚麼!」

疑惑與恐懼一瞬間覆蓋在女巫的身上,面對這不知其底細的不速之客她迅速召喚出了水鞭與青銅像,傾盡全力戒備。

草衣人對女巫這動作並沒有太多感想,只是盯著女巫頭上的花冠,花冠安穩地待在女巫頭上使他感到安心。

這花冠中有一個秘密,其中藏有善羽交給跳舞鳥的羽毛,對草衣人來說女巫如果不插上這根羽毛他的一切計畫便無法開始。

為了這根羽毛草衣人花了許多時間說服跳舞鳥,因為對跳舞鳥來說這根羽毛是她未來與踩地一起生活的關鍵,有了這根羽毛踩地就會忘卻故鄉的事與跳舞鳥一起回到小阿底提耶天宮。

但是草衣人需要這根羽毛的效果,所以他利用了踩地在跳舞鳥心中的地位,他要跳舞鳥想想踩地願意為了她而放棄故鄉嗎?如果就這樣自私地讓踩地忘記自己的故鄉那踩地這段旅程又算甚麼呢?

跳舞鳥知道踩地的願望,這個在還只是個孩子時便離開家鄉,在外流浪的時間比在故鄉的日子還要多上幾倍時間的男人所念念不忘的就是他的家鄉,希望自己的高祖父諒解並承認他的努力,若是將故鄉從他的生命中奪去,那麼這個人或許除了外表之外不會有任何地方還是他。

跳舞鳥困擾了許久,最後選擇將羽毛交給草衣人,草衣人將羽毛編入花冠中,這頂花冠的樣式是他利用占卜所得知,過去女巫的未婚夫曾經送給她的禮物,草衣人相信比起任何雍容華貴的頭飾只有這頂花冠能讓女巫心甘情願地自動戴上。

於是草衣人讓跳舞鳥前往石堡時將花冠先偷偷扔入其中再飛入石堡,女巫的幻術會在進入石堡的那一刻施展開來,這段時間被施術者是不能動的,但是聲音卻可以從嘴中發出,因為女巫需要從別人的嘴中知道對方的來意,就如踩地踏入石堡的那一次。

女巫施展幻術時會很專心,否則她沒有辦法讀取對方全部的反應以做判斷,因此破解的方法有兩種,一是瓦解對方的注意力,如跳舞鳥般用尖叫來瓦解女巫的法術,二則是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如草衣人般利用假人吸引對方的注意力趁機潛入。

不管過程如何,跳舞鳥讓女巫戴上了花冠,而草衣人自己也潛入了石堡中,一切都已經就位。

草衣人掃了一眼在水牢中沉睡的男人,他知道這是跳舞鳥要他營救的對象,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算盤,對他而言救助這男人的行動可以放在最後沒有關係。

「經過多少次的季節更替,我被你的法術擋在山外無從施展,可是美麗的女巫,美麗的露莎卡聲名遠播,享譽四處,我一直都在這裡等待機會與你相見,讓我開門見山地說,我是你的朋友,來解決你多年的心頭之患。」

草衣人渾厚的聲音在正殿中迴響,女巫不自覺地皺起眉頭,面對這來歷不明的訪客她感到越來越沉重的不安。

4.踩地的成年禮29 加入書籤
很久以前,與女巫有著婚約的青年因為碰觸了神秘的黑色湖水而被變成了一條大黑魚,女巫求神問卜,用了一切方法都沒有辦法將她的未婚夫變回人類。

村人們見女巫因為無能為力日日消瘦下去感到不捨,紛紛建議她放棄這段婚姻,一開始她不以為意,認為這只是村民們的安慰,然而這安慰卻漸漸變了調。

女巫的家人以十分強勢的姿態介入女巫的生命中,他們寧願動用暴力也要讓女巫放棄那條即使地母神出手都變不回原形的大黑魚,家人加上村民的壓力,逼得女巫想要逃出村莊帶著大黑魚私奔。

但在最後,女巫卻選擇了詛咒所有的村人讓他們變成魚,而自己則搬到了遠方的山中與大黑魚同居,避開了所有的人。

一直以來女巫的願望就是要讓她的未婚夫變回原狀,她不斷地尋找方法,但卻一點進展也沒有。

可是就在今天,草衣人出現在女巫的眼前,他這樣對她說:

「我是你的朋友,來解決你多年的心頭之患。」

女巫心中泛起了陣陣漣漪,正當不安逐漸吞噬她的心靈,花冠中突然傳來一股力量,神裔所贈與的羽毛中使人忘卻煩惱的力量此刻正影響女巫的精神。

女巫漸漸感到平靜,她開始因為多年來自己做不到的事有人能夠完成而感到心動,原本表情凝重的臉龐漸漸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

「既然如此,神秘的客人,你有甚麼辦法處理這個連神靈也束手無策的問題?」

對於女巫的劇變草衣人並沒有多少表示,因為他早就知道羽毛被施有忘憂的法術,這個法術的作用能夠為他省去許多麻煩,讓問題變得簡單,所以他不認為有破解的必要性。

「我曾經聽說過你所用的法術全都是利用神靈的力量來破解咒術,可是這個方法顯然沒有用,時至今日魚依舊沒有變回人,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

草衣人從草衣中拿出了兩個小瓶,小瓶的材質有如冰雪一般透明,閃閃發光,瓶中所盛溶液一藍一紅不管哪個都在絢麗中帶有危險的氣息。

「為何無法破解詛咒呢?如果是神靈的力量不夠我們就用獻祭來增強法力的能量,如果解咒的過程不對,我們可以換個思考方式,而這兩瓶靈藥兩者兼備。」

「你可以說得詳細一些嗎?」

「當然,美麗的女巫,就如同斷裂的銅劍不管如何修補也不能如原先銳利,毀損的誓言也不能夠重新彌補,所以我們不如換個方向想,銅劍若要如過去鋒利不如回爐重鑄,誓言若不能修補只需重新起誓,雖然不能讓魚變回人,但我們可以讓魚變成人。」

「原來如此,我一直研究解咒的方法卻徒勞無功,不如直接施法讓魚變成人嗎?」

女巫如今一臉平靜地回應著,若是在過去只會被她以胡言亂語拒絕這種想法,因為這就如同承認了地母神所說,那條黑魚並非她的未婚夫這件事。

可是如今的女巫不會有那樣強烈的情緒,她好奇地看著草衣人手上的小瓶,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草衣人。

「這些靈藥要怎麼幫助我呢?」

「這兩瓶靈藥是一組的,喝下紅色靈藥的一方會將自己的特性交給喝藍色靈藥的一方,也就是說會將你的人類性質交給那條黑魚,是完全符合獻祭與思考轉換的藥劑。」

「喝下這瓶藥我會變成魚嗎?」

「只要喝下一半就不會完全改變。」

「是嗎?聽起十分可靠呢,拿來給我喝吧。」

草衣人的講解可疑至極,但在忘憂狀態的女巫卻渾然未覺,伸出手向草衣人討取可疑的藥劑。

「先不要急,若要這些東西可是得付出一些代價的。」

「你想要甚麼呢?」

女巫對草衣人的要求絲毫沒有排斥只是再度以好奇的口吻開口詢問,而草衣人也大方地開出自己的價格。

「如果讓他變成人類,我要你身上地母神的恩賜。」

4.踩地的成年禮30 加入書籤
女巫有能力也曾考慮過與大黑魚一起離開村莊,讓一隻魚在陸地上呼吸與行走對她而言並非難事。

但在那之後,女巫決定了對全村下詛咒,讓村人全都變成魚。

如今在女巫的面前,草衣人開出了自己的條件,只要她願意接受,這長久的折磨便會走到盡頭。

受到忘憂法術的影響,女巫不疑有他地接受這個條件,然而當她打開紅色靈藥喝下了一小口,一股怪風忽然吹入石堡內將女巫的花冠吹落,就在此時,先前被忘憂法術所壓制,詭異的不安感以數倍力道反彈,重新充斥女巫全身上下。

「您這是何意?偉大的地母神為何掀起這道怪風企圖阻礙女巫與我的交易?」

看著因為失去羽毛的力量而滿臉混亂,情緒變得極不穩定的女巫,草衣人對著空無一物之處大喊。

「我要我所庇護者有能力做她所希望的選擇,若是她在那古怪的狀態下做出判斷有違我的希望。」

「您大可以從一開始便不讓我接觸她。」

「她戴上那頂花冠是她的選擇,這個選擇讓你們相遇也致使交易得以繼續,但是交易是否應該完成必須由她決定而非由法術決定。」

地母神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草衣人的臉被草木所覆蓋而無法看出他的表情,不過他似乎不是很在乎地母神暫時中斷這場交易,雖然面對神靈大部分的人往往沒有在乎的權力。

「既然您這樣說了,我也不好多說些甚麼,美麗的女巫啊,就由你來決定我們之間的交易是否繼續,不過你別忘了,你是多麼希望你所愛的那條魚能夠恢復原狀。」

對草衣人的話女巫毫無反應,在摘下花冠後她的記憶一團混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甚麼,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這麼做,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從一開始就不該與這個草衣人有所接觸。

女巫呆坐在地看著手上已經被喝下一半的紅色靈藥以及還未開封的藍色靈藥,她覺得這兩者都充滿著詭譎的氣息,然而草衣人的話言猶在耳,她並不想放開或該說是不敢放開讓大黑魚恢復的機會,若要就此放手必定要有一個夠好的理由來說服她自己。

「我想或許我們應該中止這次的交易,因為我的行為完全被法術所影響並非出於我的意志。」

「我知道,若是你正常想必不願意將那條魚恢復原狀。」

草衣人聽了這話後若有似無地冷笑了一聲,似乎對女巫的反應感到滑稽,語氣中無不帶有諷刺地說道。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希望格勞恢復,只是……對了,這藥劑太過可疑,而且不確定效果。」

「美麗的女巫,你我都不可能確認咒術真正的功效,除非他的力量顯現,你既然已經有了這麼多次的失敗何不試試呢?若是出了問題相信你自己也有解咒的辦法。」

「這……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這樣做了就等於承認那不是格勞了。」

「可是你可愛的魚可不在乎你在不在乎,若是你真的愛他就應該為他犧牲才是,不管是地母神的恩賜、人類的性質還是那微不足道的自我感受。」

「我……」

草衣人看出女巫並不想要完成眼下的儀式,想找出理由來推託,所以才會找出些可笑的理由來搪塞。

其實想要拒絕只要表明不想繼續就夠了,在地母神眼下草衣人沒有強迫她的可能性。實際上女巫所說的話並不是對著別人而是對她自己,她希望拒絕草衣人的理由能過得了自己這一關,可卻也因為僅僅只是想應付自己所以才會說出屢屢被草衣人反駁的可笑理由。

「難道你真的不想讓那條魚變成人?若是這樣我也只能離開。」

草衣人並不想陪著女巫繼續胡鬧下去,他直接將是否繼續交易與女巫是否真心兩件事彼此綑綁,用意自然是逼迫女巫表態。

此時的女巫感到進退兩難,前門有虎後門有狼,若是拒絕這交易她無法說服自己,這將使她多年來的行為化作泡影,可是要她接受這古怪的交易卻又十分牴觸。

煩惱之餘,女巫的心思開始在意起了無關緊要的事,天上的太陽、溫熱潮濕的大地,以及習習暖風,她不明白為何天氣明明如此炎熱她現在卻漸漸感到寒冷。

女巫看著地上的花冠想要將戴上,卻又害怕再一次失去自我意志,就在這無言的憂鬱中,她忽然感到暈眩,應聲倒下。

4.踩地的成年禮31 加入書籤
暈眩中,女巫做了一個夢,一個甜美的惡夢。

自從未婚夫變成一條黑魚,女巫的婚約便受到眾人反對,為了逃避這股壓力,女巫決定搬到離村莊稍遠的地方居住。

女巫的行為雖然村人不太贊成卻也諒解,只是偶爾派人去勸說,希望她回心轉意。

日子在女巫試圖為黑魚解咒中一天天過去,漸漸成為安詳的日常,直到某天,一名從村莊送來物資的男人改變了這一切。

這個男人是村長的兒子,因為他在村外解決了許多問題所以人人都說他是個聰明人。

男人有著金色的長髮,白皙的肌膚與俊俏的面龐,喜歡穿著染成黃色的衣物,給人十分明亮的印象,而且他對村人的態度和藹可親,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因此他也被稱作太陽的孩子。

這個男人長年在村外打理村莊與各個村落之間的關係,偶爾會帶回新的智慧與法術澤被眾人,在他這次回村時聽聞了女巫與其未婚夫的消息感到十分震驚,所以前往拜訪。

「聽聞格勞變成了一條魚我感到無比驚訝,所以特來慰問。」

「謝謝你的關心,請進來吧。」

女巫請男人進入並接過了對方帶來的物品,那是些藥草與油鹽之類,無法靠一個人自給自足的物資。

「只是真沒想到,離開村莊前還跟在我身邊大哥前大哥後的小子會與村中最受歡迎的女孩訂下婚約,如今卻又變成了一條魚,神靈們的旨意真是凡人莫測啊。」

「你的意思是?」

女巫看著男人略帶遺憾的表情感到些微不安,她想起了日前她的家人也是以這種體貼的表情作為幌子,利用溫情攻勢想逼她回心轉意,因此她對這名村中最有勢力的男人有著若有似無的戒心。

「我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

「你不是來勸我放棄格勞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真的?」

「當然,格勞對我來說就像是親弟弟一樣,就算他變成了魚這點對我來說也不會改變。」

女巫問題中所夾藏的疑心病在男人面前表露無遺,對這樣傻氣的問題男人不禁莞爾失笑,只見他走近水池,看著其中的黑魚。

「你看格勞他現在不必工作就有得吃,不必擔心外在的戰亂,也不必因為野獸而煩惱,魚不也有魚的好處嗎?」

「你真的不反對我與格勞在一起嗎?」

對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證女巫並沒有太多信心,依舊繼續追問。

「沒有甚麼好反對的,這是你的選擇不是嗎?只是會有些忌妒這位小弟有這麼好的女孩陪伴罷了。」

面對女巫的問題,男人邊說話邊伸出手來摸了摸女巫的頭,一邊以欣慰的表情對她說:「村裡的孩子多是我跟你姊姊帶大的,男孩子歸我管,女孩子歸她管,所以有困難一定要講出來,就算長大了也不例外,好嗎?」

女巫被男人的動作嚇得措手不及,只有尷尬地紅著臉默默點頭的份。

「在我下次離開村子前都會過來看看,如果有需要一定要說出來,知道嗎?」

男人是忙碌的,即使從外地回到村中也沒有機會閒下來,因此在短暫地探視後便離去,只留下女巫站在門外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

4.踩地的成年禮32 加入書籤
太陽般的男人離去了,但女巫並不因此而清醒,夢還在持續著。

日子似乎過去了一段時間,男人也似乎來往女巫住所多次,沒有人能清楚這股感覺是真是假,在夢中一切都是如此清晰卻又朦朧。

沒有前因後果,夢的第二幕,女巫又夢見了金髮而瀟灑的男人造訪她與黑魚的住所,兩人坐在戶外閒聊,起頭談了些甚麼誰也不知道,但女巫似乎對男人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大哥,你喜歡甚麼樣的人?」

「真要說……應該是像你一樣的人。」

「這是甚麼意思?」

「再如何美麗的花都會隨著時間枯萎,我相信如果有真正美麗的事物那一定是人心,而你對格勞的愛護讓我見到了真正的美麗,如果是你這樣的人我一定很樂意接受。」

男人的回答讓女巫感到心跳加快,一種胸悶與陰鬱的古怪情緒在心中不斷擴散,她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應男人的答案,只記得回過神後男人似乎已經離去,一如往常回到了十分忙碌的工作崗位上。

女巫邊發呆邊遠望著夕陽下沉,然而夕陽不僅沒有下沉反而漸漸升起,隨著太陽高掛空中,金髮男人又從村子的方向到來。

這一次,女巫又問了男人其他問題。

「大哥,你要結婚了?」

「是啊,以前的婚約者染病過世後因為事務繁忙所以就沒有再娶了。」

「那為甚麼現在又要結婚呢?」

「是跟鄰村村長女兒的婚約,不僅我會娶對方的女兒為妻,我妹妹也會嫁給對方的兒子,如此一來兩村就不必再為山上的水源起爭執。」

「你不拒絕嗎?這樣的婚姻不會幸福吧!」

「沒問題的,對方的女兒也是個不錯的人,相信就算我變成魚她也會照顧我一輩子,所以你不用替我擔心。」

男人的話語在女巫的耳中帶來強烈的不協調感,她感到難以專注在眼前的對話上,緊接著她感覺到時空再度扭曲。

不知不覺夢被推向了第四幕,不知何時,一名高大健壯,身披野獸皮毛的大漢站在女巫面前。

「少村長出發去迎娶鄰村村長的女兒之前會十分忙碌,所以特別交代我來看看你需要些甚麼。」

「他……他要走了嗎?」

「就在這幾天吧。」

「是,是這樣呢……」

一股悵然若失的情緒在女巫身體內部蔓延,似乎除了將要遠行的金髮男人外,她的體內也有著不明的物體即將離去,忽然有某種衝動籠罩在她的身上,要她追上去。

「追上去?不,不能追上去,這是不忠誠的舉動,而且……追上去就沒有意義了……」

女巫試圖否定來自體內的衝動,她開始對著自己喃喃自語。

「我喜歡格勞!」

「我愛格勞!」

「我排除萬難也要跟格勞在一起,現在就是我努力的成果。」

對著自己喊話,女巫感覺充斥全身的衝動逐漸退去,她成功否定了來自身體內部的暗潮。

然而在這時,被男人派遣而來的大漢卻是站在水池邊,以輕浮的語氣這樣對她說:

「我說妳啊,幹嘛抱著這條大笨魚不放,其實你可以有更好的歸屬。」

大漢的話平凡無奇卻讓女巫才剛剛平靜的心情再起波瀾,這類話她已經聽了很多次,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讓她感到如此怒不可遏,莫名的憤恨不受控制地從她嘴中噴出。

「我告訴你!我喜歡格勞!我愛格勞!我會為了愛他付出一切,這是你這種人能懂的嗎?你甚麼都不懂!你甚麼都不了解!少在那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等等!你冷靜一點,算,算我說錯話了。」

大漢不明白為什麼女巫會突然這樣激動,但看到女巫滿臉淚水鼻水,表情猙獰,而且發瘋似地對自己破口大罵的確嚇壞他了,這種慌亂感就是碰上附近森林中那隻過分巨大的野豬之王也沒有產生過,他完全亂了陣腳。

「你們不懂!你們全都不懂!你們誰懂我的痛苦!我要詛咒你們!我要你們全部都跟格勞一樣變成只能在水中生活的魚!」

地母神回應了女巫任性的要求,全村都成了魚,同時無言的壓力也從夢中向現實推進,女巫的夢就此閉幕。

4.踩地的成年禮33 加入書籤
女巫從夢中逐漸清醒,雙眼微微睜開卻發現紅藍兩色的小瓶依舊在她面前逼迫她做出抉擇。

將藍色小瓶的液體倒入水池中讓大黑魚喝下,女巫的未婚夫會復原,女巫的願望就會實現。

過去女巫對與草衣人的交易感到躊躇,因為她信賴身體內部一直提醒自己不可以接受這交易的不安感,但如今她卻對自己的躊躇感到害怕,萬一夢中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該怎麼辦?

女巫開始發抖,在她眼前的抉擇並不只是選擇結果,更是選擇過去,最嚴重的情況她會完全將自己否定。

「你已經醒了,露莎卡。你已經知道自己在這裡是因為甚麼原因,那麼公平抉擇的時刻也到了,給出你的答案。」

地母神的聲音再次在正殿響起,絲毫不給處於混亂狀態的女巫任何整理思緒的機會,女巫對地母神的行為感到莫名驚愕與恐懼,因為這是長久以來這位神靈第一次以催促的語氣命令她,表現出與過去的態度完全不同。

「我……」

「沒有甚麼好猶豫的,美麗的女巫,你的願望不是早就決定好了?」

在地母神表態後,草衣人也跟著出聲,但與地母神不同,他的聲音十分平穩,不催促也不期待卻顯得胸有成竹。

「閉嘴,不要誘導她的答案。」

「謹遵您的意思。」

草衣人一開口便被地母神喝退,然而那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態度卻未有任何變化。

就在這時,女巫似乎從痛苦的掙扎之中做出了抉擇,她露出了悽慘的微笑,對著別人又像對別人,以一種虛弱又飄渺的聲音開口了。

「沒有甚麼好抉擇的,我怎麼可能不愛格勞呢?」

一把抓起了藍色藥水,女巫走到水池旁,忽然,她的腳步無法移動了,地母神的力量困住了她。

「你為何會做出這種選擇?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不過建立於虛幻之上,為何不趁現在導正自己的作為呢?」

「您現在可是在影響他人的抉擇?偉大的地母神。」

「閉嘴,我只想弄清楚為何她會如此抉擇,她的祖先曾經使我驚訝,見證人類在逆境之中的可能性,但為何如今卻是這樣偏差的選擇,眼前的出路如此明顯而她卻寧願選擇那條死路。」

聽了地母神的問題,女巫的笑容更加慘淡,她以十分虛弱的聲音開口。

「我愛格勞,我必須愛他。」

「容我再次開口,偉大的地母神,對神靈而言或許那裡真有出路,但對人類而言那不過是另一條死路,您不能期待他們擁有神靈的觀點。」

地母神聽了草衣人的話後便不再言語,然而女巫身上的束縛也未被解開,好一段時間後,才聽到地母神緩緩開口。

「好吧,你再看看這個吧,如果你還堅持你的選擇那我也會解開束縛。」

地母神話一結束,石堡中忽然傳來隆隆聲響,一道黑影緩緩進入女巫的眼中。

4.踩地的成年禮34 加入書籤
無聲無息,黑色的影子忽然出現在石堡之中。

影子十分巨大,一瞬間佔據了整座石堡的空間,也佔據了女巫全部的視線,過了好一會女巫才能夠漸漸辨認出這影子的形象。

巨大的鱗片,比正殿還要大上數倍的魚鰭,超乎人類想像的存在從黑影之海緩緩浮起,光是要將這形體收入眼簾就得耗費大量心神,然而女巫的雙眼卻眨也不眨地繼續看著眼前的景象,原因無他,只因為這具異常龐大的軀體上竟然有著一個人影。

只有上半身的年輕男人附著於巨大的身軀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石堡中的一切。

「格勞……為甚麼……」

因為時間久遠而在腦海中呈現一團模糊的面孔在此時又漸漸浮出記憶的水面,過去勒緊了女巫的氣息,年輕男人的姓名被無情地從口中掏出。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格勞不是變成魚了嗎?為甚麼會在這裡?」

女巫呆愣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她拭去一身冷汗,並向地母神開口詢問。

「當初那一潭黑色湖水顯現之時並不是只有人類去拯救你們的同胞,我也履行了作為庇護者的義務。」

「既然你出手了,那為甚麼格勞會變成這樣?」

「黑色湖水並不是普通的存在,他擁有的力量比神靈更加強大,即使是我也受到了傷害,格勞在黑色湖水中被分裂成了兩半,他的下半身成了你池中的那條黑魚,而他的上半身則黏到了我的身上甩都甩不掉。」

「我……我不能理解!如果真是這樣長久以來我到底算甚麼!你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這算甚麼!這算甚麼!這算甚麼啊!」

女巫聽了地母神的回答,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覺得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在扭曲,幾十種感情同時湧出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告訴你這件事只會讓你放棄復活格勞,這並不符合我的希望,我所希望見到的是人類在面臨困境時超越困難的意志。」

「那你為甚麼要現在才把這件事攤開來!你為甚麼不乾脆讓我繼續錯下去!」

「因為你的行為讓我困惑,眼前已經有足夠引導你走向正確路途的證據在眼前,但你毅然決然走向了死路,我想看看如果連這最後的證據都攤開來你會如何抉擇。」

地母神的話語再一次於女巫心中扎上一針,這時她才真正地體會到了神靈與人類的差別,這些神靈根本不會去體諒人類,不管庇護或是降災不過就是他們閒暇之時所做的事,他們的本質與人類從來就不相同。

女巫沉默了,或者說是已經不知道該做些甚麼,她只覺得天地正在倒轉,淚水無言地滑過她的臉龐,如果可以,她希望現在就從這世界上消失。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未出聲的草衣人突然開口。

「美麗的女巫,偉大的地母神,您們之間的問題我不想多說,但是選擇尚未結束,是不是能給我一個答案呢?」

草衣人不合時宜的話語打碎了石堡中的寧靜,女巫轉過頭冷冷看著草衣人,忽然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你說得很對,一切都還沒結束,我突然有個想法想要實現……」

4.踩地的成年禮35 加入書籤
「將魚變回格勞的下半身與他的上半身彼此縫合……這是多麼愚蠢的想法,露莎卡,我應該已經說過很多次那不是你的格勞,黑色湖水已經打亂了萬物中的因果關係,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種法術能將他們彼此相互聯繫。」

「不試怎麼會知道呢?解開我的束縛吧。」

「這是愚昧的抉擇。」

「這是我的選擇。」

女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如她所想,這想法無法獲得地母神的贊同,但是既然女巫已經做出了最後的抉擇,地母神也無法繼續困住女巫。

不知不覺間女巫身上的束縛已經被解開了,她帶著愉快的表情將藍色藥水倒入水池之中。

「看樣子結果已經很清楚了,偉大的地母神啊,您的恩賜到達我的手上之後還請多多關照。」

「難道你原本就知道事情會如此發展嗎?」

「人類的習性始終如此,對他們來說思想不過是為了情感服務的存在,他們無法捨棄已經付出的部分,對他們而言,碰上錯誤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繼續錯下去。」

草衣人的話語中帶著歡愉的氣氛,在這鼎立的戰場上他顯然是最終贏家,只差一些他就能獲得地母神的恩賜與跳舞鳥的承諾。

就在此時,池中的大黑魚開始猛烈掙扎,藍色藥水已經逐步地發揮了應有的效力。

黑魚的身軀漸漸改變,但卻未如女巫所預期成為一雙人腿,反而成了有著人類四肢,挺著一個古怪大肚子,魚頭人身的詭異生物。

「嗚呵。」

魚頭人身的詭異生物發出了古怪的聲音,緩緩地從池中爬了出來。

「你是格勞嗎?」

女巫對著魚頭人身生物提問,但那魚頭人身生物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女巫看,一張嘴不斷地上下蠕動,很顯然作為魚的習慣並未退去。

「你是露莎卡嗎?你的臉比起從水中看來得更加美麗。」

粗重的聲音從詭異生物的嘴中發出,但這反問依然讓女巫雙眼為之一亮,因為聽起來就像是認識許久的人才會說的話。

「格勞,你真的回來了?」

「格勞?我不是格勞,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我叫做福賈諾。」

「那你為甚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相處這麼多年了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說起來你為甚麼要照顧我這麼久啊?是不是對我有意思?要我娶妳也不是不行,雖然我不是很喜歡你,但是讓你做個妻妾甚麼的……」

沒有幾句話的時間,女巫的幻想便被詭異生物毀去,原本帶有希冀的表情也漸漸變得呆滯,但是魚頭人身的怪物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彷彿為了彌補過去不能說話的日子依舊沒有停嘴的打算,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下去。

然而在場眾人沒有誰在意那詭異生物的話語,地母神在等待著女巫認錯,草衣人在等待鬧劇結束,而這一切的關鍵都是女巫,要讓這故事完結只有女巫才能夠做到。

「呵,呵呵呵,嘻嘻嘻,哈哈哈!」

忽然從女巫發出詭異的笑聲,吸引了所有在場者的目光,只見女巫不斷探頭,似乎在找甚麼東西。

「格勞,我的格勞呢?我的格勞在甚麼地方?」

女巫四處張望,看了一會黏在地母神身上的人影搖搖頭,看了一會草衣人又搖搖頭,轉頭看向詭異生物後再度搖頭。

「都不是,都不是我的格勞,我的格勞四肢健全,不會像棵樹,也不會像隻魚。」

女巫不斷地喃喃自語,突然她看見了正殿之中有一個水牢,水牢之中有一個男人正在其中沉睡,這讓女巫十分開心地跑了過去。

「格勞!原來你在這裡啊!」

「慢著!別解開法術!」

見女巫要將水牢的法術解開,草衣人連忙出聲阻止,但是他的聲音對於已經瘋癲的女巫一點意義也沒有。

水牢法術被解開了,水牢中的男人緩緩睜開眼,就在接觸到男人目光的瞬間草衣人從石堡中消失了蹤影,只有地上的草衣證明他曾經存在過。

4.踩地的成年禮36 加入書籤
踩地的意識漸漸恢復,緊接而來的是滿肚子的疑惑。

不明所以地,女巫靠在踩地的胸膛上又哭又笑,讓踩地完全搞不清楚眼下究竟出了甚麼事,他的記憶還停留在被困入水牢的那一刻,因此完全無法理解將他關入水牢的始作俑者為何會在面前對自己不斷獻媚。

「等等,你先離開一些,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又是甚麼法術嗎?」

稍稍回過神的踩地本能地將女巫推開,對他而言眼前的女性雖然美麗危險度卻不下於森林之王,如果可以還是保持距離來得好。

「怎麼了?為什麼把我推開,格勞?你不喜歡我了嗎?」

女巫被推開,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又一次靠了過去,然而踩地比她更慌張,見到被推開的女巫又黏了上來,他急急忙忙地使出更大的力量將女巫推開。

女巫雖然會各種法術,但本身終究只是一名弱女子,在無防備的狀態下碰上踩地傾盡全力的一推只有重重跌坐在地的份,並於臉上泛起了痛苦的神情。

「你是怎麼回事?先不要靠近我!」

「為甚麼推開我,格勞?我做了甚麼讓你不高興的事嗎?如果我做錯了甚麼我可以改,你要我做甚麼都可以!所以請讓我在你身邊吧!」

踩地見女巫聲淚俱下,看來楚楚可憐不禁懷疑其中是否有陷阱,早在先前他就見過了女巫造出的幻境,對他而言眼前的事明顯不會在現實中發生,只是他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甚麼條件好讓女巫設局來針對他。

經過多番考慮後踩地決定試試女巫究竟在打甚麼主意,於是他這樣說:

「甚麼都答應?包括將村子裡的人變回來嗎?」

「你在意的是這件事嗎?對啊!格勞很善良的,為這件事感到生氣也是理所當然,對不起格勞,我在意氣用事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你的想法,我馬上就把大家的詛咒解開。」

女巫說著,邊開始禱念咒文,一道道強悍連凡人都能夠感受到的波動從石堡傳了出去,穿山越嶺降臨在岩山之中。

「解開了?」

「解開了。」

女巫說著,一邊對著池水施法,岩山上的景象在池水顯現。只見一個又一個人從池中爬出,表情從一開始的無所適從漸漸變成彼此擁抱流淚,歡欣鼓舞。

人們的歡樂震撼了踩地,他不相信那個女巫能夠造出這樣的景致,以致於他不自覺地出手去觸碰女巫的臉頰,想要從中找尋真假的蛛絲馬跡。

然而當踩地的手碰觸到女巫臉頰的瞬間,他感受到的不是皮膚的彈性而是潮濕的觸感,這名名為露莎卡的女巫竟然在他眼前逐漸液化,成了某種透明膠狀的人形物體。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身體怎麼……」

「你交出了自己的人類性質難道忘了嗎?」

「不要!我不要變成這樣!救救我!我要跟格勞在一起!」

女巫悽慘的求救聲在石堡中響起,但地母神卻是毫無作為,冷眼看著過去百般呵護的眷屬。

踩地雖然不確定這是現實與否,不過他知道這行為的涵義,神靈的庇護能夠驕傲但不能倚仗,那是賜予而不是能夠算計的事物,神靈從來不會為人類做出的選擇負責,一切只能由人自行承擔。

「露莎卡,你變美了,我先前還沒有發現你這麼美,我想向你求婚,請你當我的新娘!」

「你別過來!不要靠近我!」

唯一對女巫的聲音有反應的是詭異的魚頭人身怪物,他覺得如水一般透明的女巫實在太美了,但女巫當然不會接受他的求婚,只見她臉露厭惡表情,轉過身逃之夭夭,最終兩者彼此追逐潛入了黑影之海雙雙消失在其中。

「沒想到你才是最後的得利者,真是令我驚訝。」

「受尊敬的神靈啊,老實說我現在還不明白發生甚麼事。」

「你不明白的事可多了,也許你終其一生都找不到讓你明白的事,人類的不合理讓我見到了不可能的奇蹟與不應該的悲劇,你自己要小心可別被選擇的漩渦吞噬了,現在我要帶著我最後的兩名眷族遠離此地,好好活下去吧,人類的孩子啊。」

話剛說完,地母神龐大軀體便消失在黑暗中,巨大的石堡終於只剩下踩地一人。

4.踩地的成年禮37 加入書籤
踩地與其他人取得連繫已經是幾天後的事,村人們對踩地讓他們回復原狀感到歡欣與感謝,並表示會按照承諾隨踩地一同返回家鄉為神裔獻上敬意,然而在那之前還有一個難題在等著他們,一個名為食物缺乏的問題。

村人的數量非常多,但他們過去的田地卻已經荒蕪所以必須以其他方法取得食物,而對此問題的唯一解就是森林中的野豬群,如果得到野豬們的肉就可以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至於糧食短缺。

既然有了目標村人們便開始收集木材、製作標槍、磨利石矛,準備與野豬群進行一場血戰。

幾日後的一個下午,天空中雷聲隆隆作響,猶如出征前的軍樂,就連森林深處的野豬們也感到四周有股與平日不同的氛圍。

村中約有百來名獵人在這天前仆後繼,按照計畫潛入森林,要在這闊別已久的戰場證明自己的能耐。

另一方面踩地也與跳舞鳥重新會合,打算從另外一個方向進入森林。

隨著天色變暗,第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獵人們的行動也如火如荼地展開。

如此數量的外來者進入森林當然也引起了野豬群的注意,致使野豬群在森林中引起一連串的騷動讓鳥獸紛紛四散、走避。

沒過多久,感受到危險的野豬們已經聚集在他們的王者,阿奇恩瑟的身邊等著對這群侵略者進行一次迎頭痛擊。

「孩子們!有一大群人類到我們的家園來了!他們是一群孱弱又無能的動物,唯一擅長的就是扔石頭木頭以及逃跑躲藏!然而這些劣等的動物卻不明白自己有多弱小,竟然膽敢踏上阿奇恩瑟的土地,你們說這能忍受嗎?當然不能忍受!現在是時候讓他們知道我們與他們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現在是時候撕裂他們!踩爛他們!用你們的利牙捅穿他們!孩子們,儘管橫衝直撞吧!」

隨著森林之王阿奇恩瑟的怒吼,野豬群逐漸散開,往人類部隊的方向前進,一場關乎生命與生命的戰爭終於正式開幕。

野豬群兇猛地衝往森林中火焰燃燒的方向,只有人類才會使用火焰,以此判斷人類的位置再適合不過,然而在那裡他們所見到的卻是插在地上的火把以及空無一人的平地。

下一刻,幾十支標槍從天而降,插得野豬們遍體鱗傷,血肉模糊,彼此哀嚎不已。

若是其他地方的野豬大概在這一次的密集攻擊之中就會被打敗,但是這片森林中的野豬不同,他們更巨大也更強悍,受傷不僅沒有讓他們害怕反而激起他們的怒氣,繼續往標槍射來的方向衝去。

不過野豬們所面對的獵人也不是外來者,早在村人們還沒受詛咒前便已經知曉這森林中野豬的可怕,所以他們自然不會掉以輕心,認為一次攻擊就能夠收拾掉對方。

決定何者是掠食者的戰爭越演越烈,野豬群不斷往人類所在的方向衝刺,可最後所碰到的卻總是從側面而來的標槍,逼得他們不得不減速變換方向。

連續反覆轉向的結果不僅造成野豬群的體力耗損,更讓不少因為肌肉傷害無法跟上群體的野豬死於同伴的踐踏之中。

領頭的阿奇恩瑟心想不是辦法,於是讓野豬們圍成一個圓,輻射狀地散開尋找人類的蹤跡。

這時天上的雷聲又再次響起,大雨忽然降下,雨水熄滅了人類的火焰讓他們頓時身處黑暗之中,兩樣變化接連而來讓村人反應不及,四處開始傳來了野豬暴戾的嘶吼與人類受到傷害的哀號聲。

村人中一名金髮男子看著夥伴不斷被野豬們殺傷,知道這樣下去必定會全軍覆沒,因為人類與此處的巨大野豬展開肉搏只有喪命一途,於是他吹響了掛在腰際的號角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並對著眾人高聲大喊:「全部的人集中到我這裡來!」

這一喊可不得了,金髮男子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也暴露了自己的意圖,惹得阿奇恩瑟低頭冷笑。

「孩子們上啊!把這群劣等的動物全數殲滅!」

阿奇恩瑟怒吼著且情緒逐漸高漲,彷彿以人類做成的大餐已在眼前。

忽然,一顆大石頭從樹上砸到了這位森林之王的頭上,剝奪了他的注意力,讓他抬頭向樹上看去,與他有一戰之緣的男人正站在樹上對他微笑,笑容中似乎藏有無盡的寒意。

4.踩地的成年禮38 加入書籤
「好久不見了,森林之王,前些日子受你照顧,今日特來奉還。」

「是你這個人類嗎?」

「正是,這次我就是來取你的血肉,好讓眾人飽餐一頓!」

「異想天開的小夥子!憑你們這群沒用的人類豈能戰勝我的部族!」

「當然可以!排除困難是人類的天性!只要不是神靈人類終能戰勝!」

「狂妄!」

「那就來試試啊!」

踩地與阿奇恩瑟面對面已經是第二次,上一次他被這身軀龐大的森林之王追殺時絲毫無還擊之力,千辛萬苦才得以死裡逃生,如果可以他並不希望第二次與對方交手,但是如今村人們因為黑暗而陷入與野豬群進行肉搏戰的狀態,他必須按照計畫負起牽制對方首領的職責,否則一方井然有序,一方群龍無首的情況下人類一方將漸漸處於難以挽回的劣勢。

所幸阿奇恩瑟是隻表裡如一的豬,這位森林之王雖然狡詰聰慧,卻也如外表容易發怒,受到踩地的挑釁後很快地就放下了指揮部族的任務,要將眼前膽敢找他麻煩的弱者碎屍萬段。

實際上阿奇恩瑟對大規模作戰沒甚麼心得,在野豬的世界中多是單獨比試,力大者勝,根本沒有群體作戰的觀念,就阿奇恩瑟的想法而言,一隻野豬能贏一個人類,兩隻野豬能贏三個人類,一大群野豬當然能贏比一大群還要多的人類,在野豬崇尚力量的世界還沒有意識到團體力量與指揮系統的重要性,這最終使野豬群踏入了無可救藥的死亡深淵。

金髮男子在森林中吹響號角並發布命令誘使野豬群朝他的方向前進,可是這只是幌子,「集中到他身邊」不過是在出發前便已經約定的暗號,從很久以前開始人們在狩獵時因為害怕自己的舉動被動物的精靈所知,導致狩獵失敗因此都會設定一系列的暗號想要騙過動物的精靈。

若是別處的野豬群必定不會被這淺薄的謊言欺騙,因為他們的祖先從過去開始就不斷與人類進行互相矇騙的生命遊戲。

可是此處的野豬群不同,他們的強大遠近馳名,根本沒有人想要賭上生命來狩獵這群叢林中的怪物,這導致他們的優點在今天變成了弱點,賴以維生的護身符成了催命符,他們絲毫不知道自己衝向金髮男子的這段時間人類正在他們身後重新集結,恢復應有的秩序。

野豬群衝刺的盡頭將會是當初踩地在此處躲避的巨岩,等在他們身後的將是更多長矛與石塊,以及看似永遠追不上的人類攻擊陣法。

另一方面,阿奇恩瑟還不知道他的離開讓自己的部族呈現多大的危機,因為他的長期統治導致部族中沒有第二隻野豬擁有領導權,在陷入危機時部族的向心力將快速瓦解,終遭人類分化圍剿,蠶食鯨吞。

阿奇恩瑟依舊緊追著踩地,他要將這人撕成碎片,但踩地既知道要再度對上阿奇恩瑟豈會絲毫沒有準備?

踩地早已知道即使最尖銳的銅刀也無法穿透阿奇恩瑟粗厚的表皮給予足夠的傷害,在對抗野獸的作戰中,若人類無法給予野獸一擊致命的打擊而陷入肉搏戰將會是壓倒性的不利,像神裔那樣空手扳倒河馬是不可能的事,遠程作戰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為此踩地研發了一種新的作戰方法,他將石堡中女巫所遺下的青銅像融成實心的大銅球,與大銅餅,這些東西十分沉重,若非十分強壯的人根本舉不起來,這就是踩地用來對抗阿奇恩瑟那粗厚防禦的關鍵。

踩地引誘阿奇恩瑟直線衝撞自己,在這期間他不斷扔擲石塊去激怒阿奇恩瑟,對阿奇恩瑟來說這些石塊根本傷不到自己所以完全沒有迴避的慾望,然而這卻只是踩地麻痺阿奇恩瑟的伎倆,當他認為時間差不多時,便使勁全力將銅球往阿奇恩瑟頭上推去。

當阿奇恩瑟見到銅球時他是可以閃躲的,但是他心中早已存了輕視的想法,他不僅沒有閃躲,反而為了證明自己的強大還加快了速度要撞開銅球。

銅球與石頭是不同的,許多石頭是中空的,就算不是中空與銅的重量也有五六倍的差距,而這差距在一瞬間砸在一個點時絕非同時扔五六顆石頭能夠相等的,更何況阿奇恩瑟還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與銅球接觸的瞬間,阿奇恩瑟覺得自己頭暈目眩,腳步不穩,下一刻他撞向了一棵大樹,這讓他不得不緩下腳步重新尋找踩地的位置。

但這一瞬間的停滯卻是大忌,在暈眩狀態下阿奇恩瑟以為自己只停留了一下子,實際上時間遠比他想得久,踩地早已繞到他身後,甩動被麻繩綁住的銅餅,狠狠地砸在阿奇恩瑟的腳上。

雖然甩動的銅餅威力十分巨大,即使最勇猛的人類也會被一招解決,但憑阿奇恩瑟的皮厚肉粗未必會受到太嚴重的傷害,可是這一擊卻砸在他的腳上,正確說來是他的膝蓋,這是野豬最弱的部分,當膝蓋受傷後野豬的速度大減將會任人宰割。

不過阿奇恩瑟的膝蓋受到這一擊也僅僅只是紅腫,他吃痛了一下連忙挺起身子,怒氣沖沖地看向踩地,發出一聲怒號向踩地衝去。

踩地雖想過阿奇恩瑟不會倒在這一擊下卻沒想到對方能夠馬上恢復奔跑,所幸他早有備案,他將手上的布包扔向阿奇恩瑟後便轉身逃跑。

盛怒的阿奇恩瑟見到踩地扔來的小布包不躲也不閃,用尖銳無比的利牙將布包切開,誰知道其中卻是一堆白色粉末,這就是被神裔宣告遇水就會發熱的物質,碰上正在降雨的現在剛好起了作用,白色粉末撒在他的臉上,迫使高傲的森林之王雙眼刺痛不禁緩了緩速度。

於是踩地又有了第二次的機會,他趁阿奇恩瑟失去視覺的瞬間抽出隕星刀對阿奇恩瑟的膝蓋補上一擊。

一道鮮血從森林之王的膝蓋噴射而出,這麼久以來這批巨大的野豬第一次受到真正的傷害,這一擊確確實實地奪走了他的行動力。

慘叫聲從阿奇恩瑟的嘴中傳出,緊接而來的是瘋狂的掙扎,在看不見敵人卻又受到嚴重傷害的時刻他本能地橫衝亂撞。

可是這對他的敵人沒有意義,踩地早已不是狩獵的生手,他對困獸之鬥四字瞭若指掌,只是在一旁不斷甩著銅餅,一次又一次地在這森林之王身上留下更多傷痕。

不知不覺間雨停了,朝陽也探出頭來,高傲的森林之王身體已經動不了,只有兩顆兇猛的眼睛不屈不撓地挺著,徒留下最後一口氣看著眼前的人類。

「人類……不要跑……跟我……決……勝負……」

「不要,我會輸給你。」

「是……啊……我遇……的敵人你……前十……排不上……」

「我知道。」

「弱小……動物……」

「我心裡有數。」

「怎麼……會輸……」

「為什麼?大概是因為除了石頭和木頭,我們又學會丟銅球了吧……」

「銅……」

在太陽漸漸升起後,阿奇恩瑟斷了氣,踩地站在這曾經的森林之王面前,心中只有敬畏。

「偉大的阿奇恩瑟,森林的王者,我們會負起責任把你吃掉的。」

遠遠地,森林中響起來了代表勝利的號角,顯然人類一方已經獲勝了,不知何時,阿奇恩瑟的雙眼也閉上了。

4.踩地的成年禮39 加入書籤
與野豬的戰爭結束了,村人獲得了勝利,雖然這場戰爭的犧牲並不算少,約造成有三分之一的獵人傷亡,但村人們沒有時間沉溺於悲傷,他們知道這是回到陸上的代價,離開了安詳湖水後時時刻刻都必須與天爭命。

感傷只是稍縱即逝的情緒,生活才是留下來的人不可迴避的道路,村人們將勇士的性命銘記在心,開始著手進行遠行的準備事宜。

村人中有的人醃製豬肉,有的人尋找野果與野菜,有的人則準備飲水,彼此都有各自的職責。

在這一連串的準備工作中踩地的角色最為重要,經過多年流浪生涯他明白路途上究竟需要些甚麼或不需要甚麼,更知道要如何運送物資才會省力便捷。

踩地捨棄了過去的陶罐,利用獸皮製作了儲存飲水的水袋,又做了布皮混和的帳篷與毛皮做成的保暖用具,這些用具將使人們在遠行時不受風寒並減低身上的重量,使眾人可以撐得更久,走得更遠。

另外踩地還利用第一次穿過森林時的經驗造出了木輪,並借用木輪造出了手推車,這將使人們可以更省力地運送物資。

在這時地鼠傳來了好消息,踩地過去曾經撒下的種子已經成長且結實累累,這份意外之喜又為未來的旅途帶來一絲保障。

然而這一切看在掌控全村力量的金髮男子眼中卻依然不夠,他是村中少數明白「很多」與「足夠」完全是兩回事的人,面對眼前這長短不定的旅程他與踩地徹夜進行通盤檢討,擬訂其他路線,點出踩地因為孤身旅遊而產生的盲點。

金髮男子更提出利用踩地經過各處的經驗準備以各地缺乏的物資交換糧食與日常用品,再從當地交換下一個地點缺少的物資,如此便能夠一路往踩地的故鄉前進。

若是如此物資量依然不夠的話,金髮男子還決定利用踩地的長才以吟唱表演的方式向沿路各村分享一些生活所需品,必要之時也可以分出人力來為各村工作藉以獲得補給。

踩地聽了金髮男子的想法後深深了解自己不足之處,並對對方的作法感到佩服,又提出了更多問題互相討論。

幾天後,遠行的補給與細節皆準備完成,只剩下隨著踩地踏上旅途這件事。

村人們對於自己曾經的住所感到眷念與不捨,但他們還是願意隨踩地回到他的故鄉,這不僅是因為他們信守承諾的原因。

信守承諾是重要的,踩地的故鄉有神裔的庇護是好的,可最重要的卻是因為眾人與時代已經脫節,他們無法掌握每個地方的信息。

金髮男子聽了踩地說曾經有大水淹沒世界後就知道人類已經因此散佈到了世界的各個角落,他有預感接下來將是一個危險的時代,不是他們這種依靠過去經驗的人能夠平安留下來的時代,若是繼續當魚自然沒有太多問題,可既然決定回歸陸地就必須與他人進行連結,一個自大水退去後便開始發展又有神裔庇護的村莊是個不錯的選擇。

就這樣,金髮男子說服了想要留下來的人,讓全村跟隨踩地踏上遙遠的路途。

當村人們如蛇一般細長的隊伍被遠方的地平線吞噬之時,一個無法被看見的影子正在暗處觀察著他們。

「沒有獲得地母神的恩賜實在遺憾,但好歹也獲得了一個承諾。我等著你為我賣命呢小鳥兒,你可要好好待在人類的村莊,神裔烏爾的村莊。」

草衣人擺弄著神裔交給跳舞鳥的羽毛並喃喃自語著,掌控一切的氣質依然未變,似乎隨時都會帶給踩地故鄉不同的命運。

4.踩地的成年禮40 加入書籤
人在各個時期有不同的稱呼,如幼年、青年、成年與老年,姓名也是相同的。

姓氏名稱也是一種稱呼,在踩地的故鄉幼年時姓名是父母取的,象徵家人的希望;成年禮時是自己取名的,象徵自己的希望;當人生第一個孩子出生後還會改上一次名,是作為家中的棟樑;因為年老而放下肩上的責任後又會改上一次名,象徵權力的下放。

生與死、老與少、人生的階段,甚至所負的責任都會改變一個人的名字。

然而名字還不僅是這樣的功用,有些人會將父母甚至祖父母等家族成員的名字添加在自己的名字中,也有些人從幼年開始就沒有名字只有立下功績才能獲得,這時名字就不只代表內在的期待也表示外在的關係。

著地曾經改過一次名字,在大水尚未退去時他為自己取了現在的名字希望回到大地上,之後他的確回到了大地上,且隨著神裔烏爾去拯救被野人俘虜的人類而獲得村人的讚賞在神殿中擔任幫手,這是在村中非常有地位的位置,可即使如此他依然有一件事放不下心,那就是當初因為自己的失誤使弟弟被趕出村莊,這讓他多年來不斷地擔憂煩惱。

著地曾經想過去找自己的弟弟,但這是行不通的,一來他的孩子要出生了,二來家人反對,以及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神裔也反對。

「若是你陪著他去闖蕩人們只會將那功績放在你的身上,你的兄弟將永遠無法獲得村人的諒解,你要想想他需要的究竟是一個黑暗的搖籃還是大放光明的舞臺。未來的生命倘若以這種方式留在家園,家園也會褪去顏色變得不再像家。」

於是在被烏爾勸告之後著地也只好收起尋找弟弟的心思,幾個月後他的孩子出生了,他為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叫做早歸,然而他又害怕弟弟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並未把上一個名字去掉,著地這名字因為留戀而留了下來。

為了使弟弟能夠聽到自己的訊息,不斷地努力,早歸.著地這名字越傳越廣,可是多年來卻絲毫沒有消息。

就這樣過去了幾十寒暑,某一天著地突然被烏爾叫到神殿之中。

「向太陽沉默的方向前進,去迎接你的新生,與你的煩惱道別。」

著地聽了先是疑惑而後吃驚,又從吃驚轉變為歡喜,馬上召集身邊的人往西方前去。

眾人一路往村外去,見到遠處的瞭望台點起了第二盞火焰,這是有陌生人接近的信號。

亮起的火焰雖然在遠方燃燒,但名為焦急的火焰卻也在著地的心中燃燒,他的腳步越走越快,越踩越大步,接著開始跑了起來,有如在草原中飛奔的羚羊。

一隻奇裝異服的隊伍從遠方逐漸被收入目光,著地的雙眼不斷掃視在場的每個人,腳步漸漸停了下來。

一個留著濃密鬍鬚的男人站在著地的眼前,著地站在一個留著濃密鬍鬚男人的眼前,兩人彼此相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他們互相觀察著臉上的輪廓,那裡藏著說不出的熟悉感,當兩人雙眼相對,天地間的時光彷彿也為之屏息。

「踩地!」

「著地哥哥!」

兩個男人在荒野中相擁,彼此熱淚盈眶,在他們之間藏著無數綿密的情感,不管多少時間都無法融化,名為血緣的牽絆,名為家人的牽絆,更宣告漫長的等待與漫長的旅程都到達了終點。

之後著地證明了踩地一行人的身份,引導他們進入村子,他們首先拜訪了神殿中的烏爾,接著又去拜訪了擺著一隻臭臉的老人,村子的領導者,兩人的高祖父,最後踩地為故鄉獻上了沿途的見聞與美妙的音樂戲劇表演,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物品一樣樣出現在眾人的面前使生活單調的人們獲得前所未有的興奮。

故鄉的人們重新認同了踩地,也迎接他所帶來人們作為村莊的一份子,並決定為他準備史無前例,最盛大的成年禮作為回禮,就如烏爾所說,踩地將會獲得應得的報償。

然而就在全村沸騰歡鬧的此刻,跟隨踩地回到故鄉的金髮男子卻是冷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世事如同浪潮起落,既然痛苦的極致是歡樂,那麼歡樂的極致必定是痛苦。

在眾人沉溺喜悅之時,金髮男子已經做好了迎接痛苦的準備,而這一切烏爾盡收眼底。

5.繁榮與預兆1 加入書籤
金髮男子過去曾因詛咒而變成一條黃魚,詛咒被踩地解開後他也依照承諾跟隨踩地回到踩地的家鄉,一切似乎都上了軌道,除了他記不起了自己過去的名字。

實際上在湖中的時間魚群都以彼此的顏色相稱,以致忘卻了自己的名字,即使記得誰是一族之長,卻記不得對方本來的名字。

然而當人們恢復後,他們再一次看到了男人那獨具一格的金髮時,過去的記憶又湧上心頭,男人的姓名被遺忘了,但綽號卻沒有被忘記,從那之後人們就將太陽之子作為男人的稱呼,男人覺得這樣的名字太長了於是將其簡短為日生二字。

這就是金髮男子現在的名字與其由來。

金髮男子跟隨著踩地走遍各地的經驗讓他對自己的判斷更加肯定了,他確信這一次並沒有做錯。

就拿眼下為踩地所舉辦,已經連續了七天七夜的宴會來說,這是過去難以想像的規模,因為只要幾天沒有去打獵採集就會糧食缺乏,可在眼前這個村莊卻可以狂歡七天七夜任由農田荒廢,也無人去獵捕野獸卻依然有充足的糧食。

這種景象其實沿路走來一直不斷出現,城牆逐漸變高,房屋也變多而且密集到水洩不通的程度。

如今到達踩地的故鄉更是驚人,除了主要村莊外在一段距離之外還有專門開採銅礦的集落、開採石礦的集落、挖掘黏土的集落、以及砍伐木材運送鹽礦的集落,這些集落全都附屬於主要的村莊,但規模卻都不小於過去金髮男子那個時代的主要村莊。

且金髮男子還聽說有些人身在同一個村莊卻互不相識,這更讓他無法想像,無法明白若是如此領導者要如何掌握一個村莊的力量並加以統合,而事實卻讓他更是震驚,那就是這個村莊中有些人並不需要耕田或是打獵,只需要整天刻著泥板與木片將村中的大小事記錄下來就行了。

除此之外村中也有專職的工匠打造各式器具,專職的工人負責建構神殿與水壩等公共設施,以及專門巡視村莊,於各瞭望塔上進行守衛的人員。

在接受著地邀請前往神殿之時還曾聽說因為踩地製作的推車十分受到歡迎,所以村莊中還要剷平路面,加寬道路使這些器具能夠通暢其流。

金髮男子曾經想過人類數量不斷增長之後會出現甚麼樣的問題與做出何種程度的改變,但真正看到這些改變之時還是不斷地感嘆自己的目光淺薄。

就在金髮男子看著眾人狂歡之時,天上突然下起了細雨,他看著雨滴在地面的低漥處不斷累積成了一個小水灘,當小水灘的水不斷增加後漸漸與路面持平便開始流向道路的邊緣。

金髮男子發現水流向道路兩邊都有細小的溝渠,這些溝渠沿著道路與住宅建造,其用途一直讓他感到不解,但如今終於解開了,道路上的積水漸漸流入溝渠之中,接著水流開始往下流去消失在街道的死角。

金髮男子的好奇心被勾起,他沿著溝渠一路前進,發現溝渠漸漸變大,四面八方的溝渠都匯聚至此,其中水流已經有了小溪的規模。

「最好小心你的腳下,如果不小心摔下去可是會死的。」

忽然一道聲音從一旁傳來,金髮男子轉頭看去,曾有一面之緣的神裔正在一旁看著他。

「備受尊敬的烏爾您好。」

「你對這個地方很感興趣嗎?」

「我覺得了不起,卻也覺得大事不妙,未來想必比我想像得還要艱辛許多。」

「我很高興你有這樣的眼光,確實人類世界要邁向下一個階段了,神靈與神裔也不可避免地將被牽扯其中,然而你不需要著急,關注未來的同時眼前的事也是必須在意的。你看!宴會即將要告一個段落了。」

神裔話剛說完,集合的鐘聲也隨之響起,向村中廣場聚集的人們吸引了金髮男子的目光,而當他再回頭時,神裔已經消失了蹤影。

5.繁榮與預兆2 加入書籤
「他因為犯錯而被逐出村莊,卻不因此而灰心喪志。
他深知人都有犯錯之時,卻也有彌補之法。
他接受他人的建議而不剛愎自用,他知道人總因無知而徬徨。
他見到他人遭遇困難能夠鼎力相助。
他製造許多樂器讓美妙的音樂響徹人世。
他融合音樂與故事獲得神靈的歡欣,解救了因神怒而受苦的人們。
他分享他的所有物給予大地的子民,深知萬物非人所獨有。
他吹奏音樂讓迷失在湖中的靈魂重新想起人世的美好,肩負起做為人的責任。
他通過魔像的考驗,向神靈展現他的決心。
他有神定的優秀伴侶使他告捷連連。
他戰勝了森林中的野豬之王,就是那位有名的阿奇恩瑟。
他與他的夥伴走遍各地互通有無。
他帶上遊歷各地的故事榮歸故鄉。
他的行為榮耀了我等所尊敬的烏爾。
他是備舟的子孫,歸陸的孩子,早歸的兄弟。
他過去的名字是踩地,新的名字是榮鄉。
他的名字象徵著未來將光耀你我所愛的村莊,為眾人的幸福盡上一份力。
在此我作為村中耆老宣布,賜予他銅刀一柄,承認他已能擔負責任,作為成年者的一員。」

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村中廣場上念著一長串的文告,然後將一把精緻的銅刀放到踩地的面前。

「小夥子,拿去吧,既然成年了就好好做事,別以為未來可以一帆風順,每個時期都有各自的責任,而且每個都不輕鬆。」

「我知道了,高祖父。」

「知道就好,我不多說了。」

白髮蒼蒼的老人走離廣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於此同時踩地將銅刀拔了出來,展現給眾人觀賞,接受眾人熱烈的掌聲。

對於踩地,過了今日就將被稱作榮歸的男人來說,銅刀雖然精緻,卻比不上於女巫那獲得的鋒利,更不用說從河谷那獲得的隕星刀,之間的差別根本有如雲泥,然而這把銅刀其中代表的意義卻更加沉重,不只代表故鄉與責任,更在於這是踩地由高祖父那獲得的,代表他真正獲得了諒解。

踩地的內心十分感動,雙眼發熱,他覺得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旅途都值得了,也獲得繼續向未來前進的動力。

節慶結束的夜裡,大部分都人都已經熟睡,只有負責清掃的人員與巡守人員還在四處徘徊。

金髮男子在這時也未闔眼而是動身前往神殿,他獲得了烏爾的同意能夠查閱這個村莊近年來的概況與發展狀況的記載。

金髮男子走進房中,點燃油燈,在他眼前出現的是許許多多的泥板,如此數量使其大為震驚。

神殿的值夜人員帶領著金髮男子走到他想尋找的文獻之前,其中記載了附近村莊的位置與大致的關係,以及從過去到現在村莊邊界發生的紛爭與發生的規模、原因和次數。

金髮男子發現村莊之間的獵場有逐漸接近的趨勢,開砍的農田與山林也有重疊,紛爭的理由也從過去的意外口角漸漸變成了資源的所有權劃分,各村的村外集落彼此相爭的次數不斷增加絲毫沒有趨緩的跡象。

金髮男子決定將這發現與想法整理後交給神殿做定奪,他有預感不快點做些甚麼或許這個和平的村莊很快地會被即將到來的潮流所淹沒。

5.繁榮與預兆3 加入書籤
和平的日子並未太長,眾人於村莊安定下來還沒多少時間變異已經開始發生。

先是有人在山河之間的交會點見到一根擎天支柱,這巨大的柱子立於水中,其周邊風雨雷電不斷,在人類無法看清的上空出現兩道如日月般明亮的光芒,這讓村中的人們各個忐忑不安。

慌亂的人們聚集在神殿之外,想要獲得神裔的指示,知曉應對的方法。

「佇立於江湖中的乃是一尊神靈,他預言了大戰即將到來。所以備戰吧。受我庇護享受繁榮者,獲得安穩的路途遙遠且多棘,你們在同胞相殘之前就得先面對來自大地的考驗,如今正是你們證明自己的時刻。」

烏爾的話語一出,村莊的高層便開始動了起來,他們首先將農作物先行收割,並編制隊伍,分發武器,準備面對即將到來的混亂。

未過幾日,村莊四周的集落有幾處失去了聯繫,遍及村外的瞭望台接連燃起烽火,若從天空俯瞰必如燃燒的長蛇,號角聲響徹四野,三長三短的刺耳聲響是野獸接近的警報。

就在今日,人與人的紛爭尚未揭幕,人與百獸間的衝突卻已經展開。

當天接近黃昏時,偵查的人們從遠方見到各式各樣非人的怪獸正在集合,這些怪獸的數量非常驚人,絕非是一兩隻狼群那樣簡單,他們甚至並非同一種類,有小如老鼠蟲虺般的生物,也有比房屋還要巨大的恐怖怪獸。

太陽尚未西沉,怪獸們還在四處的農田中翻找食物,然而村中的指揮官卻很清楚,這些怪獸只是在等待天黑,他們的眸子在黑暗中能夠發光看得十分清楚,人類一方並沒有多少人有這種才能。

只是儘管了解對方的意圖人類也不能貿然進攻,失去了城牆堡壘的庇護在平原與這群怪獸作戰才是找死,所以就算明白對方的意圖人類依舊只能屏息以待。

另一方面烏爾已經離開了神殿,他走在水面上,看著那巨大的支柱,常人或許無法辨認,但他知道這神靈是甚麼樣子。

單腿如牛的雷雨神靈,雖然不屬於天空神族卻也是難以對付的一尊神靈。

「風與雷電之神的孫子啊,你到這裡來是有甚麼事嗎?」

「雖然已經知道結果,我還是來問問你為何出現在我所庇護之地。」

「原由你也曉得,人類的擴張過度快速,其餘萬獸為了自己的生命與後代就必須與人類開戰。」

「你並不是萬獸的神靈。」

「但我居於山澤江海,人類已經開始踏足這些地域,等他們真踏入其中我就不得不親自對付這些弱小的存在,不如在此之前就先削減人類的數量。」

「你不打算動手嗎?」

「我終究只是野獸們為了整合彼此推出的共主,只要你不出手我便不會出手。」

「的確是如此,不管我們之間哪一邊出手對他們而言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毀滅並非我的意圖,遏止並將人類拉回他們的位置才是我所想要的。」

「既然如此就約定吧,不管哪一方都不趕盡殺絕。」

「可以,以我流波山主之名立誓,若我方勝利則削減人類數量,毀其所造之物,但絕不斷其生路。」

「以我烏爾之名立誓,若我方勝則不將萬獸趕盡殺絕,將為其尋找新出路與人類建立新關係。」

神靈與神裔彼此交換戰前誓言,其聲響徹六合八方,緊接著天地間漸漸變得黑暗,兩道雷電劃過天際,萬獸向天空列隊低鳴,人類一方的號角亦隨之嗚嗚奏響,長鳴不斷。

毫無疑問,敵方開始進攻了。

5.繁榮與預兆4 加入書籤
獸潮向人類的防禦工事推近,打前鋒的是光站立就接近人類兩倍高的四足巨獸,他們被稱作象與巨犀,這些生物雖然體型巨大速度卻不緩慢,要穿越寬闊的平原到達城牆外並不需要太多的時間。

眼力較好的人員站在城牆之上看著逐漸接近的獸群並揮動手上的火把,緊接著城牆上的其他人員一個接著一個地跟著揮動火把,這動作的用意在於只要看火把點燃的位置,指揮官便能夠在黑暗中簡單明白敵人的所在地。

「弓箭手預備──點火──放箭!」

指揮官看著城牆上的火把燃燒到了弓箭的射程範圍,於是發令舉弓,戰士各自將箭搭於弓上,這些箭都有玄機,除了箭頭不是傳統的木質而是金屬之外,箭上還包了一層不知名的物質,這是在開採陶土之時湧出的黑色黏液,有易燃的特性,一定比例摻上其他物質後能夠長時間燃燒,搭載在弓箭之上可謂一大殺器。

箭矢如雨點落在獸群之中,這些金屬箭頭雖然比木質箭頭鋒利卻對大型生物沒有多少成效,而在大型生物的掩護下小型生物也沒有受到太大波及。

然而箭上的火焰卻不同,火焰墜落在巨獸身上時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散去,相反地因為其灼熱的溫度讓不少野獸發狂,使其互相踐踏,造成意料外的損傷。

野獸們看似亂成一團,但指揮官卻不敢大意,因為這些野獸的數量並未被有效削減,真要說不過是傷到皮毛的程度,當火焰被踩熄時人類的陣地就危險了,必須在那之前盡可能消耗對方的數量。

「標槍手預備──放!」

指揮官的聲音再次在戰場上出現,手持標槍的戰士們將標槍大力扔了出去。

標槍與弓矢不同,完全是由金屬打造,不管威力還是破壞力都是箭矢的數倍,當這些尖銳的武器墜落獸群時展現的成效遠遠比弓箭要大,弓箭所造成的不過是中小型生物的傷亡,但標槍卻能夠有效造成巨型生物的損傷,無疑地在這個時期標槍可謂人類的主力武器之一。

密密麻麻的標槍與箭矢不斷墜落在獸群中,確實帶給對方相當的損傷,可是這樣依然不夠,因為雙方還未接觸。

人類的指揮官心中不斷盤算與獸群的勝率,但不管怎樣計算按照現況人類都會兵敗如山倒,可是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放棄的權利,只有咬緊牙根再次舉起手發號施令。

「投石兵就位!盾牌就位!其他人堅守崗位!不要害怕!堅守崗位!」

指揮官在城牆上高喊,但是他看得出牆上的守衛者士氣低迷,因為野獸們依然在持續接近,他們不知道自己身旁的熱油與石塊能夠抵擋這群野獸多久時間,畢竟這些可不是人類而是野獸,無法猜測他們會如何進攻。

野獸們的前鋒已經靠近牆邊了,城牆上的投石兵不管怎麼扔石頭都停不住他們的腳步,轉眼間兩軍將要進行第一次近距離交鋒。

就在這時戰場上突然出現微微的聲響,天上出現密密麻麻的影子,仔細一看是一群蝙蝠,指揮官疑惑著這群蝙蝠出現在這裡有何用意,可在他尚未判斷出情況時,蝙蝠們已經飛到眾人頭上,撒下大量的排泄物。

指揮官皺著眉頭看著這群蝙蝠,他不解這有何用意,他認為這行為雖然噁心卻沒有甚麼實質殺傷力。

但很快地他知道自己錯了,蝙蝠的排泄物一開始是濕潤的,火把因此熄滅了幾支算不上甚麼問題,可這些排泄物被火源烘乾後卻十分易燃,村中的稻草以及事前預備的火油因為未知的燃料而被波及,跟著不受控制地燃燒,使人類一方的戰況進入了前後都著火的窘境。

在指揮官心神大亂之際巨獸們已經開始攻城了,那景象又讓他更加心神不定。

人類攻城時必須跨過對方所設的路障才能有效進行攻擊,如果強硬地要打穿對方的防禦工事必定遭到毀滅性打擊,所以人類會認為城牆是安全的,事實上正常的情況下城牆確實是安全的。

不過正常的情況下並不會有巨型草食性怪獸奮不顧身地攻擊城牆,人類也想不到這些城牆這樣脆弱,約三個人高的城牆看來雖然安全,但巨獸靠著後腿撐起身體時城牆的高度就失去了它的意義。從巨獸舉起前肢夾帶著體重優勢衝撞城牆,到城牆應聲倒下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

其餘獸類雖然沒有巨型野獸這樣的優點,可他們的跳躍力比人類高不知多少倍,只要有借力的地方隨時都能飛身躍進人類的地盤,更別說有些獸類本身就具備爬牆的能力,城牆這種東西對他們而言如履平地。

不管如何,當指揮官發現這情況時人類外牆的守衛已經全軍覆沒,這些獸類的表現似乎都在宣示著人類引以為傲的城牆根本像個玩笑。

5.繁榮與預兆5 加入書籤
野獸的眼眸在黑暗中閃耀,難以估計的數量有如墜落地面的銀河。

可惜這些光芒看似柔美卻致命,當城牆倒塌,人類的陣地潰敗之際,象徵人類根據地的火焰也一一黯淡,野獸們用各種不同的方式熄滅這些令他們厭惡的文明之光,只求在大地奔走之時不要被這天地的贈禮灼傷。

人類的防線在迅速崩潰,隨著第一道土牆倒塌後,第二道、第三道土牆也很快地面臨相同的命運。

指揮官在城牆上看著一切卻手足無措,而眼下第四道土牆也要倒塌了,他看著腳下這最高也最厚的圍牆,心中對這最後一道防禦能撐到何時抱持著疑問。

「你在害怕嗎?」

指揮官對著眼前的猛獸的攻擊束手無策時,忽然有一道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回頭看去,一個金髮男子,名為日生的男人不知何時登上了圍牆。

「你是神殿的……」

「正是,我奉神殿與耆老會兩方的命令來幫忙這次的作戰。」

「幫忙這次的作戰?難道我們還有增援嗎?」

「增援?神殿的守備員是還有兩百人,但我想他們打不過這群怪獸。」

「那麼你在此時來還有意義嗎?城牆這麼簡單地被拆了,我們的隊伍潰不成軍……」

指揮官說到一半之時,卻被日生摀住了嘴,他不解地看著對方嚴肅的表情。

「你很有才幹所以才會被提拔到這個位置,老實說我們在戰場上的時機判斷都不如你,但我卻知道兩件事。第一,當還有一個夥伴在死戰時首領絕對不能夠洩氣。第二,勝敗是十分靈活的東西,端看你要從甚麼角度來看他。」

「你的意思是?」

「城牆要被推才會倒,只要他們推不就不會倒了嗎?」

指揮官看著金髮男子的臉,兩隻眼睛漸漸瞪大。

「你是想……」

「守城戰輸了就輸了,但是要活下來的是我們!」

聽了日生的話,指揮官知道這是一個瘋狂的計畫,但眼下的戰況已經刻不容緩,只能在短時間內做出抉擇。

「好吧,我知道了──傳令!打開城門!全體撤退!」

指揮官的信號一發出,身旁的傳令人員臉色驚慌,但隨即取出號角吹出撤退的訊號。

隨著這一訊號響起,人類的前線迅速崩潰,野獸們也開始湧入城中。

「放火燒屋!阻止他們前進!」

指揮官心痛地看著野獸湧入家園,發出下一道命令,為了讓人員能夠有效撤離,他們燒毀了村中三分之一的房屋,並將各式資材作為燃料投入大火中,藉以封鎖住野獸們的路徑。

然而這阻礙並沒有持續太久,野獸被火牆稍微滯留一小段時間後便再次前進,直搗村中廣場,人類一方顯然大勢已去。

5.繁榮與預兆6 加入書籤
野獸在村中肆虐,人類一方只有不斷敗退的份。

巨犀與大象的力量勢不可擋,銳利的象牙與扇狀的犀角足以破壞最堅硬的防護裝備。

另一頭的豺狼虎豹也不惶多讓,人類對上這些怪獸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似熊非熊,似犬非犬的怪獸在村中亂竄,利牙如劍一般的猛虎在屋頂上跳躍游移,隨時準備給地面上的人類最後一擊。

至於雄鹿、山羊或是野牛則更加霸道,光是橫衝直撞就能夠帶來可觀的損傷,更別提那些因為受傷倒地而被重蹄踏成肉泥的村人。

鼠與兔等等小動物也一改平日的膽小,成群結隊地往人類身上撕咬,使遭殃者七孔流血,面目全非。

於村中最高的建築,神殿的屋頂上,過去被稱作踩地,如今被稱作榮鄉的男人正俯瞰著戰場,被指派為神殿護衛長的他心中除了一股哀愁外更多的是想釐清戰況的思緒。

「對方都進來了嗎?」

「河馬與鱷魚還有地懶與猿猴都進來了,沒有錯應該是最後一批。」

「這樣啊?我們的人開始撤退了?」

「從前線撤退的人已經保住了排水道的出入口,其他人都陸陸續續從那個方向離開。」

「這樣就好,接下來就看我們撐多久了。」

男人從神殿屋頂來到正殿,穿上全新打造沉重且堅硬的青銅重甲,看著神殿中的殘存人員。

「注意!有幾件事跟各位說。首先,我們的親人都已經前去避難了,所以高興吧!我們不必擔心家人,因為我們是最後留下來的人!第二,先離開的人已經準備好了反攻計畫,成敗就看我們能夠拖延這些敵人多久!最後,只要撐得夠久我們就能活下來,所以各位不准隨便死!」

男人的話並沒有得到響應,但是在神殿中的戰士每個人的雙都炯炯有神,他們並不是打一場視死如歸的戰爭,他們將努力斬開路上的荊棘,使自己能夠見到明天的太陽。

「現在!依照計畫人員分成兩類,交戰地點訂在廣場,輕裝人員準備繩套鐵鎚以及長竿,專門對巨大怪物出手,其餘怪物由我們重裝人員負責,了解嗎?」

「了解!」

因為前線的努力,使人類一方在觀察戰局時已經擬定出了最基本的戰術,雖然不清楚效果如何,卻也是他們所能託付的最後一線生機。

男人讓人搬出了酒桶,為所有人盛上了一杯。

「如果怕痛就喝下去,如果怕死就喝下去,如果怕考慮太多就喝下去,喝了就回不了頭了。」

「甚麼鬼話,我要喝,回來再喝!」

身穿重甲的戰士中有一名大漢將酒杯放到桌上,臉上露出了笑容,其他人似乎也被感染,紛紛放下手上的酒杯。

男人看著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時天上傳來了鳥啼,那是野獸穿過最後一到警戒線的訊號。

「現在想喝也沒機會了,回來再喝吧!」

「回來再喝!」

戰士們提起武器,成群結隊地走出神殿,三百杯酒依舊在桌面上完好如初,等待著眾人歸來將其一飲而盡。

5.繁榮與預兆7 加入書籤
黑暗是人類的禁地,唯有在火焰的照耀下或是自以為安全的屋中人類才得以安心。

黑暗中的原野則是禁地中的禁地,因為這片被黑夜籠罩的曠野是野獸們的地盤,月掛天際的時刻是猛獸們最活耀的時刻,不管甚麼地方的人類必定會被從小教育入夜後絕不能踏入這片領域。

但是今天例外,不管何種猛獸,水裡的、山裡的、草原的、荒漠的全都進到了人類的地盤,曾經危險的禁地成了最安全的搖籃。

無論戰士還是婦孺都撤退到這個黑暗的世界,而且保留的戰力並不少,顯然先前放棄防守的命令起了十足的成效。

村中的耆老聚集在一起,手上的銅鏡反射著星光與月光作為招集村人的訊號。

「不點火嗎?」

「不行,點火就太敏感了,對野獸來說積水、植物或是石頭都有可能反光,而且並不少見,但是能點火的除了人類就沒別的可能,若是讓他們察覺到我們正在重新整頓,接下來的奇襲就未必能取得先機。」

「所以奇襲可行?」

「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這些敵人雖然很強悍卻也有很大的弱點,人類在與他們面對面時絕非敵手,可是在碰上四面八方的攻擊時,他們的反擊能力明顯薄弱,因此我們才會制定這樣一個計劃。」

「棄城脫竅,反包圍?」

「正是如此,且不僅是四面包圍,而是利用村中廣場的八方包圍戰術。」

「八方包圍?」

「因為我們的人被敵人包圍,所以一旦敵人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就會受到攻擊,不管何種情況都會變成背腹受敵。」

「原來如此,可是我們的人能撐多久呢?」

「這就是作戰的關鍵,所以我們必須盡速進行救援。」

早歸與日生在黑夜之中將兵員重新整頓,兵分四路,不聲不響地包圍自己的家園。

為了在村中奮鬥的勇者們,眾人的行動速度十分快速,沒有多少時間已經就定位。

另一方面婦孺們早在戰士們集結時便早一步回到戰場上收集各式武器,使要出征的戰士們獲得足夠的物資以加快行動。

整體行動如行雲流水,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即使在最致命的戰場上人類仍然享受著優秀指揮系統的幫助。

冷風獵獵,由銅鏡反射的星光在村外四方閃爍,通知著所有人一切準備已經結束。

下一刻,代表人類陣營的火焰從四方亮起,伴隨著第一波箭雨,號角在夜空中響起,這一次人類當起了進攻方,而野獸成了守城的一方。

野獸沒有守城經驗,城牆對他們而言只是累贅,背腹受敵時的應對更是無所適從,轉眼間四面的圍牆已經重新被人類拿下。

戰場的主動權再次被人類所掌握,傾刻間,雙方的態勢再次回到五五波的局面。

5.繁榮與預兆8 加入書籤
重甲第一次出現在人類的世界,這種完全由金屬打造的裝備不僅會使人難以活動,而且使用者的條件也相對嚴格,若非極為強壯的人是不可能穿上如此沉重的裝備。

可是重甲被造出來,即使要耗費大量的材料依舊被造了出來。

原因無他,看著村中廣場滿滿的猛獸屍體就可以了解,這些身穿重甲的戰士是人類與野獸正面交鋒時,唯一犧牲率低於野獸的部隊。

當身穿重甲的戰士們彼此集結成陣,一道銅牆便擋在這些侵略者的面前,除了最強壯的巨型怪獸外,豺狼虎豹熊羆,沒有一種猛獸能夠在裝備重甲的戰士手中討得便宜。

然而這些巨型怪獸卻也碰上了另一種充滿針對性的武器而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這種武器被稱之為長竿。

長竿本來只是做為建材來使用,在與人類對抗時這種武器根本沒有人使用,理由在於過長不夠靈活,敵對方容易閃避。

可是巨型怪獸的存在卻使長竿實用化成為可能,巨大的體型使得長竿的使用者不必在意敵人向哪個方向閃避,而且處於防守的一方唯一需要做的就只是抓住長竿,等對方一頭撞來。

於是乎,在防守上接近無敵的圓陣擋在群獸的面前,封住了邁向勝利的道路。

這場對峙是漫長的,人類一方數量尚處於劣勢,一旦稍有不慎,陣形被撕裂便會陷入無力回天的窘境。

而野獸一方則是在目睹許許多多的同伴被毫無漏洞的陣型絞殺之後產生懼意,不管甚麼生物都不想繼續上前一試。

但在野獸們猶豫之際時間並未停止,事態正往對他們最不利的方向快速偏移。

黑暗的天空中突然射來了箭矢,使這些猛獸手足無措,亂成一團。

在這個時代人類的弓箭技術還十分差勁,箭矢的力量與射程也遠遠比標槍來得薄弱,在第一次交鋒中這些柔弱的箭矢根本無法穿越巨型怪獸的防禦對野獸們造成足夠的傷害。

可此一時彼一時,進入村中後野獸們的主要戰力基本上在廣場之上,於外圍的不過就是些不具戰力的獸類,在沒有巨型怪獸的掩護下碰上從天而降的箭矢只會損失慘重。

且在受到突擊搞不清楚狀況時,代表人類的火焰從四方亮起,號角聲隨之響起,使野獸們陷入一團混亂的狀況。

沒有任何一隻野獸搞得清楚自己該往甚麼方向前進,因為這些獸類沒有指揮系統,一起向前衝或許能夠獲得不錯的成效,但碰上需要防守的局面則無所適從。

野獸的世界從來是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為了求生而犧牲子嗣的情況多的是,靈活作戰或許是強項,可在防守上完全沒有亮點可言,就是用一盤散沙形容村中野獸們的行為也太過高估。

恐懼會在人心中產生,也會在野獸心中產生,人與人之間因為慌亂而發生內部紛紛爭的情況極多,更何況是本來就沒有秩序規則可言,且種類不同的獸群。

野獸之間爆發了嚴重的內亂,彼此撕咬殘殺亂成了一團,這中間造成的傷亡甚至超越人類所造成的十倍以上。

同樣的焦慮也傳到了位於村中廣場的獸群中,這些猛獸彼此不知該往甚麼方向前進,攻擊方向徹底失序。

一旦有一隻野獸決定轉身後退的情況下,其他的野獸也會跟著轉身,因為沒有殿後防禦的觀念,這些野獸會隨即遭到身後人類的部隊攻擊,死於非命。

於是在沒碰上太多阻礙的情況下,人類的部隊重新佔領城牆,接著一個個的街區被收復了,剩餘的野獸全都被堵在村中廣場,等著命運對他們做最後的審判。

大局已經底定,勝利的天秤完全傾向人類一方。

5.繁榮與預兆9 加入書籤
與天爭命的一戰暫告終結,在這個村莊是以人類的勝利作收。

然而野獸們帶來的災害並非限定於此,許多村莊並未勝利,房屋成了廢墟,居所永遠失去了主人,文明被廢棄毀之一旦。

「你還要繼續在這裡看下一場戰爭嗎?」

「不了,雖然此地戰果不甚理想,卻也大幅度阻礙了人類的進展,而且還有大批猛獸在流竄,人類要恢復繁榮恐怕還有段時間。」

「既然如此,就先看到結局再離去吧。」

「正有此意。」

烏爾與自稱流波山主的神靈站在水面上,淡然地看著慘烈的戰場,對他們而言眼前的悲劇不過是一種結論,除此之外甚麼都不是。

可對人類來說卻並非如此,主村戰役或許勝利了,但算上幾個村外集落的損失,活下來的人數並沒有多過死去的人數太多。

壯年人與戰士的耗損極為慘重,受到難以復原傷勢者不計其數,失去家人的痛苦更是不可言喻。

然而悲傷永遠只是暫時的,人類尚未意識到大戰真正的後遺症,且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先面臨另一個問題:剩下來的野獸們該怎麼辦呢?

關於這點村人們的意見十分一致,打算血債血償,但一面倒的殺伐聲很快地消退了,因為神裔傳來了旨意,讓村人們不可對野獸趕盡殺絕。

神裔的旨意人們雖然難以忍受卻也只能接受,可縱虎歸山的事他們卻不願做,於是成了一個左右為難的局面。

在人們猶豫不決的其間野獸們被關入籠中,由於村中的屍體很多,所以暫時沒有食糧上的問題,不過沒有誰願意去為這些野獸送上食物,大部分的獸類都處於飢餓狀態。

榮鄉與同為戰士的夥伴們並不了解神裔的想法,不明白過去的時代中勝者全拿是天經地義的,為何此次卻不可如此呢?沒有人想得通,看著桌上永遠失去飲用者的美酒,誰都想不通。

「備受尊敬的烏爾啊!這是一定要遵從的律令嗎?」

「你們可以不遵從,不管是我或是流波山主都不會降罪於你們。」

聽了烏爾的話眾人十分歡喜,希望將野獸們趕盡殺絕,但日生率先站了出來。

「備受尊敬的烏爾啊,恕我直接發問,若是我們將他們趕盡殺絕將承擔甚麼樣的風險?」

「在不遠的將來,寬容者與不寬容者之間也將發生衝突,決定結局的正是你們今日的決定。」

神裔的話讓眾人感到不解,只有幾名見證漫長文化變遷的耆老若有所思。

最終與神裔的會談在沒有結論的情形下結束,然而每個人心中都早已有所定見,只等下一次會議說服其他人支持自身的看法。

5.繁榮與預兆10 加入書籤
「你認為應該把這些獸類全殺光?」

「我的確是這麼認為,沒有理由留侵略者一條生路。」

「那你為何跟著我?你應該知道我是反對將這些獸類全部殺光的一方吧?」

「我們之間認識多久了?」

「不清楚,不過算上變成魚的時間,幾百次收穫總該有吧。」

「這不就對了,我只知道從小到大如果跟你意見相左一定是我錯。」

「呵,這算甚麼理由?」

「不管如何我相信你。」

「那你儘管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這次問題很好解決,只是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必須解答。」

日生與一名大漢於神殿的偏廳中閒聊,這兩人是一起成長、一起被變成魚又一起離鄉背井加入現在這村莊的好友,其中大漢更是在人類最後的反擊時刻拖延野獸們腳步的功臣,他了解戰爭的殘酷,與死去戰友的感情都不會輸給任何一個人,然而他並沒有被感情淹沒,在日生提出相反意見時他並不急著反駁,不僅如此還願意了解對方的想法。

可惜村中的氣氛並非如此,除了耆老會的人員立場多少有些鬆動外,基本上村人們都傾向將野獸們屠殺殆盡。

日生不是很了解為何烏爾會將神裔一貫絕對的指令弄得如此模稜兩可,比起眼前要處理的問題來說,這個問題深深佔據了他的心靈,為此他在神裔的晉見時間前往拜會烏爾。

「為何要讓人類選擇?為了因果,一種比詛咒更直接,即使神靈也無法幫人類背負的道理。」

「這有重要到任憑人類走向毀滅?」

「我會保證人類的存在與有限度的繁榮,不過下一步路你們必須自己找出來。」

「失去了神裔的指引會引起混亂,人們將分不清好壞,執著於眼前的事物而忽略了問題的本質。」

「不管幾次錯誤都無所謂,你們可以選到對為止。」

「這期間因混亂造成的犧牲怎麼辦?」

「那是代價的一部份,輕重必須由你們自行衡量。」

「既然您這麼說了,那我將用盡全力影響最後的結論。」

「去吧,踏出你的下一步。」

日生離開了烏爾的座前,神殿外大漢正在等著他。

「神裔怎麼說?」

「沒說甚麼,總之我們得行動了,在還沒有結論之前先下手才行。」

「你要做甚麼?」

「逼他們不得不接受。」

「那我該做甚麼?」

「村中缺甚麼?」

「除了食物甚麼都缺。」

「是嗎?那就把能調動的人都召集起來,我們準備行動了。」

5.繁榮與預兆11 加入書籤
「首輔,可,可以打擾嗎?」

「有甚麼事嗎?」

「方才有一大群人離開村子了。」

「嗯,我知道了。你辛苦了,繼續做你的事吧。」

「唉?不用做些甚麼嗎?」

「不要著急,搶快反而容易誤事。」

「是,我會銘記在心。」

天還尚未亮神殿中便響起傳令著急的聲音,因徹夜工作而趴在桌上打盹的早歸也因此被喚醒。

神殿與耆老會是村中兩大事務統籌機構,負責處理村中大大小小的事務,諸如盤點物資、確保人力分配、注意日常用品來源、組織村莊的軍事力量與規劃未來決策方向等牽一髮則動全身,關乎將來長久繁榮的問題,一般人難以直覺處理的問題都是他們的工作。

為此,只要有不尋常的事發生就必須在第一時間內通報雙方,以求決策者能夠迅速掌握全局。

所以在神殿中擔任殿下首輔一職的早歸常常會被傳令打擾,原因無他,責任越重犧牲就必須愈大。

早歸本人對這種事沒有甚麼不滿,因為他從很久以前就跟著烏爾,他認為這是一個榮耀的職務,看著村子一天天繁榮他的心情也會跟著變好。

然而今日早歸卻有點不適應,原因在於他平日只要聽到傳令的腳步聲就會自動甦醒,可是這一次卻沒有自動醒來,而是被傳令叫醒。

至於原因是甚麼呢?早歸不斷深思,他認為自己說不定是太疲累了,也有可能是因為在幾日前的戰鬥中有兩個兄弟與三個孩子去世了而悲傷過度,或者是久久沒回到家中而感到倦怠。

但是這些原因很快地被排除了,早歸找到了真正的原因:傳令換人了。

早歸本來的傳令在村人保持下水道這條撤退路線時不幸喪命了,是被一隻古怪的猛獸奪去了性命,不過在傳令喪命的同時也使早歸找到了機會打倒猛獸,得以保持撤退路線的暢通,救了更多人,如果就大局來說這犧牲是值得的。

如今擔任傳令的是那位傳令的孫女,一名腳步很輕,說話聲也很輕,性格又不怎麼沉穩的小女孩,簡而言之是一名完全不適任傳令的孩子,至少一名及格的傳令不會焦急地想做些甚麼,畢竟他們的任務就是保持消息暢通與不失真而已。

可是眼下卻是迫不得已,因為村中已經沒有人了,防衛村子、整理戰場、復耕農田、重建家園,每一項工作都需要人手,早歸有時會恨不得自己能夠分裂成四五百人來填補村中的空缺。

早歸一想到人手的問題就頭痛,嘆了口氣,揉了揉額頭,看著昨日夜晚日生送來的出村調令又再度感到頭痛,現在他完全明白這名金髮男子到底打算說些甚麼。

日生調走了一部份人員的理由就是去砍伐木材、收集岩石、採集野菜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事實上他也是去做這些事,然而這些事其實不是那麼緊急,挑在這個時間點做的原因只有一個。

金髮男子打算將人手不足造成的影響放大,逼迫決策圈放棄無聊的報復行為,想辦法將野獸們變成村中的力量來加速村莊的復甦。

其結果就是現在村中真的只剩下老弱婦孺與病弱傷殘,連神殿的防衛隊都被調往村外協防,就是早歸這個首輔也面臨三餐自備、資料自己找、泥板自己刻等等極度缺乏效率的窘境。

早歸知道自己不得不妥協,實際上他早就妥協了,問題主要在於村中不肯妥協的大眾,要如何說服大眾他沒有把握,特別是提出這種想法時第一個必須面臨的就是他那位對戰友情深義重的兄弟。

早歸覺得頭更痛了。

5.繁榮與預兆12 加入書籤
人類因繁榮而擴張,因擴張而壓縮了野獸的生活空間,使得野獸們不得不侵略人類的生活空間予以反擊。

然而野獸們的侵略行動宣告失敗,人類利用自己的優點摧毀了獸群強大的戰鬥能力,取得最終勝利。

如今村中對野獸的處置分成了兩派,大多數人認為野獸必須付出生命作為入侵的代價,可是卻有一小部份的人認為此法並不可行。

實際上村莊已經因為戰爭而導致人手不足,需要即時戰力進行補充,想辦法讓野獸成為助力才是對村莊的復興最好的做法。

面對與大眾情感相反的決定,村莊的管理層如今正齊聚一堂,彼此愁眉苦對,士氣不振。

「所以你們已經有了方向只是難以啟齒?」

安靜的會議中唯一開口說話的人是備舟,他是村中最年長的人,當年就是他堅持在山上造船才使人們逃過大水的侵襲,作為耆老會的首領他不僅有極高的發言權,更因為村中超過十分之一的人都是他的後裔,其中更包括了早歸與榮鄉等村中棟樑,可以說他是除了神裔外村中的第一號人物。

而這位雖然白髮蒼蒼,卻依舊老當益壯的長者現在正用經過幾千個季節依舊炯炯有神的雙眼看著會議中的眾人。

「實際上我們連決策圈內都還尚未完全說服。」

面對老人的問題,早歸站起身來回話,雙眼不時掃過坐在會議外圍幾位領導部隊的指揮官與隊長,這些人中也包含著他的兄弟。

「如果連內部的人都沒有說服,你又如何能夠說方向已經決定了?」

「要快速安定內部這是必然的道路,另一條路的風險太大了,我們不能冒險。」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預測問題是我們的工作,但是最終決議還是必須訴諸所有人,至少反對的聲音不能夠太大,自以為如何最好反而容易陷入剛愎自用的錯路之中。」

「可是群眾並不見得清醒,他們不明白現在是甚麼問題,就算明白也可能因為意氣用事而走向錯路。」

「即使如此我們也得依照眾人的意思前進。」

「看著眾人走向死路也不去救?」

「如果他們真正了解死亡是甚麼,那麼我們就不應該擋路。」

「這太殘忍了!竟然要所有人去面對這個抉擇。」

「生存一向殘忍,雖然我們努力使其變得美好卻也掩蓋不住他的本質。」

「這樣神殿與耆老會又有甚麼意義呢!」

「真相。我們要將真相交給所有人,選擇的後果,付出的代價,這不也是神裔的希望嗎?」

老人銳利的目光貫穿早歸的心靈,讓他忽然意識到現實並不如所想的簡單,就算已經有所覺悟也不能去強迫他人,一個人的擔當不可能撐起所有人的命運。

早歸陷入了沉默。

「在各位做出結論之前可否讓我來對包括在場眾人的村莊全體說說眼下的利弊?」

就在這時卻有一道聲音傳來,離開村莊的日生不知何時已經回到村子,話中更藏著難以理解的自信與堅定,很明顯他已經有想法了。

5.繁榮與預兆13 加入書籤
「不管你打算對群眾說些甚麼都必須在這個會議上先行報備,否則只會添亂。」

「這是當然,我現在就跟各位說說,不過我要說些甚麼想必各位都已經一清二楚了。」

日生提出了自願去說服村中眾人的想法,然而備舟並未簡單地點頭,只要關於村中的重大決策都必須事先進行確認,這並非是迂腐,相反地是一種負責。

「人員不足,農田失耕,守備力量以及傷員的看顧等等問題各位都已經有了足夠的體會,我也沒有興趣老調重彈,我只想做一件事:找到問題,解決問題。我只針對不同意這件事的人進行說服。」

日生說著,邊看向坐在會議較外圍的部隊領袖。

「現場有意見的人……是以各位為主吧?」

「是又如何?你想怎麼做?」

「我想對各位動之以情。」

榮鄉與日生,兩名結伴共行許久的戰友正在會議中爭鋒相對,為了難以退讓的價值而戰。不管是哪一方都明瞭對方的想法,想要替夥伴報仇沒有錯,想要保護村子的做法也沒有錯,純粹只是選擇不同,取捨不同。

「要動之以情?放棄為其他人復仇的機會本身就已經十分無情了,你想對誰動之以情?」

「呵,正是因為有情所以才能無情。話不多說,先讓我為你盛上一杯酒吧。」

日生請人拿出了一只酒杯,酒杯裡面已經裝滿了酒,正是當日參與村中最後一戰人員的餞行酒。

「你拿這出來想做些甚麼!」

「你們都坐下!再怎樣拳頭都不準對著自己人!」

見到這杯酒第一個出聲的人並不是榮鄉,雖然他跟其他一樣激動,但依舊保持著理性,勸服騷動的眾人,並以眼神制止作勢要出手的其他人。

「別著急,我知道這杯酒代表甚麼,我是想要請各位以這杯酒當作象徵,跟已經走了的人講些話。」

「甚麼意思?」

「我希望各位對這杯象徵夥伴情誼的酒說『你們會為他們報仇』。」

「這沒甚麼問題,只是這有甚麼意思?」

「話還沒說完,我要你們說『你們要為他們報仇,即使犧牲村子也要為他們報仇』。」

「我們會報仇,但是不會犧牲村子。」

「不會?是這樣嗎?你們可是把復仇與村子的未來放在一起比較,但我認為這兩者絲毫沒有可比性。繼續缺乏勞力我們的農地會荒蕪,附近的獸類又全部死在村莊,我們幾乎失去了所有臨時糧食的供給渠道,為今之計只有讓獸類成為村子的助力才行。」

日生的話讓會議一片寂靜,然而這並不是認同相反地是憤怒,沒有人願意被打成不顧村莊的惡人。

「即使如此,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多做一點,多忍耐一點,我相信為了戰友這點犧牲是值得的。」

「為了戰友?他們犧牲自己才換回村子,而你們卻說要為了他們犧牲村子?請你們告訴我,究竟你們報仇是為了誰?」

「……」

眾人再度陷入沉默,然而這並不代表有一方被說服了,沉默所代表的僅僅只是沒有人回話罷了。

「好了,先到此為止,日生,如果你只能提出這種程度的東西我們是不可能讓你去對眾人溝通的。」

就在會議氣氛陷入詭譎多變,暗沉洶湧的情形下,備舟出聲制止了雙方的衝突進一步升級,並示意如果日生沒有更佳的說詞這項作法就會被否決。

然而日生聽了這段話完全不見洩氣,只是看了眼站在門口的大漢,見對方做了個沒問題的手勢後露出微笑。

「當然不是,剛才的不過是前戲,至於我真正的辦法……還請各為移動到神殿中央,我會讓各位看看真正的辦法。」

5.繁榮與預兆14 加入書籤
村中的神殿過去只是一座簡單的石造建築與一般民屋除了材質外並沒有太大的差異性,然而隨著用途增加,神殿也不斷擴建,如今已經成了一座佔地十分龐大的雄偉奇觀。

而被林立的神殿建築包圍著的是一座廣場,這座廣場雖然沒有村中廣場巨大卻也不小,除了能夠滿足神殿守衛的訓練用外,許多在工匠房造出的新器具都必須在這個地方組裝測試,經過決策層的同意後才能夠獲得足夠的支援,幫助其推廣與普及。

但這個地方在戰爭發生後已經不太常被使用,且因為人手不足,其上長出的雜草也沒有人去清除,更顯荒蕪。

「你想讓我們看些甚麼?」

「簡單的說就是另一個選項,一項交易。」

「甚麼意思?」

「到了目的地再解說各位應該更能了解,所以請讓我等會再說。」

日生領著決策層的眾人往神殿中央走去,當那片荒蕪廣場漸漸映入眼簾時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最好說清楚!」

罕見地,耆老中有人動了氣,因為映入他們所看到的是一個個倒臥在地上的人,正確地說是一具具倒臥在地的屍體。

「這就是我要做的事,這就是我的交易籌碼。」

「那就解釋吧,如果沒有夠好的道理,褻瀆死者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被原諒的罪行。」

「當然,我這就解釋,而且各位一定會同意。」

日生淡然看著怒氣沖沖的眾人,走到廣場上,站在幾十具死者的附近。

「依照古老的盟約,不管因為何種方法死去的人類都必須歸還於天地,而這幾位就是近幾天因為各種理由準備送出村中的朋友。」

「所以呢?你將他們搬到神殿來做甚麼?」

「他們之中許多人都是因為野獸而傷重最終死去,我們好不容易才將他們拼起來。」

「那又怎麼樣?」

「在太古的盟約之中,將死者歸還於天地的方法之一就是把他們交給獸類啃食不是嗎?現在既然我們打了勝仗,為何還要忍受這些生前已經受盡野獸摧殘的朋友再次受到傷害?我們來另訂一個約定吧,從此之後讓我們的親人不再被野獸啃食,即使死去。」

「這樣不就違反太古盟約?」

「並不違反,我們還是將死者送出村外,只是不准野獸啃食,我們可以以掩埋的方式、燃燒的方式、投入水中,甚至讓未參與這樁戰爭的鳥類食用,我們並不違反規定,而是拿取屬於勝利者的一部分。」

「這與我們現在在討論的問題有何關聯?」

「當然有,如果我們現在把野獸殺光了就沒有這個約定的見證者,一切就作廢了,相反地只要野獸還在,這個盟約就會一直有效,即使村外其他的野獸進駐也依然有效,這就是我希望各位妥協,不要殺掉這些獸類的新理由。」

「屍體不被傷害的權力與復仇的權力……各位怎麼看呢?」

聽了日生的想法,現場的所有人都陷入思考,就連堅持要復仇的戰士們也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固執來衡量這個新的選擇,因為這是能為死者做的事中最直接的一項,更不用說村子會因此而受惠。

毫無疑問地,眾人心中的天秤開始傾斜了。

5.繁榮與預兆15 加入書籤
夜晚,日生與榮鄉坐在神殿側殿的庭園中對飲,彼此間已經不再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感,相反地如天上的明月一般,有著超越一切的淡然與無言的惆悵。

「你還記得那個故事嗎?」

「甚麼故事?」

「我們要踏上旅途之前你所說的,女巫的石堡內所發生的故事。」

「記得,怎麼了?」

「沒甚麼,我只是在想,人在決定一件事後就很難改變自己的決定,尤其是說出口之後就算知道自己的決定有問題也很難去改正自己。」

「你是指這次關於要如何處置獸類的問題嗎?到最後一切不都照著你的希望進行嗎?」

「別這麼說,那只是因為我相信村人們重視朋友更勝自己。」

「這依舊是一種算計不是嗎?」

榮鄉看著金髮男子的臉,眼中沒有多少責備,只是帶著一種無奈。

而日生面對這問題也沒有正面回應,只是一笑帶過。

「我在做這件事之前去見過神裔,我問他這次為甚麼不堅持眾神一貫的作為,而要將選擇交給人類。」

「結果呢?」

「就像備舟,你們高祖父所說,人要學會承擔一切,因為即使像女巫獲得了神的恩賜也不能迴避因果,該來的依舊會來,神裔也是這樣認為。」

「嗯?我不太明白你想說些甚麼。」

「過去的事代表人們不一定能選擇正確的事,現在的事代表凡事不一定有對錯,而未來一定會有更多這樣的事發生,這一次只是剛好找到了一條路讓雙方都能夠接受,但下一次呢?」

「你認為人會走上錯誤的道路?」

「未來的人類可能不是從對與錯擇一,而是在錯誤與錯誤中選擇。這將造成彼此都無法認同對方。」

「雙方將無法彼此妥協?」

榮鄉聽了日生的話,不自覺地看了看四周,心中思考著一個村子如果無法彼此妥協的模樣會是如何,可惜他並不擅長這類猜測,或者該說他不敢去想。他搖搖頭,看向坐在一旁的友人,從眼中拋出疑問。

「就拿今天村中的問題來說,彼此雖然不會惡言相向,卻也會產生摩擦、隔閡,一如往常的行為在雙方的眼中也會漸漸變得含有敵意,接著壓力持續升高,互相組成團體,最後彼此分裂,最糟糕的情況甚至會想要毀掉對方。」

「原來如此,說了這麼多,原來你擔心最後毀掉人類的是人類自己?」

「不可否認,正是如此。」

面對日生的擔憂,榮鄉露出了一個微笑。

「現在村中的確多多少少有些糾紛,但我們並沒有分裂。相信只要人還需要彼此的一天,你所說的日子就不會來臨。」

「我衷心地希望真是如此。」

5.繁榮與預兆16 加入書籤
在日生的計策下人類放棄了對獸類的復仇,但獸類必須對人類立下了不平等的誓言。

在不危及人類的生存下,人類將保證獸類的生存與延續,為此獸類也必須對人類提供助力,作為勞力、食糧與防衛力量。

另外,獸類不可食用人類死者的屍骸,在野外見到人類必須迴避。

生死操於人手,獸類接受了人類所制定的誓約,對他們而言活下去才是首要條件其他的純屬枝微末節。

於是在這之後日生為首的一群人釋放了一小部份對人類而言較難維持其生計的獸類,使其返回山林確保從此之後附近的獸類都遵守相同規則,至於其他獸類則如約定般,正式進入了人類的生活圈內。

接著,改變開始了。

有了獸類提供勞力,農田的耕耘變得省力,建築變得方便,就連物流交換速度也變得更加快速。

另外在食物方面也有大幅度的變化,肉類以及蛋奶類的穩定供給使得村中人們的營養更加均衡身形更加健壯,因此村人們紛紛自發性地建起豬圈、牛棚、鹿寮等等獸類住宿的區域,當初的排斥心態已經漸漸淡去。

而在戰術方面也因為獸類的加入有了多種不同形式的改變,有了獸類的腳程輔助人們可以掌握的腹地變得更加巨大。此外,彼此聯繫的難度也降低了,過去偏遠集落被不聲不響毀滅的可能性大幅減少,且有了獸類的嗅覺探查與搜尋的本領也將大大的提升,這一切都使人類的社會加快變革,往下一階段前進。

戰爭的陰影很快地散去,人類又踏上了邁向繁榮的道路,不出幾年的時間村落已經變得比過去更加繁榮,要說這次變革唯一的受災戶大概就是耆老會與神殿兩個機構,大量增加的工作使得他們不堪負荷,尤其腹地增大後接連而來的軍事情報更讓眾人應接不暇。

為了應對日漸增加的行政工作所帶來的人手不足,村中決定特別找一些人來進行培育訓練,另外增設各層級機構過濾問題。除此之外要應付越來越大量的情報與文字流量,傳統的泥板技術也不得不做出改變。文字開始被雕刻在某些不易腐爛的木頭上,其中特別重要的才被刻在石碑上保存。

即使已經做出了應對,決策層的眾人也每日煩惱,人類社會不斷擴張,社會制度也必須做出相應的改變,但因為社會變化的速度越來越快,問題似乎無窮無盡,解決一個問題又會出現另外一個問題,穩定的日子似乎永遠不會到來。

然而就在某一天,早歸一如往常看著桌面上滿山滿谷的木簡泥刻煩惱時,傳令帶著一份新的情報送到他的面前。

「嗯?東邊的村莊受到嚴重打擊?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聽說是與北邊來的人發生衝突,結果戰力幾乎都被殲滅,從此之後每到收穫季就必須獻上一半的收成給對方。」

「我沒記錯東邊的村莊戰力雖然沒有我們強大卻也不至於差太多才對,而且北邊那種貧瘠的地方不是住不了人嗎?」

「這……對不起,我並不清楚,但事實確實是如此。」

「是嗎?不要在意,你去請各個機構的主要人員都到神殿的側殿來商量對策,另外讓邊防注意不要輕易與別人發生衝突,有甚麼風吹草動都要立即回報。」

「是,我這就去辦。」

早歸皺著眉頭目送傳令離去,他明白這是甚麼情況,過去日生曾經預測的日子已經接近,在排除獸類的壓力後,人類彼此鬥爭的時代來臨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1 加入書籤
在過去的時代,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並不頻繁,多是因為誤會或爭是非一類的理由而點起戰火,這類戰火並不會長久,每個群體也會很快言歸於好,和平之中偶爾出現的衝突不過是稍縱即逝的意外狀態。

究其原因,在當時人與人必須互相依賴與彌補,人類的族群與個體數都太過稀少以致只要社會出現缺陷便會運作困難,和平是趨勢也是不得不為之舉。

但是在大水結束之後人類的數量急遽增加,不斷進步的工具與生活方式使人類量大量增加且爆發性成長,獸潮後更因為缺少敵人而恣意擴張,到達過去從未有過的數量。

人口大量成長的結果使各個村莊集落的腹地急速放大,接著彼此重疊,不管是農田還是放牧區域、採礦場又或是伐木場等等,又因為社會快速成長致使各種原料供不應求,共享成為了不可能的選項之一。

在人類之中有一些群體所居住地區較為貧瘠,根本沒有那樣多的自然資源,於是這些群體開始將主意打到他人的身上去,這時與過去完全不同的戰鬥理由出現了。

飄揚的旗號稱為生存,所做的行為叫做掠奪,單純只是為了奪取他人手中資源甚至領地而發動戰爭的群體數量漸漸增加,這導致原本態度還算友善的群體也必須武裝自己,封閉通往和樂的大門。

惡性循環使得村莊與村莊間的城牆日漸升高,專職的戰士與策士越來越多,戰鬥編制也越來越專制,低沉的氣氛籠罩各處的人類社會。

即使如此,只要彼此保持著危險平衡的狀態下大型的戰亂就不會爆發,直到那樁噩耗傳來。

身份不明的族群從北方南下,將一個又一個的村子打垮,引爆了各地的不安情緒。

烏爾的村莊並非處於能夠置身事外的位置,相反地這個村莊首當其衝,眾人連不安的機會都沒有就必須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事故。

此時神殿側殿中,管理村中各階層問題的主要人物齊聚一堂,對這近在眼前的危機交換意見。

「東邊的村莊被毀滅了?」

「沒有到這種程度,但是主要的防衛力量被殲滅了,剩下的軍力想必不足以對抗對方才會任人予取予求吧?」

「一半的產量?為甚麼不要全拿?一般不都是勝者全拿嗎?難道侵略者還有慈悲心?」

「現在的情況並不清楚,但就眼下的狀況來看大概是為了防止對方拚死搏鬥吧?實際上就是被攻陷了的現在,東邊村莊對我村的防禦部隊依然沒有撤回的傾向。」

「這樣嗎?要是村子瀕臨崩潰,部隊一定會撤回去,可是現在並沒有……對方在怕甚麼?」

「不清楚,現在正派人去打探,若是能弄清楚對方的來歷還有作戰方式應該就不至於如此被動了。」

「可是要如何打探?對方現在可是處於風聲鶴唳的狀態,我們冒然前去打探先別說能不能獲得消息,說不定還會火上加油,以為我們要藉機入侵。」

「這點請各位儘管放心,雖然屬於機密的部分,但我們很久以前就已經籌備了一套獲得訊息的方法,在猛獸面前或許不太管用,可是在人類世界我相信其力量比各位想像的還要大上不少。」

「那麼我們應該做些甚麼?」

「裡裡外外要做的事多了,但最先做的事果然還是避免背腹受敵才是。」

當日會議中確定了村子的基本策略將以防守為主,另外為了避免在對方攻擊時受到夾擊圍攻,將編列人員出使四處村莊,以防備突然的侵略。

於是在上一次戰爭後,村子再次動了起來。

6.不可迴避的衝突2 加入書籤
烏爾的村莊以東是一尊地母神的地盤,這尊地母神與當地的村民並未有深度的交流,雖然村人為他建造了神殿但是他並不住在神殿之中。

這位地母神喜歡隱藏在四面八方的草叢作物中,把玩著村民們供奉的各項樂器,此處的村民們都知道要是樹叢中突然出現沙沙的聲響必定是這尊神靈於其中玩耍。

這尊神靈帶來和平與和諧,在他的轄下人類與獸類並不容易發生衝突,因此在獸潮之時,這個村莊並未受到傷害,相反地因為其他村莊受到嚴重損傷使得這個原本弱小的村落趁機崛起,與附近的大型村落平起平坐。

而此時在這村莊的東郊,一支隊伍正從地平線中漸漸浮現,緩緩地向村莊前進,這引起了瞭望台上守衛的注意。

「你們是甚麼人?」

「你好,我們是從東邊來的商人。」

「商人?你們車中有些甚麼東西?打開來看看。」

在守衛的要求下,商隊掀開了蓋在貨車上的布簾,入眼所及的幾十輛車上裝的全都是兵器與食糧。

見到這情況守衛的額上不自覺地冒出一滴冷汗,他隨意算算這支商隊至少有百人以上,而車中又有如此多的武器,要是真的起衝突己方只有區區十人不到的前哨站可是一點活路都沒有。

守衛的表情被商隊的人看在眼中,商人們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你不要誤會,這些都是商品,如果不信可以將這些物資先行扣押,等到我們交易完成,要離開村莊時再還給我們。」

守衛聽了商人的話臉色一變再變,因為自己的想法全被對方看穿而覺得尷尬,連忙裝作沒事讓瞭望台上的人打起旗語,詢問遠方的意見。

過了好一會遠方才傳來消息,守衛向商人們表示可以繼續前進,會有人前來接應。

見守衛漸漸走遠,商隊最前方一名年輕商人呼出了一口氣,向一旁較為年長的商人搭話。

「他們的裝備還真新啊,該不會沒打過仗吧?連剛才傳訊速度也慢得要命,如果給我一支百人隊伍就能夠無聲無息地殲滅他們所有哨戒,接著滲透他們的村莊,讓他們完全癱瘓。」

「癱瘓他們做甚麼?如果真要出手老早以前我們就出手了,還輪得到你來嗎?就算是剛經歷獸潮之後我們的村莊也有能力拿下他們。」

「為甚麼不拿下?」

「因為沒有必要啊,這個村莊處於三道交集的區域,如果佔領了防守上的負擔就會增加,不如讓他自己成長,就像這次一樣充作預警鈴聲。」

「原來如此,這也是老師您提案的嗎?」

「不是,在這種問題上,總兵會的人員比你想像得還要有經驗,許多判斷上我都自愧不如。」

「老師您也不必謙虛,如果當初不是您獨排眾議讓獸類成為我們村中的力量,今天我們只能用手拉車呢。要我來說決策層的人太不夠意思了,竟然讓老師您加入商隊跟我們這些人四處奔波。」

年輕商人摸了摸一旁的毛驢,用一臉惋惜的表情看著年長的商人。

「並非如此,不管在哪個位置都是為了村子好,而且這位子可是我自己希望的,你如果去看看村中高層每天處理的問題量包準你跟我一樣寧願離家遠遊。當初我要離開時神殿和耆老會的人可都羨慕得要命啊。」

「是這樣嗎?可是老師您不會被認出來嗎?您的樣貌與髮色在哪裡都算是顯眼的。」

「不要緊,就是因為原本很顯眼,現在將特徵隱藏後便不容易被懷疑。吶,你看前面,接應的人來了,等等可別說溜嘴啊,要是我們的目被發現可就不好辦了。」

「是是,知道了。」

隨著年輕商人話音一落,商隊與村莊中的部隊也彼此會合,繼續朝著村子前進。

6.不可迴避的衝突3 加入書籤
商隊與軍隊共同前進,緩慢地往村子內部移動。

半路上,年輕商人的視線隨意地掃過士兵的裝甲,在他看來這些盔甲都太新了根本沒有打過仗,而且因為村莊的位置就位在烏爾的村莊旁,所以武器的類型大致都是抄襲鄰村的款式,又因為很少使用所以基本上沒有做出足夠的改進,還處於過去的時代。

另外隊伍的紀律似乎十分混亂,看起來不僅領導者威嚴不足,似乎連陣形的操練都十分缺乏。

「這種隊伍被人打慘也是應該的,有必要勞師動眾特地來探查情報嗎?」

自認為已經看穿這個村莊全體力量的年輕商人在隊伍中喃喃自語,雖然這行為很快地就被走在前頭的年長商人以兇狠的眼神制止,可是依舊引起了部隊頭領的注意。

「你們在竊竊私語些甚麼?難道在打甚麼壞主意嗎?」

「不不,沒這回事!」

「你以為這樣就能夠蒙混過關嗎!我知道自己聽到了些甚麼!那邊的小子,你最好自己出列!別等我出手把你的頭砍下來!」

語氣兇狠,部隊頭領手已經架在腰間的刀上似乎隨時會將武器出鞘,兩隻眼睛怒視著年輕商人,彷彿只要對方一有動作就要將其一口吞入腹中。

年長的商人看情形不對,連忙開口。

「請不要這麼大聲,你把我們的年輕人都嚇壞了。」

「你說甚麼!想找死嗎!」

碰上年長的商人如此不給面子,部隊頭領心頭一怒,短刀已經抽出架在年長商人的脖子上。

年輕商人見狀嚇壞了,急忙想要衝出去,但卻被年長商人用眼神阻止退了回去。

「這位朋友瞧你又動口又動刀的,我想問問究竟你聽到些甚麼好讓你將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你們講了甚麼自己明白!」

部隊頭領見年長商人如此強勢,神情堅定無比,不由得心中一驚,一時間啞口無言。

年長商人見了部隊頭領的行為,儘管刀還架在脖子上卻露出了微笑,因為情況與他所想的一樣,部隊頭領根本沒有聽清楚年輕商人說了甚麼,只是單純想找碴而已。

「也就是說你根本不知道我們講了甚麼就拔刀嗎?既然如此你為何不乾脆將我們的貨物搶乾淨呢?」

年長商人的語氣漸漸變得凌厲,眼神如利劍穿透對方的心臟,使其不自覺退了一步。

「別開玩笑了!搶你們做甚麼!我們可不是那些匪類!」

「呵呵,那是再好不過,要是你真搶了我們可就會出大事了。」

「甚麼意思?你可別在那危言聳聽!」

「危言聳聽?你想想看我們商隊四處做生意卻在你們這裡被搶了,傳出去還有哪個商人敢來你們這裡?到時候你們的物資周轉不靈,不需要的物資不斷囤積卻沒有用,需要的又弄不到手,不必多久時間村子的實力就會嚴重減弱,到時候你們還有本事在這片大地上立足嗎?」

年長商人的話讓部隊頭領暗自心驚,嚥下一口口水,緩緩收起佩刀,冷哼一聲走回隊伍前端,之後的路上隊伍中一片寂靜,就在這低壓的氣氛中,商隊進入了村莊內部。

6.不可迴避的衝突4 加入書籤
商隊進入村莊後被引導到該村的交易區域,商人們被通知待晉見此村的領導者才能進行交易,因此所有人都在原地休息等候通知。

真名為日生,化名為富財的年長商人此時正在臨時搭起的帳篷內用烏黑的樹汁將自己的金髮染成褐色,年輕的商人則隨侍在旁,臉色沉重,欲言又止。

「老師……我……」

「嗯?」

「對不起!」

「有甚麼好道歉的?」

「我做了蠢事。」

「沒錯,你做了蠢事,然後呢?」

「我……這次任務結束後,我會負起責任離開商隊……」

「嗯?你要離開啊?理由是甚麼?」

年長商人不帶表情地看著面帶愧疚的年輕商人,語氣十分平靜,不見絲毫波動。

見到師長嚴肅的臉孔年輕商人頭壓得更低,說話聲也越來越小,孱弱如微風拂過。

「我做了錯事,沒有遵守您的命令,還害您碰上危險。」

「還有呢?」

「我的警覺性不夠而且掉以輕心,自以為是。」

「你知道如果剛才沒有處理好會如何嗎?」

「最糟糕的情況我們整個商團都會死。」

「只有這樣而已嗎?」

年長商人目光如炬,看得年輕商人心理極為不踏實。

「我……我不清楚,請老師指導。」

「簡單說,如果我們在那裡全部死光,消息就不會被帶回村莊,到時候可能間接引起我們家鄉崩潰。」

「有這麼嚴重嗎?」

聽了年長商人的話,年輕商人心頭一驚,注視著眼前面無表情的師長。

「不要小看我們這支隊伍的價值啊,當初就是獸潮時我們也沒有把商隊調回來的打算,你知道為甚麼嗎?」

「為甚麼?村莊都要滅亡了為甚麼……」

「不管贏也好還是輸也好,商隊都不會回去幫忙,因為商隊從我第一次隨著榮鄉回到村莊時就已經編成,用途就是收集各地的消息。若是村莊還在,這支隊伍依舊要負起收集情報的任務,回去就會被發現我們這支商隊的真面目,以後再混進其他村莊就難了,所以絕對不能回去;若是村莊不在了,這支隊伍也有將風險分散的意義在,必須負起重建村莊的責任,所以更不能回去。」

「原來如此。」

「好了,我現在要問問你,再遇到一次相同的情況你還會那樣做嗎?」

「不會!肯定不會!」

「這樣就好了,不要遇到問題就想著離開,這樣問題並不會解決。」

「可是,老師……」

「別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冒著一次脖子被砍下來的風險教你這件事,你現在退出難道等著下一個人讓刀再架在我的脖子上一次嗎?」

「我……」

「別再多說了。遊鳶,你要記得,你既然來到商隊學習,除了你想要成家或是另有安排之外別想著退出,等到我們這一代老得動不了,商隊還得靠你撐住。」

年輕商人看著師長,心中感觸良多,漸漸沉默。

帳中安靜無聲,忽然帳外傳來人聲,原來通知商人們去面會村莊高層的時刻已經到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5 加入書籤
名為遊鳶的年輕商人正隨著長輩們前往與村中高層會面的場所,有了前一段時間的教訓這次他不敢多說話,只是默默跟在眾人後方,可即使如此卻也無法使他那顆年輕的心放棄探索周遭的欲望。

年輕商人的視線不斷四處飄蕩,掃過身邊的士兵,回到前方五名長輩身上。

村莊一方的高層雖然邀請商隊的人員前去詳談,但絕非所有的商人都能前往,扣除掉腳伕等雜役不談,其餘的商人也有十五六位,而能代表整個商隊的只有六位能赴宴,其中一個位置竟然給了自己是年輕商人始料未及的,儘管他知道這是他的老師積極培養他的證明依舊讓他忐忑不安。

對方帶領他們所走的路並非是小道,相反地是一條大道,只是這條大道並沒有經過妥善整修,單純就只是寬大而已,一路上小石子與雜草叢生,雖然未到荒煙漫草的程度,卻也有種置身於荒山野地的感覺。

而且此處似乎沒有排水系統,有不少地方都有積水存在,人們隨手拋去的垃圾也不處理就使其留在路上,碰巧遇到的路人似乎都精神不振,很顯然地,這個村莊為了要快速追上其他村莊犧牲了許多,花費大量人力在軍事軍力上卻放棄了基礎設施的建造。

然而正當年輕商人想要在心中為這個村莊打上最不想靠近的村莊之名時,路上傳來了吵鬧的聲響,他抬頭望去,一間雄偉的建築在眼前出現。

這座建築一看就知道是神殿,而且與烏爾村莊中的神殿不同,這間神殿是一體成形而未經過擴建的類型,美輪美奐的神殿每個部分都經過精密設計而不像烏爾村莊因為需求才漸漸增建。

事實上這神殿甚至尚未完工,年輕商人探索著吵鬧聲傳來的方向,一大群赤裸上半身,努力工作的工匠出現在他的眼中。

這些工匠人數很多且年齡層涵蓋十分廣闊,每個人都努力地勞動著,一點一點地將神殿完成。

至此的見聞已經讓年輕商人感覺自己快瘋了,在他的認知中這個村莊剛打敗仗所以氣氛低迷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這種情況還在建築神殿就讓他感到驚愕了。

雖然神殿的規模常被用來衡量一個村莊的力量,可那是因為人們總在農閒時建築神殿,因此神殿的規模與可以動用的人力密不可分,而人力又代表了一個村的經濟與軍事力量,所以神殿規模才會被用來作為參考。

可是這個村莊不只虛有其表,根本是本末倒置了。

就在這時,在建造神殿的工匠中有一名監督者正對著工匠們高聲大喊。

「我們為甚麼會打敗仗你們知道嗎?就是因為神殿沒有修建完成所以神靈才不降下庇佑!為了下一次的勝利,所有人都給我加緊幹活!」

這話聽在年輕商人耳中更加詭異了,他們早就從神裔那學到「神恩不可恃」的道理。從神靈那降下的一切都可以稱為恩典與幸運,但絕對不可以認為能夠左右神靈的想法,也因此烏爾村莊的人們才會努力且辛勤地耕耘每一樣事物,以人自己的力量謀求更好的生活。

至於「建造神殿使神靈降下庇佑」這種事他們一次都沒有想過,因為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感謝神意而建造,若是為了獲得庇佑而建造那又是本末倒置了。

「各位,我們要到會場了,請隨我來。」

當眾人接近神殿那高聳且富華的大門時,走在前方的士兵忽然開口,發下命令讓人將門打開。

神殿大門非常沉重,每扇門需要六名壯漢才能將其推開,而門的另一端則是讓年輕商人瞠目結舌,難以想像的世界。

見到門後的場景,連走在前方的年長商人都不禁皺起眉頭。

6.不可迴避的衝突6 加入書籤
富麗堂皇的神殿外觀已經使年輕商人十分吃驚,但是神殿之內的景象更讓他震撼不已。

美食成山,美酒成河,管弦絲竹之聲毫不間斷,舞蹈戲曲穿插其中,神殿大門的內部與外部完全是兩個世界,門外士氣低迷而門內享盡榮華。

帶領眾人到來此處的士兵們似乎很享受眾人錯愕的表情,就連神殿中擦身而過的人們臉上也流露著得意洋洋的笑容。

「哈哈哈,各位請往這邊走,長途跋涉一定累了吧。先來吃頓飯吧。」

忽然,一道宏亮的聲音傳來,幾名身材健壯甚至是有些豐滿的男人走了過來,這群人身上穿戴許多裝飾品,在年輕商人眼中這群人不太像人,倒像是某種奇形怪狀,從沒見過的生物。

「你好,我們是商隊的人,請問這地方是?」

「就如同你們看到的,這裡是神殿,是只有被選上者才能進入的樂園。」

「被選上者?」

「受神靈選擇,天生擁有才能的人。」

「這是神靈的意思嗎?」

「當然,這是神靈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那我就不多問了。」

「既然如此,就請各位入席吧。」

看似村中高層的男人們帶領眾人加入宴席之中,種種情況都讓年輕商人感到十分困惑,屢屢向自身師長發出不解的目光。

年長商人並沒有馬上向年輕商人解惑,而是給了個稍安勿躁的信號,跟著眾人一起入席。

「真是豐盛的菜餚啊,你們這時常豐收嗎?」

「哈哈哈,沒這回事,雖然因為神靈的力量使我們得以衣食無缺,但要像如今一般繁榮卻還差上那麼一點。」

「那麼你們的作法是……」

「這也沒甚麼好隱瞞的,就如同各位四處奔波以物易物,從其中賺取差額,我們也是用類似的方法。」

「還請指教。」

見年長商人疑惑的眼神,衣著華貴的男人從袖中拿出了一片貝殼。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種東西。」

「這……我記得是南方沿海一帶使用的代用信物,當交易物太沉重不便攜帶時以這種貝類作為交換的信物,當地村莊都保證這種貝殼能夠交換到一定量的物資確保他的價值。」

「沒錯,真不愧是商人,果然不是普通人。其實這次的交易我也希望用這種貝殼來做交換。」

「這……這可能需要讓我們幾人討論一番,畢竟南方並不是我們常去的路線。」

「有甚麼關係?貝殼放在身上又不會壞,等到哪天有機會去南方再將他用掉不就得了。」

「請讓我們考慮考慮。」

「好!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說了,各位用餐吧,多吃點!要吃得開心!」

眾人的對話全被年輕商人聽在耳中,但在他的心中卻只是增加了更多疑問,望著同行長輩們不露聲色的面孔,無奈地拿起眼前的食物塞入口中。

6.不可迴避的衝突7 加入書籤
在神殿內用餐的時間過得特別快,酒過三巡後眾人開始聊起了天南地北,年輕商人看幾位長輩都面紅耳赤,自己的意識也有些朦朧,隱隱約約有著無法控制的感覺。

「如果覺得撐不住就倒下去,寧願睡死也不要講錯話。」

忽然,年長商人的細語從耳邊傳來,年輕商人只覺得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五感漸漸被吞噬沉沒於黑暗中。而當他意識再度恢復時,人已經躺在帳篷之中。

年輕商人挺起身子,發覺腦袋還有些暈眩,朦朧之間見到他的老師正吃著奇怪的食物。

「醒了嗎,那就過來吧。」

在年輕商人尚未出聲之前年長商人已經發現他醒了,便將他喚了過去。

「老師。」

「坐下吧,你看起臉色不太好似乎滿難過的,把這個吃下去。」

「這是甚麼?」

年輕商人從年長商人手中將東西接過,好奇地觀察著。年長商人會將這東西吃下肚可見這一定是食物,但這食物看起烏漆抹黑,且帶有刺激性又複雜的氣味不斷從中冒出讓人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可以吞下肚。

「別猶豫了,吃下去對解酒很有效的。」

在師長的勸導下,年輕商人嚐試地咬了一口,只覺得一股嗆味瞬間漫上舌尖衝入腦髓,眼淚與鼻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當他再度望向師長時,對方不知何時已經拿來了一大杯水。他急忙將水喝下肚,卻又因為喝得太急嗆了一口,咳了好一陣子才緩過氣來。

「老師!這是甚麼東西啊!」

「解酒秘方。」

「我、我差點被嗆死啊!」

「但是不頭暈了對吧?」

「可可可可可是……」

面對年輕商人的抗議,他的師長只是面帶微笑,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種情況。

「沒甚麼可是,你別一次吞下那麼多不就得了。這東西可是特別請人製作的,算是我們商隊特有,別隨便公開啊。」

「特別請人製作?」

「是啊,當初我們發現從商之路要四處與人應酬,而且這種酒席與村中的宴席不同,喝得不盡興又必須憋話,常常導致商人們連續幾日的狀態不佳後就開始打算製作這種食品來達到快速解酒的功效。」

「就這東西?」

「別小看這東西,這可是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造出來的配方,小口小口吃再配上大量飲水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讓醉醺醺或宿醉的人恢復行動力。為了這配方神殿的守衛們可是醉倒了上萬次啊。」

「那些嚴肅的神殿守衛?」

「嚴肅?沒這回事,裡面都是些有趣的傢伙,尤其是榮鄉他對搗鼓這類東西特別有本事。」

「那個守衛隊長?」

「是啊,就是那個守衛隊長。我告訴你,人遠遠看去都差不多,但是接近了之後就會變得十分有趣,你手上這東西也是一樣的,所以絕對不能只流於表面觀察,淺嚐即止。」

聽了師長的話,年輕商人又一次看著那黑色的食物,斟酌再三後咬下一小口,這次嗆味減少了不少,倒是一股奶酸與水果的甜味冒了出來,雖然整體來說依舊不怎麼美味且其中還滲著苦味,但從結論上來說確實不像前那樣難以接受。他好奇地看像自己的師長,只見對方報以一個似乎料盡一切的笑容。

「接下來──,既然你的宿醉已經解除,我們也要來談談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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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說說你對這個村莊有甚麼看法吧。」

「有甚麼看法……我只覺得奇怪而已,不管甚麼都很奇怪,從一開始進入這個村莊就感受到某種與其他村莊不同的感覺。」

年輕商人試著對師長的提問做出回答,但很明顯無法妥善表達所見所聞,只能以「奇怪」一詞涵蓋一切。

「試著詳細地描述如何?」

「要說的話就是很隨便,感覺起來這個村莊似乎是浮在水上般十分地不牢固。從守衛也好,村內的制度也好,全都像是假的。」

「嗯,雖然沒有切中要點,卻也差不多了,總之直接從結論說起──這裡是一個沒有神靈的村莊。」

眼前的師長忽然拋出了難以理解的結論,年輕商人深深皺起了眉頭,因為對他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沒有聽過哪個村莊沒有神靈的存在。

「唉?這是怎麼一回事?這裡不是地母神的地盤嗎?」

「說來話長,這個地方的確是住著一位地母神,這位神靈也不在意人類於自己的地盤上建築村莊,但是神靈並沒有打算庇護他們。」

「不行,我完全搞不懂現在的情況,既然地母神沒有庇護他們那為甚麼他們沒有受到獸潮的威脅呢?」

「這一點正是關鍵,我們將這個村莊的兩次重大事件來做對照就會發現,在獸潮時他們並沒有受到侵襲,而被北方的敵人攻打時卻被擊敗,其中出現了相當大的落差。」

「差別在哪呢?」

「很明顯不是嗎?既然有神靈庇護,照理說不管是獸潮還是人類都不可能在這裡發生戰鬥才對,可是他們卻被擊敗了,換言之這裡並不是沒有被獸潮侵襲,而是獸潮從一開始就不會侵襲這裡,原因在於這裡並不被認為是『人類的村莊』。」

「可是老師,這裡是不是人類的村莊對我們來說有甚麼意義呢?」

「當然有意義,有神靈的村莊代表該村莊不會邁向自我毀滅,而這個村莊卻出現了很多自我毀滅的前兆,表示再放任他一陣子崩潰就會產生,屆時我們就必須選擇對這個村莊的態度,是任其毀滅、出手接管或是幫助他繼續存在。同時可以藉由研究這個村莊推論出北方的戰力。」

「那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這個嘛,既然是商人就得做好商人的本份。」

「甚麼意思?」

「等等你就知道了。」

在一連串的討論後,年輕商人覺得自己的困惑並未解開,反而像是潛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霧中,看著眼前師長淡然而神祕的態度,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缺少了承擔這工作的天份。

然而年輕商人還沒有機會感到洩氣時,另一件更詭異的事發生,他的師長讓人牽來了一頭小山豬,並對著他微笑。

「走吧,是時候進行下一步。」

6.不可迴避的衝突9 加入書籤
夜已深,村中除了神殿一帶外完全陷入黑暗的魔爪,僅有稀薄的星光能照亮陰森的道路。

日生與遊鳶這對商人師生此刻正跟在小山豬之後,鬼鬼祟祟地在村中前進。

「老師,我們現在要做些甚麼?」

「找東西。」

「找甚麼?」

「這個。」

面對年輕商人的提問,他的師長從衣物中掏出了一片貝殼。

「這不是那個男人所說的……」

「這是一個富足的村莊,但卻不是一個豐產的村莊,光靠自身的產量要維持那樣的宴會是不可能的,更別說此處根本沒有任何礦產特產之類的東西能夠與他人進行交易。再加上即使被北方的人要求收穫的一半也不放在心上的態度,我有了一個假設。」

「甚麼假設?」

「這個嘛,跟著這個小傢伙走就知道了,他的鼻子可是比軍犬還靈光呢。」

聽了師長的話,年輕商人不再多言,兩人跟在小山豬後方靜靜於村中穿梭,不知不覺已經往村郊走去。

「老師,我們已經快要離開這個村莊了。」

「我知道,從現在開始要小心一點,你應該已經學過如何避開人們的耳目吧?」

年輕商人點點頭,跟在師長持續前進,又走了好一陣子,隱隱有一股奇特的味道逐漸蔓延於空氣中,這是種他有些熟悉的氣味。

「老師這是……!」

「沒錯,這是海水的味道,繼續走吧,你看前面有火光。」

隨著兩人繼續前進,有如潮汐的聲響在他們耳邊飄盪,望眼而去有好幾支部隊在四周巡邏,此處部隊的警戒心要比村莊的護衛隊高多了。兩人並沒有繼續深入的打算,他們悄悄攀上樹,由上而下看去,發現幾支部隊的巡邏路線是圍繞著一個大湖泊,湖泊中插有許多奇特的木造支架,湖面上更有許多藻類漂浮,呈現與普通湖泊十分不同的景象。

「果然沒錯,這樣就能確定了,從我們進入這個地方開始的一切景象。」

「一切景象?是指奇怪的地方嗎?」

「沒錯,從一開始那些沒用的部隊、找你麻煩將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事,以及村中的詭異制度都有了解釋。」

「怎麼回事?我不太明白。」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回帳中再告訴你。」

忙了一夜卻要循原路回去這讓年輕商人覺得莫名其妙,但他還是跟在師長的身後重新返回村莊。

6.不可迴避的衝突10 加入書籤
在回到村莊後發生了一些插曲,兩人在半路上遇到了夜巡守衛。

守衛殺氣騰騰的目光讓年輕商人想起了入村時的情況,使其身體僵硬不得動彈,所幸他的師長看穿了這一點,示意他不要多言,站出來應付守衛。

「你們兩個在這鬼鬼祟祟的做甚麼?」

「沒甚麼,豬跑了,我們去把他追回來」

「豬?」

「就是這隻。」

年長商人舉起了先前幫他們帶路的小山豬擺在守衛面前,見到髒兮兮的小豬守衛皺起眉頭,想了好一陣子才將他們放行。

回到帳篷中時星光已經微弱,但是年輕商人卻覺得一點倦意也沒有,除了因為在酒宴上醉倒而有所休息外,接連而來的事件也讓他忐忑不安,心神難寧。年長商人見他這情況只是苦笑。

「你要快點習慣啊,這種情況以後還會有很多,屆時我可不一定會在你身邊。」

「老師我沒事,現在可以告訴我那個湖泊究竟是甚麼嗎?還有這個村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既然你沒事那我就繼續說吧,這裡的人並非是一般的村民,正確地說他們並沒有與土地發生關係,一切都只是偽裝,雖然他們從此處收成而且建立神殿卻全是假象,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們應該是一個投機團體。」

「投機團體?那是甚麼?」

面對師長突然說出的詞彙,年輕商人皺起了眉頭,因為他不明白這個詞語的意義。

「簡單說跟商人很類似,但卻有些不同。商人這一工作主要是使資源得以流通,互相交流運用,而投機者則是利用這一系統從中取得利益的人,可其本身不會帶來任何益處反而會引起破壞。」

「我不了解,如果是遵循一個系統怎麼能夠引起破壞?」

「這其實很簡單,只要讓平衡崩潰就行了。」

「平衡?」

「簡單說,假設某種產物數量突然劇烈變動平衡就會消失。如果產量暴增超過需求量就會無法交換,為求將其換出去只好用更多的數量來交換與平常相同數量的東西;若是產量降低,則會要求交換更多的東西來確保生活品質。」

「很難明白啊,這種事真的存在嗎?」

「當然,而且正在發生,就拿方才看到的湖泊來說好了,那個湖泊裡面十之八九正在養殖貝類,以人為的方式增加貝類信物。」

「增加貝類信物也沒甚麼問題吧?」

「當然有問題,貝類信物本來就只是因為方便交易才被承認價值,作為貝殼本身沒有太大意義,萬一貝殼的數量大量增加而物產的增加速度卻跟不上,就會出現徒有貝殼卻沒有辦法交換物資的情況,這將導致貝殼的價值不被信任,當貝殼被放棄時,貝殼的使用者將失去他的財產。」

「可是即使失去財產只要好好耕耘日子還是過得下去吧?」

「沒錯,日子或許是過得下去,但是會造成剝奪感,這股怒氣很有可能引發戰爭。」

「唉?這會不會太過頭了!因為貝殼增加所以就引發戰爭甚麼的……」

「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這是我們村中決策圈預測的結果,如果不這樣發展自然是最好,只可惜不希望的事往往會發生。」

師長的話在年輕商人心中縈繞,久久徘迴不去,他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沉默,接著甩著頭試圖揮去雜亂的心情。

「老師,即使我們知道這個村莊以這種方式增加資產又有甚麼用呢?」

「有啊,這再加上先前種種跡象就能猜想這個村莊的主體是那個湖泊,村莊與神殿只是單純的幌子。決策者完全不想經營村莊,反而是利用此處的地利之便來做為商業據點,換言之這個村莊只要碰上一次夠強的打擊就會崩潰,因為這些人的利益並不在這裡,農田居家隨時都可以捨棄。因此不要過度預測他們的戰力與戰意。」

「那我們該做些甚麼?怎麼做?」

「怎麼做?自然是盡商人的本份,討價還價。」

6.不可迴避的衝突11 加入書籤
幾名屬於烏爾村莊的商人各自將自己所知道的情報進行整合後,東邊村莊的神秘面紗終於被揭開了。

原來在這個村莊還沒壯大之前只是一個小農村,此處的人們只是單純於此混口飯吃,本身並沒有任何向心力。

這樣一個小村莊第一次人口大量增加是在某支商隊發現此處擁有地利之便,能夠輕鬆往來各地進行交易,於是打著搶佔先機的想法進駐此處成為第二批居民。

然而即使人口增加了,這個村莊依舊缺乏向心力與決策者,是以一種鬆散的形態存在,直到獸潮發生。

當世界各地都出現了與野獸的戰爭,商人們的生計遭到了嚴重的打擊,不只是野獸,還有流離失所的居民也成為另類的威脅,但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小村莊反而因為太小而被保全。

在混亂中商隊高層幾乎失去了所有財產,最終才發現這個小村子幸免於難,並重視起其價值。

商人的思維以利益為主,即使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他們也忍受不了緩慢的獲利,於是他們對這個村莊進行了改革。

首先,商人們利用各地出現獸潮這一情況要求村莊成立決策會,並利用過去事先安排的人手使自己人獲得多數支持。緊接著他們開始吸收家園被野獸毀掉的人類加入,並以共體時艱為由,壓縮每個人所能分得的收成,以增加自身能獲得的數量。

隨著獸潮退去,商人開始宣稱村莊能夠免野獸的侵擾是神靈庇佑,並大興土木建造神殿,將以壓榨方式取得的產能用於振興商路,又為了掩蓋情報且繼續有理由壓縮每個人的所得而假稱神意,設立了「神選體制」,將吸收進來,毫不知情的村民排除於獲益團體之外。

由於「神選體制」是以貢獻程度決定,一般居民所能提出的貢獻程度自然遠不如商人們利用通路獲得的利益,所以繼續被排斥於神選者之外,也繼續持續收穫多、所得少的生活。

另一方面商人們為了要鞏固體制而設立軍隊,並在四處增設檢查哨,其用意不是為了保衛村莊而是為了確認路經此處者的商品種類與數量,並且以檢查的方式拖住對方的腳步使其有時間準備而不至於被人看穿這個村莊的真面目。

年輕商人在路上碰到的麻煩對這些部隊來說不過是例行公事,既可以觀察對方的目的,又可以避免在交易上對方採取強硬態度,使己方佔據有利位置。

最近關於這個村莊的消息就是關於養殖貝殼這一行為,因為貝類信物的流行而且價值極高,所以這群商人便打算大量增加貝殼來交換其他物資。他們在附近的鹹水湖設計養殖場,並模擬貝類的居住環境,最終得以採收大量貝殼作為交易之用。

「還真是個危險的村莊啊,保守來算他們至少有八成五以上的收入是來自於商業利益而非是農工等產業,簡直就是走在繩索上。」

「一旦交易途徑被中斷這個村莊大概就不行了,仔細檢查的結果就可以發現這個地方除了兵器製造還有點樣子外其他產業都不行。」

年輕商人聽著幾名長輩的交談,又看了看自己的師長,只聽見對方對他低語道。

「遊鳶,你要好好記得這個村莊的問題。這個村莊沒有神,所以他們將自己放在中心,開始妄自尊大,連最基本的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接著他們開始過度貪婪,揣入懷中的東西就不肯掏出來,這才導致這個村莊的危機。最後,一個謊言將造出另一個謊言,當謊言越來越多會是場浩劫,這些你都要謹記在心。」

年輕商人點點頭,使他的師長放心,這時外頭傳來了人聲,原來此處的高層又派人前來商討交易之事。

「我們走吧。」

「怎麼你有想法了嗎?」

「各位的結論是這個村中並沒有值得兌換的物品不是嗎?那就乾脆不要換了。」

「這樣不會讓對方不高興,使任務流產嗎?」

「不會的,只要交易達成就行了。」

跟著年長商人的腳步,眾人再次前往神殿。

6.不可迴避的衝突12 加入書籤
眾人再次由士兵帶領前往神殿,有了上一回的經驗年輕商人對眼前的景象已經不會太過驚訝,只是默默跟隨在長輩們身後。

神殿前,在宴會中見到,裝扮怪異的男人們早已聚集在此處,每個人臉上都掛著莫名陰森的燦爛微笑。

「各位好,歡迎再次光臨,我們希望今天能夠好好洽談交易的事宜。」

「當然,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有初步的想法了。」

面對村莊高層的問候,年長商人也露出了笑容,不過就年輕商人來看這實在算不上是優秀的笑容,與對方的層次差不了太多。

「真的?這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務必說來聽聽。」

「既然這樣我就直說了,我們看過這個村莊的出產物後不認為其中有任何東西值得我們交換。」

年長商人話一出口,在場的氣氛瞬間變得令人窒息,原本在兩旁表情和藹的士兵全像聽到號令似地用手按住了腰間上的配刀,彷彿隨時會出鞘將眾人斬殺。

現場沉默了片刻,最後由對方的高層打破這份寧靜。

「如果沒有看上的眼東西不如就像我們提議的,以貝類信物來交換如何?」

「關於這點我也只能說聲抱歉,我們並沒有意思要拿這些貝殼,依照我們商隊的路線,離下次前往南方還須很長一段時間。」

「那麼你們不打算交易嗎?」

面對兩次拒絕,對方高層臉上的笑容似乎也掛不太住,整張臉上只有嘴角那些微的彎曲勉強能夠稱之為笑容,至於真心真意的比例完全是零。

「不,我們還是希望能夠達成交易。」

「你這甚麼意思?」

「聽說這個村莊與人交戰過後並沒有人去打掃戰場。」

忽然,年長商人將話題轉到了一個奇怪的方向,這讓在場的人大為不解。

「這與我們的交易有關係嗎?」

「當然,我們的提案是這樣的,物資的部份我們可以給你們,但相對來說,請將打掃戰場的工作交給我們,於那片戰場中所得到的一切物資全都是我們的,即使找到非常珍貴的物品你們也不得有異議。」

「這……這我們得想想。請各位先欣賞歌舞,我們會在午餐後做出結論。」

年輕商人與對方一樣有些吃驚,顯然是沒有想過這種事也可以進行交易,但由於使對方吃驚的對象是自己的師長,所以心情不免有些愉快。

「老師,這種事也可以交易嗎?」

「當然可以,而且因為是無形的東西所以才容易隨意喊價。」

聽了師長的話,年輕商人對所謂商業又有新的認識。

6.不可迴避的衝突13 加入書籤
就在年輕商人等人被帶著四處參觀時,神殿深處正召開一場會議。

先前看過、身形稍嫌臃腫的男人看著被召集而來的眾人,這些人每個都是在這村中掌握一方貿易的關鍵人物,若無這些人這個村莊將會因運作困難而崩潰。

「各位想必已經知道我請各位來這裡是為了甚麼原因,還請各位說說彼此的看法吧。」

「直接達成交易有甚麼關係,照目前情勢看來我們是穩賺不賠的,還有甚麼交易比這種交易更好嗎?」

對於男人的問題,一名成員以輕浮的語氣開口了,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不過是把算測風向的發言罷了。

「說起來那個地方一直沒派人去清掃有甚麼原因?我才剛回來不清楚狀況。」

「因為初期敵方還在外圍徘徊,等對方退去後本季的交易也開始了,沒有人有時間組織人員去做這件事。」

「我就說你們把全力抓得太緊了,這種雜事就隨便找個人交辦不就得了。」

「這甚麼話?你應該也知道如果洩漏神殿內部的情況給外面那群傻子知道會出甚麼問題吧?」

「有甚麼關係?反正替代的村莊都選好了不是嗎?這裡一旦被攻陷就從那裡重起爐灶。」

「你們別扯那麼遠,先說說如果清掃戰場我們能獲得多少東西吧?」

見眾人你一語我一語其中有名成員終於忍受不住,重新將話題拉回正軌。

從擁腫男人身旁出現了一名高挑的男性,他手上拿著許多木簡,上面刻滿了這個村莊的種種紀錄。

「這場戰鬥的士兵全是外圍的居民,只有一個屬於神殿的監察員同行,結果似乎是對方未損一卒而我方全員覆沒。另外,當時的裝備是在幾季前趁糧作減少時換回的,真要說那群人手中的貨物應該有戰場上裝備的數倍價值。」

「怎麼這麼弱啊,好歹多撐一會吧?」

「沒辦法,主要的部隊都在湖畔,村中的充其量只是民兵,如果要將他們養成專業的戰士可是十分耗費資源,我們不可能為了這個村莊投入不合理的成本。反正不管是人還是裝備都很容易湊齊,我們就與對方打消耗戰吧,就算對方能在戰場上全勝也不見得在資源的獲取上就獲得了勝利。」

「那麼回到主題吧,對方不肯與我們交易也不肯以貝殼交易顯然並不是笨蛋,那麼他們要求打掃戰場的目的是甚麼?」

「讓我插個嘴,比起這件小事,貝殼的市場如何?」

「老牌的商隊都已經在暗地裡將貝殼拋出了,就現在的情況最多再過幾季就會被淘汰吧。」

「這麼快?」

「當然,想到增殖貝類這辦法的又不是只有我們,再下去就得捧著比一甕米還要重三倍的貝殼才能換得一甕米,失去攜帶方便的特性貝殼還有甚麼作用嗎?」

「我們打算怎麼做?」

「再收穫兩次就放棄養殖場,這段時間請各位辛苦一點,往較偏遠的小地方去,那些情報不流通的小村子、小商隊正是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最後一個持有沒價值貝殼的笨蛋就讓他們擔任吧。」

「這沒問題,情報不流通自然得面臨這種結果,這是自找的。那麼繼續討論眼下的事物吧,我認為這隊商隊大概是某個村莊派來刺探消息的,昨天不也有消息說他們在夜晚遊蕩嗎?」

「打探情報不代表是村莊派來的吧?這支商隊成立已經很久,而且連獸潮之時都不見其返鄉支援,我看不一定是其他村莊的。」

「但打探情報這一點應該是無庸置疑的。」

「他們會不會想把情報拿去交易吧?若是如此他們說不定會獲得比這批貨還要多的財富。」

「既然如此我們能不能先一步將其交換出去?」

「可信度上是一個大問題,我們也不能讓太多外人在村中隨意亂轉。」

眾人七嘴八舌,彼此交換著情報與意見,本來靜靜聽著的臃腫男人忽然舉起雙手來要求所有人肅靜。

「各位的意見我都聽過了,我只想問各位一個問題,要不要讓到嘴裡的肉跑掉呢?」

儘管意見有所分歧,對於男人的問題所有的成員倒是一致表態,認為絕對不能失去這批貨物,很顯然,決議已經達成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14 加入書籤
商隊一行人一早就坐在驢車上向村外移動,他們並非打算離開村莊,而是因為交易已經成立,所以一行人正前往戰場進行打掃回收作業。

年輕商人與其師長兩人也在坐在驢車上,緩緩穿過這凹凸不平的路面向戰場前進。

「老師,這場交易對我們來說真的划算嗎?」

「誰知道,因為盡是無形的東西,所以其價值還看人怎麼操作。」

「既然如此他們訂下的條件『回收品必須被檢查,若碰上有價值之物他們可以擁有優先交易的權利』這又是為何?」

「多疑吧,因為摸不清楚我們的目的,所以只能用這種方法來打探我們行動的意義。」

「是這樣嗎?話說回來,老師您真覺得那些貝殼不好嗎?改變路線往南方去也不是不可行的選項吧。」

面對年輕商人的問題,他的師長挑起眉毛想了想。

「遊鳶啊,如果要你用捧著的水去澆花你覺得如何?」

「不太好,水很快就會從指縫漏光。」

「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的貝殼就像指縫中的水,每過一點時間他的價值就漏上一點,在毫無計畫的情況下拋出除了打草驚蛇外絕對不會有更多利潤。」

「嗯……那關於代用信物呢?這也不好嗎?貝殼好像出現也沒久的時間,價值卻很快就崩潰了。」

「代用信物沒有不好啊,在貨運量越來越大、交易次數成長幅度極大的情況下,代用信物是必然趨勢。實際上我們村中這次對附近村莊釋出善意也與代用信物有關。」

「這是怎麼一回事?」

「嗯……怎麼說呢?總之……你看過這個嗎?」

年長商人從身上掏出一片黃澄澄的金屬交給年輕商人,這金屬的重量與銅相比更顯沉重。

「老師,這是?」

「金,是一種數量稀少的礦產,因為性質柔軟,所以常被用來當作飾品的材料。」

「這跟我們村莊有甚麼關係呢?」

「是這樣的,其實我們的村莊也想學習南方使用代用信物來進行交易,南方因為這個措施所以很多個村莊都累積了不少的資產,變得十分富足。只是問題在於貝殼這東西就如你所見的有許多問題,所以才遲遲沒有行使這個措施。」

「那麼我們該用甚麼來代替貝殼呢?」

「這之間經過很多次的討論,說實在,糖也不錯、鹽也不錯,布帛、茶葉、穀類也都不錯,價值也很直接,但就是沉重而且不易保存。」

「那其他東西呢?」

「玉石以及一些閃閃發亮的石頭也有人提議,在攜帶性上以及保存上都不錯,可惜就是不好切割,至於銅也不是不行,但是產量過剩,容易走上貝殼的老路。」

「所以最終決定的是這塊金屬?可是這不是產量稀少又很重嗎?」

「因為產量稀少,所以不會有過重的問題,問題反而是在於他的價值太高,當代用信物需求量過大的時候反而會造成缺少的情況。可是由於可熔解、不易變質、重鑄方便等等特性,我們認為這個金屬有適合成為代用信物的特色。」

「嗯……這樣啊。」

年輕商人看著手上的金屬塊,心中完全沒想到這塊金屬這麼有來頭,忽然他似乎想到甚麼般看著自己的師長。

「老師……」

「怎麼了?」

「如果這種金屬太少我們可不可能將他稀釋?」

「稀釋?」

「就是在融化的狀態摻入其他金屬之類的方式,這樣應該就可以增加成品的數量吧?」

「這個辦法或許可以,等等我會想辦法傳回村莊讓他們試試。」

就在師生兩人集中精神於代用信物之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吆喝聲,一行人已經進入戰場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15 加入書籤
從清晨開始打掃戰場至現在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太陽早已通過了最高點開始下沉。

然而即使經過一個上午的折騰,年輕商人卻覺得毫無食慾,原因不是別的,正是那堆積成山的白骨。

「我們來得有些遲了,這些屍體不僅被野獸啃過,連屍臭都沒了。」

「嗯……」

「怎麼了?好像沒甚麼精神啊?」

「沒甚麼,只是看到這些骷髏有些難受。」

「你不是參與過戰士的訓練嗎?如果連這種東西都會讓你動搖你要怎麼成為獨當一面的戰士。」

「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面對師長的問題年輕商人心中充滿無奈,他想要提起精神,可無奈那些骷髏那兩個空洞的眼神似乎擁有無形的力量去揪住他的心臟,使其感到全身無力。

「唉,也許是你們現在生活好了,會碰上死亡的機會減少了吧。」

「以前常常死人嗎?」

「當然,以前能活過一天就會覺得開心,活過一季就會覺得非常幸運,畢竟致死的事物太多了,天災、疾病、野獸、毒蟲、戰爭、意外,哪一樣不是人無法掌握的?」

「是這樣呢,那老師身邊有人死時會怎麼做?」

「哪能怎麼做?最早沒有埋葬的習慣,就把屍體扔到荒郊野外讓獸類飽餐一頓,現在則將屍體燒掉埋在土裡。反正不管怎麼說就是去適應吧,不然真上戰場可不只有視覺的震撼,臭味、血腥味、慘叫聲,各式各樣你沒見過的東西都會出現,如果還不習慣就趁現在習慣吧。」

「我知道了……」

雖說口頭上答應了師長,但是年輕商人實際上還是無法對這些白骨產生好感,就在這時忽然聽到遠方有人傳來吆喝聲。

「怎麼一回事?」

「找到比較完整的屍體了,似乎是在逃跑時摔到水裡的。」

「浮屍嗎?先別碰,讓專業的去處理,否則一不小心將他解體就麻煩了。遊鳶,你也一起來,不管願不願意你都得看才行。」

年輕商人聽了師長的話心中一陣複雜,雖然他很想克服這種心理障礙,但卻又不太想再接近屍體。然而他的師長已經走遠,他只有踏著沉重的腳步跟上去。

在半途中不知不覺一股怪異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

「屍臭還真濃,就不知道裡面怎麼樣,膨脹成這副德性,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爆開來。」

「這是在這屍體的腳上取下來的箭頭,看樣子應該是在逃跑的時候中箭才會摔下這個泥淖中。」

「所以才會到現在還沒完全爛掉嗎?話說回來,這人裝備還真不怎麼樣。」

「獸皮半銅甲、一面木盾、一柄短刀還有木矛和木標槍,就算不算頂級卻也算是及格了,對方能殺掉那麼多人絕對不簡單。」

「這叫沒問題嗎?這種木質連做成廁籌都沒人要用。」

「別提甚麼廁籌了,我在意的是這種箭頭,這是沒看過的款式。」

「那又如何?」

「要造出這種東西需要多少人力你又不是不知道,說不定對方的規模比我們想像的大上許多。」

年輕商人不明白長輩們所討論的問題,光是那具浮腫屍體已經讓他感到頭暈目眩,可在此時往另一個方向去探索的人員似乎又有了新發現。

6.不可迴避的衝突16 加入書籤
從山丘上向下俯瞰整片戰場盡收眼底,年輕商人也因被夕陽染做金黃的草原而震撼,舒緩了心情,暫時忘卻那浮腫帶有刺鼻惡臭的屍體。

然而在一旁的年長商人可沒有這種興致,他蹲在地上細細觀察土壤與雜草並一手拿著肉餅往嘴裡塞,似乎一刻也不得閒。

「這是……腳印嗎?」

「怎麼一回事?」

「人的腳印跟獸類的腳印混在一起,遊鳶,你去讓人把一隻驢子帶上來,我要確定多少重量才會造成這種深度。」

聽了師長的話,年輕商人找來了一隻驢子到山丘上,可是不管驢子如何奔跑或踩踏地上都無法留下相同深度的痕跡。

「要加點水嗎?說不定會陷得更深。」

「不必,當初應該沒有下雨才對。倒是你爬到驢子身上試試,我要看看增加負重的效果如何。」

接到了師長的命令,年輕商人稍微安撫了一會驢子的情緒後攀上驢子的背,而就在此時,驢子的腳印也漸漸變得與對方留下的腳印差不多深度。

「果然是這樣啊。」

「怎麼了老師?」

「人騎在獸類的背上,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人騎在獸類背上?這能做到嗎?那樣不是很不穩定又容易摔下來。」

「不完全是如此,有一部分的人經過訓練後就能夠駕馭獸類,雖然未必能以這種方式作戰但確實是有這個可能。」

「這樣所能擁有的優勢應該不大吧?」

「確實是不大,武器在接觸的瞬間不容易抓緊也容易偏離目標,而且大部分獸類被火一驚就會四處亂竄,除非人與獸都受過十分專門的訓練否則是不太可能成功的。」

年長商人說著,卻拿著手上的銅鏃猛瞧,似乎在考慮些甚麼。

年輕商人見師長如此聚精會神地思考也不好意思打擾,只是用手輕輕刷著驢子的毛皮,觀賞著四周的風光。

良久,遠方又有人聲傳來,似乎是已經確認雙方結陣的位置與交戰的地點。

年長商人從地上站起身來,望著地面所插著、代表雙方位置的紅色旗幟與黃色旗幟靜靜沉思。

「戰場被拉得這麼大嗎……他們是怎麼……遊鳶,我們再去對面的山丘上看看。」

年輕商人跟著師長的腳步往遠方的山丘上前進,他不知該說甚麼,但是師長的臉色讓他十分不安,某種山雨欲來的預感在他心中徘徊不去。

6.不可迴避的衝突17 加入書籤
眾人花了數天在戰場上收集任何可能遺漏的蛛絲馬跡,經過反覆的推敲終於有了結論。

在最後一日的早晨商隊中的人分成兩隊,一紅一黃各自扮演當初的防守者與進攻者。

年輕商人與幾位長輩一起在山丘上看著眾人移動的陣式並彼此討論細節。

「說起來為甚麼村中的人會捨棄城牆外出迎戰呢?以城牆作為依靠才能獲得較高的戰果吧?」

「關於這點有兩個因素,其一是比較直接的,那就是來挑釁的人數比村中的防衛力量少,所以輕敵了;其二則是根據村中的證詞可以了解到當初對方是將瞭望站士兵的屍體作為挑釁的工具,藉以逼戰。」

一位長輩手指著比山丘離村莊更遠的一座小岩山,那座小岩山上曾經有一座瞭望台是負責監視東面通道的制高點,不過如今已經成了廢墟。

「既然如此那為甚麼會輸呢?如果人數沒有多上對方許多很少民兵會願意主動出擊的,既然比對方多上不少那就沒道理會輸啊,至少不會全軍覆沒。」

「關於這點,你可以看到這個村莊中的瞭望台並不高,能見到的區域大概就在我們所在的這兩個山丘附近,對方只要在這之外的區域藏匿伏兵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

聽著長輩的話,年輕商人似乎見到有一群士兵正在追擊敵人,卻突然中了埋伏而被圍剿的情況。

然而年輕商人很快就抓到了下一個疑點,那就是既然中了埋伏對方應該馬上撤退才對,又為何會繼續追擊呢?他的疑問順著眼神傳給了身旁的師長,只見對方在地上畫起地圖。

「守軍第一次受到攻擊是在山丘前方,但他們卻追到山丘中央一帶,可見當時他們並沒有太多驚慌的感覺,甚至還認為自己能夠將敵人打倒。」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在他們第一波交戰的地點找到幾個箭頭曾經插在地面上的痕跡,據我的推測,對方可能在這裡曾經發射過一輪弓箭。」

「可是如果要張弓就不可能繼續前進,一定會被追上啊!這是弓箭的弱點所有人都知道的。」

「關於這點,實際上我們在那個地方還找到了好幾枚獸類的腳印。」

「這是甚麼意思?與獸類有甚麼關係?」

「我的意思是他們可能先讓獸類在這裡等待,畢竟沒人會想到這些獸類也是敵人,所以當後方的追兵見到獸類時第一個反應是逐漸減速,而進攻者則是一直加速攀上獸類的背並驅使其前進,再以弓箭對後方的人展開攻擊,如此便可達成一邊前進一邊張弓的要求。」

「可是這樣命中率應該不高吧?能造成有效打擊嗎?」

「不能,在命中率上也許十不足一二,不管是有意或無意,這種命中率很有可能是造成村中守軍繼續追擊的原因。」

「巨大的打擊使人心生恐懼,但弱小的打擊卻會讓人憤怒,他們被對方的小聰明一再捉弄已經頭腦發熱,自以為能夠追上對方……嗎?」

「而當他們追過這兩座山丘的中線時對方的第二階段計畫就開始了。」

「第二階段計畫?」

年輕商人看著師長站起身來,摸著地上先前發現腳印的地方。

「或許就在這個山丘上,對方的探子就在這裡借助獸類的身軀隱藏身形,接著以某種方法通知在小岩山那邊埋伏的友軍。」

「等等,小岩山?那離這裡可是有非常遠的距離,從那個地方出手……」

「沒錯,如果是人類不可能做到,從那種距離衝過來必定精疲力竭了更不要談追擊對方,但若這群人都是騎著獸類……」

年輕商人看著山丘下的紅旗開始前進,黃旗持有者因為要模擬雙方可能的速度差而行動十分緩慢。

只見代表敵方的紅軍依照對方的進攻路線以極高的速度包抄黃軍兩側,以代替弓箭的泥球彈弓將泥巴打在黃軍臉上,其中有些人因為對方的狼狽而嘻笑,但是年輕商人知道這種距離就算是短弓都極為致命。

當一齊射擊時命中率的問題似乎就下降了,年輕商人聽說在那一帶找到許多被踩斷而埋在土裡的箭頭,可以證實在此時守軍確實碰上了亂射,而且是漫天箭雨,幾乎無生還可能。

「對方基本的做法已經明瞭了,但卻無法確定對方的其他作法,包括他們是不是真的能夠如此神準,又或是碰上必須肉搏時會採取何種手段,以及通信手段都叫人在意。只是那些似乎都不是能從這裡獲得答案的樣子。」

年長商人下了結論,也說明著任務已經完成,離開這村莊的時間已經到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18 加入書籤
情報交易是還未被發掘其價值的世界,但是作為商人不管是誰都已經注意到了這塊領域以及隱藏於其後難以估計的附加價值。

商隊將箭頭與盔甲等等裝備回收後便準備離開東邊的村莊向西前進,這行為理所當然地被村莊高層所完全掌控著。對方為了減緩商隊離開村莊的腳步,以要求履行契約中「檢查物品」的條款為手段,拖延了眾人上路的時間,依照年長商人的推算,對方可能要利用這段時間先一步以情報換取其他優惠。

於是眾人就這樣又在村中過上幾天才得以踏上西行的路途,但即使已經在路上,年輕商人也無法放下心中的石頭,他一想到他們用大量貨物換來的機會將被對方先一步奪走便感到忐忑不安。

「老師,您怎麼還能這麼悠哉,對方可是會搶了我們的機會!」

「不要著急,遊鳶,他們沒有辦法先行一步。」

「怎麼能夠肯定呢?我們可是比他們晚了好幾天,照這情況交易大概已經結束了!」

「冷靜點,你想想一路往西去第一個遇到的是哪個村莊?」

「……我們的村子?」

「這不就對了,這則情報的價值是隨地點而有所不同的,能獲得最高價值的自然就是我們的村子。我告訴你雖然不能相信商人所言,但對於商人追逐利益的嗅覺我可是很有信心的,在這點上他們必定如此行動。」

「就算是這樣村子那邊也不能直接對他們說我們的存在吧!依照立場來說我們應該是十分著急地想要知道那場戰鬥的詳細情況,再怎麼說還是得白被剝層皮換些沒必要的情報。」

「哈哈,你儘管放心,你想想看我們村子現在在做些甚麼?」

「做些甚麼?您不是說是在促成同盟嗎?」

「沒錯,就是促成同盟,所以我們會請各村的使者到村中來,我們可以以同盟間的信賴作為藉口,要求等所有人都到了再一起聽來自東邊村莊的第一手情報。」

聽了師長的話,年輕商人不自覺地楞了好一會才慢慢反應過來,露出了有點犯傻的表情看著面前的師長。

「我們記得這次的同盟協定應該會連海邊的村莊都一併邀請……」

「沒錯,所以你認為要多久才能開始會議?」

「大概……幾十天……」

「就是如此,除非他們能把我們困上幾十天,否則還真沒有甚麼好著急的。」

在與師長談過話後,年輕商人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漸漸感染了師長身上那輕鬆的情緒。

「對了遊鳶,你的演技如何?」

「我……不太沉得住氣。」

「是嗎?那接下來我們所演出的小劇場你就在一旁學習吧,這一套總有一天會用上的。」

不了解師長所言的涵義,年輕商人只有抱持著疑問,隨著驢車起伏緩緩地往自家村莊前進。

6.不可迴避的衝突19 加入書籤
來自東邊村莊的光頭男人正無奈地在招待所中來回走動,原因在於從到達烏爾村莊算起已經過了整整十天,可是他們的任務絲毫沒有進展。

「耆老會眾老之首備舟、神殿首輔著地早歸,此兩者掌握著這個村莊的核心中樞;神殿守衛隊隊長榮鄉則在軍隊中擁有權傾一方的話語權;而在獸潮推動改革的日生雖然僅為一名神殿中的參議,卻也掌握著這個村中後來者的意見傾向。照理說只要打點好這四人我們這一趟生意應該沒有任何問題才是,誰知道結果會是如此……」

看著放在屋外堆滿數輛車、特意帶來用來與村莊高層打通關係的商品,再轉過頭來看著幾名被特意挑選出來價值不斐的奴隸,光頭男人額上的皺紋與眉頭漸漸黏在一起成了個深深的「兀」型,一旁幾名同行的商人一樣愁眉不展,暗自發愁。

「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關於締結盟約這件事雖然前些日子已有耳聞但是我們的村莊收到消息的時間卻是慢了許多。」

「沒錯,照理來說我們與他們離得最近,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收到通知這點難道不會有些詭異?」

「嗯……關於這點還真不好說,可以肯定這個村莊是有意將我們排出同盟,可會是甚麼理由……」

光頭男人雙手抱胸靠在牆邊,試著沉靜思緒,好一會才重新開口。

「現在這個時間點要再回村莊找人討論未免太遲了,就我們這些人商量該怎麼做吧。」

「不通知村莊嗎?」

「當然要聯絡,但是這一來一往加上中間商議的時間絕對是趕不上的,終究要靠我們自己。」

聽了光頭男人的話,屋中的眾人又是一陣沉默,空氣似乎籠罩著久久揮散不去的陰霾。

「總之現在還不能猜到烏爾的村莊為何不願意第一時間通知我村締結同盟的消息,手邊的資訊也太少難以推論,不如先來推算我們這次的交易會遇上甚麼問題還比較實際。」

「會有的問題不就是那支商隊嗎?基本上我們這次就是被他們逼著先一步將消息出售,否則照原本的計畫應該等我們將這一批武器造好,掌握北方那群傢伙的情報再順勢進行武器交易大賺一票。」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原本情報來源只有我們,不管他們相不相信我們說的話都必須接受,這將使我們掌握接下來該使用何種武器的話語權,但如今卻不同了。」

「你的意思是說那支商隊可能帶來不同的訊息?」

「要是我們兩者不一致各個村莊就必須做出選擇,到時候不只武器市場會被瓜分,最糟糕的情況下我們造出的那些武器甚至會無法脫手,這會造成難以想像的成本虧損。」

「這麼說可不對!再怎樣那可都是我們村莊的戰鬥,有必要去相信別人嗎?」

「你別忘了那支商隊跟我們進行了甚麼交易。」

「不就是打掃戰場……等等!你是想說──」

「證據在他們手上,我們雖然有主場優勢可是對方卻有打掃戰場這一利器,我們之間的勝算還在五五之間。」

隨著推論朝著悲觀的方向進行,屋中眾人的聲音又再度陷入寧靜,直到光頭男人做出最後的結論。

「不管如何,通知其他人員,在那支商隊進入這個村莊的時候必定要馬上進行通知,我們要搶在他們與其他人接觸之前與其會面。」

6.不可迴避的衝突20 加入書籤
深夜,烏爾村莊外圍的隱密小道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藏於樹林中的哨衛連忙探出頭來查看。

只見來人一身漆黑、不見首尾,完全融於夜色之中,並從袖中取出小巧且做工精緻的木笛放到唇前。

丟丟丟─丟丟─丟丟丟-

與夜鷹相似、極具特色的鳥鳴聲從小笛中傳出,哨衛一聽便知道是村中設定的暗號,連忙派出一人前往接應。

接應者一樣一身漆黑,且小心地轉移位置,在確認對方不會發現哨衛所的地點才從衣中拿出一模一樣的小笛來回應暗號。

過了一會兒,兩名同樣一身漆黑的人碰頭了,來人從身上拿出了一個小圓筒交給接應者後便轉身離去,那名出去與對方接頭的哨衛人員則再度小心地轉移了幾個方位後才回到哨衛所中。

哨衛所內,哨衛人員確認了收到圓筒的來源,一聲不響地進行著工作。他們在圓筒外再加上一個圓筒與紅色泥封後才讓人將圓筒送回村去。

負責運送圓筒的哨衛人員在村外的軍用道路上快步疾馳,這些哨衛人員每一個都受過足夠的訓練,能夠進行多天的長跑,而在村莊與哨衛所之間的這段距離他們的速度甚至能與獸類一較高下。

很快地,哨衛人員到達了第一個瞭望台的視野範圍,他拿出腰間的提燈將其點燃,這盞燈設計有可以旋轉的反光金屬片,是在夜晚中用來與遠方的瞭望台進行通訊的工具。

三閃二閃。

雙方彼此確認了信號後哨衛人員才得以進入瞭望台的範圍,在規則上要是在未確認的狀態下隨意接近瞭望台不管來者何人一律可以進行射殺。

經過幾道哨戒之後哨衛人員終於到達了村莊附近的關卡,這也是這位哨衛人員的最後一站。

村莊附近的關卡之中有專門負責急情傳遞與判斷的隊長存在,這些隊長都受過足夠的訓練以對應各種情況,絕非只憑個人武勇就能擔任這個位置。

在此處的隊長確認圓筒上封泥所印的時間與路線後,哨衛人員將圓筒交給了這名隊長便逕自返回村外的哨衛所,此時這圓筒成了這名隊長的責任。

這名隊長一樣為圓筒加上了泥封,但是泥封上印的訊息截然不同,緊接著便派另一名人員往村莊衝刺。

這名人員全速衝向下一個哨戒後便將圓筒再交下一名人員,就這樣在夜色尚未被朝陽沖淡時,圓筒已經從村外被送到村內的軍情部。

幾名軍情人員小心翼翼地將圓筒中的物品取出,發現其中是一張獸皮紙,這種書寫的媒介與泥刻或是木簡不同,十分珍貴,除了十萬火急的事之外幾乎不會選用這種媒介作為載體。

獸皮紙有獸皮紙的好處,那就是輕盈而且可以在其上以較快的速度寫下許多文字,不必像木刻泥刻一般花費時日,材質也不如樹葉容易腐爛。

軍情人員神情凝重地看著獸皮紙上面所寫的凌亂符號,這些符號並非是惡作劇的產物,而是以某種特殊的規則寫成,載有能解開這些符號規則的木簡只有軍情人員手上的正本與發出去的副本而已。

軍情人員從架上找出了相對於這份密件的編碼表,將其譯出接著謄抄,並依照所需的層級將譯出副件送交各個機構。

就這樣在隔天上午之前,這份密件已經由各機構的專職人員放置於各個高層的桌面上等待批閱。

而在隸屬於神殿的專職人員將密件呈上時早歸還尚未就寢,依舊在案牘之前勞心處理日益增加的村中事務。

「首輔,有新的密件送來了。」

「是嗎?是哪來的?」

「照編號看來應該是商隊送來的。」

「商隊啊?拿來吧,我看看是不是要優先處理。」

早歸從對方手中接過密件,大致閱讀了一會臉上露出了笑容。

「呵,這個日生打算用這一套?好吧,就陪你玩玩,讓人去通知榮鄉,跟他說我有點事要讓他安排。」

6.不可迴避的衝突21 加入書籤
通過村莊與村莊邊境間的關卡後驢車駛入了平穩的大道上,與東邊村莊凹凸不平的路面相比,烏爾的村莊為了使人車能夠快速移動花了不少資源在開拓道路上頭,如今這裡的便捷已經成為了許多村莊爭相模仿的典範。

年輕商人跟著師長離開了帶頭的位置來到較為後方的驢車上,他遠遠地眺望前方的領頭車,只見有兩名衣著襤褸的商人坐在車上。這兩人看來情緒十分高漲而且神秘,似乎在籌畫些甚麼。

「老師,為何突然要我們調整位置呢?是有甚麼目的嗎?」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不要急,等著看就是了,以看風景的方式將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放在記憶裡就行了。」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嗎?」

「唉,不都說別急嗎?你只要知道接下來不管發生甚麼事都要沉住氣就行了。」

「只要沉住氣……」

「沒錯,只要沉住氣就行了,不過我得跟你說清楚,基本上沉住氣是一項高超的技巧,只要學會差不多就完成商人修業的三成了。」

「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要學會何時沉不住氣。」

「沉不住氣也要挑時間?」

「當然,沉住氣是教你摸清楚情況,而沉不住氣則是教你要如何推動計畫。」

「該怎麼做呢?」

「這個嘛……這兩者只是大概的說法,實際上的行為還滿難說的,若要舉個例子──假設你的雙親為你尋了人要幫你納采……」

「等等等等!等一下!老師您怎麼突然說到那裡去?」

年輕商人本來秉持著遵從師長教誨的心態聆聽著年長商人的談話,誰知道對方突然將話題扯上了自己的終身大事,便不由得驚慌了起來。

「哈哈哈,這就沉不住氣啦?」

「這怎麼可能沉得住氣!」

「沒錯就是要這樣,如果雙親找人幫你納采時你太沉得住氣那就糟了,為了表達自己的意見──也就是為了推動屬於你的計劃你必須沉不住氣。」

「就算要比喻也請不要拿這件事來比喻好嗎!」

「有甚麼不好的,你這年紀也差不多了不是嗎?像是你還在神殿學習時那個叫做湊的女孩……」

「啊啊啊啊啊啊!」

年輕商人聽著師長的發言越來越直接甚至將他心中在意的女性名字說了出來,不自覺地高聲大喊做出了打斷對方談話這十分失禮的舉動,惹得附近車輛上的人紛紛探頭看了過來。

年輕商人感受到眾人目光的瞬間,發現自己做了十分僭越的事,尷尬地低下頭,偷偷抬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師長,卻發現對方完全沒有憤怒的樣子,不自覺地稍稍鬆了一口氣。

「怎麼?冷靜下來了嗎?」

「老師……對不起,我又犯錯了。」

「沒關係,就是知道你沉不住氣才叫你要試著沉住氣。」

年輕商人再次確認了師長並沒有生氣又安心了不少,然而這時對方卻嘆了一口氣。

「不過啊,遊鳶,我得跟你說世事變化是很快的,如果喜歡就快點行動吧,在這點上絕對不要像我想做些甚麼時已經太遲了。」

望著師長滿載無奈的神情,年輕商人默默地低下頭去望著自己的掌紋,若有所思的表情掛在他的臉上,久不退去。

6.不可迴避的衝突22 加入書籤
光頭男人與其隨從於烏爾村莊的商業大道上飛奔,原因無他,只因有緊急消息傳來,通知那支讓他引頸期盼的商隊終於到來了。

某方面來說,光頭男子並不想聽到這個消息,對他而言如果一切都照原先預定的計畫進行是再好不過。然而每日等著消息,看著人潮來來往往的檢查哨,心中不免有些發虛,希望對方能快點出現來結束這種煎熬。

而被這種心情的反覆折磨的結果,正是眼前的景象。

從招待所連鞋也不穿一路直奔商業區的檢查哨,若是在其他區域必定會讓腳破皮,但是烏爾的村莊不同,村莊內部尚且不說,做為門面的商業區與外賓區都在地上鋪上了石磚,且不時有專人打掃以保整潔,唯一需要擔心的只有不要因被太陽炙烤的石磚而燙傷這件事。

順著幾日來不斷來回往返、充滿既視感的道路,光頭男子快速地到達了檢查哨的附近,在人潮中探頭尋找,希望能見到記憶中熟悉的面孔。

就在這時,檢查哨中傳來了駭人的叫罵聲,這聲音很快吸引了光頭男人的注意力,使他不斷往人潮之中擠去,而在那他看到了幾個他急切等待的身影。

「你說進去就進去?別開玩笑了,你自己看看你們這些車上哪個能叫商品?不是鏽箭就是斷矛,還有奇怪的土塊,你們如果要交易這種東西去別處交易,我們村莊不辦這貨。」

「這甚麼話!我還沒聽過因為商品種類不讓商人進村的!交易成不成是我的事,你管得著嗎!」

「真要行商我是管不著,但看你們拿這些商品當貨像是正當交易嗎?我看八成是間諜!」

「你!」

不知為了何事,商隊與檢查哨的哨兵彼此正爭執不休,而且雙邊的火氣漸漸上升,似乎有要升級為動手衝突的跡象。

光頭男子見到這一幕不知該如何應對,若是這時前去幫檢查哨的哨兵或許有機會讓這支商隊進不了門,他的擔憂也就能煙消雲散,但若是失敗則會被商隊懷恨在心,會對他們的合作產生變數。

相反地,若是現在幫助這支商隊進入村莊就有很高的機會能夠談成合作,可若是他們依舊沒有入村,這個村莊對商隊的情緒就會使他們在這裡的交易碰上阻礙。

光頭男子左思右想卻拿不定主意,而且他心中覺得奇怪,在他的印象中這支商隊不應該是那樣容易跟別人發生衝突的商隊,可現在都發生這種情況怎麼沒有人出來調停呢?

在好奇心與探求心的驅使下,光頭男子移動了腳步開始往商隊後方前進,發現幾名眼熟的高層人員似乎都倒在車上,用手摀著肚子,臉色十分難看。

「原來是這樣啊。」

光頭男子見到這一幕終於明白了眼前的鬧劇究竟原因為何,敢情是因為高層集體吃壞了肚子而無法出面交涉,才讓代理的人員弄到這般田地。他心想既然如此只要想辦法讓這群高層能夠有機會控制場面或許就能夠賣份人情給對方,而且即使失敗也不會被這村莊記恨。

然而正當光頭男子為自己想出的謀略感到滿足時,事態又產生新的變化,商隊與哨兵的衝突已經越演越烈,彼此之間似乎不存在溝通二字,完全是充斥著一片謾罵聲的狀態。

這情況連在後方休養的其中一名高層也看不下去,挺著孱弱的身子往前走去,可是這又是下一個錯誤的開始。

高層走到前方還沒開口就已經先在哨兵身上放了一個屁,這舉動當然惹火了哨兵,掄起商隊高層的衣領就要出手。

商隊這卻也不是省油的燈,見對方要對自己人出手便隨手抄起傢伙,這舉動又使哨兵吹響了警笛,附近的哨兵都紛紛聚了過來,連鎖反應使得雙方之間的戰火一觸即發,看得光頭男子又開始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怎麼回事!」

一聲大喊從哨兵一側傳來,一名身穿華甲的大漢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光頭男人知道這高大的男人是神殿衛隊的副隊長,是村內治安的第一負責人。

「甚麼怎麼回事!你們的人先找我們麻煩!」

「長官,是他們先找我們麻煩!」

「是他們!」

「是他們!」

「別吵!」

碰!

沒有一方要承認自己的錯誤,爭吵在暫時停歇後再次死灰復燃,而且力度漸漸超過先前的水準,大漢再次大喊試圖制止雙方的衝突,可這次回應他的不再是短暫的寧靜,而是片從天而降的肉餅。

光頭男子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肉餅砸在大漢的臉上,這下他真想不出接下來會怎麼收場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23 加入書籤
「老…老師,這真的能吞下肚嗎?」

「就是不能才要你吃。」

「唉──」

年輕商人一臉猶豫地望著手中那帶有奇異清香的淡綠色膏狀物,心中掙扎著該不該遵照師長的意思將這古怪的東西放入口中。

「遊鳶,再不吃可就沒機會控制份量,到時候沒弄好你可是得蹲上整天廁所,最好想清楚啊。」

「可、可是吃了這個會拉吧?」

「不會,只會肚子痛,吃多了才會拉。」

「但是就算不吃這個應該也有其他能夠達成效果的方法……」

「遊鳶,別把你的對手看扁了,假戲真做最大的優點就在於對方即使知道你是故意的也沒辦法提出意見。就算我們是刻意生病這件事暴露了,對方也不能指責『生病』這件事吧?先不說別的,光是在道理上就站不住腳,而與人在爭論時只要在話語中帶有一點瑕疵就會讓所有話都沾上髒汙,話中的重點反而會被忽略。總之你要記住,寧願放棄某些顯而易見的缺點也不要讓問題偏離主題是極為重要的。」

儘管師長在此時把握時機對年輕商人進行教育,然而年輕商人卻對這些話心不在焉,原因無他,只因他還下不了決心將這些膏狀物吞下肚。年長商人見狀也不強迫他只是在一旁等待著他的決定。

但是隨著時間漸漸過去,驢車離村外的檢查哨越來越近,年輕商人卻依舊沒有下定決心將那奇怪的膏狀物吞下肚。

「遊鳶,要是再不吃下去等一會可能就會輪到你去處理問題呢,你如果認為自己可以勝任就不要吃吧。」

「等等!如果只是要裝病還有很多辦法才是!比方說手腳受傷……」

「手腳受傷跟開不開得了口有甚麼關係?要知道我們能裝的病可不多,如果真的患上了要躺下休養的大病那能不能進村還是個問題呢。而且你想想,當別人不知道你是不是裝病時便獻上一個臭屁,這樣一切解釋都省了不是正好嗎?」

「可、可、可是……」

「你看前面,已經能看到檢查哨的大門了,你真的確定不吃嗎?」

看著遠方那大型的閘門逐漸放大,年輕商人的心情更加起伏不定了,即使沒有將那詭異的膏狀物吞入腹中胃部也開始隱隱作痛,並使他不自覺地摀著肚子,而這一切都被他的師長看在眼中。

「你的臉色很不好啊,快把那個吃下去吧,雖然說他會造成胃痛卻也可以以毒攻毒治療胃病的問題。」

「這是真的嗎?」

「當然,不然你以為這是為甚麼造出來的?」

腹部的絞痛越來越劇烈,加上有了師長的保證,年輕商人終於下定決心將膏狀物吞下肚去,而沒過多久膏狀物果然起了功效,一股清涼的感覺在他的胃中蔓延,頓時讓他感到舒服多了。只可惜美好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這股涼意突然變成一股冷到骨子裡的寒意,使他痛得彎下腰差點跌到驢車下。

「唉,你的用量多過頭啦!……ㄦ算了這樣也好,假戲真做。」

只有耳朵還聽著師長的話語,但是其意義究竟為何對年輕商人來說已經無關緊要,現在他只想要找個地方好好休息,將身體內的痛楚一掃而空。

而在這之後發生了甚麼事年輕商人的記憶完全是一片模糊,不管如何,他現在只想將注意力集中在屁股下的恭桶,至於其他事便到時候再說吧。

6.不可迴避的衝突24 加入書籤
烏爾的村莊中,檢查哨前一片寧靜,唯有肉餅的香味在空氣中四溢,顯然其美味程度並未因砸到人臉之上而有所流失,只是如今在場的人之中沒有一個能將心思放在這件事上頭。

臉上黏著肉餅的苦主──身穿華甲的大漢將肉餅從臉上撕了下來,油膩的光澤以及肉屑沾在那張粗獷的臉上讓他平白增添了幾分喜感,不過此時沒有人能笑出聲來。

大漢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默默望著手上那片肉餅,這動作猶如暴風雨前的寧靜讓人不寒而慄。

「長官!我認為我們不能任這群滿肚子髒水的害蟲進到我們村子裡!」

似乎是察覺到大漢的怒氣,一名哨兵趁機獻策似乎想以此與上司打好關係,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大漢似乎怒極反笑,緩緩走到檢查哨的窗口拿出一件備用的衣袍往臉上擦,可即使在這種時候他的兩隻眼睛依舊不斷地閃爍著令人窒息的寒光。

「我們村裡的規定是怎樣你們不是知道嗎?而且我們不能讓身體狀態不良的人在村外徘徊,基於各村與各商隊之間的友好我們應該廣開方便之門。」

大漢看著因為肚子痛而臉色難看的商隊高層,臉上一掃方才陰鬱的表情,露出了任何人都覺得有些噁心肉麻的笑容,這也讓一旁的哨兵們都愣在原地。

「可、可是!長官!」

「別說了!開門!」

在大漢的命令下,哨兵們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閘門打開為商隊放行,而這一波三折的衝突過程讓在一旁觀看的光頭男子眼花撩亂,還在對事件突兀的結束方式感到難以接受,而就在這時大漢與哨兵的對話又從一旁傳來。

「長官這樣好嗎?」

「呵呵呵,我告訴你,我剛剛想了又想終於發現了一件事。」

「是那群人有甚麼古怪嗎?」

「不是,我只是想到不讓他們進村也只是將他們趕到別的村莊,這樣一來根本就沒機會關照他們,如果真要做些甚麼就得讓他們在我們的管轄範圍。你想想,一支商隊在一個村莊完全無法交易,漸漸坐吃山空,為了要彌補缺額只好不斷妥協,最後因收益虧損而解散,這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大漢聲音極大而且與哨兵的談話也並未刻意控制音量,使得該段對話實際上被在場的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此舉似乎是故意在對剛進門的商隊與眾多商人放話,通知他們若是惹上了麻煩在村中的這段期間就要有不得安寧的覺悟。

旁觀的光頭男子將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不免產生一些怨懟,因為這下子他不管怎麼做都不對了。

「東家,現在該怎麼辦啊?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找他們吧?這樣就跟這個村子結下樑子了。」

「只能先想辦法在不被人看到的地方跟他們商量。」

「怎麼可能不被看到?這裡到處都是這個村的人,防不勝防。」

「不!還有一線希望,剛剛那個鬧肚子的年輕人不是往公廁那裡去了嗎?」

「這怎麼了嗎?」

「不懂嗎?我們攪屎去。」

6.不可迴避的衝突25 加入書籤
在烏爾的村莊中,通過檢查哨進入主村外設置的商業區時就會見到直通村莊內部的商業大道以及多條不算小的橫向道路,而在這些橫向道路中,第一條橫向道路所通向的就是公廁。

光頭男子並不是第一次到這個村莊來,但卻是第一次踏足這條通往公廁的道路,這其中並沒有特別深奧的原因,只是單純因為這條路在好不容易通過繁雜入村手續的商人眼中特別容易忽略而已。

由於商人們入村時都會依照商團大小被分配住宿區並取得所屬區域的令牌,也就導致大部分人一入村就往自己所屬的區域前進並忽略此處,而到了住宿區後住屋附近大多都另建有公廁,屋中也有提供夜壺與恭桶等設備,故沒有到此處的必要性。

不過當光頭男子第一次踏上這條道路時卻打從心裡感到驚訝,因為這條道路被人沿途種植了許多高大的樹木,使得此處與大街上的吵雜完全隔離並帶有一絲幽靜。從一旁的石燈籠可以看出此處在夜晚時依舊燈火通明以便供人們使用。

烏爾村莊的商業區是在此時期少數沒有宵禁的區域,而其夜晚的喧囂也正是其馳名四處商旅村莊的風流所在。

繼續向前進可以發現在前方有著一個服務所,此處的用途與哨戒不同,只是用來提供人們訊息,諸如男性與女性在此處必須分開或是廁籌的使用規定等等。

光頭男子順著服務人員的指引往男性使用者的方向前進,這時他開始聽到涓涓流水的聲音並聞到奇特的花香,他探頭看去發現地上有一條水道與道路一同向前延伸,且在路旁還穿插著不少人工種植的花圃盆栽。

這些設計在此出現自然是有其用意,光頭男子稍微想一下就了解了花香是用來遮臭,而水聲則可以掩蓋如廁時的聲音。

正當光頭男子心思被路旁的造景所吸引時,他的隨從也跟了上來,並指著前方一整排的木房。

「東家,這不會是茅廁吧?」

聽了隨從的話,光頭男子連忙轉頭看去,發現此處的公廁是以巨大石柱搭建而成的懸空設計,而在其下被大量的植物遮掩,並以欄杆封起的公廁後方是一條輸送穢物的大水溝。

光頭男子看了大水溝幾眼後覺得有些古怪,稍稍思考後發現原因在於這條大水溝並未發臭,他又看了一次才發現這水溝中的水是流動的,而非如其他區域是挖了一個大坑就地掩埋。水溝一路流到村外,他依印象細細回想,記得那個方向似乎是農地所在。

對烏爾村莊的廁所越看越覺得驚奇,光頭男子又開始打量起了公廁本身。

建造在巨大石柱與岩石基底上的公廁是用粗壯的木樑打造,木樑與木樑之間精細地切割出卡榫使其能夠自然地接合,其內外圍再以兩層木板彼此間格。這些木板也並非是粗製濫造的木板,而是選用質地堅硬、不易受潮、不怕蟲蛀的木板。

公廁的屋頂則是以木板結合茅草編織而成,不僅能夠通風,也足以遮風避雨。

「這個廁所未免也花太多心思了,比一般人的住家不知道也好上多少。」

隨從的感想並沒有進入光頭男子的耳中,他現在滿心只想看看這廁所之中會是甚麼樣子,因而迫切地開了門。

在光頭男子眼中出現了一個木桶,其樣貌與恭桶一模一樣,只是上面的木造坐墊更加優良,而且沒有把手。至於恭桶底下自然是空心的,直接將穢物送往方才見到的大水溝之中,而在恭桶兩側設有腳踏板,其用意似乎是在即使沒有恭桶的情況下防止人不慎摔入水溝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廁所內的地板與腳踏板上都有不少雕花,其精緻的程度讓人不忍踩在上面,不過根據光頭男子的猜想這應該是防滑用的。

其他還有些甚麼呢?光頭男子如此想著,並開始四處張望,他發現在身後有一小扇可以自由開關的窗子,一旁還有一個水桶,水桶放了幾根廁籌。

另外,廁所的門上似乎也有不一樣的設計,除了進出用的大門外,大門上還裝有一扇小門,小門的大小剛好可以容許水桶通過,人手一伸出去就能以水桶舀到新水將廁籌洗淨確保衛生。而且小門上還有不少由內而外向下斜插的木片,這樣的設計不只有透氣的效果更能讓裡面的人看到一些外面的景象,外面的人卻看不到內部。

最後光頭男子還注意到這間廁所是可以上鎖的,不管大門還是小門上都有一個簡單的木板能夠扣住門,使其不被人輕易打開。

來來回回又多看了幾眼,光頭男子終於走出廁所外並吐出長長地一口氣,他做夢也沒有想過區區廁所能夠建成這個樣子,畢竟在其他地方多是挖坑式,就算建成房屋也不是多好的形式。想到這他身為商人的本性開始發揮,思考著這樣一間廁所究竟有多少價值……

突然,隨從的聲音將光頭男子的意識喚回,讓他想起眼前的任務。

「東家!我剛剛看了看這裡只有一間廁所正在被使用。」

「是嗎?那我們就去找那年輕人聊聊吧。」

6.不可迴避的衝突26 加入書籤
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叩──!

急切的敲門聲從方才開始就未曾間斷,其猛烈的力道不只打在公廁的木門上也衝擊著於廁所中持續被胃痛折磨正準備放鬆身心的年輕商人。

沒有前因也沒有任何警訊,突然就碰上了一個不知道哪來的怪傢伙於別人上廁所時從外頭像發了瘋似地狂敲門。年輕商人不明白為何人類文明進化至此還會有如此離譜的事發生。

吃喝拉撒睡,這五件乃做為人的基本,未有急事則不去打擾乃人與人和平相處的基石所在。

年輕商人很想開口對外面的無禮之徒罵上幾句以吐怨氣,但是他的胃痛本來就還沒治癒,再加上忽然被人敲打廁門而有些驚嚇,使他的胃痛又變得更加劇烈,難以還口。

「我知道你在裡面!來談談吧!」

就在此時,門外有人忽然放聲大喊,這讓年輕商人又嚇了一跳,意識到對方並非無理取鬧,而是有意圖地找上他,這下子他可不敢隨便開口了。

叩叩叩叩叩──!

咚咚咚──!

碰碰碰碰碰──!

敲門聲連三變,從一開始的敲打成了搥打,後又變成了拍打,聲音越來越大彷彿在下一刻就能打破廁門衝入其中,年輕商人的心臟也隨著碰撞聲越跳越快,呼吸更漸漸急促幾乎接近窒息。

而就在這時身後的小窗外也傳來了古怪的聲音,這讓年輕商人瀕臨崩潰,他不明白只是如廁解手為何會有這麼多狀況,最糟糕的是他正因為太緊張所以處於一種既無法順利方便卻也不能離開恭桶的狀態。然而就在下一刻,他聽到身後有東西從小窗外侵入,轉身看去發現有一條奇怪的管子從窗外伸了進來。

年輕商人有些好奇地把頭探了過去,他發現這管子是用樹皮捲成的,就是不知道有甚麼作用。

「遊鳶你好了沒?」

「老、老師?」

毫無預警地,從管子中出現了人的聲音,而且這是令年輕商人感到心安,屬於他的師長的聲音。

「講話要對著話孔,要聽人講話就把耳朵湊上來,不然會說不清楚。總之現在你先把耳朵湊上來。」

「好,您等等。」

按照年長商人的意思,年輕商人將耳朵湊到了管子上,而就在嗡嗡聲中傳來年長商人不太穩定的聲音。

「有兩個人在你的門外,應該是東邊來的那群人,我對他們其中一個人有印象。」

「他們想做甚麼呢?」

「因為剛才我們演的那齣戲導致現在商業區內沒有人能夠堂堂正正地來找我們談交易,他們大概是想在這個偏僻的地方透過你從中牽線吧。」

「偏偏挑在這種地方……」

「正因為是這種地方啊。」

「我該怎麼做呢?」

「總之你聽好……」

有了師長的指示,年輕商人漸漸地感到壓力減輕,看著那扇不斷被拍打的門他終於決定開口。

6.不可迴避的衝突27 加入書籤
如果有一個人在素不相識的對象解手之時猛拍對方的廁門,光頭男子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在無利害關係的情況下他甚至會出手教訓這人,罵這個人不懂禮儀。

然而當這件事換個角度落在光頭男子自己身上時卻變了個樣,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的事究竟有多麼無理取鬧。

不過事情會這樣發展是有原因的,光頭男子是一名商人,商人不會去做多餘且損害自己名聲的事。之所以會這樣做,乃是因為他在烏爾的村莊這段時間中不斷地推演、思考要如何與對方談判,更不斷預測著對方提出的條件並且計算著要如何應對,以及能割讓的事物究竟有那些。一而再,再而三不斷想像,加上這段時間等待的焦躁讓他急切地想要完成自己目的,可這也使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光頭男子忘了不管對方在他腦袋之中說過了多少話,提出多少條件,他們之間根本就沒見過幾次面,一切都只是他的想像。換句話說,他們不熟,對方甚至有可能壓根不認識他。

忽略客觀事實的結果便成了眼前這幅景象──光頭男子正在做著他自己看不順眼的事而渾然不覺。

碰碰碰──!

「來談談吧!不要不出聲啊!」

光頭男子持續拍打著廁門,但實際上他的心思已經飄到了不遠的未來,思索著該如何進行下一步,而未真正著眼於眼前的狀況。

「夠了沒啊!也不想想別人來廁所做甚麼!有沒有常識啊!」

忽然,廁門另一側傳來了飆罵聲,這讓光頭男子又驚又喜,平常人所厭惡的惡言惡語在他聽來恍若天籟。

「我只是想請你談談……」

「有甚麼好談的!我的肚子都痛得快要裂開了,還有甚麼事比這更重要!」

「可是……」

「拜託!算我求你不要在外面,意識到有人在附近我根本就沒辦法放鬆啊!」

「可……」

「拜託你離開好不好!拜託!拜託!嗚…嗚嗚……嗚嗚……」

光頭男子本想趁著對方開口答話的機會與對方商談細項,誰知道對方的反應並不如他所預測般地在意這筆生意,甚至到最後門後還傳來嗚噎聲,這讓他感到不知所措。

「東家,他哭了耶,怎麼辦啊?」

「這……」

聽到隨從的問題,光頭男子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對方既然已經受不了了,協商自然不能再繼續,但是他卻又不甘心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光頭男子左思右想,決定採取折衷的方案。他打算先離廁所遠一點,等年輕商人離開廁所再來談。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們會離遠一點,等你出來再談吧。」「都這樣了你們還不肯放過我嗎!」

「不能這麼說!我們也有我們的立場,不可在這時放棄!」

「那也別挑在這個時候!另外約個時間地點吧!」

「既然你這麼說,今晚於此再碰頭一次,那麼就此別過。」

「等等!你這樣妨礙我上廁所總得給我點好處……」

光頭男子本來打算離開,但聽到年輕商人的話又停下腳步。

「這次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不行!我要的是自己的好處,你說的那種只會被別人瓜分而已。」

「不然要怎麼辦?」

「看你身上有甚麼有價值的東西給我一些,這樣我就幫你把這件事辦妥。」

年輕商人說著,從小門將水桶遞出,示意要對方將東西扔入其中。

光頭男子望著水桶皺了皺眉頭,要商人從身上掏出些甚麼送給別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他又害怕自己拒絕後對方會不肯出力,於是從身上掏出一件本來要充作見面禮的首飾投入桶中。

「那就萬事拜託了。」

「這是一定的,今晚在這個地方不見不散。」

就這樣,立下了古怪的約定後各懷鬼胎的兩人分別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28 加入書籤
夜晚,在月光的指引下年輕商人跟隨著師長的腳步穿越村中的密道前往神殿匯報這段時間所得的消息,於是他踏入了闊別一段時日的場所。

當年輕商人重新回到這座神殿時,他就不是個商人,而是遊鳶,是村中的一份子。

遊鳶出生在獸潮之後,那是村莊已經從復甦期走出漸漸踏入輝煌的時期。在這時期人人都有極大的志向想要貢獻自己的一份心力,然而他卻自懂事開始不管做甚麼都無法保有長時間的興趣,耕田也好,打獵也罷,農家的一切活動他都無法持之以恆去做。

有道是「一天捕魚,三天曬網」。

在這情況下正巧碰上了神殿的人才荒,於是遊鳶的父親決定將他送到了神殿去,至於原因究竟是望子成材還是單純地不想看到他是不得而知了。

總之與家庭分離之後遊鳶進入了神殿,在這住宿制的教育所經歷了他的少年時期。

這段時期遊鳶獲得了相當的滿足,一點都不想家,因為這裡教授的東西似乎沒有止盡,永遠學不完,讓沒有定性的他隨時都有新玩意能摸索。

可是人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當遊鳶的同儕紛紛做出抉擇時只有他一個還不知道該做些甚麼,他只能看著別人往自己選擇的道路漸漸走遠,而在心中繼續徬徨。

然而就在這時,遊鳶遇到了一個人,這人是他現在的師長,名為日生的神殿參議。

這名神殿參議告訴遊鳶人皆有所長,就算是沒有定性的人也一定有不需要定性的工作等著他,這段話某種程度上拯救了遊鳶讓他不必一直苦惱。

最後遊鳶選擇了村中沒有人喜歡的道路,加入商隊。

加入商隊的人必須隱姓埋名,他們必須過家門而不入,見到親人也必須裝作不熟識,雖然商隊會安排他們秘密探親,但這些機會極少,而且即使他們回到家也沒有辦法正大光明地向家人述說自己的豐功偉業。

除了多樣性外,加入商隊必須捨棄非常多的事物,一般人根本沒有辦法承受這種重量,就是遊鳶的父親第一次聽到他的決定時也變了臉色。

不過遊鳶的父親沒有留住自己的孩子,而是再次給了他一個名字。

遊鳶三心兩意的個性致使他即使通過成年禮也不知道自己該取甚麼名字,「遊鳶」這個名字是他的父親所給予的第二個名字,其意義是「在天際翱翔的風箏」。

當獲得新名字的那一刻,遊鳶哭了,因為風箏不管飛得再遠總有線能指引他回家。

領受了新名字,遊鳶一直烏雲罩頂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些,儘管他還是沒有辦法去想念家人,但若是家人有危險他卻願意用生命去保護。十分微妙的心情。

如今舊地重遊,遊鳶已經不會再去在意那些瑣事,就如他的師長所言,學會「沉住氣」了。

可是即使不去在意那些瑣事,遊鳶還是會不自覺地在神殿之中探頭,似乎在尋找些甚麼。

「遊鳶,別鬼頭鬼腦地轉來傳去。」

「我、我只是很久沒來有些感慨而已。」

「就算你再怎麼感慨目光也不能飄向女宿吧?」

「……啊、啊哈哈,說、說起來我們不去赴約沒關係嗎?」

遊鳶閃避著師長銳利的眼神乾笑了幾聲,隨口轉移話題。不過他說的並沒有錯,這個時間他們確實是以商人的身分與光頭男子約好要在公廁碰面。

「不必,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吧。我們預定的見面地點不該是這種會被對方掌握主導權的地方。」

「這樣不好吧?商人的基本不就是守信用。」

「聽好了,首飾我們已經丟了,他們也沒有看到你的臉,到時候只要來個死不認帳就行了。」

「這樣就行了嗎?而且那個首飾不會有點浪費嗎?」

「你以為那些人會隨隨便便被坑嗎?那只首飾一定被做了手腳。」

「就算這樣,如果他要我向神靈發誓怎麼辦?」

「到時候你就向他的神靈發誓。」

「唉──啊!原來如此啊!」

經過師長的提點,遊鳶終於發現了自己思考的盲點,而走廊也到底了,眼前會議廳巨大的門已經打開,裡頭飄來凝重的氣氛。

感受到會議廳內沉重的壓力,遊鳶又往女宿看了一眼,他依然沒有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6.不可迴避的衝突29 加入書籤
烏爾神殿中所設的會議廳不只一個,但在這些會議廳中最神秘的就是在遊鳶眼前的這座會議廳。

這座會議廳無論何時都有人看守,不管基於何種理由都絕對不能接近。即使過去在這裡學習之時遊鳶也只有站在遠處瞻望過而未曾進入。

然而今日遊鳶卻是不想進也得進,如果他年紀再大些或許會有閒情逸致玩味這命運的矛盾。

可惜遊鳶離老成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現在他只是一個容易緊張的年輕人,一些微不足道的壓力就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而在此時會議廳內已經坐滿了神殿、耆老會為首等各機構的領導者,換言之村中高層已經在此齊聚一堂,也毫無疑問地這個空間滿足了讓這名年輕人感到極大壓力的條件。

「冷靜點,他們又不會吃人,等到哪一天你必須直接面對神靈時再去緊張吧。」

走在一旁的師長日生拍了拍遊鳶的肩膀,並邁開大步走入會議廳內,迫使他只能硬著頭皮跟著上前。

「各位,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哪有你清閒,我們這可是有不少人光是拿筆就拿到手舉不起來了。」

日生一走入會議廳中便大聲地與眾人打招呼,使會議廳內的氣氛瞬間柔和了不少,也讓遊鳶的壓力稍稍減輕。

「既然所有人都到了會議就開始吧。」坐在主席位置的早歸出聲制止眾人的喧鬧。

「首先,我們必須對兩位自願加入商隊的同伴說聲辛苦了,在這我們必須致上最高的敬意。」

接續於早歸的發言之後是會議廳中如雷的掌聲,當發現這些掌聲自己也有份時,遊鳶的臉、脖子與耳根都紅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好了,各位別客套了,我們今日回來不是來舉辦拍手會,而是有許多情報要與各位分享。」

「當然,請講吧,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齊聚一堂。」

日生環視了眾人一眼,才緩緩開口。

「關於東邊村莊的詳細情報我想各位都已經明白了,我也沒有甚麼必須補充的,今天我要講的是關於北邊那群人的事。」

「已經有所斬獲了?」

「我們所知的東西還很少,但是知道的東西卻十分有價值。」

「你知道了甚麼?非得以回村報告的方式而不能以密件回報。」

「一個關乎我們的村子生死存亡的情報,也就是對方可能的作戰方式。」

日生的話激起了在場眾人的注意力,高層間竊竊私語似乎很在乎彼此對於這則情報的看法。

「各位請肅靜。」

當場面漸漸混亂,早歸又再次出聲制止。日生等眾人安靜後才再次開口。

「關於對方的作戰方法,目前能夠歸類出兩點:一為騎,二為射。騎射正是他們可能的作戰方式。」

日生的話一出口會議廳中反而變得安靜了,因為大多數人都尚未理解這個字眼究竟是甚麼意思。

「射是指射箭的意思我懂,但是這個騎是甚麼意思?坐在其他人身上嗎?」有人提出了疑問。

「騎的意思只有一個,那就是乘於獸類的身上,利用獸類幫忙作戰。」

此話一出會議廳中又是一陣吵雜,早歸連忙再次出聲壓制場面。

「各位,肅靜!肅靜!有問題的請依序舉手發言!」

「我想請教獸類能夠騎乘嗎?」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請別人來解說吧。」

這個問題是由早歸接話,他的眼神飄向坐在會議廳一角,他的兄弟,名為榮鄉的神殿衛隊隊長站了起來。

神殿衛隊隊長的那張臉孔依舊嚴肅地讓遊鳶害怕,隨著他走向會議廳中央的腳步,無形的壓力再次降臨於年輕人的身上使其心臟幾乎凍結。

「接下來將為各位介紹我們未來的戰術走向,還請各位仔細聆聽。」

6.不可迴避的衝突30 加入書籤
烏爾神殿的會議廳中關於北方敵人的會議仍在持續著。榮鄉站到會議廳的中央,眼神掃過日生與遊鳶兩人後並沒多說甚麼,只是對眾人行了一禮,開始講解關於騎乘方面的問題。

「人類究竟能不能騎乘獸類,答案是可行的。只是種類上十分侷限,肉食性的就不要說了,他們沒有各位想像中那般強壯與堅韌。另外即使是草食性的獸類也必須經過挑選,慢的沒有騎乘價值,瘦小的不可能騎乘,性情兇猛的就更不用說了,總而言之能被用來騎乘並且作戰的類種類是十分有限的。」

「可照你這樣說就是有騎乘的可能性,那為何過去沒配給,甚至沒見過這樣的兵種。」一名隸屬軍隊所的指揮官高聲發問。

「關於你的問題我必須糾正幾個點。第一、本村中是有騎乘部隊的,不過這點我們暫且先放著不談,第二點才是我要說的。而在說之前得先在此跟各位報告一件事,幾年來我們一直都有挑選一些人進行騎乘訓練,只可惜成效非常低,每百人之中只有約兩成不到的人能夠成功騎乘,而這不到兩成的人也不是每一個都能夠十分順暢地駕馭這些獸類。」

「為甚麼成功率這麼低?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嗎?」

「騎乘本身的難度雖高但也還好,不能算很困難,只是從獸類身上摔下來的代價遠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大。」

「為甚麼?獸類又不是每種都像樓房一般高,摔下來真的那麼嚴重嗎?」

「各位不要忘記了,我們的訓練目的是利用獸類的速度,單純摔下來當然不會有問題,可是在高速中摔下來就另當別論了。實際上從獸類身上摔下來的情況中甚至包含著死亡案例。」

榮鄉話一出口,會議廳中便有人發出了驚呼,顯然騎乘本身的風險遠遠超過他們的想像。

「如果有這麼高的傷亡為何還要訓練這種部隊?難道他們很強悍?」

「不,他們並不強悍,在獸類的身上難以使用武器攻擊,要攻擊就沒辦法維持平衡,在訓練中也有一部份的人是因為試圖使用武器作戰才摔下來的。方才提到的本村的騎乘部隊主要也是以偵查為主,雖然身上會配弓、輕甲與短兵器,必要時能夠步行作戰,但這並非是意義上的騎乘部隊。」

「既然你都表明他們不強悍了,我們又何必訓練他們徒增傷亡呢?」

「因為情報收集與戰術趨勢,如同獸潮後願不願意接納獸類這一行為成了村莊繁榮程度的分水嶺,我們認為下一個分水嶺就是眼前的騎兵戰術,如今的情況就是對方確實發展出了這類戰術──而且領先了我們一大步。」

接連的震撼讓會議廳中的眾人若有所思卻苦於不知如何開口,早歸見狀便宣布暫時休息,讓眾人整理思緒。

會議暫告一段落,遊鳶跟在師長身後深怕一個不小心就闖了禍。就在這時有人走近兩人並揮手打招呼,遊鳶仔細一看那人正是在檢查哨出現的大漢,神殿衛隊的副隊長。

「虧你能就這樣跑出村子,還把這麼麻煩的任務扔給我。」

「別這麼說嘛,在軍隊中我可沒有你那種聲望,沒有在獸潮時守住村莊最後防線的經歷是成不了神殿衛隊的核心人物的。」

「這倒也是,你的天份不在這裡,寫些連唸的人都覺得惡寒的台詞才是你的長處。」

「啊!你是說上午那個是吧?」

「是啊,講了那些話可苦了我啊,害我被一堆人問是不是吃錯藥了,還收了很多慰問的禮物呢。」

「啊哈哈,這不是很好嗎?」

會議廳中人們彼此閒聊著,有談論方才的議題的,也有問候近況的,遊鳶在這情況下就如同不小心混入其中的異物,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唉!這不是遊鳶嗎?」

就在吵雜的環境中遊鳶忽然聽見了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他轉頭一看,一陣子未見的同窗不知何時出現在會議廳之中。

6.不可迴避的衝突31 加入書籤
「現在會議重新開始,請各位盡速入座。」

早歸敲響了議事槌,眾人循聲就座,遊鳶隨師長坐到一旁的補充席,此時在會議廳中央的除了榮鄉之外就只有他的那位同窗。

「接下來的會議我們從騎射的『射』開始。對於射藝一事相信在座諸位都已經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在此就不贅言,但為了使各位跟上接下來的話題,我們得先為各位說明至今天為止的戰術。」

榮鄉說著,一旁一名年輕人站上了會議廳的中央向眾人行禮。

「各位好,我是來自河谷村莊的留學生,名為長保,很高興各位邀請我來參加這次會議,接下來由我來為各位說明至今為止的戰術變遷。」

自信滿滿,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名為長保,是遊鳶的同窗,也是他感到羨慕的對象。

過去當遊鳶還在渾渾噩噩時他的這名同窗就已經展現了高度的企圖心。作為村外來的學員,這名同窗比其他人都要來得努力,而其獲得的成果也是非凡的。

因此雖然兩人關係不錯,但始終有種距離感。就遊鳶看來光是能在這會議中出頭,並面對眾人侃侃而談這份本領就不是他能比得上的。這是一種不管如何追趕亦不可得的距離。

「從最早的過去,我們拿起了武器開始算起經過了種種演變,一開始僅僅只是隨手拿起身邊的物品對抗野獸,後來漸漸成了人類彼此對抗。為了增加存活率我們選擇了兩條道路:一是為了先打中他人而增加兵器的長度,二是為了被打中後不受傷而穿上防禦用的裝備。於這之後的兵種變化正是戰術的開端。」

看著同窗在會議中談話,遊鳶的心思卻依舊在兩人之前的話題中浮沉,「知道湊的父親是誰了」,這話題很難不引起遊鳶的關心,因為知道對方的父親是誰也就代表說親一事有門路了。

「而在人們彼此的鬥爭中,弓箭與擲矛等原本用於狩獵的長距離武器也被用於作戰上,至此我們可以大概將目前的作戰兵種分為四類:輕裝甲的近程部隊、輕裝甲的遠程部隊、重裝甲的近程部隊、重裝甲的遠程部隊。」

在談話中長保並沒有對遊鳶說出湊的父親是誰,遊鳶很清楚長保不是那種會遺漏細節的人,他若是不說就表示他有他的考量,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長保會和湊結成婚姻關係。

「而如各位所知,重裝部隊雖然戰力強於其他部隊,但在人才挑選、造價與訓練上限制十分大,所以重裝部隊一般只有在推進、攻城以及攻擊主陣等情況才會採用,基本上是用來保護其他部隊防止被遠程攻擊部隊所傷而設立,其使用上並不靈活。另外在造價與實用的考量下,重裝遠程部隊實際上並不存在。」

遊鳶理解長保是一個想到就做的人,這人對於他人的想法不屑一顧。由於全心全意埋頭於自己的慾望之中,所以長保能夠獲得今日的實力與地位。

「目前主流的戰術是重裝部隊利用盾牌作為掩護,陣式中夾雜輕裝近程與遠程部隊,在適合的時間點進行攻擊。長矛與大盾是今日的主要武器,弓矢由於威力與射程的限制基本上不能被作為主要武器使用。」

事實上遊鳶也不是沒有鬼迷心竅過。在男女生活完全分開的神殿太學中,遊鳶有幾次在自己沒發現的狀態下不自覺地接近心儀的女性身邊,不過最後的結局都不了了之,最倒楣的一次他還惹上了神殿衛隊的隊長,那是他十分不想回憶起的一件事。

「然而弓矢的特性並不能被抹煞,事實上他未來會越來越重要。在我們新的範模中,弓矢已經能夠達到更遠的距離。過去短弓的射程大約三十步上下,有效距離約為二十步;長弓則在五十步上下,有效距離約在三十五步之間。相較起來殺傷力較大的投矛,重的約在二十步,輕的約在三十步之間其實沒有太大差距,弓矢在戰術上最多只能用來牽制對方的攻勢。」

直至今日遊鳶已經成為了商隊的一份子,他也放下了過去在神殿學習時的夢想,而且他認為長保要勝過自己太多了。比起自己長保才是比較好的那一個。

「現在新的長弓射程為七十步,有效距離已經接近五十步,若順風加上舉弓時射程甚至接近九十步,要是配備的弓矢再好一些達到百步不是問題。雖然造價變高不少,使用條件也較為苛刻,可是其弱點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明顯。另外在箭矢補充這一問題上他甚至好過投矛,只輸給投石部隊,更別說造價更高且只有近衛隊才能使用的飛斧了。」

不過即使遊鳶心裡明白自己不可能得到湊的青睞,即使明白長保的條件比自己還要好上不少,可當他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意識到長保可能會對自己心儀之人展開追求這件事還是無法釋懷。一股酸水沉積在腹,鬱悶在胸,久久不能散去。

「以上向各位報告的是最新的弓箭技術,我想以此說明未來弓箭的重要性是必要的。」

長保的說明結束了,向眾人行禮後離開會議廳的中央,榮鄉再次上前。

「接下來要與各位探討的是騎與射混和後的戰術可能性,這也是非常重要的部份,希望各位能仔細聆聽。」

神殿衛隊隊長的聲音在大廳中迴響,遊鳶這時才回過神來,發現同窗已經離開了會議廳的中央,正偷偷向他招手。他的心情更沉重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32 加入書籤
烏爾神殿的會議廳中,有關北方人情報的會議已經進入後半段,榮鄉正站在會議廳中央向眾人介紹騎射的特點。

「相信各位都已經理解騎與射目前的技術究竟到甚麼程度了,接下來我將與各位探討關於騎與射之間的增益性以及戰術利用。另外由於從這個地方開始全都只是預測與模擬,並無實例可供佐證,所以請各位有意見就盡量提出不要有所顧忌。」

榮鄉的話又再度引起眾人竊竊私語,但是這次早歸並沒有維持秩序,因為他知道這時交換意見是必要的。

「既然隊長希望我們提出意見那我就直說了。為甚麼隊長會認為騎乘部隊的優點在於速度?實際上獸類比我們優秀的並不只是速度,若是沒有武裝,人類比獸類弱的地方到處都是。」

「謝謝你提供意見,這點讓我在此說明。如各位所知可騎乘的獸類有許多強大的地方,包含堅韌的皮膚、堅硬的蹄及角、巨大的身體、驚人的速度、超乎想像的耐力以及爆發力等,可是我必須在此聲明,這些能力能泛用於戰場上的只有速度。」

「獸類這麼多種真的只有一種用途嗎?」

「堅韌的皮膚與堅硬的角被人類以盔甲與兵器所取代;巨大的身體就代表降低了人類在戰場上的意義,這與打獵本身沒有甚麼差別,如果對方連大型獸類都沒辦法對抗他們有甚麼資格與我們同處一個戰場?至於耐力多用在後勤與戰術上,直接面對戰爭不一定能有十足成效;爆發力則是因地制宜,也許在特定情況有效,但終究不能併入常用戰術。只有速度是在任何戰場上都能夠有直接影響力。」

「說了這麼多我們究竟是選擇了何種獸類作為坐騎?」

「我們曾經以多種獸類進行試驗。犀牛河馬就不用說了,他們太過凶暴;至於牛慢步還可以,一加速就會摔出去;鹿看似勇猛卻膽小,載重能力也不足;長頸鹿過高不好攀登,若要使用長頸鹿不如選擇象;我們本來以為象可以的,其載重量也夠大,一直到先前一場意外使我們發現他們害怕噪音,而且因為視力不太好所以一有風吹草動就容易受到驚嚇;另外也有考慮過斑馬、駱馬、霍加披、長頸駝、長頸犀等,可是因為本地數量不多也不適合他們生存所以作罷;最後被判斷適合騎乘的就只有馬、驢與駱駝三種類,其中駱駝只適合沙地、驢較擅長耐力活,故我們最後決定的坐騎是馬。」

「馬沒有以上的弱點嗎?」

「還是有的,只是訓練上比較成功,容易克服弱點。」

「可以請隊長為我們說說騎乘戰術會被如何應用嗎?」

「再提一次騎乘戰術的好處在於速度,說到速度基本上代表對方可以打了就跑,相信各位都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打了就跑代表著對方雖不一定能取勝卻能夠立於不敗之地。另外速度也能夠用在戰術的操作上,簡單地攻擊我方的側翼與後方。短兵器部隊還沒甚麼關係,但是長兵器部隊很難轉向各位都很清楚,更別提若是遠距部隊或是指揮所等軟肋被攻擊屆時必將慘敗。」

榮鄉的話使在場眾人感到驚慌,因為這些事確實稍微想想就能發現其嚴重性。

「難道沒有辦法應付嗎?」有比較沉不住氣的人已經直接開口提問,他想從神殿衛隊隊長口中聽到他們不必束手就擒的寬慰話語。

「就現況看來,在城戰與近戰上都不利騎乘部隊,我們推估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北方的那群人才一直都是以掠奪戰術為主。可是即使如此還是有風險:其一,對方所使用的是弓箭,大多時候不會與我們進行近戰。其二,即使我們藉防禦設施堅守,但是物資還是會消耗,對方很可能會攔截後勤資源,到時候只會被活活耗死。」

眾人一聽這回答頓時感到洩氣,與其說這有說等於沒說,不如說這聽了更打擊士氣。

「難道我們完全沒有勝算嗎?」

突然,不知誰問的問題讓會議廳中的眾人瞬間沉默了,大多數人想要迴避的問題被人直接講了出口,使會場中瀰漫著一陣尷尬。

「勝算永遠都是有的。」

榮鄉的回答使眾人稍稍得到了一些活力。

「甚麼方法?」那人追問。

「要戰勝騎兵的方法只有騎兵。」

這回答讓會議廳再度陷入寧靜,很明顯眾人對這答案感到不滿意,畢竟方才才提過村中騎乘部隊的現況,要將那種部隊拿出去作戰根本不可能。

實際上就連遊鳶這個不優秀的戰術家也聽得出其中的矛盾,只是當他轉頭徵詢師長意見時卻發現對方正擺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再回頭看向議會中心的神殿衛隊隊長,只見對方似乎也隱隱約約在偷笑著。

懷疑著自己漏了甚麼關鍵,遊鳶皺眉苦思,不知不覺間他連心都被拖入了疑問的五里霧中,依然不得其解。

6.不可迴避的衝突33 加入書籤
騎兵只能以騎兵對抗,其他戰術都只能逞一時之功,不現實。

然而烏爾村莊中的騎乘部隊究竟有多糟糕所有人心知肚明,畢竟方才軍方頭子才把自家騎兵以不帶一個髒字的形容方式殺得體無完膚,要眾人去依靠這種部隊未免太過困難。

「隊長,請你解釋,難道我們的騎兵有勝算?」有人提出了疑問。

「沒有。」

「那為何要說以騎兵對抗騎兵呢?」

疑問的雲霧在會議廳內徘迴,其所到之處人們的眼前變得朦朧,不管看甚麼都像個謎。

遊鳶也在謎中,而當他想要向身旁的師長尋求解答時他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日生不知何站到會議廳的中央。

「各位稍安勿躁,讓我來補充一些證據,減輕對北方人的恐懼。」

「沒有人在害怕!村中厲害的戰士多得很!」

聽到日生隨口說出帶有些許挑釁氣味的句子,馬上有人開口反擊,聲音又急又躁,讓日生在廳中不禁莞爾。

「是,我知道你不怕,但是還有別人怕,給他們機會吧。」

日生的話很輕浮卻簡單地讓會議廳內的氣氛變得祥和,有些人甚至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我來為各位說些我所觀察到的事。首先請各位看看剛傳過去的幾枚箭頭,這是我們在戰場上回收的。」

「這箭頭有古怪?」

「是有古怪,請各位仔細瞧瞧。」

「這是……原來如此,這材質並不是銅!」

忽然有人大喊著,隨著這聲音的提醒,眾人紛紛往離自己最近的箭矢聚了過去,仔細端詳。

「不對啊!這就是銅啊!」

「我這個是銀!」

「這邊的是金!」

日生在會議廳中央看著眾人吃驚的表情,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相信各位都發現了,這些箭矢雖然是想造出銅箭頭,但是很明顯對方的鍛造技術還不到家,至少我手上這枚箭頭就是連鐵帶銅尚未分家,只是燒出個胚子就拿來用的劣質品。」

「嗯,這大概是用堆燒的吧。」一名工部的代表細看著傳到手上的箭頭做出了補充。

「就是這麼一回事,若要安定各位的心這是一個必要的情報,也就是對方的鍛造技術還十分拙劣,所以在武器與防具上並未比我們好。在這一點上我們佔了一個優勢。」

「就算如此我們打不到對方也只能挨打啊!」日生剛提出較正面的觀點便有人反駁,然而這意見並非無的放矢,因此有不少人都點頭附和。

「當然,我另外還要跟各位強調一個重點,也就是對方是騎乘部隊,這是優點卻也是缺點。」

「此話怎講?」

「弱點,我們的騎兵無法做到從坐騎上進行肉搏戰,而對方所使用的是弓箭,請問這兩點說明了甚麼呢?」

「對方也無法進行肉搏戰所以才使用弓箭戰術?」

「沒錯!這可能性非常大!而且對方的技術層面普遍比我們低落,也因此我們不必去擔心對方的武器性能比我們強!」

「這又如何?難道我們可以用弓箭來戰勝對方?」

「這是一個方案,但是成功率不會太高,因為從發射到弓箭落下這段時間很長,如果對方有一個好的指揮官很容易就能讓這種戰術的殺傷力減到最低。」

「不然你想說些甚麼?」

「我想說的是對方既然想進行騎射就只能用短弓,也就是他們的射程不足。」

「那又如何!現在的問題應該是能不能打到對方吧!」

面對他人的逼問,日生再度露出神祕的笑容,只見他轉頭看向會議廳的大門。

而在此時大門被「唰!」地一聲打開,不知何時消失的榮鄉已經站在門邊指揮著幾名士兵將一個巨大的器具運入會議廳中。

6.不可迴避的衝突34 加入書籤
似曾相似的物體被運入會議廳中。

此物有兩個大大的輪子,輪子之間共用一根輪軸,輪軸上方接著一個大箱子,箱子與輪子中間有一根不知其用途為何的木桿向前突出。

「這是甚麼?新型的推車嗎?」

「不是,這叫戰車,是我們為了讓人利用馬作戰而設計的器具。各位可以靠近點看。」

榮鄉聽到有人發問便順口回答,只見充滿好奇的眾人已經按耐不住好奇心,魚貫而下,聚集在這新工具的四周。

「這東西就是我們的新武器?」

「正是,前面的桿子於正式使用時會綁上馬匹,這樣就可以解決穩定性不足的問題。」

「原來如此,無法在馬背上保持平衡就換個想法改造馬車以利作戰嗎?可是這樣還是追不上對方吧?」

「只要稍微跟得上就行了。在這車上因為比較穩定所以可以使用較好的武器,至少射程一定比對方遠,也能夠轉身射擊或用長柄武器。另外,一輛車不只能坐上一個人,雖然在靈活性上不一定能佔優勢,卻不會被對方拿盡好處。」

「如果有步行人員從旁突擊呢?」

「這輛車上還有配件,主要是一些刀鋒,這些刀鋒在戰車衝擊的時候能夠有效毀滅接近的步行士兵。」

「這東西不會受地形限制嗎?」

「會,只要地形顛簸就會出問題。但是不必擔心,別忘記我們的村莊究竟有多平坦,而這是我們用來保護家園的器具,在我們的家園就不會輸。」

聽了這器具的講解後終於稍稍安心,眾人陸續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現在各位對我們防禦騎射部隊的力量還有疑問嗎?」

面面相覷,彼此交換意見,一陣子之後終於有人提出問題。

「這東西看起來很複雜,能量產嗎?」

這問題一問,遊鳶觀察到會議廳中主導會議的三人臉上均泛起了奇妙的笑容,這笑容讓他感到一股惡寒竄上脊髓。

「關於這點我也必須對各位坦言,這器具並不易製作。前方的韁繩必須以皮麻等材料製作,車體的部分也必須以木材建造,金屬零件更不用說,從以蠟造模、以陶燒模、以炭煉銅等部位更需要百工合力才可能達成,以現在村中的制度是不可能大量製造的。」

聽到神殿衛隊隊長這麼說,遊鳶終於發現了那笑容的玄機。

於烏爾村莊中,雖然凡事都以神殿與耆老會為優先,可是這實際上能干涉的範圍並不大,因為在他們決定好要做的事之後就會將任務分派給下級機構。

然而下級機構並沒有直接調派人力的資格,下級機構要做事必須委託給氏族處理。

氏族是甚麼呢?氏族就是家族,這些家族通常也做著同一行業,祖傳父,父傳子。製造金屬的代代製造金屬、伐木的代代伐木、採礦的代代採礦、務農的代代務農,除了那些新興產業與軍隊外大部分的權力都不在神殿的手中,而這些家族的老人又是耆老會的一員,常會玩兩面手法,為此政策因整合不足而執行失敗的情況並不罕見。

遊鳶發現了他的師長與神殿衛隊隊長想要改變這種情況,他們想要藉著這個外敵來犯的機會將權力整合,重新調整村莊的結構。

當然這事的意義在座的眾人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人人都皺著眉頭,不發一語。

依照現在的狀況眾人處理了神殿的訂單後剩餘的產能是可以自己掌握的,必要時可以互相交換,要是與神殿產生了階級關係後,未來這類利潤可能就會消失。

究竟是不是應該將財物分配的權力釋放出去呢?眾人十分懊惱。

但大敵當前,沒有村子就甚麼都免談。

遊鳶想都沒想到單純只是回村匯報情報竟然會碰上一齣奪權大戲,而且還是攤在太陽底下的陽謀,他看向自身師長的眼神有些改變,在佩服中又多了一絲畏懼。

6.不可迴避的衝突35 加入書籤
會議廳被沉默佔領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在座眾人即使彼此交換意見依然討論不出一點結果,畢竟事關重大,絕非三言兩語就能下定論。

於是最後每個人都採取類似的策略──謀定而後動。誰都不想搶先出頭,以免做錯決定,卻也導致了眼前無奈的寧靜。

「看來沒有人能做出決定啊,但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有人要發言嗎?」

神殿首輔早歸坐在主席的位置上一臉雲淡風輕,但現在再看看那沒甚麼表情的面孔只覺得讓人不安。

提出這則惱人議題的雖然是日生與榮鄉,可毫無疑問這位坐在主席座的神殿首輔才是主導整場議會流向的關鍵人物,若沒有他首肯,他的兄弟與身為神殿參議的日生絕對不可能做出這一連串的行為。

「既然沒有人要講話就讓我來說說吧。」

無人發言的情況下早歸接著自己的話繼續說了下去,口氣依舊是那樣不鹹不淡,彷彿在聊著今晚吃了甚麼餐點而不是在討論村中的大事。

「日生,請你先回答一個問題,這一次你們到東邊的村莊去探查後對方大概有多少兵力?」

「依照我們見到的腳印數來推斷,至少有百來匹馬、六十人以上。」

「榮鄉,如果有一隻這樣的部隊來犯你預估我們需要多少人才能將其殲滅?」

「若對方持續在我方地盤進行騷擾,不計損失至最後一人,我們至少需要三到五倍的人手才能將其殲滅,可是事實上對方不可能這樣做,所以我方不可能將其殲滅。」

聽了兩人的回答眾人只是感到疑惑,不明白為何這位首輔要在此時提出這種問題。但很快地,對方給了眾人解答。

「各位,過去北方是不能住人的,天氣寒冷還有辦法可以克服,但是植物的生長季太短卻是問題。而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怎麼一回事?」首輔的發言讓未在注意北方情報的人感到吃驚,實際上還有很多人追不上快速變動的時代。

「想想看這段時期發生過甚麼。獸潮!在獸潮之後人類與獸類們彼此間達成了協議。換言之畜牧的可能出現了,各位應該也在此事上獲得了相當的好處才對。」

「你的意思是對方以獸類為主要的糧食?這不可能啊!畜牧是需要花許多成本與心力,怎麼可能馴養多到足以當主食的獸類呢!」

「在北方沒有足夠的良田,但相對來說卻有許多耐寒植物所形成的草原,我們不能吃的食物獸類卻可以吃下肚。而且只要逐水草而居,完全不必花任何成本去安排這些獸類的食糧,他們會如過去沒有人類束縛時一般健壯。」

「就算這樣以我們現在的兵力……」有人發言,但卻被早歸以手勢打斷。

「我需要各位想想我們在對抗的是甚麼。一個包含整個北方無人能走到盡頭的曠野,就算用較差的條件來計算,那裡也能養活三、四個村子甚至以上的人口,而且對他們來說馴養獸類的成本比我們少上許多,並且處於每個人都必須跟著草料移動的情況,他們所有人都需要擅長騎術。另外為了在無城牆的情況下處理在北方曠野上的猛獸,他們也必須人人都擁有一手好箭術。這群人下則為民,上則為兵,無論是在數量還是質量上都遠遠領先我們。我想問問各位,我們有沉默的權力嗎?我們又是為了甚麼才急欲促成聯盟?難道各位認為我們應付的只是一群流賊匪盜?」

早歸的問題如利箭一般刺穿所有人的內心,在座之人的心靈沒有不動搖的。

「……我們需要商議。」

「嗯,既然如此就暫時休息吧。」

一名耆老會的成員緩緩開口,使早歸宣布會議進入協商階段,遊鳶也因此從接近窒息的氣氛中勉強脫身。

6.不可迴避的衝突36 加入書籤
會議廳中緊繃的氣氛暫時鬆懈下來,遊鳶也從在一旁不知該如何自處的徬徨心情中釋放,可是於此自由時間他又面臨了另一個抉擇──該不該去與長保談談。

若是現在將一切揭開來,那顆年輕的心或許能安分不少,不再為模糊不清的事物感到恐懼。

然而到最後遊鳶依舊卻步,選擇往師長的身邊走去。現在的他還沒有做好覺悟,他的精神寧願在戰場上與百位戰士進行殊死戰也絕對不想知道心儀的女性與自己永遠無緣如此殘酷的消息。

「怎麼了?一臉心神不寧。」

忽然,不知何時站在前方與眾人交換意見的日生已經來到了身邊,有些擔憂地看著年輕人。

「沒甚麼,只是在想一些事。」

「如果有想不通的問題可以提出來討論。」

看著師長充滿關懷的臉,遊鳶覺得自己越來越渺小,他認為比起眼前村中的大事,自己的兒女情長根本不值得一提。

「……我只是在想這次會議的意義,還有最後會不會順利成為定局。」

「就這檔事啊。不要多做揣測,其實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保衛村莊。而所有人都明白這一切,也知道我們別無選擇。」

「這是甚麼意思?」

「怎麼說呢……總之遊鳶啊,現在與過去不同了。在過去如果有兩個人同時發現一個寶物而這個寶物又不能分割共享就不免打上一架,贏的人拿走寶物,輸的人去其他地方找找總能再發現新的寶物,所以不必打得你死我活,退一步就成了,戰爭不過是分出勝負的手段。」

「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眾人皆依附在神靈的名下將大地劃界分割,所見到的地方不是自己的,定是別人的。一旦缺了甚麼就得搶,可是搶了就換對方缺了,如果搶的是土地其中一方就得流離失所;如果搶的是食物就有一方得挨餓;如果搶的是水源就要有人忍受乾渴。總之現在與過去不同,人人身後都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崖,一失足就會毀滅。」

「人人身後都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難道沒有辦法共享嗎?」

「如果你把每個人都看得一樣就可以,但這種事只有變化無常的神靈才做得到。人與人之間是有親疏的,獲得優待的必定是自己或是身邊的人,在這情況下廣範圍的自私是一種美德。先是自己或家人,接著是族人或村人,再來是同盟以及非敵對關係者。小到個人,大到村與村之間的關係,一切都是依照這種法則進行的。」

「怎麼會這樣……這樣下去戰爭不是永遠無法平息嗎?」

「正是如此,所以遊鳶你要記得,謙讓是一種美德,因為他能平息紛爭。但是只有勝利者才有謙讓的資格,要是事物沒有掌握在手就先行退讓不過是一種懦弱,這比自私更加不堪。生命這場戰鬥只有勝利者才能站在場上,這是神靈訂下的規矩,是所有生命皆不可迴避的衝突。」

聽了師長的話,遊鳶覺得世界突然偏斜了一些。

在獸潮之後出生的世代未與天爭鬥,也未與人爭鬥,生活在和平與富裕的搖籃之中,深信眼前的和平就是世界永遠的面貌。

他們不知道在幾百個春秋之前備舟就已經開始建造大船來應付大水的無常;他們不知道早歸與榮鄉曾經匍匐在烏爾的跟前才能夠僥倖活命;他們不知道不去對抗野人人類就將被奴役;他們不知道若未討得神靈歡欣人類將永遠成為彼此廝殺的玩物;他們不知道因為神靈的放縱使人類曾經不是人類,只能龜縮在小湖中;他們不知道若沒有眾人合力獸類的獠牙隨時都會剝奪他們的未來。

人類努力成為討上天歡喜的操線人偶才能夠感苟延殘喘至今,且無論如何掩蓋,那血淋淋的法則依舊如影隨形。

真相割裂遊鳶的內心,他認為自己需要時間去重新思量過去的一切、未來的一切。

6.不可迴避的衝突37 加入書籤
協商的時間結束了,眾人再次回到各自的座席上。

「我們可以接受神殿的理由,首輔。但是我們有另外的想法。」一名耆老會的代表率先發言。

「當然,討論本身就是彼此妥協,只要開誠佈公就有商量的可能。」

早歸坐在主席位上,以和藹可親的眼神看著耆老會的代表,若無先前奪權的戲碼只怕眾人還當他是位人畜無害的好好先生。

「首先,我們不會接受神殿的作法。」

「各位另有備案?提出來討論看看吧。」

遊鳶在一旁聽著雙方的討論,當聽見耆老會否決神殿的意見時他吃了一驚,轉頭看向身旁的師長,卻見對方依舊氣定神閒似乎一切盡在意料之中。

「我們不希望各氏族的權力被剝奪,但是大敵當前,各族應當同仇敵愾,所以我們希望以出借的方式且在神靈的見證下實行神殿提出的策略。」

「這簡單,我們可以訂立戰時條款,在戰鬥之後讓一切恢復原狀,只是……」

「首輔有何意見?」

「配合這戰時條款,我希望再加上一些條件。」

「甚麼條件?」

「眾所皆知現行的納制:一為貢納、二為徵納。貢納指的是上繳與神裔的貢物,這自然是不能省的,否則將有災難降臨;另一種是徵納,是指在商業活動以及某處需要建築新工程所要繳納的資源,這些是用在村莊整體的資源。而除了這兩種徵納之外,我希望在戰時條款中再增加一種徵納模式。」

早歸的話讓眾人皺起了眉頭。不管在甚麼時代只要想從他人口袋中掏出東西的人都不會受到歡迎。

「有這個必要嗎?」

「一旦發生戰爭許多財源都會中斷,農田或許會被毀棄,礦場、伐木場、畜牧場都有可能脫離掌控,我希望按照各氏族人頭數量收取徵納,若戰爭無法馬上結束可以用這些物資兌換糧食穀物使眾人先支撐下去。」

「平時的冬納不夠嗎?」

冬納所指的是為了過冬而徵收的糧食,偶爾也用在發生天災,青黃不接時幫助村人度過暫時的危機。

「就算開戰冬天依舊會到來,要是戰勝敵人卻輸給冬天該怎麼辦?」

聽了早歸的話眾人又再次交頭接耳,似乎是想取出一個共識來。

「根據我們討論的結果,這項權力也能夠出借,但在戰爭狀態結束後神殿或者當時的當權機構必須歸還向眾人借用的物資與權力,此外戰後若有戰利品分配神殿無權自行作主。」

「可以,但是我希望稍微改正一些,即神殿必須歸還權力這一條件改為人們有要求神殿歸還此一條件的權力。」

「在戰爭狀態結束後人們有權力要求神殿交還物資與權力……這有何區別嗎?」

「不管戰爭的結果如何,對村莊來說百廢待舉是可以確定的結果,屆時神殿不會有人力去主動歸還這些物資與權力,所以我們希望將決定權交給眾人。到時候希望各位自行判斷何時村莊才是真正進入穩定時期,穩定到神殿能夠將人力花在交還物資與權力給各位。」

「這……」

「不要擔心,只要有人開口神殿一定會將物資與權力交還。各位總不會認為這個世界上有人會忘掉自己有權力這一回事吧?」

早歸說著,眾人之間泛起了輕快的笑聲。

在場確實沒有人認為會有人將自己的權力擱著而不去取用,於是早歸提出的條件被接受了。隨著氏族與神殿之間取得平衡點,達成協議後只待研擬一些細項便可發佈命令。

「老師,這樣算是達成目的嗎?」

遊鳶看著會議廳中發生的事,心中充滿了古怪的感覺,恍若一個天秤在胸中不斷搖擺,看不出置於兩端的事物何者較貴重,何者又較為廉價。

「遊鳶啊,天底下多的是不輸不贏的事物,你若硬要明辨黑白只會吃虧,而且啊……」

「而且?」

「這場戰爭會很長,長到會讓人們忘記自己應有的權力。」

6.不可迴避的衝突38 加入書籤
作為商人必須遵守約定,如果連最基本的誠信都無法做到未來的商業之路必定多災多難,光是每車物資都必須詳細檢查確認真偽就不知道必須耽擱多少時間,而物品的價值是會隨著時間變動的。

光頭男子雖然配合自家村中的高層壓榨自家的村民,但依舊是個合格的商人。不僅如此,他甚至以自己身為一個商人為榮。

是商人就要講信用!光頭男子將這信條作為行動的根基並深信不疑。

於是當烏爾神殿中正敲響奪權戰鼓時,光頭男子完全沒有想到對方從一開始就打算爽約,還為了貫徹自己的信念在公廁前站了一夜──那是十分漫長的一夜。

光頭男子是個深謀遠慮的人──這是好聽話,講白點他就是一個容易過度煩惱、自己找罪受的人。也因為這種個性使然,他害怕與對方彼此錯過或失約,所以大概在黃昏之時便到公廁外頭等候。

然而不知為何,平時無人駐足的公廁當天卻來了許多的使用者,這使光頭男子的處境變得十分尷尬。

不管在何處,若有一個男人一直鬼鬼祟祟地守在男廁外,兩隻眼睛還不斷盯著來來往往的人潮且久久不離去任誰都會感到古怪,更何況這次的密會是見不得光的。

另外,當你看著眾人時,眾人也正在看著你。每個經過的人都會向光頭男子行注目禮,一股異樣的壓力開始在他的心中累積。

過了一段時間,光頭男子終於受不了被他人盯著的壓力選了一間廁所鑽了進去,但這並未讓他平靜,隨著時間經過他越來越坐立不安。無法親眼確認外面情況的狀態是痛苦的,他猶如回到幾天前苦等商隊到來的日子。

光頭男子開始敲著廁門,並遷怒於外頭的人潮,認為都是這些不速之客害他落得這般田地,似乎徹底忘記了公廁根本就不是用來密會的場所。

不過一旦決定閃躲人們的眼光想再一次踏入他人的視線範圍就困難了。光頭男子被困在廁所中,就連晚餐都在其中解決,那種情形下唯一能感到欣慰的就是此處公廁的氣味與清潔度比別處好上一點。他暗自決定回村後一定要在自家的廁所附近種滿鮮花,以免又被困在廁所中用餐。

夜越來越深,人潮也逐漸減少,光頭男子終於能夠離開廁所重新在外頭等待。

「東家,這麼晚對方肯定不會來了,我們回去吧。」隨從如此勸道。

「不!剛才只是人多了一點,對方肯定會來的!」

「既然如此,至少回到廁所裡吧,現在天氣冷了不少,會生病的。」

「我才剛從廁所裡出來,你還要我再回去!」

雖然知道隨從是一片好意,但是光頭男子卻依舊放縱自己的怒氣攻擊對方,煩躁讓他無法控制自己,他需要發洩火氣的管道。

雙手抱胸,等了又等,光頭男子從黃昏等到清晨,此處的服務人員添了燭火又熄了燭火,可是他所等待的人依舊沒有到來。

偏僻的公廁徒留一個昏昏沉沉、不斷點頭強撐的男人,與一名不知何時已經躲到廁所中去打盹的隨從。當天回房後男人發現自己受了風寒。

仔細想想在那種偏僻又有冷水不斷流過的地方吹上一夜冷風任何人都會染上疾病。

光頭男子嘲笑著銅鏡中自己因為睡眠不足留下的黑眼圈,他聽說在遙遠的地方也有一種熊跟自己現在一樣有著黑眼圈,心想這種熊莫不也是因為他人失約而失眠至今?

無論如何,光頭男子對於對方失約一事感到強烈的不滿。他打算找對方理論,若對方不道歉,他會想盡一切辦法破壞對方在這村莊的交易。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東家,這兒神殿的人剛剛捎來消息,說對上次說的消息有點興趣,想請您去一趟。」

光頭男子聽到了這訊息身上的病痛似乎瞬間散去大半,鏡中的臉孔泛起了壞笑,他認為這是上天所贈送的復仇良機。

6.不可迴避的衝突39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佔地廣大且民風較為自由,但並非所有地點都能隨意進出,比如眼前這片白煙與黑煙不斷升起,彼此在空中交織成詭異螺旋的場所。這裡是烏爾村莊用來製造兵器等軍資物品的核心地帶之一。

然而今天在這個以重兵防守,任何人進入都要嚴加盤查的核心地帶卻有一名美麗的女子不顧形象地蹲在烘燒木炭的窯洞外。

女子默默地看著工匠往窯洞洞口添加柴火,接著又望著從排放蒸氣洞口中不斷竄出的白煙,臉上毫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湊,你又到這裡做甚麼?不怕被你父親責罵嗎?」

「榮鄉叔叔,您不必想太多,父親沒時間在意這種事,而且就算在意他也管不著。他現在大概正忙著在會客室與日生先生演對手戲呢。」

忽然從女子身後傳來了男人的聲音,但女子並未轉頭,只是自顧自地望著熊熊燃燒的火焰。

「就算這樣也不能隨便進來這裡,雖然衛兵會因為你是首輔的女兒給點方便,不過你也成年了,應該多少有點正在給別人添麻煩的自覺。」

男人──擔任神殿衛隊隊長的榮鄉正與眼前名為湊的親生姪女交談著。

說到這位女子大概是掌握村中軍方大權的神殿衛隊隊長認為最難對付的人之一。原因不在於其時常無視各種禁令四處亂闖的性格,而在於其優秀的能力。

湊從小便天資聰穎,早歸看上了她的天資所以特別保荐她加入神殿太學,而她確實也不負父親的期待表現得十分優秀。

可是隨著時間流逝,湊展現出的才華越來越多,早歸反而不知道該把她調派到甚麼地方──不管哪裡都讓人覺得大材小用。

無奈之下早歸只有任自己女兒挑選,畢竟其能力有目共睹,沒人會多說些甚麼。

但是湊的選擇卻令人意外,她挑選了軍隊而且是神殿衛隊。

湊挑選神殿衛隊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在眾多學習的科目中只有軍事訓練一項她未達到最優秀的標準,這觸及了那顆好強不認輸的自尊心,也促使她下了這個決定。

這選擇大概是早歸唯一無法接受的選擇,不過女兒做出的選擇讓父親頭痛也不是甚麼新聞,神殿中大多數人都抱持著看好戲的態度,並將其作為神殿中茶餘飯後的趣聞之一。

榮鄉當初大概沒想過兄長與姪女的戰爭會延燒到自己身上。時至今日,當他回想起兄長把姪女扔到自己面前,並送上了一句「交給你了,想辦法讓她知難而退。」後便不負責任地逃走的情景依然覺得歷歷在目,清晰到像是昨天才發生,而且依然膽戰心驚。

當然作為叔父榮鄉也不可能真得狠下心去操練自家的姪女,只好留她在練兵場頂個雜役的名頭,待對方耐不住性子自行離去。

於此之後這位天才級的麻煩就侵入了神殿衛隊隊長安穩的生活,成了另類的責任。

「如果叔叔讓我加入神殿衛隊不就好了嗎?這樣我就不是麻煩了。」

「唉,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不行嗎?不然再試一次吧。」

榮鄉說著並伸出一隻手掌攤在湊的面前,女子對這行為似乎司空見慣,想也不想地便伸出雙手全力往那隻手掌推去。

三掌相接,神殿衛隊隊長一臉輕鬆,那怕女子怎麼出力那隻手掌就是紋風不動,即便使盡吃奶的力氣一樣無動於衷。僵持了好一陣子後女子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了。

「沒道理!為甚麼叔叔會有那麼大的力氣!」

「力氣是要每天訓練的東西,你雖然比別人健壯一些,但是盔甲、標槍、長矛,甚至弓箭等器具都不是你這身材體型能夠使用的,最起碼也得比我一隻手的力氣還大才行。」

「嗚……要那麼大的力氣做甚麼嘛!又不是打算在田裡拖犁!在對打時我可是每次都贏唉!」

「那是因為跟你對打的都是學生且是一對一,另外還不准隨便破壞器具。在戰場上敵人是從四面八方攻來,當進入纏鬥到一個階段一定會碰到捨身攻擊的情況,到時候那人就是死了都掛在你的身上,沒力氣該怎麼辦啊?」

「我才不會讓人接近我呢!」

「那就去其他地方啊,情報那一邊就很適合你,你父親也會很開心的。」

「不要!我要留在神殿衛隊!」聽了榮鄉的話,湊顰眉蹙額,神情不悅。

任性的話語讓榮鄉嘆了口氣,顯然他今日對這位姪女依舊沒辦法。

6.不可迴避的衝突40 加入書籤
由於燒窯所在一帶的空氣十分糟糕,所以榮鄉與湊叔姪二人轉換了談話的地點往練兵場去。

「榮鄉叔叔,那是這次進入的新兵嗎?」湊指著練兵場旁一群隊形亂七八糟,身上軍服還十分乾淨的部隊說道。

「是啊,如果你想要加入神殿衛隊就得從他們這個階段的訓練做起。」

「我才不要!那種貨色我一個人就能打倒他們一隊了!」

「我知道,所以你基礎不佳。」

「基礎甚麼的!三天我就能追上!」

叔父的說法觸動了湊心中的弱點,她不喜歡被別人指出她的缺點,也不能忍受自己有所謂的缺點,這是她一直以來不斷鞭策自己的動力來源。

不過對於姪女的反應榮鄉只是挑了挑眉毛,有時候他認為姪女過多的天才反而使其失去了許多作為人應該有的東西。

「湊,我告訴你,精兵是必須操練才能夠產生的,就算你再怎麼強悍也不能算是好的將領、好的兵員。」

「我可以的!」

「唉,你知道甚麼叫烏合之眾嗎?」

「就是一群沒受過訓練的部隊吧。」

「沒錯,不僅沒受過訓練,而且也不懂得互相配合,這就是烏合之眾。在戰場上有時候必須依賴戰陣才能夠減少傷亡,可是戰陣中的某些點卻是最容易受到攻擊的。你想想看,在兩軍相接時第一排一定會第一個遭受攻擊;碰上箭雨時如果有人慌了手腳只想到自己就會門戶大開;要是喊衝鋒時沒人要向前這支部隊就完了,士氣也會瞬間崩潰。」

「那又如何?我才不會在戰場上做這種事!」

「不懂嗎?軍隊最重要的素質不在兵器拳腳上而是在心理上,任憑你再怎麼強悍只有一個人就是沒有意義。許多的一個人跟一支部隊在戰場上完全是不同的生物,每個人都必須化為部隊這隻巨獸的鱗甲或尖牙,有時候即使知道自己會死也絕不能後退,因為一後退戰陣就會出現裂痕,本來犧牲兩、三個人就能戰勝的局面也有可能因為漏洞而瞬間崩潰,所以部隊之中是不能有只顧慮自己的存在。」

「可是沒有人會笨到自己去死吧!」

「有!至少在這個村莊就有一支叫做神殿衛隊的部隊隨時願意為了自己的家園而犧牲。」

聽了叔父的話湊的心情變得陰沉,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卻浮現在行為上。她走入一旁的馬廄,一言不發地牽出一匹馬騎了上去並在馬場中奔馳,似乎是想以行動展現自己的優越性。

這行為讓榮鄉在一旁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他之所以不讓姪女進入神殿衛隊的最大理由就是心理因素。單純為了自己而踏上戰場的人絕對不會有好下場,因為這種人會為了保護自己而去犧牲別人,當這風氣傳到部隊之中將使人人各自為政,部隊也只會成為匪盜一類的三流部隊。

榮鄉知道姪女現在單純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能耐而從軍,既沒感受過責任,也不知道一個人不管多麼厲害在戰場還是太過脆弱了。

看著村中最優秀的騎師駕馬於馬場中飛馳的景象,榮鄉又嘆了一口氣獨自呢喃道:

「湊啊,人不是神靈,不管知識還是武術都是因為我們太弱所以才去追求這些事物。如果不追求這些就會滅亡的人類到底有甚麼能夠自滿呢?」

6.不可迴避的衝突41 加入書籤
神殿衛隊隊長叔姪二人離開練兵場已經是黃昏的事,依照榮鄉預定的行程他必須前往神殿進行夜間練兵,而湊則一如往常跟在他的身邊。

在馭馬狂奔發洩過心中的不滿後,湊的心情明顯好轉了,不過她已經不想再去碰觸關於神殿衛隊的話題,她知道在現階段自己不管說些甚麼都無法讓自己的叔父認同。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她對之前被自家叔父揭開心中疤痕一事完全不介意,實際上她在意得很,而且正在想法子反將一軍。

既身為每日跟在神殿衛隊隊長身邊的雜役又是有血緣關係的姪女,湊當然知道會讓榮鄉頭痛的事有哪些,她打算從中挑出一件來回敬對方。

「叔叔,你已經想好自己的繼承人是誰了嗎?」

聽到姪女的問題,榮鄉轉過頭去看了對方一眼,見對方得意的神情便明白剛才的對話依舊讓對方耿耿於懷。

當然,作為叔父榮鄉不會對姪女這種小孩子氣的報復心態有甚麼意見,況且他的家庭問題基本上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所以雖然讓他頭痛卻也不算甚麼軟肋。

榮鄉的婚姻是神賜姻緣,他的妻子是一隻鳥村中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事實上他過去冒險的歷程也是常常出現的劇本題材,雖然有時候會改得面目全非,但並不影響其原本的知名度。

對榮鄉來說這樣的妻子並沒有甚麼不好,能夠飛翔的鳥與蟄伏於地面的獸類在人們心中是不同的。獸類是合作者、朋友或是敵人,而鳥類由於其能夠飛翔的特質被看作神靈的使者,人們對其有一份憧憬在,於死亡時甚至有一部分人願意將自己的形骸獻給鳥類只希望死後於天空翱翔。

鳥類在眾人的心中有其神聖地位,某些區域還會明文禁止殺害鳥類,尤其是那些翱翔高空的飛鳥,許多人相信若對其施暴其將會把遠方的災難帶至村中進行報復。

神賜而神聖,照理來說榮鄉的婚姻是眾人稱羨的,除了沒有子嗣這一點。

烏爾村莊中產業繼承是一人繼承制,也就是一份產業由一人繼承,產業本身不可分割。所謂一份產業代表的就是一個人能在村中活下來的最低限度貢獻量,若產業擁有者本身並沒有與繼承者數量一樣多的產業的話繼承者於成年後就必須靠自己創造產業才能過活。

可是能繼承的產業數量並沒有那麼多,特別是烏爾村莊有實行特定產業工作者的人數限制。換句話說,一個村子如果只需要二十位工匠製作籃子,就不需要第二十一位製作籃子的工匠,也只有如此才能肯定製作籃子此一產業在村中的價值。

一旦製作籃子的人數過多,製作籃子此一產業的個人價值就會大幅下降,將使每一名產業工作者所做的事失去一份產業本身的價值,如此糧食配給的公平性就會發生問題。

榮鄉的工作是神殿衛隊隊長,這份工作並無繼承性質。真要說來所有村中的公眾機構相關職位皆不屬於繼承性質,這也就造成了這些公職的退休問題,以及其退休後要以何種體制來進行供養的公平性問題。

總不能讓所有人老了之後就加入耆老會,弄到最後被供養的老人數量超過村中勞動人口的一半,那對村莊來說是恐怖的威脅。

因此榮鄉面臨兩個問題:第一是自己老了之後要由誰來供養,第二是要交給繼承者何種產業。

關於第二項榮鄉已經有所腹案,他除了神殿衛隊隊長一職外對工匠技術也有了解,而且他還在成年禮後不久得到了一份氏族相關產業,這一方面是不必擔心的。

問題在於第一項,究竟該由誰繼承產業這一件事。

正如前述榮鄉沒有子嗣,他的妻子也沒有辦法生孩子。雖然在獸潮之後由於村中男性人口大量流失,加上逐漸轉型為農業社會而訂下了除了原本的一夫一妻外,還可以在元配同意的情況下另外增加有婚配關係的女性家庭成員之條例,不過榮鄉並無此打算。

也就是說榮鄉沒有繼承人能夠供養其年老的日子。

對榮鄉來說其正值壯年並不想為這種事發愁,可是若他在戰場上過世,其妻子何去何從卻讓他擔憂。

湊就是抓住這一點進行攻擊,希望給叔父跟自己一樣傷腦筋的經驗。

不過榮鄉不是會因為被提起煩人事就有情緒起伏的人,他只是笑了笑。

「如果我到最後還是沒有繼承人或許就會收個養子吧。其實這樣更好,生的孩子不能挑選其資質,但養子卻可以選擇,再如何也不至於會收到做不了事的人。倒是你,如果再不好好處理自己的事你父親可能就要把你給嫁掉了,長保那個小子對你不是很有意思嗎?」

「父親他才捨不得隨便把我嫁掉呢!而且那個長保才不是看上我的人,倒不如說是看上我的父親是誰,真要讓我選,我還寧願選以前那個在神殿太學時一臉呆呆跟在我後面的男孩子。」

「啊……原來如此,難怪看起來那麼眼熟。」

榮鄉此刻才想起於日生身邊那名眼熟的男性究竟在哪裡看過,獨自呢喃道。

「怎麼了叔叔?想到甚麼了嗎?」

「沒甚麼,總之你不要以為成年禮沒改名就能夠迴避掉成年後的責任,才能是必須表現出來才有用的東西,要是你繼續磨蹭下去就算有再多才能也不能改變你的命運。」

這句普通的勸導對湊來說依舊刺耳,沒想到刻意提起的話題卻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變成了更不喜歡的話題。她未開口回應叔父的話,而是面無表情地加快腳步往神殿走去。

6.不可迴避的衝突42 加入書籤
神殿內,湊一馬當先走在前方穿過層層關卡,由於會在神殿中行走的女性並不多,進出頻繁的就更少了,所以她很簡單就被守衛認出來而未受阻攔。

榮鄉緊跟在後,看著姪女的背影又想到其恃才傲物的脾氣不僅在心中嘆息。

榮鄉並不了解為何這個孩子的性格會如此焦躁,看著那個身影有時他會認為這個世界甚麼樣的天才都有就是少了社會性的天才。

騎乘的技術、戰鬥的方法、樂曲的編排、植物的生長方式、各種礦物的熔煉與製造等等大多都有跡可循,只要能夠掌握其中的基本與重點便能如法炮製地複製,但與人相處卻不行。

隨著時代的推移,人類的數量逐漸增加,個性也漸漸分化不再像過去那樣單純。每個人有每個人不同的人生,彼此生命缺少了共同的體驗,不再能夠以相同的方式去與每個人相處,如榮鄉與湊這樣就是不對盤的人也會漸漸增加。

想著想著,榮鄉回憶起湊出生時的事。

在獸潮剛結束時村中處於一片混亂,早歸與榮鄉也有幾名兄弟如何都連絡不上,他們找尋了各個可能的地方依舊尋不著,就在這時早歸的妻子生下了湊。

早歸為了兄弟的平安將女兒的名字取作湊十三,以此向神裔許願,希望十三名兄弟們能再次團圓。

不過這願望並沒有實現,神裔不願意接受這個願望,並將十三從湊的名字中抹除,而十三名兄弟終究沒有湊齊。

榮鄉的兩名兄長被發現死於大水溝中;另有一兄長在獸類吃剩的殘骸中被發現,只能以隨身物品判斷其身份;幼弟在城牆下被發現時兩條腿都被象給踩爛,還有一名兄弟至今依舊下落不明。

於那之後早歸更加投入工作之中,對湊這名女兒也總是有意識無意識地迴避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相處。

榮鄉將一切都看在眼中卻只能放任其發展,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好意思,現在首輔還在與人商談中,請繞道吧。」

忽然一道聲音斬斷了榮鄉的思緒使其徘迴的心思回到現實面,只見前方有兩名守衛擋住了湊的去路,而湊一臉難看地瞪著兩名守衛。

「與東邊那群人的商談還沒結束嗎?」榮鄉走近問道。

「報告隊長,首輔與客人的商談確實還未結束。」

「是嗎?湊,別去打擾你父親,繞道吧。」

聽了叔父的話,湊若有似無地「哼」了一聲,掉頭往另一條路走去。

「她的脾氣好像很不好?」守衛問。

「唉,太容易生氣了,還有得磨啊。」榮鄉嘆道。

就在榮鄉正與守衛聊上兩句時,湊已經轉換了路線穿過黑暗的花園,打算先一步到達夜間練兵的地點。

湊一路上大力地踩著花園中的泥土似乎想把今日的不順遂一股腦地發洩在無辜的大地上,或許也是因此她沒有去注意腳邊而被某種東西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在地。

「甚麼東西啊!難道連石頭都要擋我的路嗎!」人在憤怒之中會看一切都不順眼,而湊則是貫徹此一行為的佼佼者。

然而當湊低頭一看卻發現擋住她的不是石頭而是一名十分眼熟的男性。而且這名男性一臉迷惘,傻傻地坐在花園的角落,對被人踢了這件事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個人是……他怎麼會在這裡呢?哼,不管了!反正既然擋了我的路是你自找的!」

湊喃喃自語著,兩隻眼睛在夜色下發出狡猾的光芒。

6.不可迴避的衝突43 加入書籤
收到來自神殿的邀情後,光頭男子顧不得自己受寒的身子連忙令隨從準備出發,他想要抓住這個機會一鼓作氣完成來自村中的任務。

藉著由神殿發下的信物,光頭男子首次能夠離開商業區與隨從一起進入神殿的區域。

光頭男子是由神殿側邊的道路進入的,這讓他覺得有點不受尊重,畢竟雖然他只是一介商人卻也是代表東邊村莊前來拜訪,走側門實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你們都讓客人走側門嗎?」光頭男子以帶有些許責備的語氣試探帶路的人員。

「當然,不管是誰都是走側門,就是首輔或耆老也不例外。」帶路的人員隨口答道,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不悅的語氣,這讓光頭男子感到有點自討沒趣。

「這不會讓其他客人感到不尊重嗎?」雖然是訴說自己的感覺,但光頭男子還是將其他人的名頭當作跳板,他堅信不管甚麼情況商人都不該隨意將自己的想法攤在陽光下。

「這有甚麼好不受尊重的,客人是首輔的客人又不是神裔的客人,怎麼可能大開正門邀人從中進去呢?要是做了如此喧賓奪主的事不用到隔天村莊就要遭逢大難了。」

聽到帶路人員的說法,光頭男子忽然感受到一股涼氣從腦中滲出,因為他意識到在東邊村莊他們為了展現自己的氣派而直接開啟神殿正門的行為有多麼不智,說不定已經被人看穿底細了。

將視線移向遠方,光頭男子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冷靜下來,他知道就算這時候慌亂也於事無補,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才重要。然而就算有這種正面的想法他依舊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一路上默默無語,只有腳步未曾停歇。

走了好一會路仍然未到目的地,光頭男子開始左顧右盼,他早就聽說過烏爾村莊的神殿十分廣大而且機能繁多,卻不知道真的這樣廣大。

神殿中各式各樣不同造型的建築能夠很明顯地看出其年代差異,最古老的是石頭堆起來的主殿,其高度極高,不管從哪個方向都能看到。

其次是有點年代的磚造房,這些房屋圍繞在主殿的周圍,應該是過去基於不同用途而建成的。而在更外圍則是水泥建築,這是目前最新的建築ㄓㄨ種類,水泥的配方也被特定幾個村莊所掌握且不對外公開,若是某個商隊能獲得這配方或許能夠從此不愁吃穿。

「各位,到了,這裡是貴客室,請在這裡稍等,待會首輔就會來與各位會面。」

「嗯,謝謝,一路麻煩了。」

聽到帶路人員的話,光頭男子點點頭回應了一聲,但心中卻開始緊張了起來。一想到這次見面或許就會決定這樁交易的生死他心中總感到有些不踏實,特別是將方才發現自己村莊出了的紕漏與會議沒有被事先通知這兩件事互相聯想就更加忐忑不安。

「東家,您在緊張嗎?」忽然,光頭男子身邊的隨從沒頭沒腦地發問。

「唉,這種情況怎麼能不緊張呢?」

「可是您不都一直教導我談生意不能緊張嗎?」

「說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說誰都會說,做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您說的話真難懂,是在繞口令嗎?」

「……唉!等你以後自己做決定就知道了。嗯?好像有人來了,等等記得不要多話。」

光頭男子與隨從站在貴客室中,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轉頭看去,一名長相和藹的中年人走入房中,對他們點頭致意。

「你們好,我是神殿首輔,這次的商談由我來與各位進行,請入席吧。」

「請。」

配合對方的行動,光頭男子吞了口口水,對他而言的最終戰爭說不定就要在此刻開戰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44 加入書籤
光頭男子於座席中,雙手輕放於袍子上想盡力展現出一種游刃有餘的氣質,不過當他看到坐在對面的首輔時便覺得自己實在太天真了。

早歸很隨意地拿起火盆上的茶壺,以長跪的姿態起身幫光頭男子添茶,臉上完全看不出一絲波瀾,似乎是在幫庭園中的植物澆水般怡然自得。

光頭男子認為對方這種態度若不是掌握了全局,至少也是抓住自己的把柄才對。一想到這,幾件令他不安的事又浮上腦海,使其更加坐立難安。

「先生怎麼了?為何如此心事重重?是對我們這的接待感到不愉快嗎?」

忽然,對方發問了,本來只是客套的說詞在此時變成了一支利箭穿過光頭男子的胸口,他險些讓手上的杯子落下。

「不愉快……?沒有!絕對沒這回事!首輔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因為先生的臉色不太好啊。」

「臉色?啊……臉色是吧?這一定是因為昨夜受了風寒啊!首輔你也知道,我們村子與許多村子一樣都有宵禁,所以到貴村來難免有點得意忘形以致睡眠不足,身體虛弱。」

「這樣啊,這還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敝村真有招待不週請盡量開口,千萬不要不好意思啊。」

「不!不會!貴村可是附近村莊的楷模,怎麼可能會有不滿呢?」

「呵呵,先生讚譽過頭了。其實先生若身體不舒服可以稍微休息,捎句話來便可,我們還能請專門的醫師來為先生診療。」

「不用在意!一點小問題不礙事的,絕對不會麻煩到首輔。」

「不行,先生來敝村一趟卻抱病在床就是我們的不對,既然先生不願意休息那至少讓我請人為先生準備薑湯,去去風寒。」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先生別推遲了,在商談時若身體狀態不佳豈不就像我們在佔先生的便宜?就請先生賣個面子給我們吧。」

「這……既然如此就有勞了。」

經過一連串沒甚麼內涵的客套,光頭男子面前多了一碗薑湯,這讓一旁的隨從不禁撇了撇嘴,心想為了一碗薑湯需要這樣推來推去嗎?又不是在磨豆漿。

光頭男子喝了一口薑湯只感到舌尖嗆辣,眼淚鼻水都被逼了出來,更流了一身汗,頓時思緒清晰不少。他偷瞄了一眼早歸平靜的臉,認為自己不能繼續被對方牽著鼻子走,至少在心情平靜下來之前不能去碰到有關交易的事,否則一定會搞砸。

目光四處搜索,光頭男子忽然見到了置於牆邊的一個盆栽,這盆栽在瞬間抓住他的注意力。

盆栽是透明的,多邊形的外表折射著五顏六色的陽光帶出彩虹似的景緻十分美觀。盆栽之中置放的是水生植物,而在水生植物之間還養有小魚,似乎將自然的湖泊縮小並搬入室內,其中巧思令人咋舌稱奇。

光頭男子認為這巧奪天工的飾品一定能夠成為一個夠好的話題讓自己在整理好心情之前拖延時間。

「首輔,容我冒昧一問,這盆栽可是用水晶雕刻的?」

「喔,這個啊?這不是水晶,水晶太硬了要花很多功夫。」

「不是水晶?」光頭男子聽了對方的回答感到有些吃驚,雖然他是打算以此為話題卻沒想到會聽到這答案。

「是啊,這是舍弟做的,他說這叫玻璃。」

「玻璃啊,與水晶挺相似的。」

「是沒錯,但這很容易破裂,而且據說製造過程十分麻煩,舍弟剛把這東西造出來時直喊著以後不做了。」

「這是做出來的?令弟真是好手藝,只是就這樣不做未免太可惜了。」

「這倒不必擔心,舍弟從以前就是嘴上說不做,但一有時間還是會花心思在這些東西上頭,所以一定會有成品再度面世。」

「啊,是這樣啊,令弟真是有意思的人啊。」

光頭男子說著,卻發現眼下的話題已經接近尾聲,兩隻眼睛再次急忙搜索著屋中事物,那樣子連在一旁隨從的眼裡都顯得滑稽,不禁在心中嘆道今日或許會過得特別慢。

6.不可迴避的衝突45 加入書籤
貴客室十分寧靜,除了風聲與蟲聲外就只有盆栽中小魚偶爾從水草間探頭的點水聲。

火盆內火焰已經淡去,徒留木炭繼續被火苗侵蝕。木炭由黑轉紅,又由紅轉白,最後再從白色的狀態粉碎,與底下褪色的灰燼融為一體。

光頭男子在結束以盆栽為中心的話題後開始搜索枯腸,想找出一個能夠持久的題材,使有關交易的談話能夠緩點進行。然而無論他怎麼想卻想不出一些好的題材,以致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瞪著火盆發呆。

「先生怎麼了?身體還是不舒服嗎?需不需要稍作休息?」

「不!不用!我……我只是在想這裡的木炭還真不錯,既不冒煙,味道也挺香的。」

「喔,是這回事。關於這我得說先生真不愧是商人,就是有眼光。這木炭是在迎接賓客時所用的無煙炭,不僅樹種特別選過,而且整根木柴只取焙製程度最高的部分,一切都是為了避免在迎接賓客之時突然發生冒煙或是發臭之類失禮的事。」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啊!說起來首輔你的衣物顏色還真好看啊!」

光頭男子發現自己隨口扯了木炭對方也能說得頭頭是道,於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將屋中的物品都談上一遍。這異想天開的行為讓在一旁的隨從不由自主地垮下臉來。

「這衣服可不是我的,這是屬於首輔一職的制服。」

「難怪這麼好看,上面有……一、二、三……七八九,九種顏色,這真是了不起的技術啊!」

光頭男子數著衣服上的顏色心中也越來越驚訝。一開始他只想著自己的事完全沒有注意到對方所穿的衣服,所以現在才感到無比吃驚,因為在此時染色技術並不成熟,一件衣服要染上許多顏色有一定程度上的困難,更別說像早歸身上的衣物連圖案都特別設計過。

「過譽了,不過這衣物確實珍貴。」

「這應該是絞染吧?」

「說來慚愧,我也分不太清楚這些衣物的染色方式,不過負責衣物的人員確實是這麼對我說的。」

光頭男子看著那衣物又再次不自覺地衡量起其價值。這樣一件衣物要以針線縫製避免染料滲透,其手工不僅必須密實還必須使圖案不變形,能做到如此精細工藝的人才本身就十分難尋。其次每次染色都需要很長的陰乾時間,否則顏色容易脫落,添加下一色時就會出問題。合計九色的衣物需要的人力、物力與時間都非同小可,其價值與四至五車的兵器相比只高不低。

「貴村真是好福氣,像我就只能穿這種麻料袍子,頂多天冷時再披上塞入棉絮的衣物,九色錦袍我可不敢想像啊。」

「先生誤會了,本村這種衣物也只有數件而已,其功用是拿來分辨各機構的人員職等,色多為上,色少為下,並且指定圖案與色彩種類才不會被他人輕易仿製,絕對不是為了彰顯氣派而製作的。」

「原來如此,貴村想得真是仔細,確實想要複製這種袍子還得衡量衡量自己的本事。話說回來,這衣物上的深藍色是如何取得的?各色顏料都很常見,唯獨這藍色顏料實在少見。」

「喔,這不是用染料染的,而是將青金石磨成粉末在以糨糊黏上去的。我的家族本身是在經營有關造船與水運的產業,所以偶爾能弄到一些稀有的東西。」

兩人持續著無意義的恭維,只有太陽不斷西行。然而在見到玻璃、木炭、衣物、染料等物,光頭男子面對烏爾村莊中這些稀有品已經有些按耐不住,作為商人的熱情在體內熊熊燃燒,他感覺到若是現在的自己必定有能力去處理接下來的交易。於是他鼓起勇氣向早歸提問。

「說起來,首輔邀我們過來是為何事?」

光頭男子的問題讓早歸露出了微笑,至於這抹笑容究竟是福還是禍卻是無人能看透。

6.不可迴避的衝突46 加入書籤
滾燙的熱水緩緩流進陶壺中,原本乾癟的茶葉被注入活力似地撐開自身的軀體,同時間茶香也在屋內蔓延開來。

早歸慢條斯理地將茶倒入預熱過的陶杯內,帶有淡黃綠色的液體瞬間佔領了二分之一的空間,並將甘甜與新鮮兩種概念散佈至光頭男子與隨從的心中。

聞著香氣,兩人同時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

「先生既然問了我也不好意思拐彎抹角,在此就直接說吧。我們與先生所擁有的關係眼下就只有那樁交易。」

「果然如此。」

「看來先生也心裡有數了,其實在進行交易之前我想先聽聽先生是怎麼看貴村那樁不幸的事件。」

早歸的話說來輕描淡寫,但聽在光頭男子耳裡卻格外有力道。光頭男子低著頭看了眼手上的茶水,杯中那片若有似無地茶葉殘渣緩緩從水面沉入杯底,若就此將其置於桌上也許就再也不會浮上來。

光頭男子啜了口茶。

「首輔所言……跟敝村被晚通知聯盟一事有關嗎?」

聽到這句話而感到吃驚的並非是早歸,反而是在一旁的隨從。他沒想到那位成天自尋煩惱的東家會在此時拋出這個問題。

「看來先生對這件事感到耿耿於懷啊。」

「不敢說耿耿於懷,但卻是有幾分在意。」

「說實在,我們也不想這麼做,但是貴村雖被人攻破卻仍不願將你我雙方邊境上的部隊撤離,我們很懷疑貴村是不是已經投降於對方了。」

光頭男子看著早歸心中有說不出的震驚。作為商人的他並沒有想到這層面上,只是不斷地將思考重心徘徊於商業利益之上,卻忽略了村與村之間的軍事對峙才是對方真正關心的問題。

說到底光頭男子所在的村莊不過是一個商人集團,沒辦法與其他用心經營發展的村子一較高下是很正常的事。問題不在智慧不足,而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

「首輔認為我們被招降了?」光頭男子小心地問,一旁的隨從也側耳傾聽。

「被招降不是問題,但若成為了間諜就很有問題。」早歸依舊不疾不徐地回答,可這答案卻讓兩人冷汗直冒。

「不不不不!我們絕不會是間諜!」關鍵時刻,光頭男子急忙撇清,再也顧不得商人的沉著。因為他知道現在雙方的立場已經漸漸朝著敵人與敵方間諜轉變,要是稍微不注意說不定於下一刻就會人頭落地。

「但願如此,要是各位真是間諜就麻煩了,因為那樁交易關係到未來各村的軍備走向,若出了問題……」

「若出問題……」早歸的語氣突然放緩,光頭男子感覺自己原本急躁的呼吸與心跳也跟著對方一起停頓了片刻。

「恐怕除了北方,整個人類世界將沒有各位的立錐之地。」

「這不行!這可不行!請相信我!首輔!我絕對不是對方的間諜!」

大力拍桌,光頭男子著急地顧不得體面,直接站起身來衝著早歸大喊。然而這一衝動的結果卻是讓一隊刀斧手衝進屋中,將銳利的銅斧架在兩人的脖子,這讓兩人嚇得不得動彈。

「唉!做甚麼!我們只是說話大聲了點!下去吧!」

早歸幾句話便讓刀斧手們撤退,然而光頭男子卻是覺得鬼門關走了一趟依舊心驚膽跳,隨從更是雙手不斷地發抖。

「抱、抱歉,太過激動了。」光頭男子試圖振作,卻掩蓋不住他已經膽怯的內心。

「我才是抱歉,都怪我管理不當,在此給先生賠罪了。」

早歸說著,就要起身叩首,但光頭男子命還在別人手上哪敢接這大禮,連忙扶住對方。

「不敢不敢!只是我們真的不是間諜。」

「我是很想相信先生的話,但我身負保護村子的重責大任,僅憑藉先生一言實在難以說服眾人。」

「這、這……還請首輔務必幫幫忙。」

「關於這點其實本來是無解,所以才希望各位於聯盟大會上接受詰問,如此便能夠借助眾人的智慧證明各位的清白。」

「本來……那現在呢?」

「這就是找先生來的原因了。實際上有另一支商隊與我們聯絡,宣稱他們手上也有關於北方的情報——貴村那樁不幸事件的情報。所以想請雙方在聯盟大會上同時接受各村詰問,如此兩相比較定能取得更完整的情報。」

「商隊?請問首輔,那支商隊是……」聽到此處,光頭男子感覺心臟似乎被扯了一下,他不認為那支商隊這麼快就能與此處的神殿接洽。

「怎麼先生認識嗎?」

「應該認識而且有幾面之緣。」

「喔,這樣啊。實不相瞞,其實這支商隊就在另一邊的房中由協輔接待呢。」

多少問題都是由這支商隊所引起,聽到這光頭男子終於再也忍不住,起身向早歸行了一禮。

「請首輔務必讓我們見上一面。」

面對光頭男子的請求,早歸的臉上再度露出微笑。

6.不可迴避的衝突47 加入書籤
晨光初露,遊鳶在屋中醒來,只見日生與一名男子於棋盤兩端對陣。

子落棋盤上,日生一臉愁容;於棋盤對面,男子喜怒不形於色。

「明明協輔就是協助首輔的職位了,為甚麼還會有你這種協助協輔的職位?這該叫甚麼?協協輔嗎?」

「呵,雖說只是個虛名也不會這麼隨便,我的職位是司禮,請記好了神殿參議先生。」

男子扔了一旁的兩枚金幣,再次落子,日生的臉色更糟糕了。

「說起來原本的計畫不是協輔來與我們這商談嗎?怎麼變成你了?」

拿起兩枚金幣再扔出,見到兩個相同的圖案出現日生不禁皺起眉頭,握著棋子卻遲遲無法決定落子之處。

「你放心吧,不管是我還是協輔這盤棋你都是贏不了的,認輸如何?」

「再等等,讓我想想。說起來你這棋子從哪來的,這質感是黑曜石吧。」

「黑曜石是請首輔的家族幫忙找的,他弟弟很喜歡搗鼓這些東西你不會不知道吧?……要認輸嗎?」

「就說再等等,我不相信會這樣結束。所以白子是玻璃而黑子是黑曜石啊,那為甚麼還得扔金幣啊?」

「金幣的正反組合象徵天時,棋子要怎麼下是地利,至於對手……自然就是人和啦。我說你,到底打算舉著棋子到甚麼時候?」

「別問了行不行,這說不定是最後一步了,讓我想久一點啊。」

「行,你慢慢想,想到石頭開花我都等你。」

「還真看不起人啊你!」

「不是看不起人,是看不起你的棋藝。不過既然你要我等,就說說最近出去見到了甚麼吧。」

「最近的大事自然是聯盟那檔事,除此之外還會有別的嗎?」

「聯盟啊,這次的問題可不是我的專長,你認為這次確立黃金價值的可能性有多少?」搓揉著兩枚金幣,男子問道。

「成功率挺高的,畢竟金銅合金將數量不足的問題解決了,剩下純粹是度量衡的問題,每一村的單位不同這點在推廣上有點困難。」

「要找不變的事物太困難了,就是金子放進冰水裡也會縮小啊。」

「老師,黃金會隨溫度放大縮小嗎?」聽到黃金會縮放這特別的話題,遊鳶耐不住好奇心開口問道。

「當然會啊,不然你以為金碇要怎麼脫模啊?」

「不是靠再熔化一次嗎?」男子笑道。

「你不要教我的學生錯誤的知識!」

「呵呵,好,好,那你來說說吧,這次可能會遇到的阻力有哪些?我聽說這次各村對這個議題都費盡了心思,最後得利的可不一定是我們產金的地區。」

「這次麻煩的也沒幾個,雖然聽說有個甚麼玉石聯盟還是寶石聯盟,但是那種東西根本端不上檯面。另外那些硨磲珊瑚、象牙獸齒、玳瑁瑪瑙、岩鹽糖粉之流就更別說了,怎麼打怎麼倒,反而是白銀的產地需要注意。」

「玉石不行嗎?攜帶上還挺方便的。」

「有兩隻相同的玉鐲,將其中一隻切成十塊碎玉,你認為兩邊的價值還相等嗎?玉石不能回爐重鑄是致命傷啊。」

「老師,那白銀跟我們之間哪個好?」

遊鳶再次發問,日生聽到之後不禁笑了起來。

「傻小子,萬物當然是平等的。但是我們既然黃金多自然就得跟大家說黃金是最好的,這樣才正常不是嗎?你總不會將擁有的東西棄若敝屣,然後把自己貶低得一無是處吧?總之你要記得所謂價值是因認同而存在,世上沒有毫無價值的東西,也不存在本身就具有價值的東西,一切端看人的思維而定。」

「嘖嘖,你說這話口氣還真大啊。」

「當然,我跟某個只敢在棋盤上說大話的傢伙可不同。」

「那你到底要不要下啊?」

「等等,再等等。」

舉棋不定,日生的棋子依舊未落到棋盤上。

6.不可迴避的衝突48 加入書籤
連輸十七局,日生嘆了口氣,將棋子放入棋盒內。

「不行啊,完全贏不了,就算石頭開花大概也贏不了。」

「呵呵,如果你別到中盤就收手說不定會在混戰中找到贏我的機會。」棋盤另一邊的司禮道。

「是啊,老師,為甚麼您都不走到底,兩方的棋子基本上都沒有交集啊。」在一旁觀戰的遊鳶道。

「遊鳶啊,你是認為我打的仗不夠刺激嗎?」日生笑著看向自己的學生。

「不,只是我認為有幾盤老師您如果攻進去未嘗不能一搏。」

「是能深入敵陣沒有錯,但沒有意義啊,就算勝利了也一樣是慘勝,我們總不能每次都期待運氣與敵人犯錯吧?何況這傢伙根本就不會犯錯。」

「我確實是不容易犯錯,但並非不犯錯,只是因為你不願花成本去處理那些小地方才會被我連連得手。」

「如果從佈局就能看出生死又何必去打那種沒有勝算的仗?若未到不得已,果斷收手保全實力才是良策,否則贏了跟輸不是沒兩樣嗎?」

「細部的操作可以增加勝算,如果將每個枝微末節都結合起來就可以變成了另一種優勢,而這些優勢將如洪水沖破堤防一舉成為更巨大的優勢,所以你那種下一半的作風是贏不了我的。」

「真敢講啊!但我告訴你,大部分的事都是在平淡的流程中推進,而且多的是佈局階段就可以看見結局的狀況!你所說的那種情況就是所謂的枝微末節,只有在戲劇裡才能成為主軸,與其花時間去做那種纏鬥不如再多做幾次全盤考量!」

「所謂一葉知秋你不知道嗎!從小地方做起才能使大局完備,像你這樣忽略小地方又怎麼能使戰略完善呢!」

「細部的處理往往要比大局花上更多的成本,一但陷入其中只會消耗資源,拖累其他部分。贏了還好說,要是輸了結果就是浪費更多不必要的人力、物力與精力,這就叫做得不償失!」

「兩、兩位,老師……司禮先生,你們冷靜一點。」

明明只是討論下棋的方法,但不知道為何到最後卻成了兩人間的唇槍舌戰。遊鳶左顧右盼,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有怯怯地勸解。

「……算了!到底哪邊的做法有效等會就讓你知道!」日生說著,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

「嘴上說著要報仇,可腳卻往門外走,虛張聲勢也別這麼明顯啊。」司禮嘲諷道。

「只是解手,等等再回來處理你。這段時間你可別教我的學生奇怪的東西!」

「呵,你要我教我還不教呢,快去快回,別想偷溜!」

見日生離開,遊鳶坐在原位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低著頭看著棋盤。

「你是那個傢伙的學生嗎?」

「是,我叫做遊鳶。」碰上司禮突然搭話,遊鳶有些緊張。

「別這麼拘謹,我說你,難得遇到好老師可要好好學啊。」

「是!可是您方才不是……」

「你想說我不是贏了他是嗎?但現實可不是棋盤,不僅每個人手上的棋子數量不同,連玩家也不只一名,所以他的下法不見得是差勁的。」

「是。」

「總之跟他相爭是一回事,但我並不認為他說的話沒有道理。實際上我很佩服他,若是我來教導學生就只會教出像我這樣的人。可是他不同,他能夠教出許許多多不同的人才,因此你也應要挺起胸膛,別讓人以為你的老師教出了一個懦夫。要記住當我們站在別人面前不單只是代表自己,明白嗎?」

「是!謹遵教誨!」

就在談話到一半,走廊傳來了腳步聲。日生從屋外走了進來。

「你們在說些甚麼啊?」

「正在洩漏你的成年糗事呢。」

「好啊!你敢嚼我舌根!」

「不服氣?那就來殺吧!」

「好!殺!」

落子之聲又響,兩人的勝負尚未結束。

6.不可迴避的衝突49 加入書籤
棋戰已經結束多時,壺中的茶也被倒得一乾二淨,司禮不得不再次起身盛水煮茶。

「怎麼另一邊談了這麼久?」日生見屋外夕陽西沉,轉頭向司禮問道。

「不清楚,也許首輔自有盤算吧。」

「說起來你還沒回答我協輔人呢?」

「協輔去處理新兵點招的事,你也知道現在村落已經人滿為患,各行各業人數都接近極限,所以來當兵的人就越來越多。」

「這是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啊,雖然說把人聚起來就不用擔心那些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四處闖禍使治安變差,可是軍餉卻是不斷增加,這樣下去根本不用多久我們的村莊就會自滅了。」

「這點各村都一樣,相比之下我們還好上一些。地處南北交點,不必與附近的村莊搞壞關係,再加上你們帶回來東邊村莊的情報如果是真的……」

「請求神裔與當地的神靈談判未嘗不是一種辦法,是嗎?」

「是啊,雖然不知道神裔願不願意但這確實是一種選項,不過現在的重點還是放在北遷這件事上。」

「等等,您的意思是?整備軍隊不是為了要保護家園嗎?」聽著兩人的交談,遊鳶漸漸感到一絲不對勁,不由自主地插嘴道。

「遊鳶啊,村中人只要過多就會自滅,所以這場仗一定會打啊,以前我不是說過嗎?」

「但是我沒聽說過要由我們主動攻擊,而且以削減人口為理由也未免太……」

「真是的,明明往東邊去時還說要帶隊攻打對方怎麼現在反而怕事了。你要記住戰爭需要目的,決不是用來耀武揚威的東西;就算要耀武揚威,也有耀武揚威的目的存在。」

「好了,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從小跟著父親學習待人處事,年輕氣盛又搞不清楚事情輕重是在所難免的。」聽到日生的話,司禮邊回應邊往眾人杯中添茶。

「只是剛好給他一些新想法而已,畢竟現在太多人受故事的影響將戰鬥一事的重要性太過放大,忽略了其後方的目的才是主軸。」

「放心吧,既然是你的學生那種小事早晚會自己想通的。跟那相比,我比較想聽聽你對北遷計畫的看法。」

「如果學生能自己想通還需要老師嗎?你說話未免太矛盾了。至於關於北遷能有甚麼看法……說不定跟北方那群人打一仗後就甚麼看法都沒了。」

「哈哈哈,我是說假設如果一切順利。」

「那還用說,自然是工業北移,增加南方農田的開拓面積,之後再將南方的糧食往北運以養活更多的人口。」

「還說你沒看法,明明就有基本策略了不是嗎?」

「這種事小孩都想得出來,算甚麼策略。」

「是呢,重點還是北遷的方法。就算我們真打贏北方那群人北遷還是充滿變數。」

「是啊,不過若是我便會以圈地屯田的方式,不求快只求保有地盤。」

「原來如此,的確是一項不錯的生根策略,只是北方糧食產量太低依舊要仰賴南方運輸,你有甚麼辦法嗎?」

「要說的話應該是河運吧,量大也不易受到地形限制。」

「哪來那麼多條河讓你運輸啊?而且冬天可是會結冰的。」

「結冰不是問題,只要不是太冷冰都不會太厚只會結在表面上,到時候破冰就行了。至於沒有河……那就挖出來啊。」

「挖、挖河?喂!這可不是開鑿灌溉溝渠,是河啊!你真以為能挖得開?」

聽到日生的想法,司禮與遊鳶不由自主地望向日生,兩人心中充滿震撼。雖然他們知道人類能建造堤防溝渠,但山川河流在他們眼中依舊是神造的壯舉,因此知道日生的想法之時才會如此驚訝。

然而面對兩人驚訝的神情日生只是淡淡地笑道:「反正我們人多嘛……」

就在談論到這超乎一般人想像的話題時,門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神殿的人員走了進來。

「各位,首輔已經下了指示,對方要前來與各位見面。」神殿人員說道。

「是嗎,總算來了。遊鳶,你行嗎?」

日生轉頭看著自己的學生,然而對方的表情卻不太好,明顯想要振作卻太過緊張,連呼吸都漸漸紊亂。

這情況讓日生不禁皺起眉頭,心想這樣不必驗證也會被人看穿說謊,必須再想想辦法才行。

6.不可迴避的衝突50 加入書籤
跟隨著早歸的腳步,光頭男子穿過不算太長的迴廊,其目標是在走廊盡頭的另一間貴客室,他聽說那支商隊的高層正在其中。

說實在,光頭男子不明白自己做這決策的意義何在,本來他只是想在聯盟大會之前與對方套好說詞,共享關於武器製造這筆大交易。然而不知為何此刻他卻是仗著滿腔怒氣想去與對方說理,想在神殿首輔面前證明對方不講信用,藉以搏得一份良好的信用。

光頭男子越思考越走得心驚膽顫,幾步路就能夠走到底的迴廊突然變得如山道般遙遠而漫長,且舉步維艱。因為他突然發現這條路若走到盡頭他與那支商隊將會成為對手而不再有任何合作的可能性。

光頭男子開始覺得自己做了錯誤的判斷,而這種想法一但出現便像在腦海中長了藤蔓,無論如何甩動腦袋依舊縈繞不去。

心臟正在加速跳動,冷汗不知何時浸濕了衣袍,兩腋的狀況更是慘不忍睹,光頭男子聽到自己的直覺正在叫他放棄現在的行動──這直覺在過去曾經多次救了他。

於是光頭男子做了決定。

「不好意思,首輔,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可以去洗把臉嗎?」

「可以!當然可以!我讓人給先生帶路吧,還請先生保重身子啊。」

聽了早歸的發言光頭男子如獲大赦,心想自己終於有機會能夠再好好思考該怎麼做。

「東家,您怎麼了?要不要緊啊?」在廁所內,隨從開口詢問光頭男子的身體狀況。

「我的身體不是問題,但現在很明顯出了錯了。」

「怎麼回事?我們現在不是要去向對方討公道嗎?」

「不是這樣的,所謂指責對方不守信用也不過只是想在與對方談判時多獲得一些利潤而已,基本上我們並不想破壞與對方的關係。」

「唉?如果是這樣我們現在去找對方麻煩無疑是打算撕破臉啊!」

「就是這樣,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我確實下了奇怪的判斷。」

「那現在怎麼辦?」

「現在?所幸我還有一招裝病,畢竟今早已經有預兆,就算這時候倒下也不會有人感到奇怪。但現在這樣做就失去了與對方見面的機會,要是回到商業區要見面又麻煩了。」

「那該怎麼辦?」就算聽了光頭男子的擔憂隨從也沒有甚麼好主意,唯一能做的就是跟著自家老闆一起著急顯示自己也很擔心。不過擔心了也沒用這種事他還是明白的。

「兩位貴客在這裡商量些甚麼啊?」

忽然,從廁所內部傳來了男人的聲音,將兩人嚇得差點沒跳起來。

「誰、誰誰啊!偷聽別人的談話就是貴村的待客之道嗎?」光頭男子試圖保持冷靜,但是他的聲音無疑出賣了他。

「別緊張,聽你們談話的內容應該是有關你們村中遭遇北方人襲擊的那檔事吧?就讓我也來出點力如何啊?」聲音的主人說著並將廁門打開,在檢查哨見過的那名大漢出現在兩人面前。

「我記得你是……」

「好說,小小的神殿衛隊副隊長。」

哪裡小啦!大漢的發言讓光頭男子不由地在心中腹誹一番。

只要對這個村莊稍微有研究的人就知道,烏爾村莊的軍事結構分為兩大體系,一是氏族私兵,二便是神殿的軍隊。而質量與數量上神殿的軍隊又遠遠超過氏族私兵。

神殿軍隊分為三大組織,分別由首輔、神殿衛隊隊長與神殿衛隊副隊長把持,雖然首輔有在緊急時刻的最終統御權力,但在和平時刻眼前的大漢無疑就是村中軍隊的第三把手,負責統御警衛隊與邊關運輸,權力不可謂不大。

「副隊長有何指教呢?」光頭男子警戒地看著眼前的大漢。

「你們知道我跟裡頭那支商隊的過節吧?」

「略有耳聞。」

「很好,那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我說過我不要讓那支商隊成功獲得生意,但是關於北方那檔事終究會有人獲得最終利益。所以我要幫助你們,讓你們成功獲得這筆生意。」

「唉?這……」

大漢的話在光頭男子腦海中如雷聲般響起,他作夢也沒想到會在此時獲得他夢寐以求的內定機會。對商人而言交易的不確定感是商路一途最可怕的夢魘,所以大多數商人寧願以賄賂的方式也要取得內定機會,這不僅是交易成功與否的問題,更是因為這是唯一能夠安心的方法。

「怎麼?不願意啊?」

「不!不!不!既然副隊長這麼說那我一定願意配合,只是關於首輔那……」

「他那裡我會去說的,雖然不能讓他偏心,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兩不相幫還是做得到。剩下的部分只要我稍微動用關係絕對不會有問題。」

「這真是太謝謝副隊長,這件事結束之後我一定送上好禮給副隊長!」

「不必了,只要此事成功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那麼,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一言為定!」

光頭男子激動地握住了大漢的手,連日來的苦惱與憂愁似乎都被扔到了世界的盡頭,就是方才直覺的提醒也不必再去理會,內定交易對他來說正是無上的定心丸。

6.不可迴避的衝突51 加入書籤
光頭男子離開廁所後看來精神百倍,內定交易不只讓他不藥而癒,全身上下更是精神煥發似乎從頭到腳都換了一個人。

就連一直以來同行的隨從也從來沒有看過自家老闆如此雄姿英發的狀態,這讓他心想眼前的任務總算底定,結束後大概就能好好休息一陣子。

「首輔,久等了。」

「喔!先生看來氣色好多了。」

「哈哈,有時候洗把臉比甚麼都有用啊。」

「是嗎?真是太好了,那我們走吧。」

「當然。」

再次跟隨早歸的腳步前進,光頭男子已經不再猶豫,與大漢談過之後他便打算將對方徹底打成騙子以獲得更多的信用,藉以贏得本次交易大部分的利潤。

「快到了,就在前面。」早歸指向迴廊盡頭的房間說道。

聽到早歸的話光頭男子快步跟上,並與早歸在房門前停了下來。只見早歸輕敲被打開的門,屋內便傳來應門聲。

「來了,首輔你來啦,想必這位就是來自東邊村莊的友人,我們在此恭候多時了。」就在這時屋中走出了一名男子前來迎接。

「不敢當,先生辛苦了,還未請教……」光頭男子默默數著對方身上衣服的顏色,怎麼看都只有七種色彩,參照先前早歸的說法,他認為這人不是協輔。

「我是在此幫助協輔接待客人的司禮,請多指教。」

「哪裡哪裡,我才是。」光頭男子確定對方不是協輔後不由地喜上眉梢,因為這代表對方並未受到與自己同等的待遇,也可由此來確定大漢所言非虛。

「協輔人呢?你沒怠慢客人吧?」早歸問道。

「請放心,客人很滿意。至於協輔一早就去處理新兵點招的事了。」

「唉啊,還有這檔事我都忘了,下次早說我就不會把這事交給他了。好了,就請你為我們帶路,引薦另一位客人吧。」

「當然,請往這邊走。」

進入房內後又穿過另一扇門,光頭男子再度見到熟悉的身影。

掩蓋自身髮色與膚色,化名富財的日生正起身迎接眾人的道來。

「諸位,幸會。」

「我來為你介紹,這位是本村的首輔,而另一位則是來自東邊村莊的友人。」

「不要緊,我們見過的,你說是吧,富財先生。」光頭男子在心中獰笑道。

「應該見過吧,似乎是有一面之緣是嗎?抱歉,老實說我不是記得很清楚。」這句話一出口,光頭男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唉呀,你忘了昨天的事了嗎?」盡力沉住氣,光頭男子想用暗示的方式逼對方先行讓步。

「昨天?昨天確實是很慘啊,我們整個商隊有一半的人都感到肚子痛呢,真不知道是為甚麼。你說會不會是食物不乾淨啊?」

「你真不知道昨天的事?」

「難道先生不是想關心我們的身體狀況?若是如此我還真不知道先生所指何物,還請先生賜教。」

「昨日我讓你們商隊的年輕人傳話,邀約見面,還給了他信物為憑證,結果我等了一個晚上直到天亮你們依然沒有出現,這件事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對方這番話在光頭男子耳中聽來分明就是想賴帳,此乃商人間最要不得的作為,讓他不禁動了真火。

「……」

「怎麼?自知理虧說不出話嗎?」

「不是,因為先生說我不能對你說『不知道』,所以我只能沉默。」

「你……!」

「別這麼火大嘛,我相信先生絕對不會隨便栽贓別人,其中必有誤會。只要解釋清楚誤會必定能夠被化解,所以讓我們以文明的方式坐下來好好談談吧。」

光頭男子怒視著日生,但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就在此刻一旁的早歸說話了。

「既然雙方的認知有出入不如請先生將來龍去脈說清楚,讓我來做個仲裁如何?」

既然早歸都開口了光頭男子也不好意思繼續鬧脾氣,只能不快地將事件的始末說了出來。

6.不可迴避的衝突52 加入書籤
屋外陽光起先是白的不知在何時成了黃色,之後隨著時間推移自黃轉橙,再從橙變紅,繼而由紅化紫,最後天幕終於成為沉重的深藍漸漸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沉淪,此即人人習以為常卻反而視若無睹的黃昏暮色。

神殿人員是少數會將這一連串的變化放在心上的人。當陽光漸漸昏黃時他們便前往四處拉起蚊帳,並先行一步在屋中各處點上蠟燭,大約在天色漸漸變為藍色時就必須開始準備神殿中眾人的膳食。

此時一名神殿人員想起了首輔還在接待客人,想要進入房內請教需要準備幾份餐點。於是他走向眾人所在的房間,而房門外首輔和司禮的傳令人員與護衛人員都在那警戒待命,所以一般人並不能隨意進出。

「有事嗎?」理所當然地,首輔的傳令發現有人接近便於第一時間上前制止。

「我是來詢問需要幾人份的餐點。」神殿人員答道。

「你在這稍等,我進去問問。」傳令點點頭,她知道在接待完外賓之後村莊很有可能就會進入戰爭狀態,在此之前每一份食物都格外重要,完全沒有浪費的空間。

而就在傳令要轉身入內之時,房中突然傳來了如雷的吼聲迫使她衝入房內查看,映入她眼簾的景象是一名光頭男子正怒視著另一名表情輕浮的男子。她知道這名輕浮的男子是神殿的參議,名為日生。

「你的意思是我自己弄錯了是嗎!」光頭男子怒吼著。

「別這麼在意,人都會犯錯的。」日生只是一臉輕鬆地聳著肩,似乎對方怒吼的對象並不是自己。

「我沒想到你不只是不守信用!我看你根本就是個無賴!」光頭男子選擇了稍微難聽的字眼怒斥對方,但依舊一點效果都沒有。

「唉,我就說你冷靜一點嘛。你說你尾隨我的學生,並且在廁所外約好要見面,更拿了信物給他全部都是你的一面之詞。從頭到尾只有你與你的隨從是見證者,可以說不管那裡有沒有人都隨你們說,你認為這種指控我會接受嗎?若換作你你會接受嗎?」

「你……!既然如此當初除了那名年輕人以外就沒有人進入男廁你要怎麼解釋?」

「誰知道呢,可能性多得很。有可能是你們說謊,那裡根本沒有人,也有可能是你們根本認錯人。」

「不可能!我怎麼可能會認錯人!就算我認錯人難道我會與我的隨從兩個人一起認錯嗎?」

「你為甚麼不會認錯人?難道你天生就是被供在神殿內的命?你的隨從也可能盲從你的判斷,或是為了你撒謊,再不然就是你們判斷錯誤的理由相同。」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是想把我打成騙子嗎!」

「我一向相信我不栽贓別人,別人就不會栽贓我,可惜我跟你一樣有錯的時候。」

「你含血噴人!」

「彼此彼此。其實在我聽來你這個故事有個最合理的解釋,那就是你認錯人還不斷妨礙別人如廁,所以最後對方才會順勢向你欺詐拐騙。你是自作孽,怨不得別人。」

「哼!既然如此就將你的學生找來!我們當面對峙!」

「你說對峙就對峙?不然你把隨從交給我,我來問問他是不是配合著你說謊!」

互相指控對方是騙子的鬧劇正在上演,口舌之戰一發不可收拾,傳令入內聽了也是瞠目結舌,她怎樣都想不到一件事可以被說成兩件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怎麼了,有甚麼事嗎?」在一旁看戲的早歸突然向傳令搭話。

「負責煮炊的人員前來問要準備幾份餐點。」

「是嗎,已經這個時間了啊,裡面太精彩都忘了注意天色啊。」

「那個……首輔,不用阻止他們嗎?」

「這也是呢……」早歸想著站了起來,使正在爭吵的兩人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身上,並開口道:「兩位,我們準備用膳了,請問應該準備多少才好呢?」

聽了這句話,日生突然笑了起來。

「你在笑些甚麼?」光頭男子不解且帶有怒氣地問,現在對他來說眼前這人的一舉一動是怎麼看怎麼不愉快。

「現在要用膳了,每個人自然都是一份餐點,我想問問先生現在應該準備幾份餐點?」日生笑問道。

「甚麼意思?你在耍我嗎?我這兩人,你一人,首輔與司禮共兩人,相加為五人,自然是要五份餐點,有甚麼問題嗎?」

「我說這裡有六人,需要六份餐點。」

「你是甚麼意思!為了找我麻煩連這種事也要睜眼說瞎話!」

「嘖嘖嘖!我只是想證明你常常被自以為是的想法玩弄罷了。」

日生說著,手指向房門的死角。光頭男子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房間角落一名年輕人正靜靜地坐在那裡,兩眼瞪著天花還不時露出詭異的微笑。

6.不可迴避的衝突53 加入書籤
貴客室中,光頭男子直盯著在牆角的年輕人,一臉鐵青,像要說些甚麼卻又發現說甚麼都不對,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陷入沉默。

光頭男子知道從剛才開始進出這房中的人也就只有站在早歸身邊這名傳令除此之外再無他人,但能以此反推年輕人從一開就在房中嗎?若真承認如此他在之後的口舌之爭便將趨於絕對下風,畢竟連在這麼接近的地方都會出現紕漏,更何況是尾隨他人呢。

日生見光頭男子嘴唇稍微蠕動似要說些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的行為覺得十分有趣,不過他當然不會告訴對方其中真正的機關在何處。

實際上眼前的情況不過就是一種障眼法,由司禮與早歸兩人在陪伴光頭男子走入室內時,有意無意地成為一道人牆擋住對方視線,而入內後光頭男子又因為見到日生過於憤怒沒有心思觀察房中的情況才會導致這種情形。

當然,日生本人選擇坐在完全相反的位置,並不斷怒視挑釁對方,使對方為了對抗而不至於轉頭也是因素之一。

「這樣你了解了吧?只要有先入為主的概念就會出問題,看不見事實。我聽說過去曾有一個商人到某個村莊去換取穀物,他打算以一車的麻去換一車的稻子。一開始他很輕鬆地換到了第一車的穀物,若此時去問他價值他會認為這車穀物可以換上一車陶器。然而在這之後過程卻越來越不順利,他連續奔走了三天才換到第二車的穀物,此時若再問相同的問題他便會認為這一車穀物可以換上兩車陶器。不過誰都知道穀子本身的價值沒有改變,改變的不過是交易者的心情。」

「你想說甚麼?」

「不懂嗎?人說睹物思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的情況不正是如此嗎?由於太擔心我們在你們村莊的成果以致想過頭才被人耍了。所謂的約定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白日夢罷了。」

一陣暈眩,光頭男子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就要脫離自己。對方言之鑿鑿,幾乎反黑為白,連他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忽然覺得當初碰上的那人沒那麼像,又覺得那聲音也不一樣。他甚至還開始懷疑並責怪自己,心想自己到底為何會認為別人跟自己一樣信守諾言呢?

就在記憶與白日夢全混在一起的瞬間,光頭男子一個踉蹌就要倒下,還好他的隨從趕緊攙扶住他才不至於釀禍。

「錯了……假的……沒道理啊……你也有看到才對吧?」光頭男子勉強挺起身子,眼中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向自家的隨從問道。

「嗯,我也有看到。」隨從點點頭,單單這舉動就讓光頭男子咧開笑容,一步一步地走向倒在角落的年輕人。

「起來!你給我起來!說你有跟我約好!告訴他們我沒錯!」光頭男子使盡全身力氣把年輕人拉起,但對方依然只是眼神渙散地不斷傻笑。

「你再大聲也沒用的,他現在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日生雙手抱胸,輕鬆地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早歸問。

「沒甚麼,這個小子一見到大場面就緊張,所以就用了點能讓人放鬆的藥。對了,你最好放手別再搖他了,不然後果會很嚴重。」

「你開甚麼玩笑……啊!這甚麼啊!」

光頭男子聽了日生的勸告不只不住手反而更加劇烈地搖動被抓住的年輕人,然而就在下一刻年輕人突然開始作嘔,一時間青白黃色的酸雜之物傾洩而出,全吐在光頭男子的身上。

「唉,這不都說了……吃了那種藥很容易吐的,不過算了,既然木已成舟就順便檢查他身上有沒有你所謂的信物吧。」

在早歸示意下,傳令指揮著幾名人員將年輕人搬出房間,前往外頭的花園,在那裡有水缸能清洗身子。

為了洗淨年輕人身上的酸味,日生大搖大擺地年輕人身上的衣物全都脫了下來再拿新袍子為其換上,而其中確實沒有任何一件信物。

「……這……也有可能他藏了起來或沒有帶出來。」光頭男子說道,但其聲音之細微彷彿蚊蟲飛舞聲。

「都到這個程度你依然不能相信?不然這樣吧,我願意立誓。大多商隊都沒有神靈庇佑,但我願意立誓,若我的學生真的有貪圖你所說的那信物卻又不履行義務那麼我願意接受你的神靈懲罰。」

為求清白,連神靈之名都被喚出,在這個時代無疑是最堅強的保證、最惡毒的詛咒。

「既然都已經對神靈發誓了,剩下就交給神靈如何?」

就在此時早歸站出來發話了,光頭男子也終於不再言語。他知道此刻的情況再不願也得吞下肚去,寧願放棄這筆交易也絕對不能讓村子中沒有神靈一事曝光。若此事一曝光長久以來的信用才會真正地蕩然無存。

「好吧,我相信神靈的公平性。」光頭男子說道,為了掩蓋他們並不依附神靈此一事實,他必須迴避這個話題。

「太好了,希望你下次別被騙了。不過說實在這種事想一想就知道,雖然因為我們與這個村子的檢查哨人員有所衝突,所以你們不希望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攤在陽光下。但是站在我們這邊的立場卻是希望光明正大,聚集人氣,讓人知道那種威脅根本影響不了我們,你說我們會願意約在那種鬼地方嗎?下次好好站在別人的立場想一想吧,否則不管幾次你都會被耍的。」

日生的話徹底擊碎了光頭男子的信心,光頭男子無言地走離花園,隨從緊跟身旁,身影有著說不出的落寞。

「看來結束啦,那這個小子該怎麼辦?」見光頭男子走遠,站在一旁的司禮問道。

「先丟在這裡讓風把他吹乾吧反正他也不會走失,這時候進去害屋子潮濕發霉就麻煩了。」日生道。

「你真無情啊,這樣對自己的學生。」

「哪有甚麼無情的,就算半夢半醒好過沒有直接參與,要是每次碰上大場面就把他扔到一邊那才叫可悲吧。」

「甚麼亂七八糟的情況都有你的理由。」司禮笑罵道。

「理由這東西向來都是將就將就就可以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

「哪能怎麼辦?吃飯去!」

隨著早歸送光頭男子離去,其餘眾人也離開花園,獨留嗑了藥的年輕人坐在花園之中,默默地望著完全化作漆黑的夜空。

6.不可迴避的衝突54 加入書籤
在神殿人員的護送下,光頭男子與隨從回到招待所已經是深夜,即使是未設宵禁的商業區也安靜了許多,只剩下一些專供人於夜晚吃喝的鋪子還在營業外大多已經歇息,黑色的巷道間不時能見到手持火把或燈籠的警備人員四處巡邏。

隨從在招待門外稍微觀望了一下,見內部依舊燈火通明,便出手敲門。

「來了。」沒過多久,一名同樣是來自東方村莊的隨從便前來開門,將兩人迎了進去。

隨從跟著光頭男子走入屋內,只見同村的商人們幾乎都在主廳之內,似乎正等著們二人歸來。

「回來啦,瞧那表情似乎不太妙啊,先說說發生了甚麼事吧。」

聽見自家人發問,光頭男子嘆了一口氣。

「東家,您若不想說不如我來說吧。」隨從道。

「不必了,我自己說吧。」

光頭男子搖搖頭,並將旁人遞來的茶水一飲而盡,開始說起了今日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難怪一臉如鬥敗的公雞。」一名商人說道。

「是啊,我確實是失敗了,我對不起各位。」

「不!我只是說你像鬥敗的公雞,可沒說你失敗啊!」

「可是我沒辦法打擊對方的信用還弄得一身腥。」

「可是你不是得到內定交易的機會嗎?跟這相比那種口舌之爭根本無所謂不是嗎?」

「唉……這……」

光頭男子聽到同伴這麼說忽然覺得心情一鬆,發現一直在心中糾結的東西似乎也不是那樣沉重。

「終於清醒了嗎?說實在對方有沒有遵守諾言、信用如何其實都不重要不是嗎?我們需要想的是如何用我們決定的真相說服眾人,並將武器推銷出去。」

「呵,虧你一言我的確是清醒多了,沒想到我竟然會忘掉大局著眼在這種小地方,看來我還不成熟啊。」光頭男子苦笑道。

「想通了就好,其實剛才聽你的說法你不覺得對方與我們的手法很像嗎?」

「手法……你是指進入村莊的恐嚇?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旁觀者清,不要說是你,就是我們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脖子被架上斧頭都會掉入這個陷阱的。事實上對方的手段比我們高明,不得不佩服。」

「也就是說他們利用我的慌亂使我的立場偏頗了嗎?」光頭男子沉思道。

「正是如此,之後你為了取信對方在不知不覺間把自己放到對方盟友的立場,成了為了諂媚對方而行事的弄臣。但我們是商人,商人唯一的盟友是利益。」

「嘖,這樣看來根本就是被算計了,但是究竟是誰算計我?他們又算計到了何種程度,想要獲得甚麼?」光頭男子皺著眉頭說道。

「不清楚,但從對方能得到的好處來看我懷疑對方兩邊押寶。」

「意思是不只我們,他們連那支商隊那也用相同策略?」

「沒錯,只有這樣想才能理解這個村莊算計我們的利益究竟在何處,以現在的情形來估算大概是事成之後的酬勞或是武器折價之類的好處。」

「這我們還負擔得起,依照獲利來說應該可以接受,只是關於我們村莊的虛實……」光頭男子說道,此刻他的心情已經恢復平穩。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但也只能將問題丟給村莊作定奪了,不是我們可以插嘴的事。」

「既然如此問題又恢復原本的情況,看來還是必須弄清楚那支商隊的說詞,還要想辦法從這個村莊得到幫助。」

在一夜討論,東邊村莊的商人們重新調整了腳步,並積極地為即將到來的聯盟大會作準備。

6.不可迴避的衝突55 加入書籤
遊鳶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經身在屋中,他左右探頭卻未見一人。

遊鳶覺得奇怪,認為屋中不該沒有人,於是他離開屋子四處尋找其他人的下落。

屋外藍天白雲,金色的陽光撒落在烏爾神殿的每個角落,清新之中藏有朦朧的光暈,遊鳶認為這是清晨的陽光。

在偌大的神殿中行走許久卻依然不見人影,但遊鳶心中卻認為只要繼續走下去就能見到人。

就在這時遊鳶忽然發現了在神殿深處有影子在移動,他想追上前去,但每次一接近對方他的腳步便會不聽使喚地停下來。

原因是甚麼呢?遊鳶自己心裡明白,明白在前方的那人正是自己想念的對象。

倩影如故,就算不面對面也一清二楚,正因為了解遊鳶才卻步不前。

就這樣遊鳶不斷跟在對方身後,但卻永遠追不上,就像在舉行一場過份謙遜的讓賽。

「世事變化很快,時不我待。」

「在爭奪之前就放棄不過是懦弱。」

「你別忘了你不只代表自己,也代表著他人。」

忽然間遊鳶聽到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話語,這些話語相當令人熟悉,也在同一時刻他發現自己的腳能夠繼續前進了。

一步步追向前,遊鳶逐漸感到不安,聲音卡在喉中發不出聲音來,只有努力伸出顫抖的手去碰觸對方。

然而就在下一刻,對方忽然轉過頭來露出與記憶中一般,甚至更美的微笑。

那人是湊,湊笑得溫柔燦爛比天上的陽光更加耀眼,她伸出了雙手握住了遊鳶伸來的手。

手如柔荑,柔軟且溫暖,那雙手包裹住遊鳶那隻大手的瞬間他只覺得心跳激烈到要鑽出胸口。

遊鳶希望時間停在這一刻,他認為這輩子大概不會有比現在幸福的時光了。可惜對方並不如他所願,湊開始伸手剝去了他的衣袍,這舉動讓他感到緊張困窘卻又興奮,他感覺自己的呼吸要停了。

沒過多久,遊鳶的衣物盡數被摘除,此時湊指著上空的太陽似乎要招待他前往天上。

遊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他伸手握住湊的手,感覺雙腳漸漸變輕,身體開始從地面浮起,最後完全離地。

兩人向廣袤的天飛去,越飄越高,越高遊鳶就感覺心情越放鬆,似乎逐漸能夠明白何為升天之意。

遊鳶低頭看著地面上的景物越縮越小,而天空與日月星辰依然遙遠,他再一次期望這段旅程永無止境。可惜他又失望了。

湊突然回過頭來嫣然一笑,頃刻間遊鳶便覺得不妙想要握緊對方的手,可不知在何時對方的手早已鬆開,自顧自地往天上飛去。

見湊往天上飛去,自己往地上落下,遊鳶心中的驚恐化作無盡的黑暗吞蝕了四周的景物,在墜地之前讓一切歸於虛無。

「喂喂喂!遊鳶醒醒!」熟悉的聲音在乎著遊鳶的名字,回過神,他的師長正在他面前。

「唉……湊呢?」

「你睡昏頭了?振作一點!」

「不……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才想問你,人怎麼好好的會被脫光而且倒吊在樹上。」

師長的話讓遊鳶啞然,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只好低下頭靜靜地望著自己的手掌不再多發一語。

6.不可迴避的衝突56 加入書籤
遊鳶在被水沖過後全身濕漉漉的,於是日生決定將其先扔在花園讓風吹乾。

遊鳶在武術上的造詣雖非極佳,但絕非缺乏鍛鍊的門外漢。即便他原本是門外漢,日生也必定會要求他在離開村莊前進步到一定的水準,所以就算稍微吹點夜風也不至於遭受風寒。

可是又有誰想得到,不過一頓飯的時間遊鳶已經被扒光並且倒吊在花園中的矮樹之上,肚皮上還依稀被以紅泥寫上了「別擋路」一詞。

這莫名其妙的景象確實讓日生與早歸等見過不少風浪的人感到吃驚,然而令日生真正覺得無言以對的卻是自家學生臉上那一抹幸福的微笑。

被人整了還能這樣快樂!日生認為自家學生總算有一個真正青出於藍的部分了,至少他認為自己的脾氣這輩子是達不到這種境界──當然,他也不想達到。

另一方面,在神殿之中有人被倒吊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因此必定會清查所有來往的人員。而清查所有人員並非難事。

事實上當早歸見到自己女兒的名字在嫌疑犯之中時就已經猜到八成的情形了。這並不是早歸不信任自家的女兒,而是這個女兒從以前到現在實在太會惹禍,而且還專門闖出一些別人想惹也惹不來的問題。

「首輔,要將湊找來嗎?」

正當早歸皺著眉頭思考著該怎麼處理時,一旁的傳令已經出聲詢問。

「要找她來嗎……唉……」

早歸嘆了口氣,他知道就眼前的情況他應該要將女兒找來責備一番,最好再給她一些教訓,並讓她向遊鳶致歉。但不知為何,他在猶豫。

傳令將早歸的表情看在眼裡,她早知道自家首輔在處理村中事務時十分穩健,可每每一碰上自家女兒的事就會變得相當無能。

「我認為不必請湊過來了。」

就在這時日生發話了,他的話對現在的早歸莫過於是道甘霖。

傳令看著這一幕,她有時會認為除了村中事務之外早歸是不是在家事上也該請上一位幕僚。

「可是這是那個小妮子犯的錯,不道歉……」碰到女兒的問題時,早歸顯得十分婆婆媽媽。

「不是這樣,依照身份來說我們還算是外人,若是這件事洩漏出去會出問題的。」

「這……」

「你想想,如果這件事傳出去不就像我們之間已經結盟,東邊那群不是呆子,這些蛛絲馬跡一定會讓他們有所聯想。其次,為了這事你必定得狠狠處罰自己的女兒,因為外人不比自己人,嚴懲是必要的,不過你捨得嗎?所以這次必須息事寧人,並且下令封口。」

「是這樣嗎?好吧,就這麼辦吧。」

聽了日生的分析早歸似乎鬆了一口氣,這情況讓在一旁的傳令看得直搖頭。

「既然首輔不打算找湊來談談就請回去辦公吧,今日因為會客的緣故有不少資料您都還沒有過目呢。」

「啊,是這樣嗎?真是失策啊。」聽了傳令的發言,早歸臉上帶著苦笑但卻又有著如釋重負的表情。

「對了,早歸,關於湊的事我雖然不該多言還是得跟你說一聲。」日生開口說道。

「甚麼事?」日生忽然提到湊的事,讓早歸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他的身上。

「我不知道你對自家女兒的態度是甚麼,但你現在的行為連溺愛也稱不上。我勸你如果把她當成女兒來疼愛就好好以父親的位置為她的未來打算;如果你是把她當成一個人才看待,就讓她快點發揮作用吧,再好的寶物如果一直揣在懷中也不會有太大的作用。」

聽了日生的話早歸只是點點頭,一臉憂慮地向外走去。

6.不可迴避的衝突57 加入書籤
早歸人回到辦公處但心仍在女兒這件事上打轉,一份卷宗握在手上看了數百眼卻未有一字的進展。

早歸很難說清自己對這女兒的想法為何,但比起其他子女湊無疑是最讓他放在心上的孩子,而這其中不可諱言地包含著一絲歉意。

在獸潮後早歸打算將女兒作為代價奉獻給神裔換取兄弟的歸來,不過卻失敗了,這件事讓他耿耿於懷。

子女的姓名可以說是父母對孩子們的第一份禮物,必須對他們充滿期望。即使不希望他們能夠飛黃騰達,可至少也必須使其感受到父母對這生命降臨的關愛與期待。一個不被期待的生命會從誕生那一刻起便處於殘缺狀態。

然而早歸在衡量之後還是打算將當時身邊最有價值的事物獻給神裔,祈求兄弟的歸來。

早歸自認為對不起這個女兒,因為他並沒有給她作為父親該給予的東西,這也使得他不知道該怎麼教育這名女兒。

當然若事情發展到此為止也就算了,湊假如只是普通的孩子早歸總有一天能找到與女兒的相處之道。

第二個問題在於湊的天賦太過驚人,那是不管出生在哪個村莊都不會被磨滅的光芒,就連早歸意識到女兒的天才時也陷入矛盾的心情。他希望女兒能夠平安且平靜地長大成人,也只有如此他才能給予女兒最多的照顧。另一方面,他卻也希望女兒這份長才能夠發揮,不至於手握寶珠卻如此平淡一生。

在心情糾結許久之後早歸決定將湊送入神殿太學,因為他希望將能給女兒的事物都先交給她。即使未來湊決定不為村莊盡任何一份心力也無所謂,但至少不要耽誤到她未來可能的志向。

時間不斷推移,早歸持續地用那套笨拙的方法與女兒相處,以一種左右為難的態度去處理女兒闖下的禍。要說懲罰,他下不了手,若要責罵也只是輕輕放下,弄到最後女兒與他的關係變得疏遠,連作為叔叔的榮鄉都比他與女兒親近。

有時早歸會想著要不要乾脆把湊過繼給膝下無子的弟弟,又有時他會想當初若不做這決定會不會比較好。不過他到最後都沒有做出試圖去改變些甚麼的舉動,因為他認為女兒若成年責任也就到頭了。但他錯了。

在成年禮上,湊並不願意改變自己的名字,這是很詭異的現象,特別是湊的名字本來就沒有甚麼意義。

緊接而來的另一項問題是湊所選擇的就職之處是少數她沒有資格加入的單位──神殿衛隊。

難道女兒在找自己麻煩?早歸不願意這麼想,但卻依舊不自覺地這麼想。因為湊是十分聰明的人,何為正確又何為錯誤她恐怕比其他人都還要清楚,這樣賢明的她不可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除非她深思熟慮過。

但若將這令人難堪的想像當作前提去思考,湊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善用那古靈精怪的腦袋去耍著自己的父親呢?早歸不敢想像,他認為就算想了也沒甚麼意義,畢竟是自己女兒,就是要在自己心頭捅上幾刀他也不想讓女兒受到傷害,所以這事也就得過且過了。

直至今日被日生說了那些話,早歸也開始反省著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管願意與否,他都必須對自己女兒的去向做出下一階段的規劃,否則照這樣下去他認為湊總有一天會自己毀了自己。

6.不可迴避的衝突58 加入書籤
日正當中,招待所內來自東邊村莊的商人們除了光頭男子外再次齊聚一堂,分享彼此任務的進度。

「看來所有人都到齊了,那就由我來做個開頭吧。在前幾日我們獲得了來自烏爾村莊的內定交易,但我們並不清楚對方是否使用了兩邊押寶的手段,所以我們必須進行調查。另一方面我們也應該未雨綢繆試著獲得來自其他村莊的交易機會。那麼針對這兩件事有人要發言嗎?」

「我有點事要與各位報告。」一名商人舉手示意。

「請說。」

「附近巡邏人員的消息指出,雖然我們不能隨意離開商業區前往外賓的住所,但外賓卻可以自由來往兩側。我們在前些日子找到了門路跟幾名來自其他村莊的使者稍微談過了生意的事。」

「結果怎麼樣?」

「雖然相談甚歡,對方也口頭上說會支持我們可惜大概都是敷衍之詞,一說到要正式許下承諾便裝瘋賣傻,顧左右而言他,個個滴水不進。」

「這是個不幸的消息,但卻是在意料之內啊,這些使者每個都十分精明,跟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村莊完全不能比較。」

「所以結果還是得在聯盟大會上才能夠決定嗎?說起來聯盟大會上會用甚麼方式來決定生意交給誰?」在座的一名商人問道。

「關於這件事已經有人去處理了……你看,說人人到。」

就在眾人提到關於聯盟大會之事時,光頭男子與隨從一起進入房內。他的臉上雖然看不出笑容卻也沒有憂慮之色,這對眾人來說算是好消息。

「各位,抱歉我來晚了,但我也帶了重要的消息。」光頭男子向眾人點頭致意後說道。

「不會,來的正是時候,說說你帶來了甚麼消息吧。」

「關於這點,實際上我剛才正是因為去見了神殿衛隊副隊長才遲到的。」

光頭男子此話一出,眾人紛紛豎起耳朵來,專注傾聽他所講的話。

「是關於聯盟大會的消息?」

「正是如此,對方前來交代聯盟大會的時間與流程,以及關於這份情報向眾人報告的方式。」

「時間與流程我們這邊就能掌握了,不如向大家說說這份情報要如何向各村發表吧。」

「發表分為三階段,一為論述、二為提問、三則為實地操演。」

「這是甚麼意思?」

「第一項就是與那支商隊輪流上臺,向各村分享自己的情報。」

「等等,這樣子如果後者奪走前者的論點怎麼辦?」

「對方也有考慮這個問題,所以後者必須在開始論述之前先將自己的論點概要寫在小紙條上,並裝進錦囊分發給每一位來賓,如此既可以減少被掉包毀損的機會,而且分發下去之後也不能在被更改。」

「原來如此,作法雖然麻煩了些,不過在這場合倒是十分適當。」

「沒錯,所以對方在這給了我們第一個方便,讓我們自行選擇先後。」

「選先吧。後太麻煩了,這種事就讓那支商隊去傷腦筋吧。」一名商人說道。

「如果是後者似乎很有機會被偷走論點,前者應該比較好。」另一名商人說道。

「要是雙方的論點雷同那後者的存在感就會減少許多,我認為佔得先機勝算才高。」又一名商人說道。

「看來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前者比較好嗎?我會去回覆我們的選擇。」光頭男子道。

「那麼第二部分呢?」

「顧名思義,就是接受各村代表的提問,不過不會提不關這樁交易的事。」

「那麼第三部分呢?」

「第三部分就是重點了,據說在前兩部分結束後,他們會挑一天準備部隊操演我們所提出的戰術。」

「這可不是好現象,戰鬥方面我們一竅不通。就算前兩項表現得再好,但是栽在這一項上就糟了,畢竟操演能給人最直接的感覺。」有人聽了後皺起眉頭。

「關於這點不用擔心,這是對方對我們的第二點讓利,也就是神殿隊長與神殿副隊長都會在我們這一輪時親自上場助陣並指揮戰局,使情勢變得對我們有利。」

聽到這眾人才眉開眼笑。一想到對方是對作戰一竅不通的商人,而己方卻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之間的落差不用比也大概想也想得出來,可以說己方已經勝券在握了。

「那要如何判別勝負?」忽然有人問道,眾人才發現這其中似乎沒有判別勝負的機制存在。

「關於這點……實際上我們雙方都只有基本的出場津貼,價值大概是十車穀物。」

「這甚麼意思?怎麼這麼少?」

「別急,實際上烏爾村莊這的人也明白我們的來意,所以他們還與各村簽了一項合約,也就是在離開之前必定得將一份武器訂單交給我們雙方其中一方,而各村的武器訂單最低的價值是五十車的穀物。」

「也就是說並不在聯盟大會上宣判勝負,而是由誰拿到的訂單比較多給予實質上的勝利?」

「正是如此。」

聽了光頭男子的話後眾人明白了這可以說是勝者全拿的驚險賭注,不禁紛紛低頭沉思,希望盡可能地增加一些勝率。

6.不可迴避的衝突59 加入書籤
神殿專屬物件開發所是一個專門研發新器具並製造範模,再設計將其量產化方式並發配訂單交與各氏族作坊的重要機構。

因為開發所是如此重要的機構所以其位於神殿的內部非閒雜人所能接近,且其中的成員大多足不出戶,只是不斷地在其中反覆進行各式物品的研究。

此時在開發所的廣場上有一名男子正埋頭於物品的測試,表情專注,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到來的腳步聲。

「你這次又在做甚麼?」

忽然從男子身後傳來女性的聲音,但男子似乎完全沒察覺,繼續擺弄著眼前的東西。

「喂!你到底在做甚麼啊!」

女性的聲音再次傳來,但男子依舊充耳不聞。

「喂!」

見男子依舊沒有反應,女子走近男子耳邊大喊了一聲,只見男子似乎是受到驚嚇,想要爬起身來卻又因手腳不協調倒在地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甚麼是你啊,別嚇人行不行。」

男子抬起頭來,發現眼前的女子是喚作湊的熟人後便安了心神,重新坐起身來繼續自己的工作。

「你這小老頭!整天就只會擺弄這些東西,陪我說幾句話會死啊!」湊以帶有一絲任性的口吻說道。

「你除了每天闖的禍不一樣外還有甚麼話題好說?另外別叫我小老頭,我有名字,叫做持造。這可是我花很久才想出來的名字,別害我一番心思白費了。」

「小老頭就是小老頭,有必要改名字嗎?」

湊的話雖然不禮貌但卻也有點道理,眼前的男子確實看來十分蒼老而且精神不佳。由於長時間於作坊中日夜不間斷地工作,所以皮膚十分乾燥顯老且皺紋頗多。加上常受火烤日曬雨淋的侵襲,一頭長髮都已經失去光澤且稀疏甚至有禿頭的傾向,因此若沒人說明絕對不會有人想到他與湊是同一世代的友人。實際上他的年齡比湊還要小上一些。

「我叫持造。」冷冷回了一句,男子依舊繼續處理手邊的工作。

「好吧,好吧,那你在做甚麼?」

「趁著閒暇的機會我要試做高乘載量的馬車。」

「嘿──,是搭著最近要做戰車的順風船所想出來的突發奇想嗎?」湊笑著,口氣中有些不以為然。

「算是吧。你想想現在的馬車都是二輪的,所以想要加重運載量就只能加大輪子,可是大輪子又不易製作,所以我正在試作四輪車。」

「說到馬車……哼哼哼,你知道嗎,過幾天之後我就要調任了!」

「首輔終於要讓你去掃蓄糞池了?」

「才不是,你這人怎麼講這種話!」

「不然是甚麼?我可想不出有甚麼工作適合你。」

「開甚麼玩笑!你的意思掃糞池就適合我嗎!」

「村裡就這份工作不挑人。」

「……村中那麼多位置可以任我選你卻這樣說我?我告訴你!我是被叔叔調任去當騎兵隊的副隊長!那可是身穿五色袍的工作呢!比你要好太多了!」

「是是是,我只是個穿三色袍的開發所組員還真是抱歉啊,那麼你那個五色袍工作是要幹些甚麼事?不會是殺人放火吧?隊長還真是物盡其材啊。」

「才不是!我可是要在聯盟大會上閃耀的新星!叔叔說要把聯盟大會中模擬戰的工作交給我來辦。怎樣!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對吧!」

湊得意洋洋地說著自己接下來將被委以重任,但這卻使一直沉溺於工作中的男子回過頭來看著她,那雙因為長時間直視火焰而顯得精神渙散的眼睛此刻正閃爍著熠熠明光,蒼老的面孔隱約有著擔憂之色。

「這對你來說不是好事。」稍作停頓,男子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怎麼啦?你忌妒嗎?」

湊笑著,但對方的臉色卻絲毫未變,不禁讓她收起了玩笑的口吻,以十分正經的臉色看著對方。

「好吧,就讓我聽聽你的高見吧。」

6.不可迴避的衝突60 加入書籤
開發所的廣場中,名為持造的男子與湊四目相交了一會,便撐著手邊的器具奮力站起身來。他一跛一跛地走向角落,並推著一個車輪回到四輪車的試做品旁。

「你走路的樣子還真難看。」湊嘲笑道。

「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

「如果跪下來磕頭說不定我會幫你呢∼」

「哈哈哈哈!」聽了湊的話持造大笑著,將輪子橫放在地坐了下來:「你全身上下就這個性讓我喜歡!」

「就算你喜歡我也不會嫁你的。」

「哼哼,就是把整個村莊送給我也恕我婉拒這段姻緣。不過啊,你說不定真的快嫁人了。」

看著持造認真的表情,湊稍稍愣了一會,神情疑惑。

「你甚麼意思?難道你想說這跟我當上副隊長有關嗎?」

「沒甚麼意思,我的意思就是首輔可能終於想通了,理解到你只是一個孩子──只是一個比較優秀的孩子。」

「優秀的孩子……你的意思是讓我在聯盟大會出場的用意是……」

「你果然聰明。那種大會根本就沒有必要展現些甚麼,特別是你這個一點歷練都沒有的傢伙出現在那種場合根本不應該。你有甚麼資格擔任副隊長?既沒見過大風大浪,也沒有聲威人望,除了騎術之外便甚麼都沒有。你有看過因為劍術好所以就成了指揮官的人嗎?」

「嗯……所以這場大會讓我出場的用意只能有一個嗎?」

「沒錯,要見世面只需要讓你旁聽就行了,之所以讓你成為副隊長是有雙向的用意。」

「不只要讓我認識眾人,也要讓眾人認識我……」

「我們在工坊中如果造出新的器具想要量產、獲得青睞都必定會先在這片廣場實做一次,展現其魅力。」

「所以你想說這是我的展示會?而且是對我下的最後通牒?」

「正是如此,被展示的物品就是準備進行交易的物品。你想想,一直仗勢首輔寵愛而胡搞瞎搞的你首輔怎麼敢讓隊長指派這個任務給你?其實很簡單,因為這件事有兩種走向,要是你完美完成任務眾人就會知道首輔有個優秀的女兒;要是你不完成任務,眾人也會知道首輔有個即使在大會上亂搞也不會受懲罰的寶貝女兒,不管哪種情況都會充分抬高你的價值。」

「也就是說我繼續胡搞下去他寧願把我做為和親的籌碼……」

「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也差不多了。」

「不!這不太可能……我做的應該還沒超過他的忍耐程度。」

「凡事都有可能的,也許本來沒有打算,但突然出了甚麼事使其改變主意機會也不小。」

「但、但是我知道很多只有我們村莊才知道的事,如果把我嫁到其他村莊……」

「技術的流失本來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交易這東西的重點不在價值而在認同等價。」

「可是我的能力很好……」

「再好也要有用啊。這句話應該很多人對你說過了吧?」持造說著,指著地上的輪子:「你看這些輪子,過去的輪子曾經直接從原木上橫切下來,那種時候好的木材十分珍貴,每個人都視如珍寶。但現在卻是用拼裝的方式將車輻塞入輻孔,再用車轄來固定車轂,最後再用釘子將車輞釘上,如此過去珍貴的木材價值就下跌了,最後只能拿去製作雕刻。人也是這個道理,你一個人或許很強,但怎樣都不可能超過一群人的價值。更何況即使是壞了輪子只要還能轉就能拿去當作陶鈞使用,總比放在一旁不交換就沒有價值的貨品好。」

「……」湊顰眉沉思著,不發一語。

「你不是說你想當首輔嗎?那就別再懷著天真的想法對你父親抱著希望了,你早知道我們都是一樣的才對吧?」

邊說著邊使勁站起身來,持造搬起車輪裝到自己試做的車輛上。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會好好想想的。另外,如果你要擔心我,不如先擔心你的四輪車吧。輪子再多,不能轉彎就沒有意義吧?」

湊轉身離去,廣場上只留持造獨自看著自己的四輪車。

「轉彎……對啊,怎麼轉彎……」

6.不可迴避的衝突61 加入書籤
從神殿離開後遊鳶便一直心事重重,就是平日的工作都出錯連連,這讓商隊中不少人看不過去,但由於日生從中調解的緣故而未被人斥責。

「遊鳶,我有新工作要交給你。」

「老師,我現在甚麼工作都做不好。」遊鳶慚愧道。

「不要緊,即使如此這份工作也要你來做。」

「我可以嗎?」

「誰知道呢,但你必須去做。別擔心,總之盡力就行了。」日生拍拍遊鳶的肩膀微笑道。

看著師長如此和藹的笑容,以及幾日來不斷幫忙緩解來自眾人壓力的表現讓遊鳶點滴在心頭,他收起了鬱悶的臉色點點頭,回應對方的要求。

「我知道了,不管甚麼工作我都會努力的!」

「很好,就是要這樣的氣魄!」

「那麼我該做些甚麼?」

「我要你負責處理這一次在聯盟大會上的所有工作,也就是包含了上台講解、回答問題,以及第三階段的實戰戰術。」

「等等老師!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我、我、我……」

聽到師長打算將最近對商隊與村莊而言最沉重的工作交給自己,遊鳶吃驚到頓時結巴。因為這就猶如讓小孩去當首輔,讓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別擔心,你就去做就對了。」

「可、可是,不、不行啊老師,我做不來。」

「我想也是。」

「唉──?那為甚麼……」遊鳶本想以自己會搞砸為由拒絕,但沒想到就連他的師長也認為他做不到,這麼乾脆地否定反而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所以我沒有要你完成這項工作,只有要你去做而已,至於成不成功是其次,盡力就好。」

再次確認師長的意思之後其結果卻讓遊鳶傻眼,連續的衝擊讓他當場呆愣在原地。

日生看著學生的表情臉上又露出笑容:「遊鳶啊,這些工作沒你想像的難,總之只要流程都跑過就行了。喔!還有,關於最後一天的對手,榮鄉說整體戰略會交給長保規劃所以你要努力想辦法啊。」

「等等!再怎麼說跟那個長保比戰術也太過分了!那可是長保,是戰術的大本營河谷村莊來的,而且現在還是屬於軍隊所的一份子,我要怎麼贏他?」

「盡力而為吧,不要輸得太慘就行了。」

看著師長無關緊要的態度,遊鳶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但不知為何他現在卻覺得不再心煩意亂,甚至連平常總會出現的壓力也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滿腔戰意。

6.不可迴避的衝突62 加入書籤
最近烏爾村莊內的氣氛隱隱有所躁動,這無疑是聯盟大會即將開始的緣故。

聯盟大會的會場位於外賓區、商業區與村莊本身未對外開放的內部交易區之間,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圓形廣場。

這廣場是烏爾村莊中最大的群眾聚集地,平時就是用來辦理各種宴會的場所。廣場本身被幾十根巨大的水泥柱環繞以為界標,內部又有階梯式的看臺,外圍則不設牆壁改使用巨大的帆布圍繞以配合各種亮度需求、因應各類天氣狀況。

在廣場內部則有可拆卸式的木造欄杆,當需要時隨時可以成為各種型態的舞臺或演講臺,而將其全部向外移又成了競技場。

光頭男子與同村的商人在神殿的同意之下先行到場進行探勘,由於戰術方面已經交給軍隊所處理使得他今日是抱著一種觀賞風光的心情來到此處──自從他到過此處的廁所後他就對烏爾村莊的建築很有興趣。

一接近廣場,光頭男子最先感到訝異的是這廣場明明只有柱子,但卻又讓感覺置身室內,可一抬頭看頂上的藍天卻又發現自己身在室外的奇妙體驗。

其次是廣場上的柱子並非只是單純的柱子,這些柱子上都刻滿了源自烏爾村莊的故事。光頭男子見這些故事的種類之多不禁感嘆此處不愧是戲劇的發源處之一。烏爾村莊的故事有其獨特的味道在。

繼續向前走光頭男子突然發現在這些柱子遙遠的距離之間,卻有特定兩根柱子中央存在著一座巨大且高聳的石造階梯,石造階梯的頂端是一個華麗的座席。

「這是甚麼建築?」光頭男子向一旁的導覽人員問道。

「這是神裔專屬的位置,請不要隨意接近,若是隨意觸及這個村中屬於神裔的部分就是首輔都無法保證接觸者的安全。」

光頭男子聽了點點頭,但心中卻充滿疑惑,因為他沒見過神靈。雖然他知道世界上有神靈活動,但他所屬的東邊村莊本身就是一個沒有神靈的村落,縱使曾聽當地的老人說神靈會穿梭在草叢中欣喜地玩弄樂器也不曾親眼見過。

可烏爾村莊卻是個打從一開始就受到神靈眷顧的世界,其中的管理者包括早歸、榮鄉與日生都是見過神裔,甚至面見過非本村神靈的人。更別提從第一次洪水之前就誕生的備舟,他甚至比神裔還要活得更久。而這些人也因見過神靈後依然能夠冷靜應對,所以被承認其治理村莊的能力。

由於此思想的差異,光頭男子偶爾會有著一座神殿究竟能換得多少物品的想法。

就在光頭男子心不在焉地走著時,他突然見到遠方有一名年輕人坐在廣場的邊緣沉思著。他認識這名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是那支商隊中一位高層的學生,也是害他在廁所前傻站一夜並於神殿的爭論中吃敗仗的關鍵角色。

不過雖然這些問題都與這名年輕人有關,但客觀來看這年輕人只是棋子,因此光頭男子雖然對他稍有忌憚卻還不至於十分在乎。

「那個人是來做甚麼的?」光頭男子任務性地向導覽人員問道。

「據說是來思考戰術的。」

聽到導覽人員的話光頭男子差點沒笑出聲來。

一名商人竟然在思考戰術?任何人都知道商人與戰爭雖然走得最近卻也離得最遠,兩軍交鋒絕對是與商人格格不入的詞語,沒有商人會將腦袋花在打贏戰爭而不是迴避戰火。更何況在眼前的竟然是這名連商業都談不上擅長的年輕人。

想到此處,光頭男子本來還有些忌憚對方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連想要找對方麻煩討回先前顏面的心思都沒了,只留下等著對方出醜的愉快情緒。

6.不可迴避的衝突63 加入書籤
這一日烏爾村莊所屬的商業區交易氛圍並不熱絡,反而是聚集於飯館酒館等地的商人們越來越多。

這些人之所以聚在此不為別的,自然是因為今日正是聯盟大會舉辦的日子,所以人人都到這關乎未來商業走向的前線地帶等待消息,不管是誰都害怕晚了一步做錯決策從此被從商業界中淘汰。也因為這原因酒館飯館等人潮聚集地也就成了最佳的消息來源區。

光頭男子等人與於商業區的眾人不同。雖然他們來自東邊村莊但卻是以商人身份進入烏爾的村莊,所以本來沒有參加大會的權限。而當他們知道這件事遣人回村回報,這一來一往加上討論決策所需要的時間絕對來不及,幸好他們帶來了關乎各村的消息,也就是北方敵人的訊息才得以以另一種形式參加聯盟大會。

光頭男子穿過了設在會場與商業區之間的關卡,再一次走向那一片會場。這一次明顯與上一次來探勘時不同,現在在會場周邊佈滿了各類人力,包括供應飲食的人員、巡邏維護治安的人員,以及以表演與音樂來歡迎各村使者的人員。

當時寧靜的會場突然變得熱鬧許多,這讓光頭男子開了眼界,只可惜他現在沒有心思去好好享受這片歡愉的氣氛,雖然於展示會的戰術會由與他們結盟的神殿副隊長等人策劃,可前兩項流程依然必須他們親自去處理。

事實上光頭男子等人也沒有那麼簡單就相信了來自烏爾村莊的援助,只是因為不管他們再怎麼打探,其他村莊的使者就是不願給予承諾而敵對的商隊會做出甚麼事也未漏風聲,促使他們只能接受來自這村莊的援手。

光頭男子等人順著前導人員的指引走入會場,只見在中央的講臺已經被架起,四周用以隔音的帆布也被拉上。木造的移動式看臺上已經坐了不少先到來的使者,服務人員正不斷地忙進忙出。

光頭男子見盤查人員在前方控管出入會場的人員,連忙要自家人將信物準備好,而在通過檢查之後他隨著指示到達了準備區,但在那他沒看見除了自己人之外的人。

「兩方的準備區不同嗎?」光頭男子問附近的服務人員。

「是一樣的,只是差了一張布簾。」

光頭男子一聽只覺得奇怪,因為他眼前就有一張布簾,但布簾之後卻沒聽到聲音。照理來說,與他們同時競逐這份交易的商隊比他們人數還多,怎麼會連一點人聲都沒有呢?難道對方還沒到來?

抱著懷疑的心情,光頭男子偷偷掀開布簾,卻只見到一名年輕人坐在推車上雙掌互握,似乎十分不安。

「這怎麼一回事?對面怎麼只有一個人?其他人呢?」光頭男子又問。

「這我不清楚,但這支商隊確實只有三個人來。」

「三個人?」

「是的,另外兩個人正在那整理貨品。」

順著服務人員的眼神,光頭男子轉頭看了過去,發現確確實實有兩人在搬運貨物,但這兩人無疑是在商隊中負責搬重物的人員──這表示他們連商人都稱不上。

此時光頭男子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究竟這是對方的疑兵之計,還是真的如此幸運能撿個大便宜呢?不管如何,他比來到此處前更加覺得勝券在握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64 加入書籤
遊鳶坐在貨車上默默沉思,自聯盟大會開始以來他已經維持了這動作好一段時間。

從表面看來這年輕人或許有些緊張,但只有遊鳶自己知道他此時的精神處於前所未有的冷靜狀態。

遊鳶希望完成師長交代的事,更希望戰勝長保,每當他心中閃過那位佳人的影像就不自覺地戰意高漲,這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發自內心期待完成某一件事。

就在如此心態的陪伴下,宣告聯盟大會開始的鼓聲響起了,四周的看臺上都坐滿了各村的使者,而在神座石階兩旁的看臺上也坐滿了來自烏爾村莊的各級官員。

遊鳶往看臺上望去,見到日生此時也抹去偽裝,與眾人一同坐在屬於神殿參議的位置上。而就在他的師長意識到他的目光時,卻是將頭轉向一旁,似乎是想要引導他的目光,又似乎是想要告訴他別露出馬腳。

順著日生的目光轉頭看去,身穿九色錦袍的早歸正從看臺的最高處緩緩向下移動,這不起眼的動作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烏爾村莊的神殿首輔站到了搭建於中央的講臺之上,以渾厚而宏亮的音量對著場中所有人喊話。

「首先很感謝各村願意派遣使者來到敝村進行會談,這場會談將會是開創我們未來生活的重要基石,更因為北方可能存在的威脅使我們必須增加彼此間的信任,相信在這場會談後各村之間必定能夠更緊密地結合,互通有無,甚至在建立互信互賴的基礎下進行軍事的結盟以達到促進眾人生活安定與福祉之目的。」

以一段十分正統的發言作為開場白,早歸獲得了全場的掌聲,只是這些掌聲不過是義務性響起的聲音,在場的大多數人莫不各自心懷鬼胎,等著在之後的會議中為自己的村莊爭取更大的利益。

隨著掌聲漸漸平靜,早歸望了眾人一眼才緩緩開口。

「現在,在這場大會正式召開之前,我要請各位先起身。於這神靈所造的世界,我們有對神靈獻上敬意的義務,我在此敬告庇護本村之神裔,備受尊敬的烏爾啊!請您庇佑這場會談圓滿達成。」

說著,早歸轉身向神座階梯的方向躬身跪拜,其餘各村的使者與在場其他人也紛紛接著躬身跪拜。儘管是他村的庇護者,但神靈就是要比人類來得偉大,因此只要是涉及神靈,即使是面對他村的神靈也必須表達足夠的敬意。

光頭男子站在遠處,見所有人都躬身下拜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隨著眾人一起躬身跪拜。

而就在在場所有人完全下跪那一瞬間,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被雲霧籠罩,被帆布包圍的會場內部颳起了一陣不尋常的狂風,這讓不少人紛紛驚慌了起來。

早歸並沒有被這場狂風所影響,相反地他在此時站了起來,而在這一瞬間天上的烏雲也散去了,太陽再次探出頭來。

「感謝各位,我村的神裔已經接受了各位的敬意,現在我在此宣布聯盟大會開始!」

隨著早歸的宣誓,掌聲與鼓聲再次響起,神殿首輔在接受眾人的掌聲後離開了站臺回到了原本的座位,取而代之在會場中央的是任職司禮的男子。

「感謝各位的掌聲,容我自我介紹。我是烏爾村莊的司禮,也是這次會談的主持人。這幾日的會談都由我來主持,還請各位指教,若有不得體的地方也請海涵。在本次聯盟大會的準備期間,相信各村已經藉由本村所舉辦的聯誼會認識了身邊來自各村的夥伴,因此我將不在此重新介紹,而直接進入第一項項目,也就是各位所關注的,關於北方人的相關情報。為此,我們邀請到了兩方宣稱擁有關於北方情報的情報提供者來為各位進行解說,現在請兩方入場。」

司禮的聲音在會場中迴響,遊鳶微微地握住拳頭,甩去心中多餘的雜念,挺起胸膛走向會場中央。

6.不可迴避的衝突65 加入書籤
光頭男子明白現在是自己該上前的時刻,於是他邁開大步走往廣場的正中央,然而當他見到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人頭時卻感覺有些頭暈目眩。

縱使光頭男子於東邊的村莊屬於較老練商人的一員,或多或少有與一大群人商談的經驗,可見到坐滿廣場的人數依舊感覺到不小的壓力。

這時與光頭男子一起站出來的是屬於商隊的年輕人,名為遊鳶的年輕人。他剛見到這名年輕人時本以為這場戰鬥會打得十分輕鬆,他甚至認為商隊會派這名年輕人出場是因為要抗議烏爾的村莊將這場展示會主導權交給己方所致。

然而光頭男子很快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當年輕人走入廣場時的確是緊握雙拳,顯得十分緊張,可那雙在先前看來混濁不堪的雙眼此時卻顯得精神奕奕。他知道,這不是棄子的眼神,先不論這個年輕人有沒有本事,但對方確實是想要來一場龍爭虎鬥。

光頭男子邊走邊調整自己的想法,他發現自己的心態太過於鬆散,因為他深深明白年輕人即使無法做到面面俱到,可專注在單一事件上往往會有令人想不到的深度與廣度,畢竟他在年輕時也是以隨從的身份跟著自己的東家四處見識,一點一滴進步才慢慢爬到這個地位。

就在光頭男子邊走邊沉思時,不知不覺間他與年輕人已經站到了講臺之上。

「我為各位介紹,這兩位分別是東邊村莊的代表與商隊的代表,至於是哪支商隊我就不多做贅述,以免有圖利之嫌。」

司禮的話讓場中隱隱傳來笑聲,那不是愉快的笑聲,倒有點像是訕笑的聲音。

光頭男子也覺得這司禮偏袒自己是不是有點太過明目張膽了些,但終究是獲得了幫助的一方,所以他也不能多說些甚麼,只能完成自己的任務。

「在本項目中我們將分為前與後發言,但又害怕後者會將前者的論點奪走以補強自己的論點,因此於後發言者必須準備錦囊,在錦囊中裝入寫有後者大致的論述立場的葉片,在論點過度偏移之時我會要求後者停止開口。現在我讓人將錦囊發給在場諸位。」

又一條不平等的規矩在人群中引起騷動,不過一來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商隊與烏爾的村莊之間出了甚麼問題,二來如果事情未能照想像發展時他們也會提出異議,所以他們並沒多說甚麼,只是接過服務人員分發的錦囊,觀望著事件會如何發展。

光頭男子見這情況不由得癟癟嘴,他在心中抱怨,認為烏爾村莊的偏袒太過反而會壞了東邊村莊的信譽。同時他也在心中計較這究竟是為了之後與東邊村莊合作的讓利行為,還是烏爾村莊故意展現實力所使用的手段。

另一方面光頭男子也注意到一旁的年輕人雖然表情凝重,但碰上不公平的事卻不會過度激動,反而依舊在調整狀態,似乎不管外界如何風吹雨打,也打算在之後的戰役上一次反擊。見年輕人如此表情,他多少感覺到壓力又沉重了一分。

「現在錦囊都已經發出去了,有些人沒有拿到還請不要介意,因為錦囊只是為了保護前者的措施,並非是需要公平分配的物品,之後也會進行回收,所以請各位多多擔待。那麼現在我們就請前者,也就是來自東邊村莊的代表來為我們分享他們所帶來的情報,讓我們試著把北方人的神秘面紗揭下。」

隨著司禮的提示,光頭男子站上了講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呼出,準備開口說出了經過討論後,最能夠支持他們商品交易量的真相版本。

6.不可迴避的衝突66 加入書籤
光頭男子站上講臺,盡可能地放大他的音量開始對所有人發表關於北方人的情報。

「各位,我是東邊村莊的代表,我們的村莊是除了北方的敵人之外,人類世界最東邊的村莊。如果從我們村莊再繼續向東,將會看到一片不見邊際的沙漠。而這片看來永遠越不過的沙漠或許正是使我們村莊疏於防範的理由。」

光頭男子高聲說著,而眾人安靜地聽著,一動一靜之間形成強烈的對比。

「這樁慘劇發生於先前的日子,而其中的主角正是我們的村莊。如上述所言沙漠毫無人煙,因此面向沙漠一帶我村除了兩座哨戒塔外並沒有其他防禦設施,我村也因此被對方輕易侵入。」

「據當日城牆上的人員表示,對方大約是在半夜出手,作為警報用的火光只在瞬間閃爍後便熄滅,因此可以知道對方的攻擊力度強烈才可能讓兩座哨戒迅速失聯,這也指向對方是有備而來。」

「因為一切來得太快了,我們不清楚那究竟是真警報還是假警報於是便派人出去查看……可是,我們派出的人卻一去不回。」

「當時負責警衛的指揮者認為當初去查看的人若不是被人打倒便是誤入沙漠——夜晚的沙漠遠遠比敵人危險,而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正警告我們不應該再派人前去徒增犧牲,因此村中除了整備兵力之外沒有其餘動作。而各位所關心的事件是發生在破曉之後。」

「隔日清晨,在探查的部隊出發之前便有少部分的不明人士出現在村子的城牆外圍,並拖著身穿我村軍服的人員屍體予以挑釁。我方人員氣不過,於是衝出城牆想要逮住對方。可惜對方只是逃跑而未與我村人員發生直接衝突,可惜的是我方人員在追逐對方後也一併消失,未再歸來。只有對方的使者不斷前來叫囂,揚言我方在收穫後若不交出一半的糧食便要踏平我村。」

光頭男子話說一半,稍作停頓,等待眾人明白他所說的話後再繼續說下去。

「經過我方多方打探後發現這種作法與長期於北方作亂的那群人十分相像,其特徵就是神出鬼沒的移動與以弓箭為主的攻擊,並在打擊對方後要求大量糧食作為報償。由於本村所遭遇敵人之各特徵與一直以來走北方商路者所遇到的盜匪作案模式十分相近,故我們可以認為其是同一批人所為。」

「關於對方究竟是如何作戰,我們懷疑對方是以騎乘獸類的方式加速移動,並使用弓箭進行攻擊。在此我們建議各位加強部隊的防禦,以強大的防禦力來對抗對方的射擊作戰,待對方失去遠程火戰力後再進一步對敵方進行壓制。」

光頭男子的話在眾人之間掀起一陣波瀾,顯然不是每個村莊都有想到騎乘獸類的作法,特別是那些在獸潮之後把獸類屠得一乾二淨的村莊,只時聽到這種內容只是茫然。相反地,那些當初選擇與獸類合作振興家園的村莊似乎十分簡單就接受這樣的想法,明顯一切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另一方面,烏爾村莊的官員倒是全部都擺出了不知是喜是悲的標準化表情,彷彿從天地開闢之初臉就是長成這樣,而在末日來臨之後依舊會擺著如此表情。

除了眾人之外,遊鳶也在聆聽光頭男子的發言,他對對方說出騎乘獸類這件事感到有些訝異,因為東邊村莊是沒有獸類的村莊,所以對方能夠簡單接受這種事實在難得。

事實上,由於光頭男子是一名商人,對各地的奇聞軼事早已見怪不怪,所以當村中的人一提出這種看法時他便接受了。畢竟對商人來說比起接受不相信的東西,囿於己見才是最大的罩門。

不過即使東邊村莊的眾多商人能夠簡單地接受關於對方的作戰方式,可依舊無法仔細地推演新技術帶給戰場的變革,更無法聽聞戰爭手段的風向究竟吹往何方。

而接下來,接受過正統戰術訓練的遊鳶就要上場了,他明白自己與對方的論點差別在哪裡,但他還無法供出戰車的秘密,所以他必須自行擬定一套以慢打快的對騎兵戰術。

6.不可迴避的衝突67 加入書籤
聯盟大會廣場的講臺上,光頭男子結束了談話緩緩離開,取而代之的是遊鳶必須站上講臺向眾人論述自己一方的情報。

當遊鳶走上臺,會場中發出了一陣騷亂,也許是因為遊鳶看來太過年輕而被眾人所小看。不過眼前這群人即使心中是小看眼前的年輕人也絕對不會說出口,因為他們知道那樣無助自己的形象。

「現在商隊的代表已經上臺了!也請各位將手邊的錦囊打開!」站在講臺旁的司禮大聲說道。

遵照司禮的指示,眾人皆將錦囊中的葉片取出,其上寫了幾個詞,分別為「數量」、「專職」、「輕便」、「成本」。

在幾名人員彼此比對之後確認這些葉片雖然有幾片損毀,但總體來講大部分的葉片上所寫的字詞意思是相同的。

而在司禮的同意後,遊鳶開始發言。

「各位好,我、我代表我方向各位報告關於北方人的消息。」

儘管遊鳶盡力讓自己別緊張,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口吃,而當失誤一發生場中便傳來隱隱訕笑聲。但這情況遊鳶多少也有想到,只是當作沒聽到,深吸一口氣後繼續說下去。

「關於北方人的消息我們的商隊是前一陣子前往東邊的村莊時所獲得,那時我們以大量的武器與穀物向東邊的村莊交換了戰場勘查與清掃的權利。」

遊鳶這段話再次引起場內眾人的注意,似乎有些村莊尚未注意到可以交換並不實際存在的承諾與其他行為。當然,這些微的騷動並未打斷遊鳶的談話,他繼續說了下去。

「在當地探勘的結果大致與前位先生的看法相同,所以我必須在這裡說出只有我們商隊見到的真相。」

「你最好有新論點,否則我會請你下臺。」當遊鳶表示大致的情況與光頭男子的說法相近時便受到司禮的警告,因為遊鳶的說法代表他很有可能竊取對方的論點。

「是的,前述我就不多說了,我要對各位揭露的是對方軍事力量並非一般流寇的程度,而且當其騎乘獸類後移動範圍之廣讓人訝異。我們翻了幾個小山頭才見到對方佈陣的區域,可見戰場的大小已經不同以往在小區域進行,就如同自從有了驢車、馬車後我們商人能運輸貨物走到更遠的地方,相信未來的戰爭模式也是如此。」

又一次充滿意外的發言讓不少人眼睛為之一亮,一些本來看來興趣缺缺的使者身體也開始坐正,似乎多了不少聽下去的興致。

「另外在對方的佈陣區我們找到許多腳印,並在兩邊的山丘上發現探子的腳印,這可以說明兩點。其一,對方腳印眾多,而又喜歡要脅他人於收穫後繳出糧食。對方既然人數多又不急於獲取糧食可認為其有相當程度的後勤系統在支援,這與一般盜匪因為缺物資而進行的掠奪戰術不同。其次對方有偵查的習慣可見作法十分老練,又其使用戰術的特徵十分鮮明,故我們認為對方除了後勤系統應該也有指揮系統。換言之,我們認為可以將對方視作正常、且訓練有素的部隊,而非盜匪。」

在會場中有不少人聽到這句話後便悄悄換了個姿勢,顯然是已經不單純只是注意對方的言論,更有一邊思考對方所說有多少可信度的意義在。

「為了對付這樣的敵人,我無法贊同前一位先生的說法,在此請各位回到方才錦囊中所寫的文字上的詞語。『數量』、『專職』、『輕便』、『成本』,這就是我們提出的對抗方法。」

遊鳶說著,此時不只其他村莊的使者在注意,就連烏爾村莊的眾人也在注意。因為遊鳶提出的戰術是遊鳶自己所想的戰術,而非與村莊眾人討論出的戰術。

「在此必須先與各位強調,我是一名商人,商人除了計算貨物的價值外甚麼都不會。物品少時便哄抬價格;物品多時便削價競爭。所以請原諒我在此說些不中聽的話,讓我將各村英勇的戰士加上價值。」

「假設一般村莊的訓練一名勇士需要付出一車的穀物,那一位騎乘獸類的勇士或許就需要花上十車的穀物。這數字是我稍微計算後得出各村目前大概的情況,真實情況以各村自己的狀況為準。」

「我要說的是,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大量培訓騎乘部隊都是不划算的,因為騎乘部隊在作戰上終究比不上十名勇士。可是對北方人而言並非如此。」

「北方有大量水草豐美的土地是大家都知道的,也許對人類不適合居住,卻不乏住在北方的獸類。換句話說基本上對方可以省去獸類培育的成本,更進一步說就是只需要付出成本訓練會騎乘獸類的勇士,而這大約只需要兩車穀物,在這時北方人的成本便比各村要低了,因為騎乘在獸類身上的勇士要戰勝兩名勇士並不是甚麼大問題,使用得宜便可。」

「所以我認為應該放棄裝備齊全的勇士,換成訓練成本低廉的徵招部隊作為戰力,利用人數與陣形來克制對手。為了這個緣故武器也不應該用最好的,而是改以低價值的武器擴編部隊,如此便能有效地壓制對方的戰力。」

「另外部隊內的兵種也該專業化,除了簡單的武力訓練之外,持盾的持盾、使用弓的使用弓、用長矛的用長矛,如此不僅能跟上對方的靈活性,而且即使對方能夠勝利也必定失去再戰之力,總之我不贊成部隊精銳化與重武裝化。」

一口氣將自己的想法說完,遊鳶突然發現會場內無比的寂靜,他認為或許是自己將勇士比作穀物的行為太過份,而使眾人生氣了。但意外地,他不覺得自己有任何的不安,將一切都說出來確實讓他感到輕鬆多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68 加入書籤
在遊鳶結束發表後聯盟大會會場中異常寧靜,一時之間就連天上雲朵流動所產生的影子都格外顯眼,在這沉默中所吹過的每一縷微風皆能被在場人士清楚捕捉。

司禮雖然發現氣氛有些詭異但他並沒有停頓,因為早預測到會有這類狀況發生所以才需要他這位主持人。

「現在兩位代表都已經為我們說明過他們對這整件事所掌握的情報與想法,而接下來就要進入第二階段,也就是接受詢問的部份。此階段又分為兩階段,一是由各位會議參加者向兩位代表提問。二則是兩位代表可以互相提問。另外由於害怕每個人使用太長的時間,所以如果論述時間過久我會強制打斷談話,請兩位注意。那麼!現在開始請想提問的人舉手發言,理論上我們會從左手邊開始輪替,所以請各位不要著急。」

司禮說著,並回過頭請光頭男子重新站上臺去與遊鳶並立接受眾人的提問。

然而即使司禮已經試著打破僵局,但是方才凝重的氣氛依舊沒有散去,會場中還是一片寧靜。不過司禮知道這只是眾人在整理情況帶來的暫時沉默。

就這樣時間漸漸推移,終於有人舉起手來。

「我想問問東邊村莊的代表幾個問題,首先你們的部隊被打倒後是完全被殲滅還是留有活口?」一名使者問道。

「沒有人活下來。」

「那你所說的內容是基於何種方式得知?」

「關於這點……在城內有目擊者。」光頭男子稍微猶豫了一會開口說道。

「這不能說明你是如何判斷對方所使用的武器與作戰方式,特別是你們雙方的想法皆大同小異,這讓我十分好奇你們是以何種方式判斷對方的攻擊手段。」

這名使者的發言讓光頭男子有些尷尬,因為他不好意思將他們村莊在商隊離開前以審查的名義扣留對方這件事說出口。

「這……這是機密,為了東邊村莊的安全恕我不能告知……?」光頭男子呢喃了半天說出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可這發言卻讓那位使者改了個姿勢,搖搖頭說:「既然如此我沒有問題要問你了。同樣的問題請教旁邊那位年輕人。」

「啊!是!關於這些證據我們是從戰場上所留下的箭頭與腳印獲得的訊息。由於在這片戰場上的戰死者的屍骸幾乎都沒有被武器斬斷或擊碎的痕跡,加上在戰場上找到多枚箭鏃,所以我們認為對方是以弓箭為武器。另外以目前弓箭的發展程度很難射穿盔甲,所以我們有幾種想法,而從其中脫穎而出的就是有腳印作為證據的騎射戰術。」

本在一旁看著光頭男子怎麼回答問題的遊鳶發現問題突然移轉到自己身上而一陣驚慌,但他還是盡力維持自己不慌亂,回答了這一開始就演練過的問題。

「你們有證據?可以提出來嗎?」

「可以,請稍等。」

隨著遊鳶的眼神,一旁屬於商隊的兩名搬運工將拖車拉了出來,其上正放滿了於東邊村莊的戰場所收集的各式殘骸。

「能讓所有人看看嗎?」

「可以,這是我們應該盡的責任。」

各式殘骸、碎片經由工作人員的手一樣樣地傳到會場中眾人的手上,而在一旁的光頭男子臉則黑了一半。

6.不可迴避的衝突69 加入書籤
從東邊村莊所蒐集來的證據被攤開在陽光下,各村所派遣的使者一個個離開自己的座席動身查看。

與烏爾村莊不同,這些使者所屬的並非同一個村莊,所以不會放大音量與別人討論,而是呈現同村者或是彼此關係要好者私下討論的情形。

光頭男子在一旁看得很著急,他很擔心因為這些證據的出現讓自己處於不利的立場,他現在開始有些埋怨村中高層的決定。

實際上當初以審查為名扣留商隊的腳步時,東邊村莊的高層曾經就該不該以物資交換這些證據做過討論。有一派認為這些證據應該將其收入自己的掌控才能夠使未來的交易得以順利進行,然而這種想法當然被商隊的人看穿了,商隊的人要求以超乎想像的物資數量作為交換條件,逼得東邊村莊得高層不得不再次衡量,最後決定放棄交易。

但是當初交易時東邊村莊的眾人並不清楚有聯盟大會這回事,他們一開始鎖定的交易對象只有烏爾村莊,畢竟這份情報的價值會隨著各村與北方的連接關係遞減,也就是說他們只想用不需要成本的情報與烏爾村莊交換便可結束這場交易。這同時也是光頭男子等人趕著出手而未作足夠準備的理由。

凡事即使在精密的準備下依然有機會出差錯,更別提在未做足準備的情況下。這無疑是一場賭博,全看老天賞不賞臉。如今光頭男子徹底感受到那股危機感,且揮之不去。

過了好些時間使者們才一個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人人心中似乎都有自己的見解。

「現在各位已經看過商隊代表所提出的證據了,讓我們將流程繼續下去。請問這位朋友還有發言的需要嗎?」

隨著司禮的提問那名使者點點頭繼續開口:「你的證據的可信度並不低,但你怎麼會認為可以用軟弱的徵招部隊去對抗精兵?我很想知道你的看法。」

「是!我的立論基礎是替代性。關於替代性相信大家都能夠了解,物品數量多價值就低;數量少價值就高,而替代性正是構成這狀況的理由。我們都知道各行各業中除了掌握高端技術的人員之外還有許多工作是不需要經過太多訓練就可以學會的,由於工作容易學會所以是誰都無所謂,而負責這些工作的人員就是所謂替代性高的人員。替代性越高則代表此名人員越不重要,越適合被徵招,而拿可替換的人員去交換對方需要大量時間與成本訓練才能誕生的精銳人員在戰場上無疑是划算的。就算交換比例稍大也是可以考慮的方法。」

再次被點名,遊鳶開口說出了他對戰場所擁有的概念。不管贊成或反對,這種想法讓許多人低頭深思。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你有沒有想過當作出這樣的決策之時,被村民推舉管理村莊的管理者將面臨何種程度的壓力,這可能導致管理者的正當性失衡你明白嗎?」使者反問道。

「我不懂這種事,我只知道商人的生命立於交易所得的利潤之上,如果沒有這些多餘的部分商人必定難以生存,所以只要有利的交換就可以接受。」

「我明白了我的問題就到這裡。」

這名使者結束了提問,現在話語權再次回到司禮手上。

「感謝這位朋友的問題,請問還有誰要提問嗎?」

司禮一開口,於看臺上便有數隻手舉起,顯然詢問這項目才剛揭開序幕。

6.不可迴避的衝突70 加入書籤
「可以請東邊村莊的代表說說貴村配備的裝備嗎?」

「如果還有一次機會你認為你們當時可以採取何種行動?」

「所以貴村對對方的威脅打算如何處置?」

「你們提出的裝備在成本考量上這樣不會太高嗎?」

「如果戰線拉長村莊不會遭受攻擊嗎?被聲東擊西怎麼辦?」
……


「我想問問那位年輕的代表,你們是基於甚麼心態前往東邊村莊蒐集這份資訊?你們真的認為有利可圖嗎?」

「對方除了你們提出的戰術外難道沒有更好的戰術嗎?」

「若是你們的判斷是錯誤的,你認為相信你們的村莊會有多少損失?」

「你們提出的戰術有沒有可能雖然能夠有效應付北方那群人,但反而使採取這項政策的村莊在村莊之間的爭鬥中處於劣勢?」
……


聯盟大會上,問題的浪潮層層捲來,於臺上的兩人就算能撐住也不免口乾舌燥,在這之間還必須斟酌字句,因為兩人各有各不能說出的秘密。

遊鳶不能漏口風,讓人知道他屬於烏爾村莊,所以儘管他碰上自家村莊明明早就知道一切卻還是裝作無知的官員而暗自好笑,但依然只能扳緊面孔認真回答提問。

光頭男子的處境則是必須迴避他們無心經營村莊並且另外留有後路一事,所以當對方訊問關於軍事的問題時他必須顧左右而言他避免穿幫。

就在這樣壓力逼人的狀況下,原本高掛的天際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斜,這同時也代表今日的會談將告一個段落。

「由於時間已經不早了,所以今日我們只能再給一個問題,請有意願的朋友舉起手來。」

司禮的聲音在廣場中迴響,然而卻無人舉起手。原因無他,只因為大多數人的問題其實是重疊的,所以當有別人問過後就會有些人將手放下。一個答案能夠同時滿足多人的問題。

司禮環伺了廣場,發現有一隻手舉了起來,那舉手之人正是日生。

「我想問問這位年輕的代表,你的策略是你自己想的嗎?」

日生的聲音聽來四平八穩,與平日不受拘束時的感覺不同,遊鳶一時之間還聽不出那是自家師長的聲音,直到舉頭看去才愕然發現這是來自師長的提問。

面對問題,遊鳶稍微停頓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

「這些結論是我自己的彙整的,但是相關的情報以及統整情報的方法、該使用這些情報做出何種結論均是我們商隊的長輩所指導,我不過是個拾人牙慧的代表而已。」

聽了遊鳶的回答,日生點點頭向司禮示意已經沒有問題了。

「那麼今日的流程到此結束!明日預定為雙方相互質詢,若有時間則進行各村的貿易討論。而於後日我們則會遵照雙方的要求進行部隊在應對上的預演。」

「貴村有騎乘獸類的兵種嗎?」就在司禮說到一半,突然有人開口。

「當然有,請各位拭目以待。」早歸於看臺上淡淡地開口,但聲音卻清楚地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在看臺各處,各有幾名使者看向烏爾村莊的首輔,一臉若有所思。

6.不可迴避的衝突71 加入書籤
聯盟大會第一天的行程結束了,在會場用過晚膳後,遊鳶回到商隊駐紮地時太陽早已下山。

「小子,你還滿行的,沒給我們丟臉!」一走近駐紮地,遊鳶便被一名長輩搭話。

「不!我做的還不夠好。」遊鳶說的是事實,他的確認為自己做得不夠好。

「行了,你沒像隻木雞傻站在原地就很好了,那種大場面就算是商隊裡的老人也不一定應付得來。」

「不……可是我……」

「說真的,你的老師當時獨排眾議要讓你上場可沒幾個人支持。」

「唉?那為甚麼……」

「為甚麼我們會接受讓你上場是嗎?因為他開口問了,如果你不上場有誰要自告奮勇。你也知道,我們這些人各有各的專長,但要應付這種場面還是頭一遭,所以沒人敢說自己能處理好。」

「所以最後才換我上場嗎?」

「是啊,總之你處理得不差,尤其最後沒有把功勞攬在自己的身上這點很好。」

聽著長輩的話,遊鳶想起了最後的問題。

「您有去現場嗎?」

「服務人員裡有我們的人,會不斷地把第一手的情報傳出來。總之你做得好。」

即使是淡淡的稱讚依舊讓遊鳶從臉、脖子乃至耳根都像被塗上了辣椒,泛起鮮豔的赤色。因為過去他一直是個做不出成績、半吊子的年輕人,如今可謂其於人生之中第一次真正獲得他人認可,其中的感動自然不言而喻。

伴著長輩一路走入駐紮地內,遊鳶被眾人簇擁有如群星拱月。頭一次遇到這情形讓他應接不暇,花了好一陣子的時間才得以脫身好好休息。

事實上,遊鳶感覺自己此刻處於一種茫然的狀態,彷彿自己的世界與某種過去不曾相識的觀點混在一起,眼見的一切皆帶有種相識卻又隱隱包含著不真切的錯覺。

於這種狀態中浮沉了一會,遊鳶對這種奇怪的感覺逐漸感到不安,決定去吹吹風讓腦袋冷靜一些。另外他也打算順便去找日生,向師長問問這種詭異的感覺該如何處理。

然而遊鳶四處尋找卻不見到師長的蹤影。他感到奇怪,找到了當日守夜的人員詢問。

「你有看見老師嗎?」

「如果是日生先生的話,他說他暫時是不會回來,聽說是北方有發現一些部隊調動的痕跡。」

「是這樣啊。謝謝。」遊鳶聽了之後一方面驚訝於這則情報,一方面又難掩心中失望,卻也只能接受。

「喔!對了!日生先生還說你做得不錯,之後要好好努力,盡力即可。真有應付不來的事可以找商隊內的長輩討論。」

「嗯,謝謝。」

「另外還有,他說你雖然做得不錯,但別被成就感沖昏頭。」

「唉?好,是。」

「另外還有……」

「啊?還有?」

遊鳶本想打聽完師長的訊息就離開,誰知道守夜人員的談話卻是難以中斷,讓他不由得在心中升起了「難道不能一次講完嗎?」的想法。

「沒甚麼,是我個人的看法,這次你做得很好。」

「啊,謝謝。」

再次被稱讚了,遊鳶心頭又是一緊,他還是不能習慣被稱讚的感覺。

辭別了守夜人員回到休息的場所,遊鳶心中除了些許的愉快外,感受到更多的卻是沉重的使命感。一想到明日還要繼續這樣沉重的生活,他無可奈何地向夜空嘆了口氣。

6.不可迴避的衝突72 加入書籤
清晨,光頭男子再次來到聯盟大會的會場,看著這巨大的廣場他的心中有許多無奈。

光頭男子認為昨日的論爭彼此間差距並不太大,在他心中那位年輕人的想法也許令人耳目一新,但卻窒礙難行──至少他不認為有人真的能將人命當數字計算,事實上就是奴隸也不是能說殺就殺。

光頭男子在反省中認為對自己不利的是準備不足,加上這次的場合既非私下密談,也不是在市場中叫賣,所以使他擁有的經驗全抹煞了。

私下可以談個人得失,只要增加私人利益,公有的部分很容易就能夠讓步。而市場中的人群則比較容易被鼓動情緒,其中初出茅廬的傻子也不少,只要有人比你傻物品總是能夠輕易脫手。

然而聯盟大會與這兩種情況差異甚大。與市場相比,聯盟大會的客層幾乎都是情緒不外漏的老狐狸,就是對方露出了情緒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在演戲,表面對你點頭,私底下卻是不把你當一回事並不少見。

更別說這些人的利益基本上是嚴重的分歧,私下交易那一套完全無法應付這種情況。就是真有機會讓光頭男子一名一名賄賂,單是拿來賄賂這些人的物資就足以讓東邊村莊陷入透支狀態。

光頭男子不認為自己會輸,畢竟最後的作戰已經交給了烏爾村莊進行,要失敗真的太過困難。但他也不能在前哨戰全盤皆輸,這將會使之後與烏爾村莊之間的談判空間變得更加狹小。

但要如何對付年輕人呢?光頭男子一想到這就覺得頭大。

若使用抹黑的方法或許能夠奏效,可惜那些使者壓根不吃這一套。他們不像商人之間在乎誠信,對他們來說只要能夠對村莊有利的全都是好的,所以就算把對方抹得再黑也沒有用。

那麼暗殺呢?這裡是烏爾村莊,這一套絕對行不通,而且還有第三戰的存在,沒有冒險的必要性。

光頭男子不斷地在腦中找尋能夠使他勝利的辦法,但他卻找不到任何一絲佔有絕對優勢的做法,而且與烏爾村莊的之間的約定屢屢從腦海中閃過,讓他很快就放棄了對付年輕人的想法。因為不管怎麼看,他最後總是會贏。

看著附近的來人越來越多,光頭男子也提起腳步進入會場之中。遠遠地看到他年輕的對手如昨日般已經在準備區待命,忽然心生一計。

「喂!小子!」

「啊?」突然被對手叫住,年輕人吃了一驚。

「等等我們要互相詰問對方,你準備好了嗎?」

「這……」年輕人眼中充滿疑惑,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打算將前些日子你騙走我東西那件事拿來作為題材,這次你的老師不會在場,你逃不掉了。」

「……」

年輕人沉默,但表情明顯露出不安,光頭男子知道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所謂威脅只要被威脅者在意就算成功了,至於宣稱的威脅有沒有實質功效那是另外一回事。

「其實我也不想在這種大會上破壞你們的信譽,如果我們各退一步,讓這個流程就此結束你認為如何?」

「我……」

光頭男子見年輕人認真地思考著他的提案,就知道事情有轉圜的餘地。

「你好好想想,比起兩敗俱傷不如共存共榮不是嗎?」

不打就不會輸,與其小輸不如平手,光頭男子對年輕人設了陷阱,只等對方一腳踩入。

6.不可迴避的衝突73 加入書籤
遊鳶沉思著,光頭男子開出的條件對他而言充滿誘惑。

只要不打就不會輸,這一瞬間一個人能等同一萬個人的價值,最弱小的人也能夠與最強大的神靈齊頭並進,平手有這樣的魅力。當然這一切都建築在自己屬於弱小一方的情況,非自願的平手對強者而言無疑是種難堪的諷刺。

這同時也表示是否同意平手完全決定於彼此的強弱與消耗,如果自己是屬於強的一方便沒有同意這提案的必要性。但遊鳶不是神靈,他不知道對方比自己是強或是弱。

另外對方的提案遊鳶讓十分在意,因為那並不是一個能夠打碎商隊一方論點的武器,而是抹黑對手,破壞其信用,使其說的話從根本上令人存疑的方法,嚴格來說只要不承認就沒有意義。只是他無法肯定自己不會露餡,他並不如自己的師長一般能夠將謊言當作真相,隨口玩弄真假。

很顯然,遊鳶在商人中無疑是屬於誠實的一方,這並不是說他不會說謊,選擇片面的真實他還是做得到,但要讓他直接指黑為白就有些難度。就這點看來他若答應對方的提案是合理的,至少不會自曝其短,畢竟差勁的謊言比差勁的真實更令人討厭。

然而當遊鳶想開口答應對方時他卻停住了,他感覺自己身體的內部似乎有甚麼在阻止他的行動。

這股力量並不是所謂的直覺,能讓人化險為夷。相反地,這股力量隱隱帶有將人推向毀滅的力量,是違反個人直覺的力量。

這股力量讓遊鳶保持沉默,使他在互相詰問開始之前必須靜靜地思考這股力量究竟為何,為甚麼在這時候會阻止自己的行為。他可以肯定若是昨日之前他絕不會被這種感覺絆住,可既然如此又為何會在此時碰上這種感覺?

昨日與今日的差別何在?不過經過一晚人能有甚麼改變?

是因為沒有師長的支持與指導而膽怯了嗎?不是的,遊鳶心裡清楚,自從知道要與長保交手後他過去不穩定的心情漸漸變得平和。

那麼究竟是甚麼呢?昨日與平日的差別究竟為何?

忽然,一股靈光穿過遊鳶的腦海,他想起昨日還有一件事與平日不同。他被稱讚了,他被認同了,這或許就是他與過去不同的理由。

遊鳶再次想起司禮所說,他並不僅代表他自己,他也代表他的老師。如今他發覺並不僅僅如此,他明白自己也代表任何曾經認同過他的人。

是責任感,是尊嚴,過去不曾見過的內在力量此刻鮮明地顯現,正告知遊鳶不可苟且,因為若做出這種事將要背負其他人的失望。

開場時間將至,遊鳶終於將自身的情緒整理好,回過頭叫住身邊的光頭男子。

「先生,你的提案我不能接受。」

「……?甚麼!」本以為能夠迴避掉危險的光頭男子此刻吃了一驚,一時之間手足無措。

「我不知道你對我說的是真是假,也不明白該怎麼做才好。但是我必須完成整個商隊交給我的任務,不管結果是好是壞都不允許我因為私下交易搞出難堪的場面。」

遊鳶說完便轉身走向講臺,於準備區只留光頭男子傻站在原地,一臉錯愕。

6.不可迴避的衝突74 加入書籤
聯盟大會將再次開始,但站在講臺上的光頭男子卻感到一片茫然,而這一切皆源於他的提案被對手所廢棄一事。

就光頭男子看來,作為他對手的這名年輕人雖然有一些小聰明,但卻還不夠穩重,碰上對方的詰問必定會自亂陣腳,畢竟這與先前單純回答問題的情況不同,必須當眾撒謊。也因此他認為對方沒有理由不接受。

事實上,年輕人也差不多接受了光頭男子的提案,可不知道為何到最後一刻卻否定了這提案。

光頭男子一度以為年輕人看透了他話語中的陷阱,且故意安排在上場前夕擾亂他的情緒。可仔細想想又發現有些不對勁,因為年輕人所說的話並不像謊言。不僅不像謊言而且還似肺腑之言。

過去光頭男子沒有聽過這種想法,打從他還以隨從的身分跟著過去的東家四處流浪至今日他已經能夠自己帶著隨從四處行商都沒有碰過類似的概念。

商人的世界有利則合,無利則散,就是今日的東邊村莊也不過是因為彼此皆有利可圖才會形成的團體,因此對光頭男子而言年輕人的想法令他感到混亂,而且這混亂遠勝過計劃突然變更所帶來的衝擊。

然而光頭男子知道自己此刻必須冷靜,於是他強壓下那股莫名的煩悶感將注意力拉回眼前。在過去碰上令人頭痛的問題時,他多是這樣處理,並以自己的意志力為傲。

臺前司禮正如昨日說著開場白,一旁年輕人已經準備應戰,光頭男子知道自己只能賭上一把,看看對方會出現何種紕漏。

「接下來,我們請東邊村莊的代表先對另一方進行提問,結束後再由另一方代表對東邊村莊一方進行提問。」

司禮說完後,向光頭男子打了個眼神,讓他開始進行發問。

「各位好,在提問之前我想先對各位說明,我接下來要問的是一個私人問題,但由於關係到對方的誠信,所以我不得不將其提出。」光頭男子道。

「關於這點你同意嗎?」司禮轉頭看向一旁的年輕人,只見對方點點頭:「沒有關係。」

「我要請教你。數天前,你們一行人剛到這個村莊來,我與你做的約定還記得嗎?」

光頭男子說著,他面前的年輕人聽了臉一沉,抿起嘴,沉吟了一會。

「我不清楚你在說甚麼。」

對方並沒有直接否認於光頭男子而言是個好消息。他認為機不可失,打算繼續給予對方壓力。

「我與你約定於當日夜晚再次會面,並贈予你一首飾做為信物一事你想否認嗎?」

「沒-有-這-回-事-」面對光頭男子的提問,對手以一種古怪的方式回答。

光頭男子見對方的反應如此奇怪反而有點些驚訝,因為他知道這名年輕人經驗不夠充足,必定會漏餡。卻沒想到對方卻反其道而行,既然知道自己沒辦法壓抑說謊的情緒不如讓自己變得更古怪。過度誇張反而會影響人的判斷。

不過到此為止的情況都還在光頭男子的預料之中,他早知道自己的提問沒有用,所以他的目的並不是讓對方承認自己有失約,而是在所有人心中製造出一種對方失約的想法。他知道就算是這群使者碰上情報不足的問題時也是會選擇保留而不輕易下判斷。

「既然你這麼說,請問你當天進入村莊之後是不是馬上前往廁所?」

「……這與你無關。」

「既然如此我的問題結束了。」光頭男子聽對方的回答就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因為對方害怕自己露餡而打算直接脫離戰局,這也給了他機會,營造出對方是為了迴避真相而不敢回答的印象。

6.不可迴避的衝突75 加入書籤
聯盟大會中第二項目的流程已經接近尾聲,只等商隊一方的代表完成詰問便宣告結束。

遊鳶站在講臺上,心神有些不寧,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入光頭男子的局。

實際上作為不擅長說謊的一員,遊鳶好不容易才想到用方才那種古怪的方式去度過危機,卻沒想到最後還是踏入對方的陷阱之中。

然而遊鳶並非不清楚若是在那種情況切斷對方的問題會使自己變得可疑,相反地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更知道若是繼續進行下去他或許會被對方利用,以旁敲側擊的方式招認並使商隊的信用受到打擊。他不樂見這種情況。

在背下了對方的指控後,現在換成遊鳶去對對方進行詰問,他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就是試圖去攻擊對方的發言基礎。

「各位好,現在輪到我來發問,我的問題與這件事本身息息相關,我要問的是關於我方於東邊村莊清掃戰場時所產生的一些疑惑。」

聽到了對手的話,光頭男子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因為他並不清楚對方會以甚麼問題來對付自己。實際上由於他在村莊並不是直接處理這問題的人,所以他熟悉村外的部分勝過村內,也因此當他聽到對手打算將戰場聚焦於村內時心中有些許的動搖。

「關於這點你同意嗎?」司禮向光頭男子問道。

「嗯……除非牽扯到村中的安全,否則我會盡量誠懇以對。」光頭男子在自覺不妙的問題上先畫上一條線,方便碰上對自己不利的情況可隨時撤退。

「既然如此容我請教,我們進入貴村之時確實與貴村做了一場交易,也就是交換打掃戰場的權利一事沒錯吧?」

「是有這回事。」光頭男子疑惑道,他不明白對方從這裡切入想獲得些甚麼。

「我們約定打掃戰場後所有獲得的物品皆歸本商隊所有,而貴村則擁有在清點所有物品後優先進行交易的權利沒有錯吧?」

「確實是如此,這都是查得到的交易,有甚麼好奇怪的?」

「我想再請教代表,我們所運來的物品確實是從貴村的戰場上運來的沒錯吧?」

聽著對手的提問,光頭男子隱隱約約覺得有甚麼不太好的事即將發生,但卻一時想不出對手想要攻擊的究竟是哪個點。

「關於這點,不管是真是假各村的使者都已經相信了。」由於不安的想法在心中蔓延,光頭男子開始迴避肯定用語。

「在場眾人擁有睿智,這證據是千真萬確的。但我要問問代表,既然戰場是我們打掃的,證據又在我們手上,貴村究竟憑甚麼說你們知道這場襲擊的真相?」

「就憑在我們村莊。」

光頭男子此刻終於明白對手的目標究竟為何──對手想要攻擊的盲點就是事件發生在他們的村莊這一點。因為事件發生在東邊村莊所以東邊村莊知道這邏輯本身是不成立的。

「我們去打掃村莊時屍骨已經化作白骨,哨戒無人重建,一切如事發之時盡皆保持原樣,我想問問貴村是如何知道戰場上的一切?」

「這我說過,是村中的秘密。」

「這不可告人的祕密是否是你們甚麼都沒做,所知的一切皆從我方收集的殘骸中推敲而出呢?」

「沒有這回事。」

「希望真沒有這回事。若有這回事,貴村所知的一切就不過是建立在我方預測之上的謊言而已。」

問題結束了,光頭男子感覺自己身上出了許多汗,因為他沒想到對手會與自己用相同的方法製造出模糊不清的真實。但不管如何,讓人傷神的前二項流程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他只需要坐享其成,等待勝利的果實從天而降。

6.不可迴避的衝突76 加入書籤
聯盟大會的第二項目已經宣告結束,於下午即將召開關於貿易的初次會議,但這其中並沒有商隊與東邊村莊雙方的位置,因為他們都是以商人的身分進入烏爾的村莊,所以在此後他們雙方便各自退席。

而這場說來並不精彩的雙方交鋒被位於角落的一對男女完全看在眼裡,這兩人是明日即將進入這廣場參與軍事演習的騎兵隊正副領袖。

「你說要來看看,結果看到了甚麼?」身材結實的男人,也就是騎兵隊的隊長問道。

「一場無聊的鬧劇,不過也有些收穫。」回答的是剛被升級為騎兵隊副隊長,名為湊的首輔之女。

「所以呢?有甚麼收穫?」

「明天的預演有三場對吧?」

「是啊,第一場就是雙方互相作戰,決定出誰先出戰騎兵,贏者先選。之後再輪番上陣與我們騎兵隊進行演練。流程不是早告訴過你了嗎?」

「我的意思是我們一人選一場出陣。」

「你又想打甚麼鬼主意?你應該知道我是你叔叔找來箝制你亂搞的才對吧?」

「沒甚麼,我只是看那個長保不順眼,所以不想照他的戰術走。」

「一山不容二虎,恃才傲物的人彼此相遇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你可不能這麼說,假設那個長保有點本事好了,但既然是在馬上他就注定輸我一截。」

騎兵隊隊長看著眼前這名驕傲的女性,不由地嘆了口氣。

「你擅長騎馬大家都知道,可這又不是戰爭。演習只是演習,在這種地方爭長短做甚麼?」

「不然你把隊伍的指揮權交給我好了。」

「唉,你都不聽別人說話嗎?就說我不能讓你隨便亂搞了。」

騎兵隊隊長看著自己將來的左右手一眼,心中鬱悶非常,雖然他早知道有這麼一天,但真碰上了還是滿肚子的委屈。

在烏爾村莊中能夠騎馬的人本來就是少數,其中既要領導眾人,又要能多少能箝制這名任性的首輔之女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騎兵隊隊長早知道這任務除了自己不做他想。可是與這名任性的女性相處幾天之後,他依舊產生了早知道當初在練習時就試著摔斷腿,總好過現在必須窮於應付對方的想法,畢竟眼前這名女性可是擁有著能夠在三句話之內就將她與生俱來的美麗外表完全變成負面象徵的能力。

「你不讓我指揮,我還上場做甚麼?要演戲去找幾個演員吧。」

「如果演員會騎馬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踢出名單,總之不管你想做甚麼都不准,好好照著既定行程去做。」

「哼!」

談判破裂,湊臉露不滿的表情轉身離開會場。騎兵隊隊長看著這情況無奈地搖了搖頭,因為他知道那名任性而且行動力十足的副隊長絕對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6.不可迴避的衝突77 加入書籤
聯盟大會上半場流程結束後遊鳶再次回到駐紮地,而當他走入休息區時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師長正坐在地上等著他回來。

「唉?老師,您不是有事……」遊鳶疑惑道,畢竟昨日才有人對他說日生有事暫時無法回到商隊。

「關於那檔事,對方的行動似乎另有所圖,總之暫時是沒有侵入的打算,所以我就先回到商隊。」

「那下午的貿易會議呢?」

「今天只是在訂定種類,例如讓食物與礦產之類的項目分開,不會有多大難處也不會碰到太大反彈。等明天你們的戰鬥結束後,後天開始才是一連串的重頭戲。」

「戰鬥啊……」想到明日的演習,遊鳶不自覺地感到熱血沸騰。

「看起來很有鬥志啊。總之你盡力去做,不管結果是甚麼都會是好的。」

「我知道了。另外老師,我還有一點疑問……」

「嗯?甚麼問題?」

「這……我也說不上來,只是昨天結束會議後覺得好像所有東西都跟自己所記得的不一樣了。」

遊鳶不清楚自己碰上的是甚麼,但他相信他的師長能夠給他一些意見,所以他願意將問題提出來討論。

「不一樣啊……因為我不是你,所以我也不知道你說的是甚麼情況,但是有些話你或許能聽一聽。」

「嗯。」遊鳶點點頭看著自家師長。

「我們人類看任何東西都是不真切的,無雲的天空是晴朗還是孤寂、雨天是陰鬱還是充滿生氣全是在一念之間,受到無形的情感強烈影響。另外學習的多了、知道的多了、眼光變廣了一切也會隨之改變。你這幾天遇到了與過去不同的事物,而這些事物一定會為你帶來改變,這點無庸置疑。」

聽了日生的話,遊鳶靜靜地思考著,過去的他或許不能明白這番話的涵義,但現在的他卻可以接受。

遊鳶知道自己在受到他人認同之後有所改變,也許他還不能將潛藏於身體內處的自卑完全拋棄,可他卻能夠利用這次機會稍稍挺起腰桿子,偷偷伸伸懶腰。

「我知道了老師,可是我該如何看待這情況呢?應該就這樣讓情緒主宰我的看法嗎?」

「不是這樣的,你受到鼓勵會開朗,碰到阻礙則會沮喪。心情放鬆還沒甚麼關係,但是沮喪的狀況卻不能一直持續,那只會帶來不好的後果。」

「所以我該……」

「接受一切,然後以客觀的角度看自己,不管喜樂還是痛苦都是人生的一環,沒有壞就沒有好,總是好也就沒有好。你必須時時體察自己的內在,好好看清楚身邊的一切,然後就能注意到一直視而不見的事,並藉此做出理性的判斷。」

「我知道了。」

「對了,遊鳶,我也必須跟你說一聲。如果北方的敵人真的打來了我就無法待在商隊之中,到時候你就得自己跟著商隊旅行,你最好早做準備。」

聽了師長突如其來的宣言遊鳶不禁慌了手腳,本來輕鬆的心情瞬間沉了下來。然而當他抬起頭來看著師長那張不慌不忙且隱隱帶有微笑的臉,他驀地感覺到心中存在的枷鎖鬆開,他發覺到在剛才那一瞬間自己又差點被情緒再次吞下。

遊鳶努力地深呼吸,接著望向師長並勉強地露出一個微笑。

「雖然有點困難,但不管老師在不在身邊我都會努力。」

6.不可迴避的衝突78 加入書籤
帆布被揭開,講臺被拆除,看臺也被推向柱子之外,聯盟大會的會場在短短半天時間已經完全改變了型態,成了巨大的競技場。

隨著軍樂響起,全副武裝的神殿衛隊分為左右兩隊順著廣場外圍組成一圈人牆,用以保護其身後看臺上的重要人員。

一名使者與其副手坐在被安排好的位置,看著場中魚貫而入的部隊,開始彼此小聲談話。

「烏爾村莊如此安排的用意實在讓人難以理解,這種行為不會有點像鬧劇嗎?」副手問道。

「鬧劇?確實是一樁鬧劇,但是你看這群人身上的裝備,你不覺得這齣戲的戲服有些昂貴嗎?」這名使者指著神殿衛隊的裝備說道。

「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既然有這等實力何必在這裡展現出來呢?」

「是為了在接下來的談判中獲取更多的籌碼吧。烏爾村莊一直以來投入軍事方面的資源在各村中都算是極高的,他們想要趁這次展現自己的力量讓大部分的村莊明白與他們做生意是有好處的。」

「現在談這個還太早吧?這個村莊不是還存在一個最大的風險嗎?一旦將這裡做為市場就必須承擔這個村莊隨時會覆滅的風險。」

「這裡確實是南北交接的重點區域,也是北方攻擊的首選,但我並不認為這對烏爾村莊是危機,真要說不如說是轉機。」

「怎麼說?現在看來北方那群人的本事可不小,走錯一步村莊就會沒了。」

「照我看來烏爾村莊是進攻不足,守成有餘。因為他們的力量十分深化,所以就算出了甚麼問題而落了下風也可以漸漸弭補,畢竟他們在各領域都下了相當的功夫。」

「意思是他們不會敗在北方那群人手上?」

「不僅如此。只要他們能夠撐過這一仗,北方的力量在他們眼中便顯得透明,這段時間蓄積只用來針對北方的力量就會被妥善分配,到時候配合經濟的優勢附近的村莊都會受到相當的威脅。」

「所以我們應該在現在與他們交好嗎?」

「保持距離就可以了。我們的村子在南邊跟他們沒有太大的交集,而且也不必去擔心北方那群人,畢竟了解到對方是使用騎射戰術就沒甚麼好怕的。」

「我們已經有對付這種戰術的方法了嗎?」

「哈哈哈,這需要對付嗎?在我們那到處都是泥濘池塘的地方,就是要駕馭獸類與他村進行交易都得特別開闢棧道,而且山巒繁多,除非他們騎的是山羊或是雲豹,否則在這種地方使用騎射戰術不是自討苦吃嗎?」

就在兩人談話之際,廣場內已經進入了兩支隊伍,一為身穿重甲的紅軍,二為身穿輕裝的藍軍。藍軍約為紅軍人數的三倍,兩軍於廣場兩端遙遙相望。

「進場了,藍軍是那個商隊的小鬼啊。」使者道。

「你有資格說人是小鬼嗎?」副手看著長相年輕的使者道。

「是不是小鬼是用表現來衡量的,底下那人雖然有點意思但做事還是離不開小鬼的範疇。」

「不過東邊村莊的代表似乎不在軍陣內。」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看第一天的表現就大概可以知道烏爾村莊會借人給東邊村莊。」

「這兩個村莊之間的交往有這麼深嗎?」

「誰知道?說不定只是作作樣子,表現出敦親睦鄰的外表,烏爾村莊骨子裡在打甚麼主意又有誰想得通呢?」

使者不再言語,將目光轉向軍陣中那名看來與自己歲數相當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6.不可迴避的衝突79 加入書籤
廣場之中,紅藍兩軍對立,雙方部隊都是從烏爾村莊的部隊中抽調組成,雖然手持武器有所差別,但看得出兩支部隊均是精銳之師。

遊鳶站在軍隊的中央一臉無奈,本來他已經做好覺悟,想好要以何種戰術去應付他的對手。可當真正進入戰場,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身高與他相差不遠,甚至比他要高上一些的士兵,讓他的存在感瞬間沉沒於人群之中,作為指揮者卻不知道要往哪邊站才好。

「代表,請往這邊走。」就在這時部隊中一名較高階的軍官走了過來叫住遊鳶。

「是!怎麼了?」

「你的位置在這裡,請將你的命令告訴我們,我們會擂鼓為號,在隊伍中領軍的戰士會按你的意思去做。」

遊鳶聽了軍官的話後爬上了臨時搭建、能夠綜觀全場的高臺,從上往下看去,原本高大的戰士現在全成了藍色旗子下隨他控制的小人偶,他似乎有些了解長保為何會喜歡上這份工作。

獲得軍官的幫助後漸漸對掌控軍陣有些眉目,遊鳶開始忙於調度部隊,在這方面他並不顯得馬虎。事實上他過去並不是沒有學過這些東西,而是他認為自己沒有天賦,這輩子也不會立於他人之上,所以才不把這些東西放在心上。也因此如今真正碰上時雖是一頭霧水,卻依舊可以快速熟悉。

另一方面,於紅軍的陣地上也架起了一座高臺,遊鳶的同窗友人長保正在其上調動著隊伍配置。由於紅軍與藍軍的人數是以可裝備資源作為標準,換言之,長保一方的裝備相對精良。

「用輕裝部隊要對抗重裝部隊嗎?某方面來說不算是錯誤的決定,不過競技場就這麼小,所以你注定要吃虧了。」

長保在自己所屬的高台上喃喃自語著,而這段話全被身旁的副官聽在耳裡,並轉過身向他問道:「你的意思是對方毫無勝算嗎?」

「不,沒這回事,人多有人多的好處,我那朋友雖然不甚優秀但也絕非一無是處。你看!他們手上拿著的武器,那並非一般的長矛對吧?」

「是戈嗎?」

「正是,與其使用更昂貴的武器來破壞盾牌,他選擇用戈這武器來應付重裝部隊手持的重盾。」

「先將其鉤住再拉開嗎?」

「沒錯,因為人多,所以力量絕對比較大。將盾牌的防禦破解後,就算是重裝部隊身上的裝甲再牢靠,碰上穿插在戈隊中的長矛攻擊還是多少會有損傷。」

「這樣我們不就會趨於下風嗎?」

「放心,這問題已經有人解決了,相信這點他也是知道的,問題是在於除了這招外他還想要做甚麼。」

「你心裡有底了?」

「當然,武器這東西再怎樣也就這樣,熟悉了以後對方玩甚麼花招都不怕。」

「你還真有自信啊。」

「我這麼久以來浸淫於這門學問可不是在白花時間,不管我手中的隊伍是哪一邊,只要在我手上我絕對會讓所屬的隊伍獲勝。」

長保說著,眼光投向另一端的高臺,而遊鳶似乎也因感受到對手的目光轉頭回望。這一刻,兩名同窗之間似乎產生了一股默契,約定彼此都要使盡全力去取得屬於自身的驕傲。

6.不可迴避的衝突80 加入書籤
震耳欲聾的鼓聲在戰場上響起,大旗在高臺上揮舞,紅藍雙方皆已就定位,只待場外的大鑼一響戰鬥便會瞬間展開。

使者與其副手在看臺上,由上而下看雙方的行軍布陣,對兩者評頭論足。

「附近的位置差不多被坐滿了,應該是時候了。」使者說著,並端正原本傾斜的坐姿。

「你的動作不會太難看嗎?好歹你是代表我們村莊到這裡來交流的。」副手看著使者不甚規矩的行為,皺著眉頭說道。

「這麼多人裡你認為誰會去在意這種事呢?裡子要比面子重要多了。」

「甚麼話!兩種都同樣重要才對吧!」副手不滿道。

「別說那些了,你看兩軍的陣勢大概已經成形了。」使者看著場內說道。

「紅軍雖然人數少,但是裝備卻十分精良,從盾牌、投矛、盔甲、腰刀全都一應具全,這樣要叫藍軍怎麼打啊。」

「也不是沒辦法,畢竟人多就是天生優勢,只是一定要用對方法。」

「所以你認為藍軍能贏?」

「哈!別說傻話了,在這種小場地多有侷限,而且演習又非殊死搏鬥,重裝一方佔的好處太多了。」

「說到底你還是認為勝利會是紅軍的。」

「預測戰情又不是在擲骰子,非雙即單,重要的是如何得到結論,而非結論是甚麼。再說烏爾村莊要我們看的也不是這些,若在場都是像你這樣的人可就煞費對方苦心了。」

「還能看甚麼?裝備精良、部隊氣勢沉穩,如此還不夠?」

「唉,你是石頭鑿多了,腦袋被石頭附身了是不是?」

「是水利工程不是鑿石頭,請不要簡化別人的工作內容。」

「這種東西差不多就行了。我要說的是一支部隊是否精良可不是那些小地方可以決定的。」

「不然你認為重點是甚麼?」

「指揮體系。」

「指揮體系?」

「沒錯,一支隊伍的好壞全在上意是否能夠充分下達。越完善的指揮體系就能併入越多的部隊進行協同作戰,而不會有尾大不掉的情形。否則一旦在戰場出現各自為政的情況就有可能被以少勝多,當士氣被沖散士兵開始逃跑時,彼此踐踏所造成的損傷甚至會比對方直接造成的傷害更多。換言之,一支好的部隊就是一支指揮體系優良的隊伍。」

「說得頭頭是道,好隊伍與差隊伍最直接的差別在哪裡?」

「關於這個……喔!開戰了!」

話說到一半,場中央的大鑼忽然被人敲響,戰鼓擂響,節奏加快,一場龍虎之爭就要展開。

使者看著戰場笑著對身旁的副手說:「差別在哪裡,用你的眼睛自己看吧!」

6.不可迴避的衝突81 加入書籤
大鑼一響,紅藍兩軍隨著鼓聲與旗語的指揮,如猛虎出閘,以驚滔駭浪之勢向會場中央移動,彼此正面交鋒。

戰場中兩軍氣勢皆極為高昂,但相較之下紅軍的氣勢明顯超越藍軍。紅軍一身重裝有如會移動的銅造山洪湯湯捲來,整齊劃一的腳步每次落地都似雷聲從地響,震盪全場,重裝甲在懾人氣勢的優勢一開始便嶄露無遺。

年輕的使者在看臺上東張西望,掃了眼附近的其他使者,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怎麼突然笑得這麼噁心?」使者的副手發現自家代表臉上露出詭異的神情,連忙詢問道。

「沒甚麼,我只是覺得烏爾村莊這招頗為高明。你看看附近,在受到這些軍隊的震撼後每一村的代表臉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樣,這完全可以看出彼此的底蘊為何。」

「是嗎?我看起來每個人似乎都是面無表情。」

「並非如此,雖然表情能騙人但是臉色卻騙不了人。更何況有些人不僅臉色發白甚至還冒冷汗,這就是他們村莊籌碼不夠的證明。」

副手隨著使者的指示看了看其他的觀眾,可惜他終歸不是自家代表,所以完全看不出點所以然,因此他搖搖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戰場上。

「我不懂你的根據是甚麼,你有興趣就慢慢看吧。倒是你看現在,雖然兩軍直接交鋒可終究是演習,不能真的出手,輸贏要怎麼判斷?」

「你看一旁不是有幾個拿黃白旗的嗎?那些就是裁判,他們會負責在作戰上讓被判定喪生的人員退場。」

「在這種混亂的狀態中退場不會很危險嗎?」

「放心,你聽鼓聲,這鼓聲的速度跟一般作戰是不同的,每個拍子都有普通的兩倍長,也就是每個動作步驟都拉長了,為的就是讓演習中被擊倒的人員離開。」

「原來如此,說起來你還沒對我說清楚好的指揮系統該怎麼判斷。」

「關於這點啊,很簡單!首先看編制。」

「編制?」

「沒錯,編制。外行人看隊伍總是看到一群人,但是專門的人才看隊伍卻能夠很快的理解這支隊伍的人數究竟怎麼編隊,也能夠明白要怎麼編隊才適合自己調度的習慣。」

「該怎麼看?人這麼多,除了幾個背大旗的外看起來不都一樣。」

「你要看仔細些,不要去看那些裝備相同的人,而要去看那些裝備不同的人。有人頭盔上有羽毛、肩上有紋路、背上繫小旗全都是代表不同層級。一般來說五到十人為一個小單位,之後再以數個小單位為一個中單位,數個中單位又為一個大單位,每個層級皆設有不同的旗幟方便集結、控管,在戰場上依照這種關係上下傳遞軍情才不至於場面失去控制。」

「這樣說來,在戰場上豈不是沒有辦法傳達詳細的作戰方式?」

「就是這樣,所以平時的訓練就格外重要。尤其是第一線、小單位中的領導者,必須很清楚每一刻自己要做甚麼,否則不僅會害到自己甚至會拖累整支隊伍,也因此指揮系統的滲透程度看下級的領導者是最適當的。」

副手聽著自家代表評點軍隊優劣,不自覺忽略了戰場上的狀況。而當他再次轉過頭去時,紅軍已經結成圓陣,正準備以蠻力衝擊藍軍。

6.不可迴避的衝突82 加入書籤
鼓聲隆隆,高臺上遊鳶朝戰場望去,紅軍人數雖少卻如怒浪拍岸,毫不猶豫地向藍色的巨岩衝來。甫一交鋒,藍軍便不敵紅軍優異的防禦性能而導致陣形被撕裂,儘管暫時沒有太多人出局,但失去陣形庇護卻使人數優勢已經被減到最低。

當然,這種情況遊鳶早就想過,也明白一旦輕甲與重甲彼此交鋒這是最好的情況,因此他亦早有對策。

隨著鼓聲驟變,旗手揮舞旗幟的方法也跟著改變,被衝散的藍軍開始彼此連結形成一條大蛇,似乎是要以包圍之勢逆襲紅軍,逼對方停下腳步。

其實包圍紅軍停止對方的作戰只不過是計策的一環,這類對陣的勝負方式並非只有解決對方全部的部隊一途,若是能將對方的高臺——也就是所謂的主陣攻陷,那麼勝利也同樣可以到手,而這正是遊鳶瞄準的目標。

即使是以二比一的代價困住對方的部隊,但只要其他人去攻破對方的主陣就算贏了。為此,遊鳶決定使用戈或是鉤戟一類的武器,說到底不是想贏過對方,而是想牽制對方。

然而,遊鳶心中所想的計策似乎被他的友人所看穿,紅軍的部隊雖然看起一路向藍軍本陣殺來,實際上一直在戰場中線附近徘迴,避免出現來不及救援本陣的情形發生。

見紅軍戰線不進,遊鳶心中著急,因為若是持續與重裝部隊進行陣形的拉扯藍軍勢必會被各個擊破,最終消耗殆盡。心一橫,他再次請身旁的軍官變換作戰方式,讓試圖進行包圍作戰的藍軍改變戰術,直接以強硬的作風逼迫紅軍。

戰況突變,遊鳶逼迫對方讓路的意圖十分直接地傳達到了友人的心中,坐鎮於高臺上的長保首次改變了其切割對方陣形的戰術,讓紅軍收縮結成圓陣。這圓陣正是當初烏爾村莊面臨獸潮時,在最後關頭所使用陣型的改良版。

碰上戈與鉤戟試圖以強硬的手段卸去自己的防禦,紅軍紛紛將盾牌向前頂,而後方的隊伍也一併舉盾,使圓陣成了顆巨大的龜殼,盾牌的高度密集使長柄武器無從施力,暫時破解了戈與鉤戟等武器造成的威脅。

遊鳶見硬碰硬未奏效卻是心情大好,因為他本來就只打算牽制對方,畢竟誰都知道當龜甲陣的陣形成形後,不付出相當的代價是無法將其攻陷。他此時並不再強硬,而是讓部隊改採掃地戰術,也就是將戈首倒向地面,一旦對方試圖移動便會遭到長戈從盾牌底下的縫隙進行攻擊,剜去足筋。

到此時看來戰況已經呈現一面倒的狀態,龜甲陣是屬於緊縮的戰陣,沒有足夠的廣度去守護整條戰場中線,因此藍軍只需要好整以暇地進攻紅軍本陣便可宣告勝利。

可是此時於紅軍本陣的長保卻依然神情自若,只是雙手抱胸,俯瞰著整座戰場。

遊鳶遠遠看向友人的表情,心中雖然覺得奇怪但此時戰場上並無其他變化,於是開始調動部隊向紅軍本陣前進。

但就在這時,紅軍一方的鼓聲驟然改變,龜甲陣上方突然開了一個口,幾名士兵將盾牌當作踏腳臺,高舉腰刀作勢要跳入敵陣。一時間,藍軍一方陷入混亂,不知該守從上方來的敵人還是繼續與持盾的敵人進行對峙。

就在這舉棋不定的瞬間,紅軍的戰士已經利用盾牌作為掩護,向藍軍突擊,將原本用來執行掃地戰術的武器切斷,使包圍網破了一個孔。解除了束縛,於底層其餘持盾的紅軍戰士也跟著開始移動,龜甲陣一分為二封鎖住想要跨越中線的藍軍隊伍。

這情況已經有些出乎遊鳶意料之外了,但他認為自己還可以再次執行包圍作戰,一開始如何困住對方,現在就可以再來一次。

可惜這次遊鳶失算了,龜甲陣雖然一分為二,各自向對侵入中線的藍軍進行包抄,但是其原本的所在地並不因為龜甲陣離開而變得可以通行。

當龜甲陣一分為二,在原本的所在地出現了純粹以投矛架起的防禦工事,致使藍軍無法輕易侵入,更恍論包圍。換言之紅軍現在的威脅只來自一個方向,而這個時代的經驗不斷對每位戰士訴說著一個真理──與重裝部隊正面交鋒基本上是找死。

碰上這情況遊鳶也沒有辦法了,紅軍中線的防禦一旦恢復,等待著深入敵陣的藍軍就只有出場的命運。而當這批藍軍也被紅軍吃掉,藍軍的人數優勢基本上便會消失殆盡。

為了做最後一搏,遊鳶讓隊伍轉換為方陣準備做困獸之鬥,可紅軍一方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拋棄投矛後紅軍的速度明顯躍升,手持的腰刀比戈還要長上一些,往往能夠在不受傷的情況下便將戈的木製部位砍斷,如此一來藍軍的隊伍便以讓人吃驚的速度快速減少。很快地,侵入紅軍陣地的藍軍便幾乎被清剿殆盡。

遊鳶看著自己的部隊紛紛出局,心中滿是挫折,他恨不得衝入陣中作戰,實際上他也有這種權力,身處指揮官位置者並非只能在遠處看戲。不過他知道自己不是指揮的料,更不是衝鋒陷陣的料,那是只有同時擁有指揮與實戰經驗的戰士才能掌握的能力。

看著紅軍結成圓陣向自己的本陣逐漸逼近,遊鳶已經想不出任何致勝的方法,於是讓身旁的軍官舉起白旗,黯然下臺。

6.不可迴避的衝突83 加入書籤
於聯盟大會會場的角落,騎兵隊的正副隊長正在此處等待著上半場戰鬥結束後,雙方代表對於誰先迎戰騎兵隊取得何種共識。

「結果出來了嗎?」身為騎兵隊副隊長的湊以十分隨意的口吻向自家上司問道。

「再等等吧,他們還在協調。」騎兵隊隊長面對下屬毫無敬意的口氣倒是神色自若,反而是將自己當成下屬一般地向對方報告。其中原因並不只因為對方是首輔之女,更因為他認同這名女性的本事。

除了與他人的協調性之外,湊的本事絕非是單純的優秀可以形容,尤其是在騎術一項更是無可披靡。在這位上司眼中,那毫無疑問是上天所贈與的才能,自己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搆得著十之一二的驚天本事。

「這種爛問題有甚麼好討論的?反正最後一定會順著長保的意思吧。不管是作為輸家的商隊還是靠著他勝利的那些笨蛋全都必須給他面子,那傢伙才是真正的贏家。」

「既然如此,你認為哪一方會選擇先攻?」

「長保會選擇先攻,那個人一旦勝利便自信過剩,接著就停不下來,所以他一定會選擇先攻。」

「你還真了解他啊,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你會討厭不了解的東西嗎!如果有這種習慣小心被人當成白癡耍!」

「唉!你就沒想過別用這麼強烈的字眼嗎?這樣你的人際關係會圓融很多,我這個位置說不定就是你的了。」

「誰稀罕你的位置啊!再說有腦袋卻不思考、整天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當然是白癡,這個詞彙就是為了這種人創造的,理所當然必須用在這種人身上,否則不成了謾罵用的詞彙?」

「我說這不已經是謾罵了嗎?」

「這才不是謾罵,你說石頭是石頭算是謾罵嗎?既然選擇過這種生活就不要怕被冠上這種稱呼!」

騎兵隊隊長聽了下屬的說法後只有搖頭的份,因為他知道在這話題繼續纏鬥下去一點意義也沒有,這位副隊長永遠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唉!不說了,結果似乎出來了!跟你預測的一樣,是由重裝部隊選擇先攻。」

「既然這樣你就好好努力吧,我要走了。」

聽了上司的話後,湊隨意擺擺手就要離開會場。

「等等!你是想去哪裡啊!」

「洗澡。」

「洗、洗澡?你在想甚麼啊!在這時間點去洗澡?」

「當然,現在不洗說不定就沒機會了。」

「你這樣要我怎麼對你叔叔交代啊!」

「你就去戰場上交代吧,等等他們會上場不是嗎?」

「喂!你別走啊!喂!」

聽了湊任性的話後騎兵隊隊長試圖出手制住對方,然而湊似乎早已預料到對方的行動,一個簡單的閃身便避過他的攻擊。

「我只是去洗澡又沒給你惹麻煩。如果他們追問,你就說我預測到了第一場演習我會肚子痛所以上不了場就行了。」

「誰會知道自己即將鬧胃疼啊!」

「誰在戰場碰上神殿衛隊的正副隊長都會胃痛啦!說到底是誰讓人上場跟自家叔叔正面交鋒啊!總之第二場開始前我會回來的。」

大搖大擺地離開會場,湊未受到其他人半點阻攔,唯有騎兵隊隊長一臉愁容杵在原地,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唉-!難怪她的騎術會這樣了得,本人不就是一匹脫韁野馬嗎?」

6.不可迴避的衝突84 加入書籤
離開聯盟大會會場後湊既未回到位於騎兵隊的住所,也未回到自己家中,而是直接往開發所前進。在那裡,一名稱作持造的殘缺男子已經在事前準備好一切,只等她到來。

「終於來了,水可都要冷了。」看來蒼老的男子持造說道。

「再加熱不就得了。」湊冷冷地道。

「也是,要我幫你洗嗎?」不對湊的態度有反應,持造只是以嘲笑的口氣回應對方。

「就你這個從來不洗澡的人?」

「在這環境,洗澡總是多餘的。」持造舉起滿是髒汙的手,猙獰地笑了笑。

「呿,夏蟲不可語冰,你還是閃邊去吧!快將等一下要用的東西準備好。」

湊說著,一腳踏入開發所內部,在骯髒的開發所中有唯一一間乾淨的房間,這是用來祈禱開工順利的淨房。房中有一木桶內盛熱水,這正是持造為湊所準備的泡澡桶,桶子旁的桌上還諷刺性地放著刻有洗澡章程的竹簡。

烏爾村莊位於舊人類世界與北方的交界,天氣較其他區域寒冷,因此洗澡並非生活必要條件。在烏爾村莊的人們大多幾天才洗一次澡,這還是因為神殿一方要求人們必須時常保持整潔所致,在更早以前此處的人們是不洗澡的。

說到洗澡也有不小的學問,既有以冷水洗又有以熱水洗,只洗頭還是洗身子也有差別,更別說有人熱愛泡澡的,有人則喜愛擦拭。

烏爾村莊為防止有人弄錯洗澡的方式而染上疾病,不僅在村中有建立澡堂,還特別到各處去宣導洗澡的方式——何處該擦,何處該搓揉全都詳細記載。

湊作為烏爾村莊中擁有學識的一員自然不會不知道洗澡的章程,不過她從來沒有按照章程上的做法行動過。她不認為自己會蠢到連洗澡都需要別人指導。

「你是在開我玩笑嗎!」湊對著淨房外喊著。

「你覺得不好笑嗎?」持造從門外喊道。

「好笑的只有你認為好笑這一點!」

「哈哈哈!所以我才當不成劇本家啊!對了!先前跟你說的東西在桌上的黑盒子裡,自己拿吧!」

「黑盒子?這就是你說過的,外來的清潔用品?」

湊聽了持造的話在桌上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黑盒子,打開來盒子內部有著色澤偏黃的粉末。

「據說那叫澡豆,是走河運的人拿來的禮物。」

「還挺香的。」湊將粉末湊近鼻前聞了聞。

「材料似乎是豬的內臟。」

「……也沒甚麼不好,等一下說不定連人的內臟也會淋上身。」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你難得也會說笑話。」

「哼哼,我說你啊,其實也滿可悲的。像我們這些殘缺者的人生是沒甚麼選擇的,缺了眼就去當樂師,少了腳最多當工匠。不能說話的、少了耳朵的、面孔有殘缺的就去走河運。而你的天分比我們這些人加起來還要多,卻反而因此不能選擇自己的前程,實在是可笑至極。」

聽了持造的話,湊只是沉默地將身體擦乾,穿起了衣褲,綁上了腰帶,從淨房中走了出來。

「無聊的話也就到此為止了,這一戰不管是好是壞短時間都不會再見了。」湊毫無感情地說道。

「沒有人來煩我正好。東西在那!自己拿吧!」

持造指著角落,那裡放了一副皮腰帶,皮腰帶上左右各縫有裝置刀具的皮袋,皮袋內又各放有一把冷氣森森的刀具。另外在一旁還置有幾支髮釵、一雙軍靴與一雙皮手套。

「這兩把刀是你做的?」

「我?你以為這兩把刀是甚麼武器?冷鍛百煉鋼彎刀!連你父親都捨不得用的珍品,除了開發所內幾位大師之外誰有辦法做得出來。」

「明明都有辦法做出這種東西,為何鋼鐵還不進行實用,偏偏要用那些重到要命的銅呢?」湊說著,一邊揮刀砍向一旁的麻布,只見麻布瞬間被刀分成兩半,運刀之間一點阻力都沒有碰上。

「這是冷鍛啊,你以為那兩把刀要花多久才能完成啊?現在鋼鐵的應用就是因為無法進行澆鑄而處於停滯,若是解決這個問題,比銅產量高上許多的鋼鐵勢必會帶來新一波的革新。」

「是嗎?」湊說著,她的注意停留在對方所說的時間上,她知道這兩把武器至少要經過兩季的時間才能完工,耗費十足的人力物力,如果不是專門研究的地方根本不可能生產出這武器。

那麼是誰基於何種理由製造出這兩把武器呢?湊想著,臉上出現一抹冷笑,一邊把頭髮盤起,將過長的髮釵穿過頭髮加以固定。

「你的頭髮盤起來比較好看。」持造說道。

「你別害我一輩子不想盤起頭髮。」湊說著,並往開發所的門外走去:「不管如何,勉勉強強跟你說聲謝吧,小老頭。」

「臨走還想找麻煩嗎?再說一次,我叫持造。」

對於持造的話湊並未加以回應,只是自顧自地往馬廄走去。

6.不可迴避的衝突85 加入書籤
在裝備完善後湊便往馬廄前進,她不打算選擇騎兵隊中現有的馬匹做為坐騎,而是要親自去挑選一匹她想要的馬。

騎兵與傳統的部隊不同,其戰力有相當程度取決於與騎手合作的馬匹,若是馬匹本身的能力不足,那麼騎手的能力再高也無法彌補。

湊想要挑一匹好的馬,但好的馬體型通常較大,力量也較強,這些條件都代表著其在群體中擁有優勢,是作為首領的料子。而不管何種種族,首領總是難以馴服。

於烏爾村莊中,被馴服的馬與尚未被馴服的馬是分開來飼養的。而湊的目標則是在未被馴服的馬中存在著一匹特別被與其他馬匹隔離的馬。那是少見地被以鎖鏈束縛,獨自被關押在馬廄深處的存在。

那匹馬是一匹黑色的駿馬,由負責河運的隊伍從外地帶回來的珍奇之物,因為犯了事才會被關押在此處。過去湊曾經有機會見過他一眼,光是這一瞥她便知道那是比任何馬匹都要優秀的存在。

若要問為何這匹馬如此特別,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那根本不是馬,湊很明白那匹所謂的「馬」不過是長得像馬罷了。

為了馴服這匹馬,湊在進入馬廄深處之前準備了一桶生肉,其中鮮血淋漓腥味四溢,弄得馬廄內其他馬匹不斷不安地嘶鳴。

湊沒興趣去管其他馬匹,只是往她的目標不斷前進。

過沒多久湊找到了她的目標,那匹看來比一般馬匹還大上一些的黑色駿馬正懶洋洋地靠在牢房的欄杆上,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是人類溫馴的大朋友。

「你要吃嗎?」湊拿起了一塊生肉扔到黑馬面前,只見對方稍微嗅了兩下,隨即便失去了興趣。

「怎麼,你沒興趣嗎?還是你不喜歡豬肉?」湊對著黑馬問道,但對方依舊不去搭理她。

「還是你對人肉比較有興趣?」湊又扔了一塊肉過去,但這次黑馬連理都不理,只是冷冷地瞧了她一眼。

「聽船上的人員說,你喜歡把人拖到水裡去吃掉是真的嗎?對於這件事我一直有一個疑問,你可以回答我嗎?」湊繼續自顧自地說著,黑馬卻依舊一動也不動。

「究竟為甚麼呢,連骨頭這麼堅硬的東西你都可以將他撕裂,卻偏偏留下肝臟呢?是你們一族的禁忌嗎?」湊又問,但是黑馬依舊沒有反應。

「真可惜啊,你應該好好回應我的,我對你來說是個與平常完全不同的機遇,若是好好把握說不定能夠掌握離開的機會。」

湊說著,轉過身就要離去,忽然耳邊傳來了低沉的男聲。

「肝臟是骯髒的。」

聽聞聲音,湊轉過身去看著黑馬,只見對方正抬起頭來用褐色的眼珠盯著自己瞧。

「你早點開口不就好了,非要我像個被精靈奪去心智的人般一直自言自語。」

「心智未被奪又怎麼會與我搭話?」低沉的聲音再次從黑馬口中傳來。

「呵呵,也是,我就長話短說吧!我需要你幫我的忙,我會解開你身上的鎖鍊,相反地我要你暫時當我的坐騎。」

「愚蠢的人類,竟然妄想騎到我的背上?我發過誓,任何敢騎到我背上的人都必定遭逢橫禍。你不如找株水草給我,如此我便送上水底的珍珠來答謝你。你應該明白那些小珠子在人類世界有多少價值吧?」

「呵呵,明明是水族卻這麼市儈,跟人類相處久了不管願不願意性格都會變得如此無趣呢。」湊冷笑著說道:「我可是這個村莊人類最高領導者的女兒,你認為我會在乎你那點東西嗎?」

「……不然你想要甚麼?除了騎在我身上。」

「除了騎在你身上,我甚麼都不要。」

「……」聽了湊的話,黑馬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你究竟想要做甚麼?你應該知道一旦騎上我,我必定將你帶向死亡。」

「死亡呢,其實啊,我想做的事很簡單,那就是……犯下絕對無法饒恕的大罪。」

此話一出,雙方之間的氣氛似乎瞬間凝結,黑馬隱隱感覺到眼前的女性並非隨口說說而已。

「既然你敢說出這種話,那就讓我看看你的決心到甚麼地方吧。」

「我的決心?我沒有那種東西,不過代價倒是可以先付出一些。」

拔出腰間的彎刀削下手臂上的一大片肉,接著湊將原本是自己一部分的肉塊擺在黑馬面前,臉上露出異常燦爛的笑容。

6.不可迴避的衝突86 加入書籤
於湊離開聯盟大會會場的同時,騎兵隊隊長很快地將這位首輔之女的行動向上報告,請示該如何行動。

「這個孩子……」當從傳令那聽到關於女兒的消息後,早歸不由自主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當初讓湊參加騎兵隊會不會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呢?」傳令在一旁問道。

「錯誤嗎?對於這個孩子我已經不知道怎麼做才叫做正確了。」

「不如我遣人去找吧?」

「不必了,除了幾個熟人之外,其他人想找到她的難度跟大海撈針沒兩樣。」早歸搖頭道。

「可是若不派人去看著她,依照湊的性子來看很快就會出亂子。」

傳令的說法並非以她作為傳令的身分可以說的,但作為一名從小看著湊長大的長輩而言,她是有資格說這句話。對她來說,她就任傳令的時間正差不多是湊出生的時間,所以對這個孩子特別有感情。

「找人……如果平常還能讓榮鄉他們去找人,現在卻連長保也必須上場,若要去找其他熟人對眼前的情況而言是緩不濟急……」

就在早歸煩惱之際,日生剛好經過要往看臺去,路途中瞧見了兩人猶豫的神情,便前來詢問。

「怎麼了?出了甚麼事嗎?」

「湊本來要上場參戰,現在人卻跑了。」傳令認為現在的情況需要借助他人的智慧,所以在早歸開口之前便先回答了日生的問題。

「她不是天天都在鬧失蹤嗎?不能不管嗎?」

「平常有榮鄉隊長在一旁壓制,就是出問題也有其極限,可隊長待會要出戰,現在沒有人能管得了她。」

「這樣啊?說起來為甚麼要把她找來參戰?找件麻煩事把她纏住不是更好嗎?」

「那是因為參議你不是湊的父親才會這麼想,對父親來說即使有必要束縛住孩子,但還是希望讓她有成長的空間。」

「是嗎?既然如此,你們認為有誰有辦法找到湊?」

「除了首輔與隊長外,長保也是一個選擇,另外還有湊的其他友人,不過臨時要找到這些人所花費的時間倒不如直接去找湊要好。」

「這樣啊……我有個問題,你既然一直跟在早歸身邊,不知道你算不算一個能找到湊的人?」

日生看著傳令問道,同時間一臉愁容的早歸也轉過頭來看著身邊的傳令。

「可是我需要執行這邊的任務……」

「不如這樣吧,如果我們的首輔不介意美女變成粗漢,就讓我暫代你的職位如何?反正參議是個閒缺,沒甚麼特別的責任。」

「這……」傳令轉過頭去看著早歸,希望對方做出決定。

「雖然是家務事,但這情況我只能拜託你了……」早歸向自家的傳令低頭,懇求道。

「既然如此,這裡的任務就交給參議吧。」

領受命令,傳令向日生點頭致意,轉身離開會場。

「唉!就跟你說優柔寡斷會出事,應驗了吧。」日生看著傳令離去的身影,並對著早歸搖頭道。

「……有些事,不是做了就會對啊。」碰上女兒惹出的問題便形同無能的早歸輕聲道,語氣中充滿無奈。

「不管你也好,你女兒也好,如果不拋開主觀成見未來還會更亂啊!」日生說著,邊指揮起早歸身邊的護衛往看臺前進,此時重裝部隊與騎兵隊間的演習已經準備就緒。雙方蓄勢待發,只待鑼聲響起。

6.不可迴避的衝突87 加入書籤
聯盟大會會場內正在準備演習的第二場演習,也就是重裝部隊對上騎射部隊。

在這場演習開始前夕有一些小插曲,那即是當騎兵隊入場時受到眾人熱烈的掌聲。對舊人類世界而言這是擁有建制的騎兵隊頭一次在眾人面前出現,不管其戰力如何都能稱作是一項巨大的革新。

除了騎兵隊入場讓人驚艷外,這場戰鬥在開始之前還有一些令人出乎意料的地方──神殿衛隊的正副隊長臨時以上一場演習有人受傷為由,作為替補下場作戰。至於這個理由的可信度有多少呢?據說在使者間若有人問起這個問題時,每個人都以燦爛的笑容回答:「這當然是千真萬確。」

然而與眾人的期待相反,這場戰鬥從開幕開始便進入讓人感到疲乏的節奏。

為了應付騎射戰術,重裝部隊分成多個小圓陣向前推進,每次碰上對方射擊便使出龜甲陣進行防禦,並將步兵的陣型擴張到了會場邊緣,這代表騎兵隊必須強硬地衝入投矛構成的叢林才能夠獲得攻擊對方腹地的機會。

騎兵隊並沒有強行破陣,一方面是因為這不符合騎射戰術,另一方面是因為這終究是一場演習,若是真的進行衝陣會造成人員損傷,當然做主要的原因是騎兵的價值遠勝重裝部隊,沒有人想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決定。

也因為這些理由,這場演習完全陷入了觀賞射箭練習與烏龜走路的步調之中,就是看臺上也有不少使者已經耐不住無聊,心思完全不放在演習上。

似乎查覺到了看臺上的氣氛,並想要加速終結這場演習,位於戰場上的神殿衛隊正副隊長突然做出了驚人的舉動。這兩人竟然在身穿重甲的狀態追上了一名在隊伍後方的騎兵,並將對方拉下馬,搶走對方的弓箭,再以十分神準的箭術了結了整支騎兵隊,終結了這場演習。

「這算是甚麼演習啊!」看過整場演習後年輕的使者在看臺上抱怨著,聲音中充滿不滿。

「騎射部隊完全被耍著玩呢。話說回來,烏爾村莊的神殿衛隊真是了不起。」副手在一旁說道,他是屬於認為這場演習很無聊的一員。

「那不是重點啊!而是在這場地中騎兵的優越性完全沒有展出的機會啊!若是在其他地形騎兵還能有偵查的優勢,也能夠以高速為武器不斷騷擾對方,結果這些優點在這個戰場中全部不存在!這樣這場演習有到底甚麼意義啊!」

「就算你這麼說,對方也不可能為了這件事就將場地搬到村外去吧?說到底這場演習不過是餘興節目而已不是嗎?」

「唉!這我知道!可我就是氣啊!這太沒誠意了!難吃的菜倒不如別端出來你不覺得嗎?」

「餓的時候甚麼都好吃。」

「……飢不擇食小心毒死你。」

「毒死也比餓死好。」

使者與副手之間的討論不知何時變成了沒甚麼內容的嘴皮之爭,而就在兩人專注於彼此間的拌嘴時,戰場內部已經被清掃乾淨,稍作休息後便要進行最後一場演習,也就是輕裝部隊與騎射戰術之間的對抗。

輕裝部隊與騎兵隊之間的對抗絕不可能像先前這場如此和平收尾。畢竟輕裝部隊不是重裝部隊,缺少盾牌的保護,在遭到射擊時必定會使人員大量出局,因此即使第二場演習的內容如此不濟,第三場演習也並未被認為不值得一看。

6.不可迴避的衝突88 加入書籤
最後的演習已經進入準備階段的同時,首輔的傳令也離開了聯盟大會會場,去尋找首輔之女湊的下落。

對傳令來說這是一件重要的任務,不亞於村中其他任務,不僅因為湊對她而言是特別的孩子,更因為湊是早歸的女兒。

傳令在身為傳令之前就認識早歸,她的祖父與早歸稱兄道弟並以兄長自居,彼此關係良好,所以當早歸擔任首輔一職時也自告奮勇擔任傳令一職。但她的祖父卻在獸潮中為了掩護早歸撤退喪生了。

傳令的父親與早歸也是以兄弟相稱,不過很明顯她的父親與祖父不同,明顯是屬於年紀小的一方。對這位故友之子、年輕的兄弟早歸幫了許多忙,在其人生受疾病所苦的最後一段時間更是如此,這一切傳令都看在眼裡。

對傳令而言早歸就像半個父親,所以當獸潮結束,村中因為男丁不足而開始徵招有軍事基礎的女性加入軍職幫忙時,她義不容辭地接下傳令的工作。

當時傳令還是個尚未經過成年禮的少女,早歸本來並不想啟用她作為傳令,但她希望自己能幫上忙,於是她對早歸說若是他認為她無法勝任這份工作她便會離開,可若她在還沒嘗試前就被刷下來她無法接受,她會將自己成年後的名字取為「傳令」來表示抗議。

早歸沒有辦法拒絕故友後代的要求,只好接受。順帶一提,如今傳令的名字並不是傳令。

雖然說想要幫助他人的立意是良善的,但傳令一開始擔任這個職位的過程並不順利,她不僅會出錯,而且出錯連連,有時更錯到難以彌補的程度,這些問題都是早歸幫她撐著才讓她漸漸變得成熟,能夠處理各種問題。

也因此,傳令雖然看著湊長大,即使她明白湊的習慣,知道湊是故意在為難自己的父親,卻依舊不明白湊在想些甚麼。

在湊還在牙牙學語時就能畫出美麗的沙畫,接著碰觸樂器不到半天就能演奏對一般人來說較困難的曲子,不管農學還是鍛冶的知識也是短時間就能掌握,武術不過訓練一小段時間就能超越許多善戰的勇士,如今還成為了村中最擅長騎術的人。

傳令不了解湊還想要甚麼,她不了解這個孩子到底還有甚麼不滿的。對她而言能夠幫上首輔的忙就已經很滿足,而超越自己幾十倍能力的湊到底是在想甚麼她完全不能理解。

可即使是如此,傳令也大概能夠想到湊會往甚麼地方去。

湊說了她要洗澡,就是去洗澡。傳令知道湊喜歡亂來,但比起騙人湊更喜歡將行動重新解釋,達到出人意表的效果。

那麼湊會去那裡呢?

澡堂?湊不是喜歡與別人共浴的女性。

自己的老家?據說湊在進入神殿太學後就沒回去過了。

騎兵隊宿舍?傳令認為這也不可能,湊雖然有能力但卻不喜歡勞力活。實際上她也很難想像這個孩子在無人的宿舍內自己燒水,然後自己爬入浴桶的畫面。

既然如此必定是有人在幫這個麻煩製造者的忙,那麼是誰呢?會幫湊的忙的人除了仰慕湊的下屬就只有湊的同儕,而其中又以遊鳶與長保兩人最有可能。一個是傻子,一個是因為覺得與自己利益一致而行動,但不管哪個現在都在會場內。

照這樣的思路前進,能夠幫助湊的人就只有一個,也就是與湊有孽緣的那名開發所所員。

稍作推理後,傳令便直接動身前往開發所,她認為湊就在那裡。

6.不可迴避的衝突89 加入書籤
物件開發所內,持造剛送走了湊正準備稍作休息,忽然一股不對勁的感覺盤繞在他的心頭。

持造與湊是很不一樣的人,他從小便蹶了腿,做事也沒甚麼天分,今日能夠進入開發所完全是用意志力換來的。

持造的父親在獸潮時便死了,他的母親產下他後也死了,在他懂事前腳早已行動不便,也因此他在幼年時便受到其他孩童的欺侮,這讓他知道如果沒有一點本事他的人生會注定這樣下去。

於是在神殿太學選人時持造想盡辦法要進入這個地方,他用了許多方法陷害與他一同競爭的孤兒,還在太學人員的面前裝可憐利用他人的同情心,不管如何犧牲尊嚴與道德他都要進入那個名為神殿太學的地方。

進入神殿太學後持造也沒有閒著,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不如人所以決定專攻一項技巧,除此之外他甚麼都不要。因此,別人在享樂時他在磨練手藝,別人在與人交遊時他依舊在磨練手藝,別人在訓練武藝時、學習農耕時、參加節慶時、享受天倫之樂時他都在磨練手藝,磨練手藝這件事幾乎可以跟他的生命畫上等號。

持造可以說與湊正好處於天秤的兩端,沒有天分,缺乏門路管道,也沒有人能夠照應他,但也因此他擁有湊所沒有的東西──因缺乏安全感而磨練出的觀察能力。

若說湊的膽大妄為是建築在身邊的人無窮無盡的好意之上,那麼持造的古怪而孤僻又喜歡窩在不起眼的方的性格便是在欠缺安全感的環境而衍生出的異色結晶。

持造知道這世界上能相信的人不多,事實上這麼久以來能信的人對他而言只有自己。因此他非常信任自己心中的每一份不安,必定要將其釐清才肯罷休。

為了清除心中古怪的感覺,持造小心翼翼地躲入屋中,透過細孔窺視外界,赫然發現一名女性正走往開發所。他認識這名女性,實際上在神殿相關機構中很少人不認識這名女性,因為她是首輔身邊的傳令。

持造看這情況覺得不妙,這樣下去剛離開沒多久的湊會與傳令撞個正著,計劃便全毀了。在沒辦法的情況下,他趕緊拖著蹶腿,一跛一跛地向外衝出,將開發所的側門推開試圖吸引傳令的注意力。

「今天天氣真好啊!」用力推開側門擋在傳令之前,持造佯裝無事對著天空大喊。

突如其來的情況讓正走向開發所的傳令有些訝異,但她早明白這個人與湊一樣不是甚麼易與之輩,當下便存了心眼要看看對方在打甚麼主意。

「你是這裡的所員吧?我問你,湊有來嗎?」傳令問道。

「湊?首輔的女兒來我這小人物的地方做甚麼?」

持造邊裝傻邊悄悄地把身後的門關起來,而這動作自然落入了傳令的眼中。

「她不在裡面嗎?」傳令再問。

「她在不在裡面我怎麼會知道?就是首輔也不知道神殿內所有人的位置吧?」

持造的態度在傳令眼中實在是不自然到了極點,這使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推開持造身後的側門。而持造見傳令要強行打開側門連忙擋在傳令面前不讓她通過。

「你做甚麼?」見持造態度越來越詭異,傳令冷冷地問道。

「沒甚麼,曬太陽罷了。」

見持造繼續裝傻,傳令也不想去理他只是換個方向打算繞過去,但沒想到對方依然擋在她面前。

「你想做甚麼?在掩蓋甚麼?」

「沒甚麼,就是不想讓路。」

「你想妨礙我?」

「我怎麼敢呢?只是……並沒有規定誰要讓路吧?就是對首輔也一樣。」

持造所說的的確是事實,烏爾村莊中在禮儀的部分很少有明文規定,多是延續傳統,若有爭執再上呈相關機構另作補述。但他的話卻直接戳進了傳令心中的禁地,對傳令來說首輔日夜辦公的辛苦竟然有人不能體會是她難以忍受的事。

一怒之下,傳令出手抓住持造,使其重重摔倒在地,並且痛苦地慘叫。

這一摔傳令忽然意識到自己作了錯事,想要快點離開這個地方,但腳卻被持造緊緊抓住。雖然傳令有不錯的武術技巧,可她畢竟不能對自己人使用。如此一來她只有用蠻力來掙扎,然而持造是持續多年不斷磨練手藝的技術人員,全身上下最有力的部分就是那雙手,怎會鬆手讓傳令脫身?

一男一女間的死纏爛打引來了附近人員的圍觀。而在這混亂之中,儘管嘴臉一直在地面磨擦吃土,但持造無疑是開心的,因為如此一來不管他還是傳令都將暫時無法脫身,拖延時間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6.不可迴避的衝突90 加入書籤
聯盟大會會場外,騎兵隊隊長已經將部隊整頓完畢,只是仍然沒見著自家副隊長的蹤影,這讓他獨自鬱悶。

騎兵隊隊長鬱悶的原因除了下屬的缺席之外,更是因為騎兵隊少了一個領導者會使許多需要分兵發進的戰術都不能使用,這也導致前一場與重裝部隊的戰鬥變得十分單調。畢竟照原本的計畫來看,就算最後注定會輸但也不至於慘敗到這種地步。

不過過去的事就已經過去,對騎兵隊隊長而言現在這場沒有任何限制的戰鬥才是拿來訓練自家部隊最好的演習。

就在騎兵隊隊長想著在這場演習要獲得好成績之時,場外戰鼓開始響起,提醒著她出場的時間到了。於是他便帶著較輕鬆的心情領著騎兵隊走入會場,因為這次他們要對抗的是輕裝部隊絕對不會再像碰上重裝部隊時毫無招架之力。

然而當騎兵隊進入會場,騎兵隊全體都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槍戟如林,藍衣如海,在他們眼前的藍軍多到讓人難以接受的程度。

原本重裝部隊的人數大約是騎兵隊的四到五倍,若是加上馬匹的體型兩邊的陣型是差不多大小的,所以不會讓人有太大壓力。但輕裝部隊藍軍是重裝部隊紅軍的三倍,單論人數便比騎兵隊多達十倍以上。

另外輕裝部隊的部隊密度並沒有重裝部隊那樣密集,他們許多都是使用戈戟之類的長柄武器,所以陣形更為延展,因此若光以視覺來判斷甚至會產生對方多於己方近二十倍以上的錯覺。

面對這陣仗騎兵隊隊長第一次有不想出戰的感覺,在他看來這群人恐怕就是讓他拉弓拉到手臂殘廢大概也射不完,更心想如果這是真正的作戰他恐怕就直接帶隊撤兵了,畢竟要是真碰上這種敵眾我寡的情況就是再好的部隊也很難不折損士氣。

然而此時情況卻是箭在弦上,騎兵隊只有出發此一選項供選擇,因此騎兵隊隊長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自我解嘲,對自己說幸好這不過是演習。

但也因這軍力比,待大鑼一響,兩軍入場,騎兵隊隊長便率領部隊一馬當先衝向藍軍,進行第一輪射擊。

這看似衝動的作戰方式是有原因的。目前兩軍在會場之中作戰,空間狹窄,騎兵的移動能力受限,所以必須先對對方的部隊進行壓制,以免移動空間變得更加狹窄。

很快地,隨著第一輪射擊結束,騎兵隊毫無損傷地繞過藍軍前陣,並使對方許多人被判出局,可令人感到恐怖的是藍軍人數似乎沒有減少的跡象。

如果對方沒有受到牽制,壓力便會反過來降臨在騎兵隊一方。

即使受到攻擊藍軍的陣形依舊逐漸成形,前方除了持戟者外還多了一排帶著皮盾的部隊,這種部隊在前一場演習中雖沒有出現,但並不違反規則。原因在於輕裝部隊的重點是放在減少部隊人員的專精度與使用武器的成本,而非是以純戈戟作為論點,所以只要是低成本的武器配上單一功能的兵種控管都算是符合藍軍論點的人員配置。

當持皮盾的部隊出現在前方時騎射部隊的威力便減損了不少,雖然皮盾不過是以蘆葦與獸皮等材料縫製而成的次級盾牌,但依舊能發揮一定的效果,至少在判定出局上多了一層難度。

騎兵隊隊長就算面對艱難的情況也不會隨意放棄,依舊冷靜地指揮著部隊的調度。經過第二輪、第三輪射擊繼續向對方進行施壓,如今對方出場的人數已經比騎兵隊要多上兩倍了,可是騎兵隊的壓力卻還是絲毫未減,輕裝部隊依舊持續成功地展開陣形。

就在騎兵隊隊長想要再次進行第四輪射擊之時,他突然發現藍軍一方有所騷動。位於前方的戈戟部隊開始積極地向前推進,騎兵隊受到壓力便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而在同時於藍軍後方的一小隊弓箭手卻是奮力拉開了弓箭,向騎兵隊的後撤方向射擊。

一瞬間的誤判,騎兵隊的人數便被削減了十分之一。其他發現自己將要走入陷阱而努力掉頭的騎兵也有不少人被發起衝鋒的石斧部隊捉個正著,方才三輪成功射擊的優勢在此刻被完全逆轉,騎兵隊陷入了危機之中。

這一幕同時也讓看臺上不少人竊竊私語,顯然對這情況頗感訝異。

見部隊陷入危機,騎兵隊隊長還想最後一搏,將隊伍拉回重新整頓,但藍軍並沒有因為取得些許戰果而停留。遠方高臺上代表大膽向前推進的旗幟依然大力擺動,這情況很明顯地是不打算給人活路了。

大勢已去,騎兵隊隊長此刻正打算舉起白旗,可就在這時,場外傳來一陣嘹亮的馬嘯,接著一匹不知從何處來的黑色駿馬惡恨恨地衝開人牆,闖入戰場中。

6.不可迴避的衝突91 加入書籤
高大的黑色駿馬馳騁於場中,視戈戟構成的森林於無物。而乘於如此駿馬背上的是一名身體被輕甲緊緊包覆、臉戴面甲的修長身影。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在場的眾人皆有些不知所措,而其中又以遊鳶為最。

事實上遊鳶對今日的任務本來就有點不安,但他以為這只是與長保交手前的壓力所導致。而與長保交手後雖然他吃了敗仗,且十分不甘心,可卻也沒有出現會讓他感到危險的情況。之後與騎兵隊的交手也異常順利,對方更爽快地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一切皆毫無大礙,不安可以說不過就是自己胡思亂想。

要說從何時遊鳶的不安又開始在心中亂竄,那必定是他眼角餘光看見自己的老師坐在首輔的身邊,而首輔的傳令則從臺下匆匆忙忙地前去報告不知道內容是甚麼的要緊事開始。

不對勁的感覺從那時起便不斷地在遊鳶的內心發酵,他將指揮權與預定戰術交給了在一旁的軍官後,反覆地掃視著整個會場就只為了找出讓自己不快的因素究竟從何而來,只是他作夢也想不到讓自己不安的因素是來自場外。

騎乘於黑色駿馬背上的騎士勇猛無比,那是與其看來脆弱的身子完全相反的概念。

騎士並不直接與手持長柄武器的人正面交鋒,而是以快到離譜的速度掠過這些部隊的身邊。就在騎士如風呼嘯而過的下一個瞬間,這些人手上的長柄武器都被人從中間削下,完全成了把不帶殺傷力的木棍。

然而僅僅如此並不能說明騎士的威脅究竟有多驚人,事實上其戰術上的選擇才是真正的威脅。這一人一馬似乎心有靈犀,專門往人多但武器又無法對付他們的方向衝,除了那些手持戈戟的人之外,持弓的、持盾的、持石斧的、持短劍的全被黑馬衝撞,倒得一蹋糊塗,彼此跌倒推擠,陣形完全被毀壞殆盡。

整個戰場近千倍人數於一人一馬,隨時都能夠以數十倍的人力將對方包圍壓制的陣形,對這從場外來的不速之客竟然一點辦法也沒有,在場又有誰能說自己不驚訝呢?

可這依然不是最讓人感到驚訝的部分,令人驚訝的是這名在馬上佔盡優勢的騎士甚至自己跳下馬背,搶下戈戟,以一對數十的方式將場中敵兵撂倒,而後再重新攀回馬背,其囂張霸道非常人所能想像。

遊鳶對這情況已經無法視而不見了,他雖然不是擅長軍略的人,但他畢竟是花了許多才想好今日的戰術,又怎麼能接受即將到手的勝利被僅僅一名騎士瓦解?要是因此被宣告敗北他認為自己沒有臉去面對商隊的眾人。

在場中眾人因為失去指揮而處於混亂狀態的情況下遊鳶並沒有太多選擇,他叫來身旁的軍官行使將領的權限,要了一套裝備與防守高臺的部隊便帶隊衝了出去。他認為現階段若是制住那名騎士一切都還有轉圜的可能。

鼓聲轉換,旗語改變,遊鳶手持長柄戰斧,隨著幾名身負帥旗的戰士衝往戰場,這是他離開神殿太學後首次拿起武器,對他而言這樣衝鋒陷陣本來應該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

主帥既出,場中的部隊十分自動地讓出一條大道讓主帥通行,而另一邊一人一馬也被部隊擠壓到這條大道上,雙方除了正面對決再無其他選擇。

面對這情況黑馬上的騎士倒是無所畏懼,抽出腰間彎刀並做了挑釁的手勢,駕馭著黑馬與遊鳶正面應戰。

見對方毫無懼色,遊鳶臉色一沉,心中雖然有些不安但並不退縮,瞄準對方衝來的瞬間將長柄戰斧揮出。

雙兵交鳴,火花四射,轉眼間黑馬已經衝過遊鳶身旁,這次交手雙方的勝負為五五波。遊鳶手上的長柄戰斧斷成三截,但馬上的騎士也因為撐不住遊鳶的力道而以一個飛身後空翻跳離馬背,減緩衝力,穩穩落在地面。

可是接下來就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了,剛才的交手遊鳶便了解自己與對方的差距有多巨大,對方於馬上使用單手短兵器還能夠瞬間將長柄戰斧摧毀,並悠哉地跳下馬而未受傷害,這絕非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事。

呼出一口冷氣,扔掉破碎的長柄戰斧,遊鳶從部下手中接過了一柄戰戟迎戰對方手上的兩把彎刀。

騎士雖然手持短兵器,但卻搶先攻擊,面對戰戟的攻擊範圍毫不畏懼,只是利用靈敏的身軀巧妙躲過遊鳶的攻擊。這情況讓遊鳶感到冷汗直流,因為對方身體有著異常的柔軟度,做出了許多他無法想像的閃避動作。

當騎士穿過戰戟防衛區域的中線,敗北一詞便在遊鳶的腦中不斷擴散,面對騎士越來越接近的兩把彎刀,遊鳶索性不去計較個人危險,置之死地而後生,用盡所有勇氣去迎向對方的刀刃,只為了取得一線勝機。

鏗鏘!二度交鋒,雙方間的攻擊有如電光石火,遊鳶忽然感覺到手上戰戟中心偏移,沒想到在短暫交鋒的瞬間戰戟會連戟頭也被破壞,長柄更斷成了七段八段,雙方的實力差距大得讓人無法想像。

「不錯嘛,你還有點本事。」

就在遊鳶感到洩氣的瞬間,讓他朝思暮想的聲音突然傳入他的耳中,只見對方用於保護臉部的面甲赫然破碎。就在那一瞬間,遊鳶知道在他心中產生巨大衝突的並非是對戰敗的恥辱,而是某種更加浩大、不可迴避的事物。

7.亂起1 加入書籤
面甲在戰場上除了防禦之外更有恫嚇敵人的效果,如在遊鳶面前之人所戴的面甲便是仿製詩歌中七頭蛇的面孔所造出的樣式,只不過對遊鳶而言在面甲下的面孔更讓他感到驚懼罷了。

在面甲下的面孔是遊鳶一直在追尋目標,那是每每總覺得距離過遠而放棄追尋,但決心要放棄時卻又不知為何已經處於再次追尋的道路上的願望。對他而言站在眼前的對手是他長久以來的憧憬、夢想的化身,與無能為力的自己相比彷彿存在於另一世界的希望。

當面甲破碎的瞬間,遊鳶見到的景象並非只是面甲碎去,相反地在他眼前似乎能見到連通天地的閃電在瞬間形成,耀眼奪人的晨星乘著雷光降臨大地,從極近的距離散發出無止盡的光芒震撼世人。他被晨星的光與熱所波及,既不能動,也不想動,情願在此看著美麗明星展現無比璀璨的一切,眼前所發生的事對他而言就是奇蹟。

當然,遊鳶見到的東西並沒有同時落入他人眼中。兩旁的衛隊見遊鳶不動還以為他被震懾了,又或是傷到甚麼看不見的地方,連忙聚集起來朝手持雙彎刀的騎士──湊聚集而去。

混亂的場面,莫名其妙的狀況,湊樂在其中。她見到眾人迎面衝來只是露出微笑,因為除了前方外,身後也有一匹黑馬正朝她衝來。

以湊為中點雙方彼此接觸,高大的黑色駿馬雙蹄一踏便將衝來的戰士們踹得老遠,彼此跌撞得你儂我儂還翻了幾個跟斗。

見眾人滑稽的模樣,那張美麗臉孔上的笑意更顯得美艷。只見湊轉身攀上黑馬,朝著另一個方向衝刺。

「主將已經被打倒了!快點宣布演習結束!」在場外,榮鄉見姪女捅出這麼大的婁子心中滿是焦急,連忙要人吹響收兵號角,如此他才能名正言順踏入會場。

有了神殿衛隊隊長的指示,場外的司儀連忙吹響了號角,場內的人員紛紛散去,但湊與黑馬的動作卻依舊未停止。

這個小鬼還想做甚麼!榮鄉怒視著場內,忽然發現湊所疾馳而去的方向不是別的地方,正是會場旁的神座。

就算是最愚蠢的村人都知道在未請示之前是不能夠隨意踏上神座,若是汙染神座會面臨的絕對不是村莊的律法,而是來自神靈的審判。這是超越一切偷拐搶騙、燒殺擄掠的頭等罪過。

榮鄉見狀不妙,讓人調動部隊去攔截姪女,自己則從後方追了上去。

騎在黑馬上的湊一直在注意會帶給自己計畫威脅者的行動,而這些人之中又以她的叔叔為最大的威脅。她取出方才從場上搶來的弓與箭,弓的力量不夠大,她知道就算拉滿也傷不了她的叔叔。箭是演習用的箭,箭矢被用布包裹著,所以才能讓她在千人之中來去自如而不受到多少傷害。

湊將頭上的髮釵取下,用頭髮將髮釵固定在箭頭之前,並將弓拉滿至幾乎要斷裂的程度將這箭射出,她認為碰上沒見過的箭型與比想像中還要強的力道應該能夠稍微阻礙這位神殿衛隊隊長的行動。

湊的想法並沒有錯,面對以不安定的弓射出的過長箭矢,榮鄉無法在瞬間判斷出箭的軌跡使他的步伐一滯,而這稍微的停留便注定了這位神殿衛隊隊長追不上他的姪女。

先前榮鄉之所以能夠穿著重甲追上騎兵是靠著一些僥倖的要素。其一,騎兵並沒有注意到被他所盯上。其二,騎兵是以穩定的速度在奔跑而非全力奔跑。其三,被他捉到的騎兵是特殊的,為了配合騎士較差勁的騎術不得已挑了匹駑馬作為坐騎。其四,該名騎兵是在隊伍最後方,即使要加速閃過突如其來的攻擊也沒有地方能跑。

也因此當榮鄉與全村最優秀的騎士乃至最優秀的馬相遇之時,人與馬之間的差距昭然若揭,不再有僥倖之機。

躲過了叔叔的壓制,湊通往神座路上的第二道難關是整隊的神殿衛隊,這是原本聚在場外保護各村使節的隊伍,如今全都擋在通往神座的路上。面對如此陣仗湊不慌不忙地拉高馬身,黑馬接獲命令一躍而起足有四五人高,俐落地飛越人牆,將一切阻礙視若無物。

神座的階梯在眼前向天空延伸,湊知道一切就要結束了,也知道向前衝會招來嚴重的後果。但她不想停,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場中所有戰士都繞著她奔跑,她此時比太陽還要耀眼奪目。

然而就在湊即將達成目的之時,一道吼聲穿過嘈雜鼎沸的人聲直達她的耳膜之中,那是能將太陽光輝瞬間吞噬的黑暗,有如水底一般冰冷的惡夢。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此刻正從天而降。

7.亂起2 加入書籤
「湊──!」

怒吼聲響徹場中,身穿九色錦袍的早歸由看臺上高高跳起,一躍而下,手持長劍朝乘著黑馬,意氣風發的騎士斬去。

湊見到父親向自己殺來心中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但她不想停,不能停,也停不下來。咬緊牙關拚了命地向前衝,靴子後跟的馬刺狠狠扎入黑馬腹部,不斷催促著黑馬再加快速度。

黑馬經過的地方無處不留下紅色的軌跡,馬刺已經完全陷入他的身體之中,只覺得連腸子都要被捅了出來,若是其他的馬在這時早就放棄向前衝刺,只有他會不離不棄地跟著湊向前衝刺,那怕是為了玷汙神靈的領域。

黑馬不斷加快腳步,高高揚起的黑色鬃毛在風中有如一面驕傲的旗幟。湊已經放棄了手拉韁繩,而是從腰帶上掏出兩把彎刀,在此時人與馬已然合為一體。也因此她得以全心全意地面對眼前的敵人──她的父親。

黑馬沒有減速,騎士沒有動搖,揮劍斬向自己女兒的父親也是如此,對早歸而言若不在這裡停下女兒的腳步將沒有轉圜的餘地。

劍光閃爍。
──黑色馬頭高高飛起,鮮血如驟雨般四處飛濺,染紅大地。

雙刀亂舞。
──騎士被敵人一腳踢飛,從馬背上滾下摔得四腳朝天,生死未明。

馬蹄聲霍然止響,戰場上一片狼藉,所有事物似乎停滯於寧靜之中,眾人皆不明所以地看著場中的狀況。

而烏爾村莊的首輔早歸正沉重地看著倒在地面上的一人一馬,心中痛苦,卻無言以對。

「啊嗯……嘔……」忽然,倒在地上的騎士發出呻吟,並開始嘔血,這讓早歸馬上奔上前去察看女兒的傷勢。

「你到底在做甚麼蠢事!」早歸口氣急躁而不安,看著女兒那張美麗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他的心中泛起數倍的不捨。

「我……還沒……輸……」湊舉起顫抖的手指向神座。早歸順著手指指出的方向看去,赫然發現方才被他所斬下的馬頭居然還未斷氣,正以匍匐於地的方式爬行,緩慢地向神座前進。

「糟!」早歸正要轉身去阻止那顆馬頭向神座邁進,卻發現自己的衣角被女兒緊緊抓住,若是強硬掙脫必定會影響到重傷的女兒。無論如何,他都不希望再次傷到自己的孩子。

「贏了……」見到自己的父親停止了動作,湊痛苦的臉上擠出了笑容,無力地宣言道。在此同時馬頭已經觸碰到了神座下的階梯。

玷汙了不可侵犯的領域,黑馬的馬頭將自己的鮮血留在階梯之上後便停止活動,失去了氣息,僅僅在臉上留下了看來諷刺意味十足的笑容。

就在同一時間,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風雲變色,被黑暗所籠罩。強風在村莊各處肆虐,吹倒莊稼,吹毀房屋,揚起漫天沙塵。大地搖晃,震倒不少較不穩固的建築。大雨降下,雷電不斷於天際嘶吼,似乎隨時都會落在地面上帶來災厄。

侵犯不可觸碰的領域帶來的是天災,天災藐視人類,無視大地上的一切文明,在毀滅性的衝擊中,高貴與下流淪為相同意義,全部都導向同一結論。

忽然,一道兇猛的雷電打在神座之上。在那裡,一名外表看來模糊不清,但卻孔武有力的男人正從上而下俯視大地眾生。

7.亂起3 加入書籤
在榮鄉與日生回歸村莊之前,村莊的人口便已經多到原本的村子裝不下,村中有不認識的人亦非怪事。

於獸潮之後,各氏族彼此分家,向外開拓,現在村子的大小早已不只過去的十倍大,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都顯得淡薄,何況是人類與神靈呢?

過去偉大的名字被供奉在宮殿中,被記憶於任何熟悉事物的內涵對人們潛移默化,正如這個村莊的名字──烏爾的村莊。

年輕的人們啊!可曾想過這名字的涵義?

時代變遷,人類的生活方式也不斷改變,過去與神靈共舞的時代已經遠去,對年輕的一代而言神靈是遙遠的符號,是總有一天會褪色的界線──不過,那也只到這一刻為止。

雷電交錯,震撼大地,烏爾村莊的神裔在獸潮之後鮮少現於人前,但如今卻穩穩立於神座之前。

這是宣示權力的行為嗎?若是如此神裔便不會從階梯走下,而會在與天空相隔不遠的神座上鄙視著人類。

烏爾沿著樓梯走下,神裔的權力與驕傲就是站在最汙穢的地方依然如天體的光芒一般純淨,對於人類設立的位階他並不放在心上。他擁有的是與生俱來的高尚。

見神裔降臨,老一輩的村人早就冷汗直流,特別是早歸,他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只擔心神裔會不會懲罰自己的女兒。

「備受尊敬的烏爾!還請您寬恕!」跪拜著村中的守護者,早歸不在乎一切臉面,只希望神裔止怒。

「有人膽敢正面挑釁並不是能夠寬恕的事。」烏爾說著,一邊走下臺階,見到被馬頭的血弄髒的階梯邊緣只是吹了一口氣,這道氣流便將黑馬沾染在階梯邊緣的血漬清除。

清除了血漬後這道氣流並沒有停下,而是將一旁的馬頭馬身一併捲起,彼此攪拌。不過一會,方才死去的黑馬已經重新站在廣場內,生氣蓬勃,完好如初。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湊的身上,她倒臥在地的身體被風所吹過的地方完好如初,未見一絲傷口。

「這、這是……」早歸見狀心中萬分感激,欣喜到說不出話來。

「對我等有所不敬當然必須受罰,但今日並不是為此來此。孩子們啊!居於北方的化山神靈已經下了戰帖,要與各位一決雌雄。此乃賭上生命與居所的戰爭,你們必須自行決定自己的未來。」

烏爾說著,並轉頭看向在一旁的湊:

「過去我曾奪去你的名字,否定了你父親的請求,因此今日給你一個機會。若你想要補償自己的錯誤便為我獻上十三場勝仗,如此我也會將名字還給你。」

突然其來的發展震撼在場所有人,不論是哪個村莊的人都無言以對,而就在這時場中再次狂風大作,烏爾的身影在被風沙所掩蓋後消失了蹤影。

早歸見狀從地上站起,讓司儀宣布今日的會議已經結束,並遣人將黑馬與自己的女兒關入牢中,一臉疲憊地離開會場。然而在場眾人的行動並不因為早歸離去而停擺,反而變得異常熱烈。

神裔現身、一場戰爭的預告、北方擁有神靈,無一不是需要立即回覆自家村莊的緊急消息。在眼前的混亂看似平息後,更大的混亂才真正開始發酵。

7.亂起4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的混亂結束了,而在此同時,遙遠的西北之地,那無時無刻不覆蓋著白雪的森林邊界,另一群人類也即將加入震盪世界局勢的行列之中。

「頭領!我們回來了!」騎著馬的少年身後跟著數十名騎兵沿著森林外圍向營寨奔來,他們所對話的目標是這個部落的首領,騎著褐色駿馬的剽悍男人。

「騰狼嗎?那群長毛的渾球呢?」

「被他們逃進森林裡了,我覺得繼續追下去會有危險所以就帶著兄弟們撤退。」名為騰狼的少年說道。

「你的判斷很正確,在森林外他們打不贏我們,要是進了森林裡就反過來了,那群戴鹿角的並不好惹。」

「可是這樣好嗎?我聽說神靈已經對南方宣戰了不是嗎?要是在我們南下的時候西北那群跑來添亂……」

「他們?哈哈哈!」男人聽了少年的話不禁大笑了起來:

「不會騎馬,不會射箭,不要說我們防守薄弱的時候,就是完全不防守,這群人也沒有辦法在我們的草原上活過一次大雪,森林與荒漠終究是不一樣的。白鹿之子只能活在森林中,即使偶爾出來打劫,草原依舊是我們群狼的天下!」

「是!首領!那我們要怎麼做?」

少年看著自家首領的氣概,心中一陣沸騰,開始期待起接下來的行動。

「你去通知各部準備拔寨,方才已經有消息傳來。為了向南進攻,火部、鐵部、山部、天部、地部、鷹部等部落皆已經集結,只等我們回去便向南進攻。」

「真的!太好了!」聽到首領的指示,少年開心地大喊了起來。

「瞧你興奮的,這可是去打仗而不是去玩,這麼開心做甚麼?」

「可是我們是要去南方不是嗎?那裡食物美味,酒飯俱佳,氣候溫和,四季豐收。只要打下那邊我們以後就能不愁吃穿了!」

聽了少年的話剽悍的男人搖著頭:

「沒有這麼簡單,在南方他們城牆高築,就是一小塊地都必須付出許多人的血才能拿下。而且人員眾多,每個村莊都有我們一個部落數倍的人口,真要打會是一場硬仗。」

「這意思是打不贏嗎?」少年聽了首領的話後有些失望,他本來以為南方是隨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卻沒想到會如此艱難。

「沒有必要失望,你以為你的首領是誰?我可是統御北方草原各部的共主,狼部的頭狼。你們不必去煩惱能不能勝利,只需要跟在我的身後,我向前你們就跟著衝,我拉弓你們就接著放箭,不必去管其他的,如此一切必定會順利。」

看著首領自信的笑容,少年似乎感染了對方的雄心壯志,拔出腰間號角並吹響讓各部拔營。他高舉畫有狼頭的旗幟,通知其他部民首領的位置所在。

隨著旗幟前進,聽見號角聲而前來會合的人們越來越多,幾百,幾千,幾萬,騎著馬的人們在草原上形成一條長長的人龍向東南前進,有如為生命帶來災厄的恐怖魔獸。

7.亂起5 加入書籤
自神裔現身告知眾人戰事將至,烏爾村莊所召開的聯盟大會中便隱隱出現一股詭異的氣氛。

在各村將簽訂的攻守條約與經濟條約中,有一部分的村莊十分積極地表示贊成,但絕大多數的村莊則完全不表態,這種不置可否的態度幾乎讓議會無法運轉。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在這麼多村莊中並沒有一個村莊表現出明確的反對意見,就算有人不同意也是以委婉的方式進行暗示。顯然不管是誰心中都有所盤算,不願意在自家村莊將最新的意見傳回來之前把話說死。

於是聯盟大會的後半段流程完全陷入泥淖之中,不管哪一方都處於動彈不得的狀態。

而烏爾村莊一方,自首輔女兒做出冒犯神裔的舉動後整體的鬥志便顯得低迷,加上即將開戰,所以沒有人有心情去處理會議的僵局。

這時候若有誰還有心情去處理大局大概就屬日生最為適合,畢竟神殿參議一職是直接由神裔委派,換句話說並不列入首輔管轄,也就是說他雖無實權,卻擁有對每件事置喙一二的權力。

只是若由日生掌握大局卻又有一些問題,人們雖然不對他的能力有所懷疑,卻對他的做事方式感到不安。

在獸潮結束之時,日生便以十分極端的方式加上動員自己一方的人力來逼村莊接受他的意見,縱使結論是正確的,但卻有不少人不太願意服從他的領導,即使他甚麼都還沒開始做。

也因在這開戰前夕,眾人處於不安與緊張的狀態時,又碰上了陣前換將的狀況,村中過去磨合度不足的問題便逐漸浮現。

就利益而言神殿派與氏族派彼此有所衝突,就先後而言日生與榮鄉所帶來的人們為一派,過去的村人為一派,人數較少的移民為一派,文化融合過的新生村民為一派,各派有各派的立場。

人們沉默著,因立場而造成的分裂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擴大,縱使在同一名神裔的庇護下生活,彼此的思想卻大相逕庭。

遊鳶或許是對這些問題相對鈍感的人,在師長離開商隊回到神殿去掌握大局他依然處於某種混亂的狀態。親眼看著自己的心上人被捉,他急切地想要去見上對方一面,可這幾乎不可能。

湊被關押在神殿的深處,若非在神殿之中有門路的人是不可接近的,何況遊鳶現在的身分是商隊代表而非是烏爾村莊中的一員。為此,遊鳶找上了長保想辦法,對他而言目前的狀況只有這位同窗最有可能給他幫助。

而在收到遊鳶利用特殊管道送來的訊息後,長保意外地快速安排了這次的會面。會面地點則選在位於神殿內,走密道便能夠到達的小型會議室內。

「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回覆,我本來還以為要等上一陣子。」遊鳶看著眼前的同窗說道。

「唉──,有甚麼辦法呢?現在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反倒是我這個別村來的卻閒著沒事。」

「原來是這樣啊……。其實我是有些事想找你幫忙。」

「我知道,如果沒事你也不會隨便與我聯絡。」

「你能夠了解就好了,我的請求總歸一句話──我想去見湊。」

「你要去見那個瘋女人?」知道遊鳶的想法後,長保劈頭便是一句失禮的話。

「不是瘋女人,是湊!她一定是有甚麼理由才這樣做的!」遊鳶急忙地為心上人辯護。

「她搞出問題哪次有理由?再說天底下有哪個理由能去衝撞神座,你怎麼不找一個出來讓我見識見識!你判斷問題帶入太多個人情感了,胡搞就是胡搞,也只會有這一種結論。」對於遊鳶的辯駁長保加倍還擊,在砲轟同窗的過程中毫不手軟。

「可是她也被首輔踢了那一腳,不知道她會不會痛……」

「啊──?會有人被踢不會痛嗎?你要不要稍微冷靜一下,思考一下自己在說甚麼後再開口。」
長保露出了發現白癡的表情說道:
「而且她的傷已經被神裔治療好了不是嗎?你去做甚麼?」

「我、我就是擔心她啊……,你也知道我從以前就……」

「說起來是有這麼一回事。好吧,我會想辦法試試看。」令人訝異地,長保爽快地答應了遊鳶的請求。

「謝謝,但為甚麼?你不是也看上她了嗎?」

「我是曾經想追求她沒錯,但那跟喜歡她沒甚麼關係。雖然她長得漂亮,可現在我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想要帶一個會惹上神靈的麻煩回家,真要比較,睡在餓了三天的肉食猛獸身邊還比較安全些。」

「是這樣嗎?所以你,嗯,沒有……」遊鳶聽了對方的話有些開心,但卻又不能直接表示,因此表現得有些結巴。

「沒有。總之這件事我會想辦法,應該不會太難。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7.亂起6 加入書籤
早歸在烏爾村莊的地位面臨有史以來最大的壓力。他的女兒衝撞了神座一事很快地傳遍村莊,雖然還沒有人要他正式卸下首輔的位置,但那是由於他過去的施政並沒有太大的問題,加上神裔並沒有降罪的緣故。

可即使如此人心依然在浮動,最先有動作的便是氏族一派在耆老會中的人員,他們已經在村中散佈著在與北方的戰鬥結束後便要施壓早歸的風聲。

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同以往,神殿中的職位不再僅是為了整頓、統合眾人的力量,改善眾人生活的存在,更牽扯了許多利益。雖然早歸並未利用這種權力謀私,然而懷璧其罪。其他人別說想不想要這種權力,就是光想到別人有這種權力就感到心驚膽戰。

最近的例子莫過於削減氏族權力的部分,縱使神殿一方的目的只是為了將權力集中增加效率,但在氏族眼中這便是一種剝奪。為了村莊他們會忍耐,可一旦找到破口埋怨的洪水便會傾洩而出,將小事化大,大事則更被渲染為會帶來毀家滅族後果的天災異變。不管有無道理,挾帶私心的正義之言都會成為利箭射向早歸。

為了平息這正於私下醞釀的風暴,早歸減少了許多活動,只要是會議類的一律回絕,多由日生或協輔出席,以防被人以缺少正當性作為武器。然而即使不出席他人依舊有所意見,認為沒有首輔的附議決議便稱不上有正當性,說穿了不管情況如何改變只有「找碴」此一中心思想絲毫未變。

也因為眾多問題彼此牽連,早歸已經沒時間去處理自己女兒的事了。雖然他想向湊問清楚事情的龍去脈,可是目前的情勢他必須去穩住村中的情況,否則就是戰亂沒使村莊解體,內鬥也會將村莊帶往崩潰。

「所以首輔人又出去拜訪各族耆老了?」長保在軍隊所的休息間與人閒聊,對象是名為榮鄉的神殿衛隊隊長,早歸的親弟弟。在知道了他與遊鳶的約定後,可以簡單地看出這次會面並非偶然。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不去各族致歉並且做出一些承諾或政策上的讓步,眼下的情況就會很危險。」

「是該這樣處理沒錯,可是把罪魁禍首晾在一旁好嗎?」長保的目的是為了為遊鳶製造見湊的機會,因此想以此為話引,見縫插針。

「訊問是訊問過了,但那個孩子死活不肯開口,雖然有一部分的人認為應該用刑,但神裔的承諾畢竟擺在那裡,有了這道護身符誰也動不了她。」

「既然如此有沒有想過讓其他人去接觸她?」

「這話甚麼意思?」聽到長保突然說出少見的話,榮鄉提出了疑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既然『訊問』的人問不出結果,不如讓其他立場的人去與她聊聊,說不定會有甚麼進展。」

「嗯,這未嘗不是一種辦法,只是我們應該派甚麼樣的人去比較好?」

「這很簡單,不會責備她、不會否定她、不會因為她過往的行為就先對她懷抱敵意的人,我想如果有這種人來做橋樑凡事應該會好辦不少。」

「瞧你說得容易,但村中真有誰在聽到談話對象是意圖衝撞神座的人還能為對方著想嗎?」

「如果我說有一個在親眼見到湊衝撞神座後,第一個想法竟然是不知道湊被踢了會不會痛的人存在呢?」

「你說真的?」榮鄉瞪大眼睛看著長保,語氣中充滿驚訝。

「沒甚麼真的假的,這個人隊長也應該認識才是。」

「我認識……!你是說那個傻小子嗎?」

「正是。所謂傻人有傻福,隊長要不要考慮看看,說不定這是一個新的突破口。」

「這確實是必須考慮。」

榮鄉喃喃自語著,心中漸漸有了決定。

7.亂起7 加入書籤
榮鄉領著遊鳶往地牢前進,這兩人已經不是第一次會面,事實上這兩人第一次會面有些曲折。

當初遊鳶還在神殿太學學習時曾經做過一件蠢事,他在一次偶然中被憧憬的人吸引到了忘我的地步。

其實一開始遊鳶只是想在遠方看著對方,但不知不覺間便失去了自我判斷的能力,在發現時他已經偷偷跟在對方身後,而不巧的是,當初對方是走在前往女宿的路上。

呆頭呆腦的遊鳶在女宿前被逮到,那是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百口莫辯的情況,而當初處置他的正是榮鄉。也因此,當兩人因為湊的問題再次見面時不免有些尷尬的成份在。

「從這條階梯走下去就會看到她了。先說好別對她做甚麼奇怪的事,否則不管你是不是甚麼商隊的接班人我都會把你的皮扒下來。」榮鄉指著通往地下的階梯對遊鳶說道,口氣充滿不快。畢竟要讓姪女與其他男人獨處已經讓人很不放心了,更別說是這名做事輕挑不經大腦的傻小子。

「是、是!我知道!」被神殿衛隊隊長怒目而視,遊鳶不自覺地退了兩步,從過去那段遭遇以後他對這名隊長便充滿了懼意。

提著燈走下樓梯,地牢難聞的氣味越來越沉重,霉味與潮溼的氣味佔據新鮮空氣應有的比例,有如一隻泥巴做成的手穿過人類鼻腔緊緊握住咽喉,讓人不自覺地減少了呼吸的次數與力道。

遊鳶感受到環境的惡劣不禁皺了皺眉頭,心想這種地方不要說住人了,光是踏入其中都讓人感到無比艱辛,而湊竟然被關押在這種地方,這讓他更感擔心。

隨著越來越深入,手上提燈的存在感也逐漸增加。火焰於黑暗中搖曳,所照之處皆是懸浮於空氣中的反光粉塵,讓人不敢想像若陽光真的照入其中究竟會在眼前出現甚麼東西。

黑暗中人的感官變得靈敏而謹慎,遊鳶每步都走得小心,不斷地被牢中小蟲弄得停下腳步,似乎深怕有甚麼會突然出現,雖然他不知道甚麼到底會是甚麼。

終於走到了底,眼前出現了幾抹光線,這些光線是陽光穿過地牢上方為了透氣而造出的氣孔所形成的,不僅微弱,而且一旦有雲在天空徘迴便會逐漸黯淡,有如不可期待的希望。

遊鳶將提燈掛在牆上,往地牢內部走去,據榮鄉所言現在地牢內只關了一個人所以不必去在意其他的牢房,只需要往最深處的牢房前進便能見到湊。

從樓梯口走向牢房最內部的房間其實只是一小段距離,然而這段距離卻讓遊鳶的情緒變得莫名高昂,緊張、興奮與害怕全融合為一體,心臟加速,汗水不斷冒出,視野逐漸變得狹窄,腳步虛浮似乎就要向上天飛去,一切感知幾乎就要脫離常軌。

──但這也只限於在見到湊之前。

當遊鳶走到了最深處的牢房前時,所有任性妄為的身體反應全部都陷入了靜止,時間的流動被無限延緩,就是眨眼都無法隨心所欲。

湊就在遊鳶的眼前,這名他曾經連對方是首輔女兒都不知道的心上人就在眼前,這名他從來不認為能追上的天才中的天才就在眼前,這朵他以為永遠都無法觸及的美麗花朵不知何時已經開到了腳邊,只要鼓起勇氣就能將起採摘,只要鼓起勇氣……。

「既然來了就不要站在哪裡,你應該有話要對我說不是嗎?」

在遊鳶下定決心之前在牢裡的一方先行開口了,而這聲音打斷了遊鳶原先的思緒,他不自覺地走近牢房,在那裡外表落魄,但雙眼卻炯炯有神的女性正看著他,露出了一抹冷笑。

7.亂起8 加入書籤
從牢房上方氣孔中射入的微弱光線若有似無地灑在被囚禁的女性身上。散亂的長髮,被捆住的雙手雙腳,每一種慘狀似乎都再一次確認她究竟有多麼狼狽。然而即使處於如此落魄的狀態下,女性的雙眼依舊如黑暗中的夜明珠般蘊含熠熠明光,更似散發螢光吸引獵物上門的食蟲植物,生機勃勃卻讓人不寒而慄。

遊鳶並不了解自己的對話對象究竟是甚麼樣的對手,他的雙眼早已被自己的雙手所矇上。

「你、你好。」

「你別站那麼遠,保持這種距離說話人很快就會累了。」

與遊鳶相望的女性開口了,她的聲音如海妖的歌唱,遊鳶聽了對方的話不疑有他地走近牢房,彷彿被火焰吸引的飛蛾毫無自覺也不曾卻步。

「到這裡可以嗎?」遊鳶站在牢房之外,緊貼欄杆之處問道。

「別那麼疏遠嘛,既然叔叔讓你來向我問話就不要怕靠得更近。」

「可是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你可以進來我這啊。」

「這、這可以嗎?我應該打開牢房門嗎?」

「這不是問題啊,牢房門我早就打開了,只是我不想出去而已。」

遊鳶聽了有些驚訝,連忙走到牢房的門鎖前,只見鎖內部的簧片不知因何理由已經失去彈性,在這狀態下任何人只要稍加使力便能將其打開,與對方所說並無差別。

「鎖是能夠開,可是……」即使知道鎖能夠打開,但遊鳶依舊還在猶豫。

「別可是了,進來陪陪我吧。」

「這……好吧。」

在任何人三番兩次的要求下,遊鳶都不可能無動於衷,更何況這是來自於他心上人的請求,與鐵石心腸一詞無緣的遊鳶很快便答應了對方,他打開門鎖進到了牢中。

而就在遊鳶進到牢中的瞬間,原本在牢內的女性突然躍起朝他衝了過來,他反應不及,被對方以身體壓在下方動彈不得。

「這、這這這,請、請起來好嗎?這樣不太好,起來請起來……」

第一次碰上這情況遊鳶感到手足無措,他不明白對方的用意──就算他能明白現在也無法明白。一直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此刻不知因何種理由正以無比柔軟的身軀壓在他的身上,這一瞬間他只感覺到腦袋發熱,眼前一片混亂,想動手卻踢腿,想轉身卻扭頭,不管做些甚麼都不是他的意思。

「喂!別亂動,你的手摸到我了。」

與遊鳶相反,女性一方冷靜到難以相信的程度,只是輕鬆地開口,一點羞澀也無。

「是!對不起!對不起!你是不是要起身……」

「不必!我們就保持這個姿勢聊聊天吧。」

「可、可是這個姿勢……」

「有甚麼不好嗎?被一個雙手雙腳都被繩索綁住,不能自由活動的女性壓著有甚麼不好嗎?」

查覺到遊鳶的驚慌,壓在他身上的女性露出一抹惡作劇式的笑容,變本加厲,更加故意地將身子往遊鳶身上壓去,讓他又是一陣困窘。

「不、不是不好,只是要是被人看到……」

「如果你不同意我現在就把叔叔叫進來。」

對方的話一瞬間終結了遊鳶的掙扎,他毫不懷疑,若那名對自己有成見的神殿衛隊隊長進來看到這情景他會被切成十塊八塊扔去餵狗的可能性。

「那……失禮了……」

當甜美的幸福與殘忍的酷刑兩相選擇,遊鳶理所當然選擇了前者,而在他放棄掙扎的同時,壓在他身上的女性露出了充滿謎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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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鳶被壓倒在地,抬頭看去朝思暮想之人的臉龐就近在眼前。散亂的長髮、修長的睫毛、吹彈可破的肌膚、柔嫩欲滴的嘴唇、憔悴卻更加動人的細頸以及那雙深邃吞人的倩目,平時不能細看的微小之處皆在他的感官中無限放大,佔據腦海中任何能夠被用來思考的部分。

「現在,我們要聊些甚麼呢?」

女性笑著,那聲音不知從何時起比過去聽來更加嫵媚,恰似在蝴蝶前盛開散發花香的艷麗花朵,遊鳶不自覺地衝著對方傻笑,似乎想拍動不存在的翅膀鑽入花叢。

「我……」

欲言又止,遊鳶想要回答對方的問題,但不知為何嘴卻不聽使喚。他的鼻子一嗅到對方身上那與眾不同的氣味頓時失去了自主性,腦袋中所想的難以表達,過去碰上難題便會結巴的習慣在此時更上一層樓。

「你不知道怎麼開口嗎?那就從我先開口吧。以前你一直跟在我身後對不對?」

「──是。」

突然被問到尷尬的問題,遊鳶想解釋卻又無從開口,嘴張了半天才擠出一個「是」。

「這樣啊,說實話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我、我,遊、遊鳶,我叫遊鳶。」

「遊鳶?真是個好名字,有種自由的感覺。另外我叫做湊。」

「我知道!──不、不是,我只是知道,我……」

突然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奇怪的話,遊鳶感到一陣困窘,原本就已經泛紅的臉變得更加鮮紅,有如熟透了的番茄。但在他面前的女性卻不以為意,只是微笑以對。

「你以前就知道我的名字嗎?我很高興呢。不過你為甚麼以前會跟著我,而且知道我的名字呢?難道你喜歡我嗎?」

「不,這個,那個……」

對方的話語充滿了意外性,遊鳶被突然問及這等問題一時間招架不住,只有繼續口吃的份。

「這麼說你不喜歡我囉?也是,我可是會帶人去衝撞神座的瘋子……」

見遊鳶否認,女性倩目微暗,就這微不足道的動作卻讓遊鳶心慌意亂,連忙出聲表達立場。

「不!不是!我喜、喜歡……」

「所以你喜歡我嗎?」

「……喜歡。」

在對方不斷逼問下,遊鳶親口在心上人面前表白了自己的心意,一時之間他只感到頭昏腦脹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來。

「真的嗎?我好開心呢。那麼你為甚麼喜歡我呢?既然凡事都有理由,你到底喜歡我甚麼地方呢?」

就在遊鳶自以為功成身就的瞬間,女性吐出了這個世界上數一數二困難的問題,若他有所經驗或許能發現巨大的陷阱已經悄然完成,也或許能迴避蝴蝶被黏在蜘蛛網上,小蟲遭豬籠草中花蜜所淹沒的命運。只是至今他依舊未能有所自覺,自己究竟是被幸福纏上,又或僅僅是隻將被毒蛇吞沒卻不自知的小小鼠輩。

7.亂起10 加入書籤
詭譎的話語在遊鳶的耳際遊蕩,蟄伏在他身上的美麗女性外表漸漸扭曲。

你到底喜歡我甚麼地方呢?不過是情人之間調笑的遊戲,正確答案是甚麼並不重要,模糊的回應或許才是解開眼前難題的上上之策。稍有智慧的人大概都能夠理解到這個問題到最後會通往何種結論──可惜遊鳶的智慧總是在遇事後才稍稍開竅。

「我、我喜歡你很多地方……」被心上人鉤了魂魄,遊鳶傻里傻氣地說道。

「全部都喜歡嗎?」對方又問。

「全部都喜歡。」

「包括我的外表?」

「喜、喜歡!」

「包括我的才能?」

「喜歡!」

「包括我的家世?」

「當然!」

「包括我的個性?」

「嗯。」

「包括我的名字?」

「嗯嗯嗯。」問題連發,遊鳶直點著頭,絲毫未察覺危險已經揪住了他的身軀。

「你人真好,心胸真是寬大,很感謝你這麼喜歡我,可要是哪一天我變老變醜青春不再了你依然會喜歡我嗎?」

對方笑了起來,甜膩的聲音在遊鳶的腦中迴響,句中隱藏的花蜜逐漸凝固為蜜蠟,有如糨糊黏住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使他此刻成了只為宣洩自己情感而活的單純生物。

「這當然!」再三保證,遊鳶毫不懷疑自己喜歡對方的心意。

「那如果我失去才能呢?你會不喜歡我嗎?」

「不會!當然不會!」話語稍作轉折,對方換了一個問法,而遊鳶也不疑有他地直接回答。

「如果我失去家世的照應你也會喜歡我嗎?」

「我不會在意那種事!」

「假設我的個性變得跟現在不一樣你還會喜歡我嗎?」

「我絕對不會嫌棄你!」

「要是我的名字也改變了,你依然會喜歡我嗎?」

「這根本不是問題!」

「也就是說外表變了,才能沒了,家世背景失去了,個性換了,名子不一樣了,你依然會喜歡我囉?」

「當然!我絕對不會因為這些理由而不喜歡你!」

被一連串的表白弄昏了腦袋,遊鳶興奮地開口,自以為將心中所有的激烈、不足為外人道的想法都交給了對方,用來表達自己心中的一片真誠,也交換了某種承諾。然而他所沒聽到的是在陰暗的角落,毒蛇逐漸勒緊獵物的聲音。

女性笑著,笑得燦爛。

「可是如果這全都變了就根本不是我,而可能是外面的任何一個人啊。難道你所謂的喜歡其實是誰都可以,如此空虛的承諾嗎?」

驕縱的語調一瞬間化作危險的暗號.美人蛇開始露出真面目加強了纏繞的力道,並吐露出那終究會顯現,名為不講理的毒牙。那是「你喜歡我甚麼地方」這起手式必定會抵達的下一步。

──要是變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無賴的命題,矛盾的兩難抉擇,最終只會將人誘導到「並非真心真意」此一結論上的無聊陷阱。

但遊鳶栽在這裡了,缺少經驗的他在這個問題上被奪去了聲音,明明有許多話想講卻找不出詞語來表達,就這樣隨著時間經過漸漸變得說甚麼都不對,只能任毒蛇將毒液注入身體而無能為力。

女性笑著,身體緊貼在遊鳶身上,可儘管兩人心跳倚著心跳,感受著彼此內心的節奏,卻不知為何對方的身軀漸漸變的冰冷而遙遠,先前鮮豔的世界逐漸失去其色彩,落在他眼中的只剩下充滿絕望的黑暗地牢。

「你不用回答也沒有關係,因為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但不要緊,我給你一條路走,你可以試著跟其他人一樣討厭我,拜託囉!遊、鳶∼∼」

毒素纏身,對方親吻在遊鳶臉頰上的唇無比冰冷,他雙眼直盯著天上的氣孔,陽光逐漸被雲朵遮蓋,希望一如往常幻滅。

7.亂起11 加入書籤
遊鳶不知道自己何時離開地牢,也不知道自己最後到底對湊說了甚麼,他只感覺到自己的心情已經跌到谷底,就是眼前耀眼的艷陽看起來也像蒙了層灰。

然而若只是如此誰也不會在意,失意青年到處都存在沒有特別關懷的必要,甚至連放入眼中的必要性也十分欠缺。

遊鳶不同在於他身負重大任務,可如今他不僅沒有達成任務反而討了個沒趣,這情況絕對難以向其他人交代。尤其是想到神殿衛隊隊長那冰冷的眼光他便屢屢卻步,幾乎想在地上打個洞逃出神殿,畢竟那終究不是鼓起勇氣就能面對的對象。

話雖如此,該來的還是要來,當遊鳶踏出地牢後遠遠地便看到神殿衛隊隊長站在遠處與人對話,他在心中做好覺悟邁開大步向神殿衛隊隊長走去。

可這是遊鳶有勇氣的表現嗎?並非如此,關鍵還在於與神殿衛隊隊長對話的對象──他的老師日生。他的小聰明告訴他,若錯過了這個機會便無人緩頰,他有九成機會會被憤怒的神殿衛隊隊長剁成肉醬,剩下一成的機會則是生不如死地過一輩子。

「老師、隊長,我回來了。」遊鳶怯怯地道。

「你這傢伙去了那麼久有甚麼斬獲?」神殿衛隊隊長榮鄉問,他的口氣與平時對待他人不同,不喜歡遊鳶的想法流於言表。

「我說你啊,別對我的學生表現得這麼兇惡行不行啊?」

日生笑著對榮鄉說道,只見對方挑了挑眉便不多說話,兩人長久的交情是有其分量在。

「老師我……」遊鳶看了一眼榮鄉,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不方便嗎?那就請隊長大人迴避一下吧。」

「這可是事關我的姪女你叫我迴避?」

「關心則亂,你這樣盯著他看,本來能講的話也說不出口,說不定被你一嚇就甚麼都忘了。」

「你!唉!算了算了!等等得跟我講清楚!」

「當然如此,不管你想不想聽我都會說的。不過我勸你現在先去處理軍備吧,據前線的報告指出對方的攻擊時機可能接近了。」

「唉!怎麼會在自家的事上突然被邊緣化了,真是──」

神殿衛隊隊長無奈地往軍隊所的方向走去,似乎周身怨氣無處發洩。但見榮鄉離開,遊鳶卻是鬆了一口氣。

「老師,謝謝。不過您怎麼會在這裡?」

「沒甚麼,要保持村中的平衡依舊需要靠雙腳奔波,果然還是得快把這麻煩差事扔回去給早歸才是。不說這個,你自願去見湊這件事我還滿吃驚的,不管結果如何都算是好的開始。」

「好的開始嗎……我覺得已經結束了……」

「有這麼失望嗎?先別洩氣,把情況說來聽聽吧,盡量鉅細靡遺。」

聽了師長的話,遊鳶並未多想,而是將在地牢中所有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訴了日生。

7.亂起12 加入書籤
「原來如此,發生了這種事啊。那麼,你怎麼看呢?」

聽了遊鳶於地牢中的遭遇,日生暫時沒有做出任何判斷,而是將問題交還給遊鳶,讓自己的學生發表意見。

「我、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腦中一團亂。」遊鳶搖頭道,對他而言在地牢中所有的期待與幸福感均不如最後一瞬間的幻滅痛徹心扉。

「不知道啊,那我這樣問吧,你覺得湊想對你說甚麼?」

「唉——,這……」

面對師長的提問遊鳶一時間啞口無言,左思右想卻是說不出答案。

「我說你啊,我應該有跟你說過要好好聽別人說話才對吧。跟別人說過這麼多話後卻找不出話題的重點,這是不是有些過份呢。」

「這、我……」

「我不是要責備你,但是與人對話除了自己的感受外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才對吧?」

「是。」

在與師長對話中,遊鳶意識到他太過膨脹自身的感覺卻忘了溝通是雙向的互動,也因此羞愧地低下了頭。

「好了,反省只是要知道自己的問題,耿耿於懷又過頭了。總之我們再來聽一次對方對你說了甚麼吧。首先對方是自己對你投懷送抱沒錯吧?」

「唉!是、是!」聽到師長用語如此直接,遊鳶瞬間感到面紅耳赤。

「一般來說對方對他人投懷送抱有幾個原因。當然,她不是喜歡你的,這點你自己應該清楚。」

「是……」被師長這麼一說,遊鳶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別這麼快洩氣。在那種情況下一名女性會對人投懷送抱便是為了削弱他人的戒心,以達成目的。而目的又分成兩種,打探消息與逃脫。你覺得她是哪一種?」

「嗯……兩種都,嗯,不是?」遊鳶稍微想了想,說出自己不太確定的答案。

「沒錯,從你所說的情況來看,鎖她已經自己開了,而且也沒有要藉由你的嘴知道外面的情況,那麼她為甚麼對你投懷送抱呢?就我看來,她想要藉你的嘴來傳遞消息。」

「傳遞……消息?」

「正是,她對你說的那些大概都不是重點,只不過是類似惡作劇的發言,真正的用意在整段話的深處。」

「那些話都不是重點?」遊鳶聽到師長如此推斷,不知為何有種愉快的感覺。

「是啊,所以別太放在心上。而且就我所知這套方法並不是對誰都管用。對方八成在你進入地牢前就已經掌握了你這個人,所以才選擇對你做出投懷送抱的舉動,目的就是讓你頭腦發熱堵住你的嘴,掌握主導權。」

「有、有這種事?」遊鳶聽到師長這樣說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只有以一臉尷尬的表情來回應。

「湊是個記憶力很強幾乎達到過目不忘的天才,即使只曾經見過一兩面她也不會忘掉,所以你不必妄自菲薄,認為自己微不足道。」

日生笑道,遊鳶則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他覺得在師長睿智的眼中似乎沒有甚麼能瞞得住對方。

「那、那湊究竟要說甚麼?」

「關於這個問題我大概有答案了,不過呢,我不能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要你還喜歡她這個答案就不該假他人之手獲得。我會把結論告訴早歸他們,而你的心上人究竟在想些甚麼就是我派給你的功課了。在不過頭的範圍內好好想想吧!」

日生拍拍學生的肩膀後便與其分別,只留下一臉困惑的遊鳶獨自佇立。

7.亂起13 加入書籤
於北方大地上有一片水草特別豐美的土地被稱作大草原,這塊鄰近沼澤的區域是北方眾人已知的土地中唯一能夠同時接納各部落牲口聚集之處。換言之誰若掌握這塊土地誰便能成為草原之主,群狼之首。

旌旗蔽空,帳篷白頂如雪蓋,時逢初冬,現時大草原上未如以往殺伐之聲不斷,相反地反倒是一片歡慶之聲,原因在於新的共主已經誕生,北方的人們不再需要過著彼此爭鋒相對的日子,他們將迎接一致對外的嶄新局勢。

狼育是新共主的名字,他被譽為草原上最強悍的男人,在短時間內就以強大的力量征服數個部落,接管各個草原,以強烈的野心引領眾人向外擴張成為草原權力的核心。

然而支持狼育統治正當性的並非只有他的力量,他的出身才是維持其統治正當性的關鍵。

狼育是狼之子,這裡所說的狼並非是草原上的圖騰,而是真正的狼。狼育是在狼群中長大的孩子,而養育他的則是一匹擁有極高智慧巨大銀狼。這在崇拜狼群的草原部族眼中代表了狼育是血統純正,神靈派來統治他們的最佳領導者。

在各部出征前夕,狼育一如往常前往於營寨中心的大帳篷中,狼育的尊長,那匹巨大的銀狼便居住在此。

「父親,我來看你了。」狼育踏入帳篷中,對著匍匐在地的巨大銀狼說道。

「你來看我做甚麼?該做甚麼就去做,自從你奪走我一條腿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了。」銀狼口吐人言,沉聲說道,並縮了縮缺少下半截的後腿。

「你在介意?」

「不介意,這是規矩,在狼群之中只能有一個頭。既然你挑戰並戰勝了我,理當擁有統御狼群與部落之民的權力。」

「真不愧是父親,如此通情達理,真想讓外面那群沒辦法守住自己的領域,屈膝於他人之下卻又耿耿於懷的人類聽聽。」

「你也是人類。」銀狼平靜道。

「我更是匹狼。」狼育瞪著銀狼。

「你總有一天必須脫下狼的外衣,因為神靈們所眷顧的是人類。」

「為甚麼是人類而不能是狼?」狼育有些激動地問。

「不知道,也許根本沒有理由,神靈總是那樣隨興,總之這是天神第一次降臨時便已經決定好的事。」

「天神嗎……」細細咀嚼銀狼所言,狼育沉吟道。

「勸你別去多想,如果你發覺一切成就不過是神靈手上的玩物只會感到絕望。」

「這是過來人的經驗?」

「喜歡挖苦他人這點倒是跟人類一模一樣,我可是花上許久才學會這種本事。」

「要支配人總需要一些人的本事。」

「呵呵呵呵,不管如何你聽好了,我給你這次南下的建議。烏爾是神裔而非一般的神靈,若可以就迴避吧。其次,不要只注意自己眼前的獵物,也要小心逐漸逼近的危險。過去我有一名兄弟就是在撲倒幼鹿後粗心大意,被從旁出現的熊撕裂胸膛而死,現在草原上的空氣正飄盪著與當時相同的氣息。」

「危險……是嗎?」

就在狼育沉思著銀狼的話語同時,草原與南方邊界正有一支奇特的隊伍不畏盜匪猖狂,一路向北而行。

7.亂起14 加入書籤
人類世界所稱的南北交界點是一片巨大荒漠,這個地方缺少水源難以種植作物,而且暴風不斷,就是獸類也不適合生存,也因此成為阻隔南北文化主要的自然藩籬。

今日在這交界點上狂風依舊肆虐,沙塵漫天飛舞,方才晴朗無雲,看似能以肉眼看透的無邊藍天在短短一瞬間內已經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所籠罩。

可是在這種惡劣環境下,卻隱隱有人影在風暴中移動,若再看仔細些會發現那是支算來有數十人加上一輛輿車的隊伍。

這支被困在暴風中的隊伍於荒漠中掙扎著,每向前一步似乎都耗盡了畢生的精力。

「再加把勁!前面有個天險,到那裡就能避一避風沙!」

於隊伍最前頭全身罩在斗篷內的男人指著遠方大喊,也不知道在這風暴中隊伍後方的人有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事實上這在天候中不管人想要做些甚麼都無能為力,若真有誰能夠做些甚麼,那個誰必定是指神靈。

就這樣隨著時間經過,隊伍總算勉強撐到風力減弱的間隔,抓準機會奔往附近的岩洞躲避風沙。

領頭的男人讓其他人先進入岩洞休息,而自己則跟另一人將位於隊伍最後方的輿車推入岩洞中,就在這時從輿車中傳來了一名女孩的聲音。

「爸爸,外面出了甚麼事?」

「沒甚麼事,就跟昨天一樣。」

「可是這裡搖晃得比平常還厲害許多。」

「大概木板不太行了,這幾天可能還會搖上一陣子,你先忍忍好嗎?」

「好。」

「美娘真聽話。你在這等等,我去準備食物,如果無聊就讓無聲陪你玩吧。無聲,我女兒暫時交給你照顧,好好保護她。」

男人輕聲而溫柔地說道,並對在一旁的人使了眼色,只見對方張嘴「啊啊」了兩聲,走到輿車旁將手伸入了布簾後牽起女孩的手,這才安心離開。

「你的動作比我想像的慢啊。」

「備受尊敬的神裔,您又何必與我玩這種遊戲,您無比偉大,神力滔天,用這種本事玩弄我這個弱小的人類未免太過大材小用。」

走沒幾步,忽然一道聲音才男人身後傳來,他緊張地回過頭去卻甚麼都沒有發現,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確定是誰在身後。男人強裝鎮定,緩緩下跪,以自以為有道理的話對空無一人的區域喊話,但卻只得到對方的譏笑。

「你以為用這些甜言蜜語就能迴避心中的恐懼?你以為只要匍匐在災難的腳邊就能躲入幸運的死角?我是你們人類的操弄者,無處不在的厄運化身,奴役你們所有人的命運的主宰者,你以為光是低頭就能免於災厄?」

「我已經照您的要求來到北方了。」

「即使如此災厄也只是從『必定』降臨成了『可能』降臨,直到你遵從我的意思,交給我一個人類的國度,你要知道統治你們這些下等的存在就是我的使命。」

「國度是甚麼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們正往世界上最大的人類聯盟前進。」

「哈哈哈,你們的文明還是那麼低劣,連國度是甚麼都不知道!無所謂,對你們這些無能的眷屬我可以花上無限的時間來調教,當然,在那之前得把人類世界變成我的囊中之物。好了!休息夠了就快走吧!你這小丑!我指引的路若稍有偏差可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為了你的女兒,為了你收集的那些爛人偶,掙扎吧!」

嘲笑聲逐漸遠去,卻又似在腦袋中不斷盤旋。男人站起身子拍去灰塵,緊握著拳頭,卻又像發現自己無能為力而鬆開,臉上掛著無奈的表情,繼續準備為了踏上行程而必備的食物。

7.亂起15 加入書籤
大草原上,狼育離開大帳,心中盤旋的都是銀狼的話。

狼育並不懷疑養父的直覺,若沒有這種直覺這匹狼絕對無法長到比馬還要大。念及至此,他馬上派出隊伍向外偵查,試圖從與平常不同的區域尋找可能帶來潛在問題的蛛絲馬跡。

偵查兵來回穿梭於草原上,沒有多久便帶來捷報,說在草原的邊緣遇到一支強行穿越暴風的隊伍。

這報告挑起了狼育的好奇心。他知道這時節荒漠風暴可大得很,就是最老練的領路人也不敢輕取妄動,因此決定動身前去瞧瞧究竟是怎樣有勇氣的隊伍敢在暴風颳起之時穿越荒漠。

然而當狼育第一眼見到這隻隊伍時卻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因為那是一支看來古怪且難以言喻的隊伍。

第一眼看去只感到奇怪,但說不出個所以然。

第二眼看去似乎有些底了,卻還是難以正確表達。

直到第三眼才終於真正讓人明白,原來這支隊伍中不存在著正常人。

斷手、缺腿、啞巴、瞎子、毀容,各型各狀特殊的人都聚集在這支隊伍之中,狼育意識到這就是他感到這支隊伍古怪的原因。

「你們這支隊伍的領頭是誰?」

「是,在這,這支隊是小的帶領的。」

面對這古怪的隊伍,狼育要求與隊伍領導人見面。而當他一開口,一名披著斗篷的男人便走了出來,看來應該是隊伍中唯一沒有殘缺的。

「你既是『小的』又怎麼會是『領頭』?」

「您拳頭大自然是大,我打不贏您自然是小的。」

這人說話狼育怎麼聽怎麼噁心,雖然他喜歡玩弄獵物,但自己倒在地上要人來吃的獵物卻讓人卻步,很明顯這是天上那群為了食腐連毛都不要了的禿鷹的範疇。

「好吧,總之先說說你的名字還有來做些甚麼的。」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總之一句話,我是來扮小丑的。」

「小丑?那是甚麼?」

「是一門工作,讓人看看平常沒見過,新奇又古怪的東西,然後讓我這的人能得到幾天溫飽。」

「有人會想看這種東西?」

「您不就來見小的了。」

「這是因為有必要。」

「只要幾十人內有一人認為有必要,我們就可以生存。」

「或許是如此,但我還沒同意,在我摸清你們的底細之前你們不可出現在別人面前。」

「小的自當遵命。」

與男人的對話讓狼育十分不愉快,他從沒看過這麼沒骨頭的人,現在想想外面那群還保有狼子野心,極盡阿諛之能是要他放鬆戒心的對手說不定還好多了。

再三掃視隊伍,狼育忽然見到隊伍中間有輛輿車,因心生好奇而邁開腳步趨上前去。

7.亂起16 加入書籤
古怪的隊伍,古怪的人,於暴風中侵入草原的隊伍中就算再多上一輛古怪的輿車也沒甚麼好奇怪的,可即使如此這輛看來有些破舊的輿車依然吸引了狼育的注意。

「這車中是甚麼?」狼育向身披斗篷的男人提問道。

「是小女。」

「你女兒?」

「是。」

「為何不下車?」

「她、她不方便。」

「碰到軍隊盤查,可能送掉性命的情況還能不方便?我還真想看看你女兒是甚麼東西,能如此驕縱。」

「不!拜託!只有這千萬不要!」

狼育本想出手掀開輿車布簾,卻不料男人竟然直接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腳,這讓他又驚又喜。驚的是這車中人竟然能讓這名男人做出如此踰越的舉動;喜的是這下子這男人總算有點人性,本來那副任打任殺的態度中出現了破綻。

狼育在掌握他人弱點的能耐上擁有狼一般的嗅覺,他尤其喜歡利用對方弱點玩弄對方,逼對方就範。因此他討厭沒有弱點的人,也因如此他現在有點喜歡這名男人了。

狼育決定暫時先不掀開布簾,直到他玩膩了再說。

「好吧,我不動手。」

狼育將手收了回來的同時,車內傳來了稚嫩的女孩聲。

「爸爸,外面出了甚麼事?」

「沒事!只是有好心人來探望我們罷了。」

「為甚麼我覺得外面有很多人在走動呢?」

「這些人都是來歡迎我們的。」

「真的嗎∼要跟他們說聲謝謝才行。」

「當然,這就交給爸爸吧,你在裡面好好休息就行了。」

一段古怪的對話讓狼育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不解地看著男人。

「首領請借一步說話。」男人察覺狼育的態度,連忙請狼育至稍遠的地方對談。

「你對你女兒說那是甚麼話?難道是想諷刺我的軍隊看起來像歡迎隊伍?」

「不!請首領息怒!事實上小女從小體弱多病,連行走都不便,我希望不讓她再為外界的紛紛擾擾煩憂,所以才……」

「讓她在純粹的好意中成長嗎?哈哈哈!哈哈哈!這是我有史以來聽過最好笑的事了!行!我認同你這小丑的身分!你的確會逗人發笑!在我們南征結束後就許與你們表演的權利吧!」

「謝謝首領!小的必定會獻上讓眾人開懷大笑的有趣節目!」

就連取得認同也如此滑稽,身為小丑的男人因不成理由的理由被群狼之首所接納,暫時定居於草原之上。

7.亂起17 加入書籤
來自東邊村莊的光頭男子有些鬱悶,實際上不只有他,飯館中的各路商人都一樣鬱悶。

商人們因為看好烏爾村莊主辦的聯盟大會才聚集於此,而到這裡後會議的進行本來也十分順利,沒有誰想得到這個村莊會突然進入備戰狀態,這下子原本預定的行程與打算全部亂成了一團。

見此情況,已經有商人果斷地離開烏爾村莊。其中一部分是不看好烏爾村莊前途的商人,一部分則是手頭的資源不足以讓他們在這裡等待的商人。

另外也有些商人認為烏爾村莊是安全的,畢竟這樣老牌的村莊實在沒有被擊倒的可能性,所以堅持於此以便取得第一手消息。

光頭男子不屬於上述的任何一種,他是特例,也就是想走卻走不開的類型。

根據與烏爾村莊所做的協定,光頭男子參與的情報交易並不訂出勝負,而是以私下給予訂單的方式各自進行,烏爾村莊做出保證參與情報提供者能獲得利潤的條款載明不管哪個村莊,只要當日前往聽取情報者都必須在離開前至少簽下一定價值的訂單給其中一方。

可光頭男子現在仔細想了想發現這條款中有極大的漏洞,因為這代表他必須在這裡等待,直到使者們離開才能夠獲得應有的報酬。

此外若對方只是簽下訂單便離開,而不要求實際交貨,例如將交貨時間訂為該村需要武器的時候這類曖昧的時間點,那麼對方實際上給予情報提供者的就只有最初做為保證的物資。

這樣鑽漏洞的方式並沒有任何問題,因為若一方不同意他們可以選擇另外一方,除非兩方的情報提供者達成協議都不接受這類訂單,否則將會被此類狡詐的訂單玩弄於股掌中。

可是事到如今要再去與商隊一方重修舊好大概是不可能的事,光頭男子在這次的交易中又學到了一課──不要因為占優勢就對人窮追猛打,不管極端又或是把話講得太過明確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

說起來除了生意的事之外還有一件事讓光頭男子感到不安,那便是當天烏爾現身時他也在現場,而且明明白白地看到了神靈的力量。

見到那等令人匪夷所思的力量,光頭男子感到莫名不安,他知道那種有如天災的力量能夠否定掉他做為人與商人的一切原則與作為,在那股力量面前不管多少商品都接近虛幻。

光頭男子知道東邊村莊其實也是另外一位神靈的地盤,過去他對這件事還沒有充分的體會,但一想到也許某一天潛伏在他們身邊的那位神靈可能沒來由地生氣,並對他們濫用神靈的名目給予懲罰,他便感到心驚膽戰。

光頭男子亟欲找尋一種能夠使自己能被神靈原諒的方法,在他看來若是能以貨物來弭平問題實在再好不過,可惜對神靈來說大概不會需要那種東西。

不需要?這似乎不太對。

光頭男子忽然想起了自家村莊的神靈似乎喜愛樂器,可是對萬能的神靈來說需要樂器做甚麼?要是送上樂器就能獲得庇護的話倒是相當划算。

正當光頭男子因為諸多煩人的事而低頭沉思時,飯館的門突然被推開,他轉頭看去有一群人衝了進來,再看個仔細他發現那並不是一群人,而是來自好幾支商隊的探子,全不約而同以十萬火急的速度衝入飯館,裡面也包含著他的隨從。

「怎麼回事?慌慌張張的。」於飯館中的眾人見此情況也不約而同地向自家的人員提問。

「要、要開打了!狼煙升起來了!北方的人要打過來了!」

7.亂起18 加入書籤
「司禮,神殿外頭有人求見。」

開戰前夕,烏爾村莊神殿以下各機構皆全速運作,忙得不可開交,然而就在這時卻有一則不明時宜的通報傳來。

「求見?哪個混蛋在這個時候找麻煩,難道不知道要開戰了嗎!你去把他轟出去!」

司禮正忙著清點各處所的資材,自從早歸的地位動搖後氏族們開始在後方偷雞摸狗,物資虛報,使他在這關鍵時刻還得重新清點以免上戰場時出問題,也因此當接到這則消息時他不自主地破口大罵。

「要把其他村莊的使者轟出去嗎?」負責通報的神殿人員無奈道,他認為要是能趕人早就趕人了,根本不會來此通報。

「其他村莊?慢著慢著!其他村莊的使者現在來做甚麼?其他人呢?」

「首輔先到了前線,協輔前去對戰士們喊話,參議還在軍隊所與神殿衛隊等人研究對策,神殿衛隊隊長前去將湊領出來。」

「嘖!關鍵的時候就都不見人影!算了,你先請對方進入貴客室,我換個衣服就過去看看對方有甚麼打算。」

司禮走入室內急急忙忙換上錦袍,本想早點前往貴客室,可又怕自己在百忙之中出差錯怠慢其他村莊的使者,於是走走停停,硬是在銅鏡前多轉了兩圈才肯善罷甘休。

「人呢?」司禮走近貴客室,向神殿人員問道。

「在裡頭,一個年輕人和一個中年人,說是從斯寇斯的村莊來的。」

「斯寇斯?那不是與我們有四五個村莊的距離嗎?遠得要命的村莊的使者這時候想做甚麼?」

「我也不知道,你直接進去問問如何?」

「這還要你講……等等,你先看看我衣服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你從剛才開始這麼緊張做甚麼?」

「雖然接待外賓不是我的職責,但既然要接待就要盡善盡美。」

「你繼續在這徘徊讓人久等就不可能盡善盡美,快進去吧!」

在神殿人員的催促下,司禮勉勉強強踏入了貴客室。

「兩位不好意思,因為在開戰期間所以村中重要幹部都有急事,也因此由任職司禮的我來接待各位,還請兩位不要見怪。」

「不,是我們突兀了。司禮先生的表現在大會上有目共睹,由先生接待實在再適合不過。我是來自斯寇斯村莊的尚天機,這位是我的副手善澇。」

在司禮施禮後,卻沒想到是那名年輕人來接禮,而且對方還自稱是使者,這讓司禮不得不重新打量對方。

「承蒙使者看得起,但今日的會談說實在我並沒有半點授權,所以只能先請教來意,卻未必能立即答覆。」

「這是我們魯莽了,可此事非今日做不行。」

「何事?」

「趁火打劫。」

7.亂起19 加入書籤
司禮與斯寇斯村莊的使者尚天機於貴客室中商談,卻沒想到對方說出一句他想都沒想過的話。

「趁……使者真會說笑,我們相信使者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不,我是說真的,我村想與貴村簽訂一些協議,而這協議貴村只有在戰爭時期才會考慮,因此所謂趁火打劫絕非虛言。」

「這……還請使者詳述,雖然我無法做出定奪,但會將使者的意思向高層傳達。」

「當然,這本來就不是能馬上做出回答的事,早說晚說也不會有甚麼差別。總之請先看看這個。」

年輕的使者說著,並對副手做出指示,後者隨即將一份布製卷軸交給前者。

「這是……」

卷軸在司禮面前攤開,陳舊的布上有著一塊塊的布料補丁看起來十分凌亂而且欠缺美感,但司禮卻越看越眼熟,最後甚至驚訝到微微將嘴張開。

「正是,這是附近一帶的地圖,雖然不是很精細,但也是幾百人花上許多日子才做出來的。」

「請問使者這地圖的用意是?」

「我想與貴村談談貴村想要推動的代用信物──黃金。我們想在現在先其他村莊一步承認貴村所提倡的黃金價值。」

「願聞其詳。」

「首先,先看這地圖上,我們的村莊在貴村以南,並不產金銀之類的金屬礦產,相反貝殼取得方便,所以一直以來都是以貝殼作為代用信物,可最近……」

「是指有人在大量散布貝殼這件事嗎?」

「沒錯,所以貝殼的價值將會大幅下降,緊接而來的會是南部村莊彼此間物資的價值混亂,缺少一種適合的基準物將非常麻煩,因此我們希望貴村出口黃金至我村,而我村將以戰時所需資源為代價與貴村進行交易。」

「這樣的行為有意義嗎?貴村與敝村相距甚遠,遠水未必救得了近火。」司禮對年輕的使者提出質疑。

「如果是以我村的情況當然不行,但若是貴村以南最近的村莊呢?」

「怎麼一回事?」

「如果是從我村將物資運到貴村數十日都算短的,但若是貴村以南最近的村莊來運送物資卻只需要三到四天。」

「但這個村莊並不會與敝村合作。」

「那只是因為風險過高,對他們來說要是貴村戰敗什麼承諾都會化為烏有,不可能兌現。可我方的保證就不同了,我村處於南方,局勢偏安,風險相對小上許多,只要我村與對方談妥交易,貴村就能迅速獲得物資支援。」

「我明白了,這樣敝村確實可以快速獲得物資,但即使如此恕我坦言,貴村的擔保似乎沒甚麼價值,就算貴村承認敝村黃金的價值也因為太遠而缺少決定性意義。」

「關於這點,請司禮重新回到地圖上。」

「河流嗎?」司禮看向年輕使者手指地圖上屬於烏爾村莊的部分。

「是的,貴村一直以來都有河運的事業,而且主要以海岸一帶的村莊作為主要交易對象。可事實上貴村是文明相對高端的老牌村莊,只專注海岸一帶的生意,而不依賴河岸一帶的村莊生存,但河岸一帶的村莊卻是需要貴村來支援他們的生活。」

「意思是?」

「未來終戰後若貴村想要將黃金定為代用信物必定會遭遇麻煩,也就是南方這些不產金的村莊不願意與貴村以黃金做為信物進行來往,而貴村若接受南邊村莊的幫助也將不好意思利用強硬手段,例如以終止貿易為要脅,也就是說貴村的提案會遲遲毫無進展。但若我村出手便不相同。」

「嗯,也就是說你們想要藉開戰這段時間以較便宜的物價比將黃金進口,並藉由貝殼失去信用之時一點一點將黃金送向南方其他村莊穩定南方經濟,而當所有人手上都有黃金時,推動黃金作為代用信物的阻力便會相對減少。」司禮抿嘴沉思一會後說道。

「正是如此,我認為黃金這種東西便是要所有人都有才能取得共識,一起承認他的價值。而一旦第一筆交易達成,之後黃金的流通將勢不可擋,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要是在這系統以外的村莊想要加入也得低下頭一起使用黃金。」

「這確實是一項不錯的提議,但要是敝村送黃金給貴村的事先行曝光將帶給其他村莊不信任感,這要如何處理?」

「貴村村內有兩條能夠航行大型船隻的河流,一條十分平穩,為貴村平常用於河運的河流,另外有一條河則因為會經過山岳所以不被使用。我的意思是貴村利用第二條河流將黃金向南運輸,而我方則會在進入山岳地帶以前的地段接應,以陸運的方式送回村莊。」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不錯的計策,我會如實上報予高層。只是我還想問問使者,這樣一面倒地支持敝村究竟有甚麼好處?」

「當然有好處,我村稱不上甚麼大村莊發跡也較晚,特別是與貴村相比更是差距甚大,所以我希望在時代的亂流來臨之前先找到一艘不會沉的船,就如我的祖先一般。」

「是這樣嗎,那就在此先感謝貴村的信任。」

「哪裡,我認為這提議對貴村相當有價值,希望能慎重考慮。而我就先行告辭了。」

7.亂起20 加入書籤
斯寇斯村莊的年輕使者與其副手離開烏爾的神殿踏上回程,而一進入招待外賓的住所副手見四下無人便急著向年輕的使者發牢騷。

「我說!你今天去與人訂的那套規矩沒有跟村裡講過吧!」

「是沒有,反正回去再講就行了。」

「這樣不會被村中怪罪嗎?太專斷了!」

「時機是很重要的,這一來一往要花費多久的時間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件事都要回去請示時機早就過了。」

年輕的使者攤了攤手,顯然十分不以為意,這讓副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既然如此你快點將消息傳回去,要村裡準備戰時物資讓他們往北送。」

「嗯……這我要想想。」

面對副手正經八百的意見,年輕的使者給出了個奇怪的答案。

「等等!你不是才跟人說好,怎麼連這事都要考慮!」

「唉──,我說你啊,我的論點可是建立在烏爾村莊不會被攻下,這點你知道吧?」

聽到了副手的疑問,這次換年輕的使者嘆了口氣,並露出「話都白講了」的表情。

「那又如何?」

「你不懂嗎?戰鬥的目的就是為了獲利,這你總該懂吧?」

「是啊。」

「獲利的算法是甚麼?獲得的資源減去投入的資源這你也該懂吧?」

「廢話!你把我當白痴嗎!」

「我是有些後悔一直以來沒有把你當白痴,如果我早知道你是白痴就不多費唇舌了。」

副手不高興道,但迎接他的卻是來自年輕使者的反諷。

「嘖!不扯那些了,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想說甚麼你不懂嗎?如果兩隻實力相當的野獸萍水相逢你認為他們會賭上性命往死裡打,還是會稍微試探對方的實力後另尋目標?」

「等等!你的意思是他們打不起來?」

「不至於不開戰,但大概只會是小型會戰。北方那群人一直以來都是使用掠奪性質偏重的作戰模式,對他們而言作戰只有兩種結果,一是大勝,二是小敗,他們不可能跟烏爾村莊打得難分難捨,因為這代表他們未來的幾個冬天都無法進行掠奪,所以我認為他們另有所圖。」

「那他們為甚麼要對烏爾村莊宣戰?」

「我想大概是想要第二條路吧,由北向南的邊界全都被各村把握得很好,所以他們想要從後方攻擊烏爾村莊西部的防線趁機打開向西的通路,之後以鳥獸散的方式進入各地掠奪獲取資源。」

「這樣不是等於攻破兩層防禦?他們做得到嗎?」

「情況沒有那麼嚴峻,烏爾村莊為了減少自家損害一定會偷偷把這群對手放出去,另外北方這群人只要另外派一隊到烏爾以西這些村莊的北邊吸引注意力,時間一到便對他們宣戰,西邊這裡的部隊便能長驅直入。」

「聲東擊西的策略嗎?這麼說我們的資源要?」

「先運往西邊,準備大發利市!」

7.亂起21 加入書籤
軍隊所於烏爾神殿內有自己的區域,作為統領除去神殿與氏族轄下部隊外所有軍力的機構,在這戰爭時期顯得格外重要。

軍隊所本身是在神殿內較少見的樓房,其前身是神殿外為了監控外部的瞭望塔與兵營,後因神殿擴張而改建成較堅固且具威嚴的造型,但其作為瞭望塔的用途並沒有失去,實際上這是神殿內除了主殿外最高的建築。

神殿衛隊副隊長此時便從軍隊所的塔頂向外望去,看著遠方狼煙依舊,不耐煩的心情也漸漸在臉上浮現,而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這臉色可不行啊,既然是大山就別辜負大家希望你像座山能安穩人心,崢嶸於風雨,帶給眾人依靠的想法。」

大山是神殿衛隊副隊長的綽號,起因於他那像山一般的體型,不知從何時開始成了名字,而他自己也不排斥便任人喊,這是解除女巫詛咒後即使從魚變回人,卻因為時間過太久而想不起自己名字的許多人的通病。

「我悶啊,要是以前早就衝出去跟對方打個你死我活了,還需要在這裡對遠方乾瞪眼嗎?真沒想到手下人越多越不能與人開打。」

神殿衛隊副隊長說著並回過頭,在身後站著的是他在被詛咒之前便十分要好的老朋友,現任神殿參議的日生。

「就是人多才要顧忌,別忘了一滴雨砸不死人,一條河的水一百個人都擋不住,量大到一定程度就會變質。」

「你說的總是對的,真不知道甚麼腦袋才能成日想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不過啊,我現在就是悶,軍隊所內那群人竟然想要將對方逼退而不還以顏色!你想想,別人都蹭到你臉上了還不出手不是讓人很不愉快嗎?」

「沒錯,是很不愉快,但意氣用事也不可行。」

「我知道,所以我才在這鬼地方生悶氣。」

「呵呵,這可不行啊,總之不管是打還是要守,你在這裡就不可能取得共識。而且啊,如果沒有你陪著,我怕我會被所裡那群人給圍剿,有些人到今天都還不能原諒我啊。」

「即使過這麼久而且村莊也因為這件事繁榮?」神殿衛隊副隊長對還有人因為獸潮時的事抱著怨恨感到不解。

「唉,沒辦法,人一旦開始為情緒找理由就是十頭牛綁著也拖不回頭。總之睜隻眼閉隻眼,不要沒事找事引發衝突就行了。」

「真這麼麻煩?」

「絕對比你想得還麻煩。」

「難懂啊。對了,你好像還沒表態吧,對北方那群人你打算怎麼處理?」

「嗯,應該會折衷吧。好了,細項回到會議上再談吧,再拖下去情況又要生變了。」

7.亂起22 加入書籤
戰爭時期情報與指揮統合會議,簡稱戰統會,是烏爾村莊軍隊所在面臨外敵時會召開的第一層級作戰會議,其權限擁有調動非其他機構轄下──也就是僅止於調動自身體制底下的隊伍參加作戰,而一併出席的其他機構團體則能在特殊情況下將會議的權限適時往第二層級延伸。

今日戰統會正於軍隊所內召開,隨著日生與大山回歸神殿與神殿衛隊的位置上會議得以繼續進行。

「基本上來說我們大致有了共識,若要讓村莊受到最小的傷害就應該以兵力去壓制對方,逼對方向西前進而不真正開戰。」

當兩人一入席,一名老牌的指揮官似乎打算先穩定自己的立場順先表態,對眾人提出了軍隊所部分整合出的意見──自己的意見。

「別開玩笑了!就這樣讓人從臉上踩過去!」聽這發言神殿衛隊副隊長大山耐不住性子,率先發難,只見一併出席的幾位氏族成員也點了點頭,顯然也無法接受這種踐踏自己村莊尊嚴的作法。

「為了尊嚴去踐踏戰士的性命也不是一件好事。」老指揮官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我們的戰士不是為了在吃飯而培訓的,相信很多人都已經準備好拚死一戰!若我們就這樣放他們離開,現在在前線賣命的兄弟算是甚麼!」

大山怒批老指揮官的心態,而這席話同時命中多名年輕指揮官內心的想法,他們相信若這席話是直接在軍隊前呼喊大概已經有一部份的士兵跟著他衝出去了。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這名神殿衛隊副隊長是有些提振士氣的本事。

當然,這裡是在議會上,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明顯少了許多,老指揮官的態度更是紋風不動,連眉頭都不抬一下。

「對方開戰的目的若只是借道,我們就沒有必要出風頭,要知道真正的敵人也不一定是這群人。」

老指揮官以一種雲淡風輕,意有所指的態度反擊神殿衛隊副隊長的言論,這倒讓大山有火無處發,坐在位置上雙手環胸,無言以對,心中直想著要是現在坐在位置上的換成榮鄉說不定就不至於如此。

「我也覺得軍隊所的策劃不錯,是真的為村中著想。」

就在這時,日生突然發言,而且話中似乎還澆了老友一盆冷水,可這善意卻沒有被老指揮官所接受,反而還遭到一絲不明顯的斜睨。

「若參議也贊同我方的策略是再好不過。」

「不,我只是說我認為『以軍隊所的位置來說這策劃不錯』,但要施行卻是使不得。」

「就參議看來有何高見?」老指揮官有些不悅地說道。

「高見不敢當,但我只想問問軍隊所這計策若真的做了我們要如何跟西邊的村莊交代?」

「到時候他們應付敵人就來不及了有辦法找我們麻煩嗎?」這時一名中年指揮官跳出來說話,很明顯這是事先安排的反對者。不過見到這名成員就讓日生心裡有了些底,知道對方並不打算現在就跟他鬧翻,策略還有轉圜的餘地。

「這有幾個問題要釐清。首先西邊的村莊一向是我們的競爭對手,他們有多少本事各位應該想得到,這借道之法他們也必定了然於心,絕對不會隨隨便便就上當。其次,當西邊的村莊將這批北方人壓制在我們雙方的邊界上,而我們又沒有展示實力就很有可能導致對方回頭對我們進行包圍夾攻,要知道我村在東面與南面的力量上還稍嫌不足,若被高速的騎射部隊包夾不只會被斬斷補給線,更無法對外求援,就是贏了也難以回復元氣。其三這會嚴重影響我村在聯盟大會上所謀求的定位。簡而言之,這是軍事正確,但政治上有所偏差的決定。」

「既然如此參議說該怎麼做。」老指揮官又說話了,他似乎接受了日生所準備的「軍事正確」此一臺階。

「照我看,實力要展示,必須攔截並追擊一部分敵人。敵人可以不小心追丟,但是一定要追,至少動作要做出來。另外加強北方防線,限制對方從東邊入侵,並想辦法與南方達成互助協議……」

正當日生說到一半,會議中突然出現一名不速之客。司禮不知為何在這時到了軍隊所,並走到日生身旁在他耳邊咬了咬耳朵。

7.亂起23 加入書籤
戰統會會議中途,司禮突然插入,並帶來他村使者有意結盟的消息,這也讓日生暫時要求中斷會議,推估可能的變數。

「斯寇斯?那個遠方的村莊?」日生有些驚奇道,並讓人找來關於這村莊相關的資料。

「怎麼樣?這其中有甚麼問題嗎?」司禮說著,隨手拿起了人員找來的木簡翻閱。

「村不大,湖很多,地形易守難攻,我看他們說要找條船這件事不太現實。」日生看著手中的資料,皺著眉頭說道。

「我想也是,如果是那些需要靠別人的村莊沒道理這麼有行動力,他們大概另有所圖。」

「對方想要的東西我大致猜得到。」

「除了黃金在價值穩定前的價值差外還有其他的東西嗎?」

司禮問道,他認為這個利益使對方做出這種行動算是屬於合理範圍,但日生卻是搖著頭表示不贊同。

「不,既然對方大膽預估我方能夠勝利,那他們的目標絕對不會這麼小,應該是想要更大的……」

「那麼你覺得應該是?」

「你再把對方的計劃說一次。」

「讓我方運黃金給他們,他們提供信用擔保讓我們獲得南方的資源,然後他們負責將黃金交給其他村莊,一方面穩定市場,一方面支持我方的黃金政策。」

「原來如此,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我們內部現在已經有使用金幣了,沒錯吧?」

「之前你我下棋時不就有見到嗎?」

「是嗎?我明白了,對方想要的東西並不是黃金帶來的利益。」日生看著資料後緩緩說道。

「不然他們想要的是甚麼?就算翻臉不認帳將黃金全部私吞這利益也沒大到哪裡去啊。」

「他們想要的是延續性的利益,也就是河運這塊大餅。這個村莊湖多河也多,各方水路交會,發展運輸非常便利,但缺點是他們自己並沒有適合出口的資源,加上洪澇不斷,所以建設難以有所進展,只是最近似乎有挖掘水道建造堤防的消息傳出,換句話說他們認為現在是時候掌握河運的主導權了。」

「可是這跟黃金有甚麼關係?想要主導權不是隨時都能加入戰場嗎?」

「我說過了,他們沒有貨啊。」

「沒有貨,黃金……啊!你的意思是他們要用我們的金子來換回我們的貨,然後再交易給其他村莊!」

「沒錯,這就沒有違反約定了,因為其他村莊沒有在條約內所以完全可以拒絕黃金的使用。而我們則因為要推行黃金而必須接受黃金,最後的結果就是他們用我們便宜出口的黃金來換我們本來與各村交易用的貨物,這也將會導致我們沒有貨可以給其他村莊。」

「相反他們可以利用換來的貨掌握市場,一步步對南方的河運事業蠶食鯨吞……」

「是啊,反正兩村距離遠,我們不可能利用黃金一瞬間兌換他們村莊的所有資源,所以就算支持黃金政策也不代表就完全投入黃金的懷抱,只對我方片面使用是可能的。」

「既然如此我要現在去拒絕他們嗎?」

「不用,這政策對我們而言還是有好處,只要稍微調整策略就可以獲得不錯的成效,黃金的些許利益讓給他們也沒有關係,就是對眼前這場戰鬥的看法要大幅修改了。」日生說著,並轉過頭對一旁的人員指示:

「讓人把戰車準備好,騎兵隊待命,還有去找榮鄉跟湊以及長保,最好連早歸也連絡上,另外用密令讓商隊的人來找我,我們要進行全面性的作戰!」

7.亂起24 加入書籤
箭如雨下,馬蹄聲亂耳,烏爾村莊前線哨戒十有七八已然毀去,面對北方來的騎射部隊傳統的軍隊追不上、打不到,只有紛紛拋棄陣地結成龜甲陣減少傷亡。

前線指揮官站在第一層外牆上向外看去,心裡納悶著村中的命令為何不快點傳下。

雖說此時村莊並未真正遭受攻擊,但依舊危急。實際上根據過去所了解北方人的作戰習慣顯示,這些擅長騎馬的族群必定先將城牆外清除乾淨再進攻城牆,而且多是利用障礙物製造臺階,直接騎馬一躍而上,與過去獸潮時獸類突破城牆的方法有幾分相似。

可即使知道對方暫時不會進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兄弟在戰場上流血也不是滋味,前線指揮官不確定當前線的弟兄再倒上一個時自己有沒有辦法忍住不衝上前去。

幸好,就在這時身後有人來報,一名看來年輕的軍隊所所員來到城牆上,指揮官認識他,知道他是與自家結盟的河谷村莊派來的人員,名為長保。

「軍隊所有命令了?」指揮官見到對方劈頭就問,也不見有任何禮節,事實上在十萬火急的情況下誰敢跟他強調「禮節」,就是首輔也照打不誤。

「有。」長保看得出對方很著急,也不多說甚麼話,直接以最簡短的話回應。

「甚麼命令?」

「快攻。」

「快……甚麼?甚麼!快攻?沒搞錯?」

沒問沒事,一問便出事。指揮官聽到長保的回答頓時驚訝地鬼叫了起來,來不及嚥下的口水還噴了長保滿臉都是。

「沒錯,就在剛才戰統會已經做出結論——放過剛才繞過去的隊伍,並且截斷後方的增援逼對方快速往西前進,換句話說我們要主動出擊。」

「是不是搞錯了!我手上才這點人,而且還是這種裝備,叫我們去進攻對方不是找死嗎!」

「我知道,所以我是來跟你說指揮官換人了。就在剛才戰統會提升至第二級權限,由神殿氏族包含軍隊所三方同意派出預備部隊向敵方進攻,這中間的戰術由我主導,這是正式任命書。」

長保將代表授權的木牒與印有關防的木簡交給對方,前線指揮官拿出自己那一半的木牒稍做對照,又看了眼木簡上的內容便心領神會,當下對長保行了禮。

「既然你知道村中的布置這裡還有兄弟們就交給你了,有甚麼可以效勞的?」

「還請你繼任傳令官,掌控部隊的細部作業還得請你多多幫助。」

「這是當然的,那麼請下令吧!」

「擊鼓讓龜甲陣成人龍,阻擋對方接近城牆,接著打開城牆大門,讓長弓部隊與輕甲部隊出陣待命,之後城門就打開不必關閉。另外派人上前叫陣,要想辦法與對方搭起溝通橋樑。」

「要與對方對話嗎?」

「如果不想要讓每場戰鬥成為你死我活的死鬥這是必要的,透過有效的喊話能夠相當程度避免雙方不必要的傷亡。」

「我知道了,現在就傳令下去。」

旗旄高揚,鼓聲易響,隨著策略制定完畢,烏爾的村莊內燃起反擊的狼煙,與北方第一次真正的交手人類各界都正在看著。

7.亂起25 加入書籤
狼育帶著大隊穿過烏爾村莊邊境已經好一陣子,與他想像的不同,烏爾村莊並未使出任何強烈的攻擊手段來對付他們,這也讓他納悶了好一會。銀狼曾對他說烏爾村莊不好對付,所以他制定了深入南方的作戰計畫,但若早知道如此不如先把烏爾村莊打下來,如此在戰略上更顯扎實。

然而就在狼育逐漸接近烏爾村莊西方防線時,他身後突然出現了巨大的動靜,天空傳來嘹亮的鏑響,這讓他知道情況有變,也馬上派人前去查探。

──報!山部於路途被圍。

──報!我軍被重裝部隊一分為二,支援困難。

──報!鷹部信使傳訊,希望首領能繼續計畫,鷹部願意殿後,盡可能讓大隊通過。

連續三道軍情,便能知道身後戰況危急。

戰事緊張勾起了狼育的興趣,只可惜他知道自己必須遵照原本的計畫,因此當他確認人數已經足夠時便即刻開拔,不去管身後陣陣戰鼓聲。

烏爾村莊前線戰況激烈,隨著戰陣轉型,原本在戰場上結成龜甲的重裝部隊大幅向西移動,在北方長長人龍之間形成一道攔腰斬斷的刀痕,毫無疑問這是打算切割戰場的舉動。

而替補原本重裝部隊的是使用新式長弓的部隊與以盾、矛、戈、舊式弓為主的輕甲混裝隊伍。

「穩住!穩住!放!」

長弓強弦催箭飛,只可惜因受風勢阻礙,致命的箭矢在還未能達到北方騎射部隊身邊的距離便紛紛落下,僅僅在大地上用箭矢畫出一條代表危險區域的分界線。

這是一次不成功的射擊,但卻也讓北方的隊伍提了個心眼,不敢隨意踏入長弓的射擊範圍,這種需要站著才能使用的弓箭射程要比他們在馬背上使用的短弓遠得多。

而就在這時從烏爾村莊軍陣中走出幾名士兵,這些人高矮不一,只是看起來胸膛都十分渾厚,且精神抖擻。

幾人站到箭矢畫出的分界線前,毫不害怕北方軍隊的攻擊,只是在陣前大喊。

「你們這幫住北邊的小王八蛋給老子聽著!今天誰敢越過這條線就把頭留下!你爺爺家正缺了個屎盆!」

聲如洪鐘,響徹荒原,連馬都以為雷震而彼此斯鳴不已,北方人第一次見到這種奇葩的叫陣行為,頓時傻了眼,然而他們沒想到這場戲還有後續。

「怎麼著!敢來卻不敢打!難道北邊專門住姑娘?不敢打就快滾回去吧!」

「老兄,我問你北方人帶不帶種啊?」

「帶種,當然帶種,你不知道他們生孩子還得爺嬤帶著種四處奔走,傳精授粉,否則哪來的孩子。」

鄙俗的挑釁在戰場中間以極端滑稽的方式上演,直讓北方人看得目瞪口呆。

山部與鷹部雙部首領本來不理解對方為何這麼做,但卻漸漸聽到隊伍中有人因為不滿而出聲反挑釁,而且還有越演越烈的趨勢。他們突然了解到這種粗鄙的挑釁不是要對付他們,而是要煽動不解情況的一般士兵,若此時不做出適當的舉動便會失去領導的威信。

「該怎麼辦?」

「沒辦法,只能上了,要是我們在這裡退卻就會讓首領他們背腹受敵。」

「也只能這麼辦吧。」

兩部首領彼此點頭,紛紛策馬調整陣形準備進攻烏爾村莊的軍陣,而這也讓在牆上觀看局勢的長保欣然微笑。

7.亂起26 加入書籤
──如果要分析騎射部隊的優點就不得不談到速度,而速度對他們而言又可分為兩大優勢,即靈活性與撤退性。

──靈活性代表著他們能在戰場獲得主導權,撤退性則代表他們能控制自身的戰損適時脫離戰場。

──那麼,要怎麼對抗這如同於大地上展翅,來無影去無蹤的草原神鷹呢?

「攻其必守,失去撤退性的騎射部隊就像被拔掉一隻翅膀的雄鷹,再怎麼兇悍也不過是匍匐在地上的猛獸,而在地上的猛獸不管多強大,最終都被人類拔去了尖爪與利牙。」

烏爾村莊第一層外牆上,長保居高臨下看著戰場上的狀況時,突然想起了前先日子在軍隊所中召開的討論會,在會議中提到要如何應付騎射部隊的問題,而答案不外乎兩種──包圍與驅逐。

逼對方打或讓對方不敢打。

不管怎麼看,這答案都是消極的,主動權被對方握著這一點可以說一點都沒變。如果對方有足夠的後勤那麼補給容易被截斷的守方絕對是居於劣勢,畢竟城牆再高也生不出食物來,對方只要圍到村裡的人自動投降就行了。

所以讓對方不敢打不過是在拖延時間,耗損己方的能量,逼對方打才是上策。

然而,即使要跟對方開戰也必須小心謹慎,雖說對方像草原神鷹一般兇猛,但鳥類就是鳥類,一遇到危險就會逃往天空。因此,要對抗對方就必須傾盡全力,在一次戰鬥中便獲得足夠的戰果。

看著戰場上北方的敵人還在四處恣意攻擊,利用速度對陣形進行擾亂的情況,長保便知道對方還沒完全走進陷阱,而他也知道如果繼續打消耗戰對烏爾村莊不利。

這場戰鬥後若沒有留下足夠的底蘊,接下來面對來自西方的壓迫就麻煩了。

「傳令下去,放棄箭雨陣形,專門瞄準對方的領頭馬。」觀察著對方移動的軌跡,長保決定轉換攻擊模式。

「這樣好嗎?說不定不會取得更佳的成效。」一旁傳令官問道,因為箭雨齊射的陣形正是人們發現所有人都瞄準一個目標會大幅減低在戰場上的攻擊效益所做的改良,如今要退回原始的攻擊方式難免讓人有所疑慮。

「這是指揮系統的問題,你看這些馬隊全都是跟著領頭馬的屁股在跑,與我們這邊每個區域都有其負責的士官是不同的。換句話說失去指揮中樞對他們的代價遠遠超過對我們的代價,只要持續逼迫對方的領頭馬他們就不得不速戰速決,畢竟馬的體力再好還是有所限度。」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我會馬上傳令下去。」

「對了,記得在下令後讓部隊緩緩往兩邊散開,留一條不起眼的路讓他們有機會往我們這個指揮中心衝過來。」

長保稍微思考後有叫住傳令官,增加一則新命令,而這命令有讓傳令官再次遲疑。

「這樣我們這豈不是會有危險嗎?何況大門還開著啊!」傳令官問。

「想打到獵物就得捨得誘餌,總之你放心,我們村裡還埋伏著最好的獵手,只怕獵物不上鉤。」

隨著新命令傳下,戰場又將再起新的變化,在此同時,烏爾村莊內最具殺傷力的伏兵也已經收到命令,蓄勢待發。

7.亂起27 加入書籤
責任在身,退無可退,山部與鷹部兩部首領為了讓狼部帶領的大軍能夠繼續向前開拔而不背腹受敵,不得不放棄撤退此一選項與烏爾村莊軍隊陷入彼此纏鬥的泥淖戰。

雖然暫時優勢還在,但兩部卻知道騎射部隊一旦沒有獲得巨大優勢便是處於劣勢,馬腿只要開始慢下來,接下來局勢將會瞬間翻盤。他們現在所期望的不過是在馬力用盡之前,大隊能夠脫離戰區,使他們也能夠平安北徹,屆時與仍在北面進行佯攻的隊伍整合後,又是一支能夠威脅南面的勁旅。

可惜天不從人願,烏爾村莊自從改為進攻狀態後便殺氣逼人,每次變招都讓騎射部隊防不勝防,也幸好兩部首領非省油的燈,要是換上其他經驗不足的帶頭者可能就要在此被解決。

饒是如此,兩部首領依舊感覺到巨大的壓力,特別是這次鼓聲再變後,對方的弓箭幾乎都朝領頭馬射來,使他們不得不駕馬左右迴避,也使身後不少順著領頭馬足跡的騎兵中箭,加上被自己人絆倒的足有幾十匹,在這情況下可以算是極大損失。

嗚──!

戰場中響起尖銳的聲音,山部首領不知何時掏出一片薄葉放在口前,吹出嘹亮的聲音。聽到這聲音,原本在戰場上負責擾亂的鷹部也開始收縮,彼此聚攏在一塊。

「這樣不行啊!我們的兄弟經不起這樣的損耗!對方以靜制動,以拖待變,我們遲早會被累死的!」兩部首領暫時後撤,山部首領高聲對友軍喊道。

「不然該怎麼辦!我們這裡一放鬆前軍就危險了!」

「你看到對方的大門沒有?到現在都還是開著的,如果能傷到對方的頭領說不定就還有辦法!」

「那明擺著是個陷阱!連兵都刻意散開了!去那裡找死啊!」

「繼續下去死更快!倒不如藉對方這種作法賭一賭,說不定我們有機會做出出乎對方意料之外的舉動!」

「我知道了!我跟你去!讓兄弟們自個散開,加大擾亂的力度,就賭這次進攻!」

兩部統合意見,再次行動時原本靈活的大蛇已經變成數十隊細小的蜈蚣像戰場各處奔馳,各自為政。

沒人料到,北方人戰術的小小改變卻讓烏爾村莊一時之間難以招架。

因為射擊對方頭領的命令仍在,所以當對方的隊伍分成幾十股時士兵們無所適從,幸好在前線的士官當機立斷,恢復為箭雨齊射的姿態才度過難關。

話雖如此,一瞬間的失算卻讓烏爾村莊的防線崩塌了一角,使兩部首領帶領的主隊能夠深入內部。

城牆上傳令官面對這情勢看得膽戰心驚,就是一旁的長保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這情況,算正常嗎?」傳令官問。

「正常,但犧牲比我想得要多,雖然在接受的範圍內可終究不是好事。」長保沉聲道,比起人的犧牲,他更在意犧牲比他所預計的還要多這件事。

「那我們現在該?」

「按照計畫,讓戰車隊出陣,勝敗就在此一舉!」

隆隆車震撼地響,一馬當先的兩部首領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遠遠望向城門,不清楚為何物的金色物體正反射著太陽的光輝。

做夢也沒想過對方的陷阱會是這種東西,兩部首領心中不安的感覺更是膨脹。

7.亂起28 加入書籤
戰場上,烏爾村莊城門大開,有如迎賓。這是陽謀,徹徹底底致死的陽謀,但北方的領袖卻不得不跳入陷阱,只因為他們有責任牽制敵人,完成狼部首領的霸業。

兩部首領自恃武功高強,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再不濟也能從泥淖戰中脫身,卻不料他們的敵人是這種東西。

兩匹全副武裝的馬拖著車,半走半跑地向他們衝來,每輛車後又跟著幾十名手持長柄武器的士兵,總計共有幾十輛車,展開的陣型能夠塞住所有城門的入口。

──該閃開?不該閃開?

策馬疾馳的兩部首領沒有太多時間考慮,可第一次碰上這種敵人他們確實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不管了!我先上去試試!你見機行事!」山部首領豪氣干雲地說道,便帶著自己的馬隊衝了過去。

咻!咻!咻!

還跑不到幾步,山部首領便面對第一次攻擊,這些馬車竟然也準備了長弓,使騎射部隊在射程範圍外便率先遭受攻擊。更由於沒有料到這樣的攻擊,使馬隊欠缺防禦意識,加上向前衝刺的力量使然,士兵紛紛中箭落馬,死傷不斷傳出。

相反,這群戰車被盔甲包得密不透風,就連車的兩旁都有安置盾牌,騎射部隊射出的箭矢對他們而言根本毫無意義。

──要掉頭嗎?

僅僅一次攻擊便損失這麼多人,雖說是大意,但退卻的想法還是在山部首領的腦海中冒出,可惜他沒有退路。

戰車上的駕馬者見敵人接近不僅不打算閃避,相反馬鞭一揮,車速驟然加快,不閃不避,直接朝山部首領撞來。

──要閃嗎?不閃嗎?閃開!

巨大車影越來越近,壓迫感越來越強,山部首領感到身體發冷,意識深層不斷地對自己述說這種敵人絕非蠻力所能抗衡,最終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側開馬身,迴避直接撞擊。

這一行為的影響是巨大的,山部首領迴避了自己的死亡,但其他人就沒有那麼幸運。

跟隨山部首領的馬隊因為來不及閃身而被戰車所擦撞,有幾名沒抓好韁繩的士兵當場飛離馬身;也有幾名雖然閃過,但卻被戰車兩旁的有刃車(車彗)斬斷馬腿,摔得四腳朝天,就是沒死也只剩半口氣;另外有更多人是被長戈勾住,直接拉下馬來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山部首領避開了死亡,但回頭看去自己的隊伍卻是悽慘不已,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自己在甚麼地方,做了甚麼事,一切似真似假又似夢境。

忽然,肩部一陣疼痛,回頭望去,山部首領發現自己肩頭不知何時插著一根利箭,紅色的流水滲入了毛皮製成的盔甲上。

──我要回家,回去草原上。

──我要回到草原上。

風沙、黃土、晴空、白雲,巨大的草原突然出現在山部首領的領腦海中不斷擴展。不知不覺間他也被長戈拖下馬,遭到數人壓制,抬頭看去,自己的隊伍已經被人包圍,一股絕望感油然升起。

7.亂起29 加入書籤
隆隆鼓聲催命,大纛染血飄盪,結實的大地似乎就要被染紅的軍靴所踩破,無盡的混亂在戰場上不斷膨脹。

失去了戰馬帶來的高度,山部首領被壓制於地上,從下往上看向戰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廝殺與戰鬥的聲音被放大數倍,就如同打雷之際被放逐於天空,所有的事物皆因這種變化而更加容易滲入感官之中。恐懼與混亂隨著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情勢到來,被無限貶低的自我甚至無法撼動一根稻草,身體被無能為力的繩索綑綁,帶來的只有天與人之間不能比較的渺小感。

在戰場上,在危急時刻,山部首領在這詭異的瞬間就要被無限遼闊宇宙所造成的無力感所吞噬。

「撐著點!」

熟悉的馬蹄聲,熟悉的嘶吼聲,遠方一群北方人已經放棄騎射戰術,抽出腰刀,試圖在這混戰中求取一絲活命的可能性。

下一刻,刀起刀落,山部首領身上的壓力突然消失,壓制他的士兵噴血如雨降全灑在他的頭上,接著他感覺自己逐漸飄起,回頭看去,鷹部首領正一手將他提起,將他從無計可施的沼澤中救出。

「沒事吧?」

「做了場惡夢。」

猶如從水底探頭,回到馬背上的山部首領吸了一口滿是沙塵的空氣卻覺得新鮮無比,似乎這輩子沒有聞過這樣舒適的香氣。

「現在怎麼辦?我們被包圍了。」

「對不起,要是我再果決一些或許就不必連你們都衝入陣內。」

「甚麼鬼話,既然並肩作戰,以前的恩怨早就忘了。在戰場上就是兄弟,是兄弟就要救!」

鷹部首領雖說得豪爽,但山部首領卻知道現在全隊陷入一種進退兩難的窘境。

戰場的四方,身後城門已經封閉,左右也有方才刻意散開,未受多少傷害的長弓與輕裝部隊,而擋在回家的路上的則是利用衝鋒一路向北狂奔,如今已經掉過頭封住去路的戰車部隊。

而就在處境如此絕望之時,四周忽然傳來了騷動聲。烏爾村莊的部隊,不論在城上在城下,在近處在遠處全都開始井然有序地跺著地,緊接而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傳來吶喊聲。

「投降!投降!投降!投降!投降!」

配合整齊劃一的節奏,雄壯的勸降聲讓整支部隊的情緒降到新低點,有些馬與士兵甚至撐不住這如巨浪般的嘶吼聲倒臥在地,失去了戰鬥能力。

「主帥有令!降者不殺!快快下馬投降!」

又一次震撼軍心的喊話,又有幾名士兵撐不住壓力跌下馬去。

兩部首領不想怪罪這些士兵,他們知道面對敵我戰力懸殊的情況,士兵有著多大的壓力。可是他們是首領,不是士兵,投降這種事可以在別人身上,不能在自己身上。

「我說你們鷹部的人好像還有不少吧?」山部首領忽然開口。

「比你多一些,怎麼了?」

「我……我開條路讓你回去吧。」

山部首領話中帶有猶豫,但難以啟齒的理由並非是怕送掉性命,而是因為自己的錯誤而身陷至此感到尷尬。

「你傻啦?這情況你要怎麼做?」

「狼部的那招你知道吧?」

「你想找死嗎!使出那招只會兩敗俱傷!」

「就算會死也好過丟臉,這些士兵都可以活,但我把你拖下水卻是不能甚麼都不做。」

「甚麼鬼話,我自己判斷失誤活該如此,戰場對誰都是公正的。」

「夠了!反正我要上了!要不要讓我白送性命你自己決定!」

山部首領結束與鷹部首的對話,直接跳上一匹背上士兵已經不在的座騎上,拔出腰刀,對自家部隊喊話。

「山部眾軍注意!本人山部首領誤判軍機,錯入陷阱使各位受困,更因此拖累鷹部友軍而深感抱歉!也為此當求將功贖罪!現在徵求不怕死的山部勇士與我同做先鋒,為鷹部眾軍打開回北方的道路,是否有人願意與我同行!」

山部首領語畢,北方部隊中一片寧靜,於烏爾村莊吵雜的勸降聲形成詭異的對比。

鏘!

短暫的沉默後,一名士兵抽出腰刀高舉過頭,那是無言的回答。接著越來越多的士兵跟著將腰刀抽出,短短一瞬間近百位還有戰力的山部士兵幾乎都抽出了腰刀,也在這一刻士兵們心中的恐懼消失了,在戰場遺失的士氣似乎又回到隊伍之中。

山部首領只覺胸口一暖,將淚水藏在心頭,調轉馬頭往北,夾緊馬腹。

「山部勇士隨我來!現在!全軍衝鋒!」

7.亂起30 加入書籤
面對烏爾村莊的包圍陣勢,山部首領帶領眾軍強硬衝鋒試圖突破重圍。

來自北方的英豪們面對前方的銳利槍林也未曾減速,碰上戰車亦不膽怯,奮不顧身地向前衝撞,支持他們信念的是來自北方的驕傲。

騎兵的衝擊效果驚人,士兵手上長柄武器被折斷,光是擦撞就受到重傷,一名騎兵連人帶馬撞入人群中造成超乎想像的慘烈戰果。

血肉橫飛,慘叫聲四起,烏爾村莊的士兵開始怯懦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有如山崩的攻擊模式,用人肉組成的陣形如枯葉般被簡單撕裂,來自北方的騎兵開始由缺口處竄出。

長保於牆上看到這一幕心中微微發冷。

「一、二、三……,難怪上層要我在這一戰就將戰車拿出來使用,要是照著原本想藏私的想法這一戰會有多慘烈啊。看來隊長他們已經注意到騎兵真正的力量。」

計算著戰損比,長保的臉色越來越沉,不知不覺間他想起了當時湊在會場上胡鬧時一人一馬的戰鬥力,也猜想到榮鄉等人或許已經預測到在未來需要投入大量資源造出的戰車會很快被戰場所淘汰的觀點。

當然,現在還不是那種時候,自從開始有如自殺般的戰術,場上的北方部隊已經幾乎死絕。在箭雨的力量下,成功逃出的人數大約只有不足全軍五分之一,更多的是被俘虜的人與馬。

長保看著那些因衝撞而被拋離座騎,或是摔下馬的士兵心中不禁想著,要是這些人能夠安穩地騎在馬背上還會有多少人留下?自己手中的隊伍還能夠擊敗他們嗎?

越想越覺得心驚膽戰,長保稍稍呼出一口氣轉換心情,並對身旁的傳令官下令。

「夠了,讓他們收隊,另外派人準備清理戰場。另外搶到的戰馬要照顧好,善待那些投降的俘虜,如果他們願意提供戰馬的飼養技術或是北方的情報可以不必充做奴隸,這是軍隊所前先時候就已經決定好的處置方式。」

「不追擊嗎?」傳令官問。

「不必,村裡只有馬隊能追擊,可是他們現在另有用途,而且我們取得的戰果很足夠了,當務之急是修整兵力,讓全軍快速恢復生息。」

「了解。」

「對了,還要派人以急報方式傳訊給西方戰線,這會讓他們好過不少。那麼現在指揮權就還給你了。」

「知道了,你辛苦了。」

長保將後續處理交給原本就擔任前線指揮官的傳令官,再次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轉頭望向西方戰場的所在地。

「這邊的事都已經辦好了,那麼其他人的處理進度又是如何呢?」

佇立於原地喃喃自語了一會,長保離開了牆上回歸軍隊所。這場沒有配備秘書的戰鬥還得靠他自己撰寫紀錄,並提交研究報告給上層才行。

7.亂起31 加入書籤
當北方戰場打得難分難解時,一支巨型部隊在烏爾村莊以西緩緩向南前進,這是來自北方的主要部隊。

烏爾村莊上層不想去對付這支部隊,而這支部隊也不想去對付烏爾村莊,兩強都了解在這裡將戰力消耗掉的最後結果便是雙雙失去在這世界上立足的根基。

可即使如此烏爾村莊還是必須擺出姿態,充分向對方展現作為「強者」的立場,否則萬一對方一時腦袋發昏,錯將老虎認成貓打了過來可就欲哭無淚。因此烏爾村莊除了柿子挑軟的吃,全力對付北方部隊之外還準備了一種特別的戰術用來對付西方這支主力部隊。

執行這戰術的畫面是滑稽的,若真要形容就像是牧羊犬追著羊群那般滑稽逗趣。扮演綿羊的是來自北方的部隊,而擔任牧羊犬角色的則是烏爾村莊的騎兵隊。

騎兵隊一路尾隨北方部隊的殿後部隊,一直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進行追蹤,若不知情的人來看還以為這支部隊是殿後部隊的殿後部隊。

「參議派我們進行騷擾,你有甚麼主意嗎?」

「當然有。」

騎兵隊最前方一男一女彼此交談著,男的是騎兵隊隊長,女的自然是因犯事而剛從牢裡被放出來,原來就擔任騎兵隊副隊長的湊。

「喔,你要怎麼做?直接從背後貼近對方嗎?」

「啊?你傻了啊?轉身射擊連你都做得到北方人可能做不到嗎?」

尖銳的評論一如往常從湊的口中傳出,近似謾罵的態度往往點出一針見血的事實。

騎兵隊隊長對這態度司空見慣,感覺無傷大雅,回以莞爾一笑,他完全同意湊的觀點。

轉身射擊指的就是士兵在馬背上轉身進行射擊,這是一項高難度的技巧,基本上大部分的人都做不來,因為時常會顧後而顧不了前,在練習時因此摔下馬的人比比皆是。可轉身射擊的技巧對騎射戰術來說的成效是巨大的,因此人們便開發了另一種投機取巧的做法。

──由旁人輔助,一人駕馭自己的坐騎並牽引友軍的坐騎,另一人則轉身射擊。這方法雖然會使戰力減半,但依舊比被人從後頭追無法還擊效果好上不少。

依照烏爾村莊騎兵隊的編制,要是真的被還擊說不定就必須解散,雙方人數差太多了。

「既然如此,你的方法是甚麼?」騎兵隊隊長問,他很期待從湊的口中聽到有意思的想法。

「我先前不是要你準備掃帚嗎?」

「要那種東西做甚麼?」

「你知道在南方海中有種獸類叫做烏賊嗎?」

「這種獸類怎麼了嗎?」

「這些獸類只要想逃跑就會從嘴中噴出墨汁,讓海水混濁,敵人也就不能追擊。」

「這跟現在的情況有甚麼關係?」

「當然是反其道而行,在對方隊伍四處揚起沙塵,進行佯攻,找機會偷襲。只要逼到對方想脫離戰場我們的任務就達成了。」

「是嗎?那我們就快點開始吧,開始你所說的那個烏賊戰術。」

7.亂起32 加入書籤
馬蹄掀塵,塵土遮天,烏爾村莊騎兵隊啟動了對北方殿後部隊的騷擾戰術。

柳枝、掃帚、木條,各種能夠掀起沙塵的道具此刻正偏離平時的用途,瞬間轉職成了戰爭利器。

當然,這不尋常的情況很快就引起了殿後部隊的注意,發現烏爾村莊的騎兵隊從兩邊進行包夾,並製造大量沙塵時,以快步狀態前進的殿後部隊馬上進入警戒狀態。

幾陣箭雨從殿後部隊中射出,但效果卻十分有限。即使是以擁有許多高超射手聞名的騎射部隊,在失去視野時命中率與稚兒摸黑亂射是沒有太大差別的。

這就是被稱作烏賊戰術的騷擾作戰,遮蔽對方的視野,使對方陷入不安,畢竟敵人近在咫尺卻不能排除不管是誰都會感到恐懼與焦躁。最強悍的勇士也許能戰勝一隻兇猛的怪物,卻不一定敢與不見實體的黑暗相處。

湊在稍遠的地方看著對方如何應對,而當她發現對方的射擊節奏逐漸凌亂,且不敢隨意衝入沙塵中與敵方搏鬥時便拿起短弓,算準沙塵起落的瞬間射向對方。

咻!

一箭竄出,精準且銳利,一名北方士兵當場被射下馬來,這一幕被所有殿後的士兵看在眼中,隊伍內頓時軍心大亂。原本射不中敵人就夠讓人苦惱了,現在連自己人都死在對方箭下,也無怪乎眾人開始躁動。

而湊在射了一箭之後臉上掛著冷豔的笑容向後退去,對她而言作戰的效果已經出現了。

將不安轉換為真正威脅的同時,北方的殿後部隊必定得做出新的行動,而非繼續以龜縮的姿態進行防禦。當然,若是對方不回應湊也有其他做法,只是稍嫌麻煩了些。

果不其然,如湊所預測般,殿後部隊分出了一小撮部隊前往調查,似乎是想壓制騎兵隊的擾亂行為。

──那麼,對方會怎麼選擇呢?是繼續以騎射作為主要的攻擊手段,還是接近作戰呢?

騎兵隊隊長看了眼身旁的副隊長,接著下令,要各部隊增加揚起煙塵的力度。

沙塵更加濃密了。

面對這情況被分出來的部隊似乎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只是隨手朝沙塵射了幾箭,可依舊不見功效。這支部隊陷入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彼此四目相對卻毫無辦法的窘境。

──竟然敢在敵陣面前發呆!這群傻子,死定了!

騎兵隊隊長在見到對方猶豫不決的同時,似乎不自覺地在耳邊聽到了自家副隊長的嘲弄聲,轉頭看去,湊又躲在煙霧後送了對方一箭。

鏗!

這箭沒有致人於死,聽聲音應該是擦過對方的肩甲。當然,就騎兵隊隊長來看這箭能擦過對方的肩甲已經不可思議了,畢竟現在雙方都看不到彼此,光是能射得接近便十分難能可貴,他不得不佩服湊的洞察力。

可箭射不射得中對方從來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在受到攻擊後對方又射了兩輪箭進行反擊,似乎想要以投機性十足的亂箭來進行嚇阻,並企圖從中獲利。但這是不可能成功的,精明的湊不可能讓這種事成真。

實際上這整支部隊都處於雖然會被射中卻不在有效殺傷範圍內的距離上,並以特製的鑲嵌皮鎧與小圓盾進行防禦。雖然這些工具對抗其他村莊稍嫌不足,不過應付鍛冶技術欠佳的北方人卻是恰到好處。

又一輪箭雨射來,騎兵隊隊長與湊彼此交換了眼神,琢磨對方的弓箭大概已經用光了,這段時間的鬧劇便是為了這個。

湊抽出腰間的彎刀,並向自家人下令──以煙塵作為掩護的突擊行動,真正的烏賊戰術開始了!

7.亂起33 加入書籤
沙塵細微的變化只有能人才有本事辨認,來自北方的部隊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直覺異常駑鈍,加上長時間處於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狀態,反而對於來自四周的馬蹄聲與被揚起風沙反應近乎遲緩。而就在此時沙塵中突然傳來了司空見慣的馬蹄聲,眾人反射性地想要出手射擊,卻發現箭匣內弓箭已經告罄。

這並非士兵們的錯,只因平時在戰場上通常沒有太多機會能夠進行射擊,所以養成抓到機會便拼命射擊,毫無節制的習慣,到此時才發現為了牽制對方的動作浪費了太多弓箭,大多人身上已經沒有可以使用的箭矢。

士兵們彼此相望,從同伴的眼中看得出緊張,亦有些不知所措,而就在此時從遠方而來的馬蹄聲越來越響,很簡單就可聽出與先前只打算掀起沙塵的作戰模式不同。

眾人提心吊膽地望向沙塵,只見一道黑影從中竄出。

黑色的駿馬撕開沙塵,如鉤的彎刀在太陽之下熠熠生輝,臉上戴著面具的騎士如猛獸般衝入部隊內部。一名士兵首當其衝,胸口皮鎧被一刀劃開,緊接著大量鮮血噴灑而出,墜馬倒地不知其生死。

逢此大變,士兵們著急地抽出腰刀準備應戰,然而回應他們的卻是更多的馬蹄聲──烏爾村莊的騎兵隊久候多時,終於等到機會,全數從沙塵中竄出,面對北方部隊就是一輪齊射。

連續碰上出乎意料的攻擊,北方部隊死傷慘重,在慌亂之際指揮官明顯缺乏經驗,手忙腳亂難下決斷。一時間只見士兵各自為政,有人見到別人衝出便跟著衝出,接著就是滿身插著箭倒在地上;有些則駕馬想要遠離戰場,但被埋伏在一旁的騎兵隊士兵抓得正著,逃出的十不足一。

缺乏指揮的部隊戰力分散,戰術不連貫,而其連鎖效應便是使戰線全盤崩潰,沒過多久整支隊伍幾乎瓦解,只剩下幾名因投降被俘虜的士兵。

對幾名俘虜做出處置之後,騎兵隊繼續套用原本的戰術給予殿後部隊壓力,這戰況被對方高層看在眼中。

在北方戰況不明的此刻,自己的隊伍又遭逢打擊,高層們很快就分析出烏爾村莊的用意。

「對方並非想逼戰,而是想驅離。」一名來自天部的老人說道,這個長期居於高地,進行祭祀之事的部族對於敵我之間的情勢自有一番解讀。

「驅離?他們不怕我們反咬一口嗎!」年輕有力量的聲音來自名為騰狼的少年,作為狼部的年輕一代,狼育允許他加入決策層級,進行學習。

「如果我們想要反擊就勢必得停下腳步在此地紮營,而這地點剛好處於兩個大型村莊之間,地形上對我們不利。其次,若我們在此紮營可能會讓對方不與我們交戰的立場生變,當然,我不是說首領無法戰勝,只是消耗過大可能就得提前撤軍。其三,我們的糧草已經先行,若未到預定的紮營地點恐怕有變。其四,若陷入夜戰因為地緣關係我方會呈現壓倒性的不利。」

天部的老人面對騰狼急躁的反應並不放在心上,他的對話對象始終是掌握大局的狼育。這也讓被忽略的騰狼變得更加激動,卻有口難言。

「長老說得有道理,但我們也不能被人打了之後便灰溜溜地跑了,不說別的,光臉就拉不下來。」狼育聽了老人的話之後笑道,並轉頭看向騰狼:「你去加入殿後部隊,準備迎擊對方,我稍後就到。」

「是!我知道了!」狼育幾句話便讓騰狼重新振作,歡天喜地地駕馬往隊伍後方移動。

「首領!這並不是好辦法!」

天部老人見狀連忙出聲制止,但狼育只是笑了笑。

「一路上我可是悶得要死,就讓我們去玩玩吧,至於部隊前進的進度就交給長老擬調整吧,反正等等我們就會追上來。」

話一說完,只見狼育跟著騰狼的腳步駕馬長驅,往隊伍後方前進。

7.亂起34 加入書籤
在北方殿後部隊總隊收到派出的偵查隊被全數殲滅的消息後壓力甚大,雖然只是一小部分的士兵被解決,但毫無疑問在士氣上來說是一大傷害。

北方眾軍有相當數量的人是抱著雄心壯志離開故土的英勇戰士,相信著自己較南方人優秀,且到這裡能夠奪取夠多的物資安穩過冬才來的。要是在這裡士氣受挫很容易會心生思鄉之情,屆時若因思鄉產生叛逃,或是發生兵變的問題將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為此,殿後部隊的指揮官不得不做出反擊,就算不能獲得大勝,但也要獲得優勢以穩定軍心。

在稍作思考後殿後部隊的指揮官做出了最笨的作戰方式,那就是率領全軍去壓制依然在後方打算繼續渾水摸魚的烏爾村莊騎兵隊。

看似愚蠢的作法卻意外有效,確實使烏爾村莊的騎兵隊漸漸遠離殿後部隊,畢竟雙方人數差了太多,就是失去了一支小部隊的人數依舊呈現巨大的戰力差。

──可是問題從這個時候才開始浮現。

烏爾村莊騎兵隊的作法有高度的投機性質,換句話說只要殿後部隊一走他們又會繼續騷擾,但若遇上殿後部隊全力攻擊,則騎兵隊會後撤至城牆附近,屆時殿後部隊必須應付的就不只騎兵隊,更要面對戰力堅強的烏爾村莊步兵陣。一旦陷入此困境將立刻角色互換,殿後部隊會成為弱勢的一方。

殿後部隊不想要陷入與對方直接交戰的局勢,先不說小巫見大巫無法可施的問題,單是會使大部隊本身被拖延就是糟糕的事態。只是若不配合大部隊行動殿後部隊也很容易被圍剿,殿後部隊不想在這地方犧牲,殿後部隊終究只是處於後方的部隊,就算真要犧牲也是在必要時刻,而非這種無關緊要的局面。

這時殿後部隊的指揮官不自覺地在心中埋怨了起來,心想要是士兵們不會抱怨,沒有個人意志,更不會叛變,那麼在這情況下不理對方,繼續被對方騷擾隨便死幾個人就了事才是傷亡最少的做法。

「瞧你一臉壞樣,是在想甚麼啊?」

就在指揮官處於深思狀態之時,身邊突然有人騎馬到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受命至此參加作戰的少年騰狼。

「是你啊,你這只會打打殺殺的傢伙到這裡來做甚麼?」指揮官看著騰狼說道,地部出身的他效忠的是狼育,並不喜歡這個狐假虎威的小子。

「首領說要打架我就過來了,只是沒想到你會僵持在這裡不進不前,難道地部的人都跟草原上的地鼠一般只會鑽洞嗎?」

騰狼說話毫無節制,踩踏別人而自鳴得意,這行為在指揮官眼中只是憐憫。他知道騰狼在狼部內受到狼育賞識,備受寵愛,而又有那麼一點實力使其自以為是。但總歸一句話,這少年與其他人一樣懾於狼育的強大而追隨狼育,只不過他連狼育的皮毛都未獲得。

指揮官認為狼育並不像外表那樣是力量的化身,他一樣工於心計,只不過一直堅持著來自狼群的團結與家族式的倫理眾人才會因此追隨他。

「我考慮的事豈是你這小子懂的,首領要你做甚麼就做甚麼,少來我這耍嘴皮。」

「哼!我們狼部做事才不像你這麼溫吞!這時如果首領在此必定會如此做!」

騰狼說著,駕馬衝出部隊,朝著烏爾村莊的騎兵隊大喊:

「我乃狼部勇士騰狼!你們有誰敢出來與我一較高下!」

這景象一出不管敵我雙都登時傻眼,更在騎兵隊內掀起一陣騷動。

「一個小鬼叫陣,不應戰說不定會被笑呢。」騎兵隊隊長如此說道,但語帶諷刺的成分居多,因為南方與北方有所不同。南方雖然與北方一樣敬重勇士,但在長期的競爭中更重視謀略,所以儘管村莊與村莊之間的叫陣層出不窮,可依舊以大局為重,不管是指揮官還是士兵都磨練出了一張任憑叫罵嬉鬧的厚臉皮,並不容易被挑釁。

然而這時作為副隊長的湊卻無視氣氛,駕馬往前了幾步。

「隊長,我心情不好,想發洩。」

「啊?那你想怎麼做?」

「解決他,讓他哭著回去找媽媽。」

看著湊戴上面具駕馬向前,騎兵隊隊長心中不禁納悶,今天不會是那天吧?

7.亂起35 加入書籤
身形瘦長的騎士乘著黑色駿馬緩步向前,在兩軍之間的空地與名為騰狼的少年對峙。

「沒想到你們竟然有人敢接下我的挑戰,看來南方人也不全是懦夫!我給你一個機會,作為我在南方第一個打敗的人準你報上名來!」

少年以自以為威風凜凜的態度在戰場上大聲叫囂,可在他眼前的騎士看起來卻連理都不想理他,只是單純將腰間的彎刀拔出,漠然地看著他。

見到這一幕,就連殿後部隊的指揮官都為少年感到害臊,心想你打就打,說那種話是打算做甚麼?

少年本人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甚麼問題,可他相當不滿意對方不搭理他的態度,因為自從進入部隊後他便常常被忽略,現在連敵人都如此他當然耐不住性子,直接舉起身後的短弓,搭箭射向對手。

咻!咻!咻!

一連三箭,箭箭角度刁鑽,讓對手退無可退。即使是不喜歡少年的指揮官在旁看了也不禁點頭,這少年果然如傳聞中的有點本事,這種射箭技術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可是這了不起的技術卻不被對方看在眼裡,黑馬上的騎士只是隨手揮舞彎刀,簡簡單單地將弓箭給打落地面。

見到對方所嶄露的這手本事指揮官就知道不妙了,這不是少年能夠應付得來的對手。他想出聲叫住少年,誰知道少年在自己的攻擊被破解後竟然惱羞成怒,拔出腰刀想也不想便駕馬衝上前去。

「糟了!快上前幫忙!」

指揮官邊大喊,邊要帶領全隊往前衝,可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出現了一道聲音制止了他。

「慢著,別著急。」

指揮官轉頭看去,不知何時狼育已經駕臨前線,坐鎮此處。

「首領,那不是騰狼能對付得了的對手啊!」

「我知道。」

「那為甚麼……」

「一個人要進步,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才是最重要的,讓他先輸個幾次也無所謂吧,反正我在這裡他死不了的。」

「如果他輸了之後一蹶不振呢?」

「如果連失敗都無法承擔,那麼就是有天底下最了不起的本事又如何?到時候我自然會放棄他。」

狼育的話讓指揮官感到不寒而慄,他雖知道狼育對自家後輩的要求極其嚴格,但卻未想過會到這種地步,這時他看向少年的目光更是充滿同情。

而在此同時,少年已經接近黑馬上的騎士,兩者間的戰鬥一觸即發。

7.亂起36 加入書籤
戰場上,少年騰狼策馬疾馳,不顧一切殺向乘於黑馬上的騎士,只因他現在已經失去了理智。

三箭連珠是少年的成名絕技──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如今卻被人隨意破解,自然心生大亂。

一般而言,大部分的人如果見到自己擅長的招數被人看穿應該是心生忌憚,就算不撤退也會更加謹慎。可是對少年而言卻並非如此,這場戰鬥是他自己挑起的,於南方的第一戰,雖然這些名頭沒有任何戰略上的意義,但是輸了這一場卻會使他丟臉丟到世界盡頭去。

──絕對不能輸,死也不能輸。

少年在心中吶喊著,怒火與羞愧快速地將理智燃成灰燼,使他不顧一切的衝向對手。

可惜少年的怒氣並不能幫助他取勝,怒氣在戰場上或許有增加戰力的效果,卻也會讓視野狹隘,少年的攻擊在對手的眼中只能說是威猛有餘,招式單調。

騎在黑馬上的湊並不想要跟著少年那荒唐凌亂的攻擊起舞,對她來說不管對手生不生氣都是一樣的,所謂戰鬥除了力量、速度、角度沒有更多的東西,求攻忘守,空門大開根本是白癡行為。

實際上少年的攻擊模式沒有湊想得那樣簡單,戰場上一勇二力,光是不怕死的猛攻就足以讓半數以上的戰士退卻,誰都不想跟對手同歸於盡。

只是少年好巧不巧碰上湊這種人,從小被稱作天才的她心中某種程度是看不起其他人的,認為其他人就算再怎麼拼命也是虛張聲勢,只要將該守的地方守好,怎麼瘋狂也不能讓刀變硬,讓傷口消失無蹤。

怒火與理智間的衝突即將展開,湊見對方接近也策馬上前與其交鋒。

鏗!鏗!鏗!

短暫的接觸,彎刀與腰刀已經交鋒三次,而這瞬間的試探帶來了股不對勁的感覺,使湊蹙起了眉頭。

平時與湊練習的對手多是烏爾村莊中的戰士,這些戰士男性又占大多數,且刻意鍛鍊過力量,所以湊對付這些人時不必保留力氣,還必須以自己的靈巧取勝。但眼前的少年不同,這名少年的身體似乎還沒發育完全,在力量上與成年人有相當的落差,也使其在出招上習慣誘導成年人出力過度而露出破綻,所以湊才會覺得在與對方交戰時手感不如平時,有一種不流暢的感覺。

實際上這是少年自幼便習慣以小搏大所鍛鍊出來的本事,許多輕敵的對手都會在這異樣的手感下露出破綻,吃盡苦頭。

可湊不是那些二頭肌比頭大的戰士,她是一位女性,一位不喜歡鍛鍊肌肉反而善用靈巧的女性,因此她一瞬間便看出了少年招式的不協調感從何來,而聰明的她也很快找到應對的方法,此刻對她而言少年的威脅性甚至不及遊鳶。

彎刀黏腰刀,見機會便削,第二次交手湊改變了戰術,善用柔軟與靈巧,看似無時無刻不處於危險狀態的刀法帶給少年極大的威脅,最糟糕的一次甚至將他手上的木扳指切了下來。

「真是好本事,沒幾招就看出小子的陷阱了,這人就算在北方也不會是泛泛之輩啊。」

在遠方觀戰的狼育看著湊的應對說道,而一旁的指揮官默默點頭,並認為自己對上騰狼戰勝的可能性大概有七成,但若碰上這名敵手這數字大概得對調了。

「既然如此我們要出手嗎?」

「是該出手了,否則十招內騰狼必死無疑。」

狼育說著,駕馬趨前衝入戰場,騎兵隊隊長見狀也策馬衝上前去制止。而在雙方沒注意到的城牆上,榮鄉一臉嚴肅地看著兩軍間的情勢變化。

7.亂起37 加入書籤
戰場上,湊在刀法的比拚上已經占盡優勢,名為騰狼的少年只能苦苦支撐卻也幾乎到了極限,而在此同時,戰場的另一端開始了另一場交鋒。

烏爾村莊騎兵隊隊長與北方部隊的首領狼育爭鋒相對,騎兵隊隊長手持短刀,而狼育則是從背上取出一把標槍,毫無遲疑地駕馬直接衝向騎兵隊隊長。

雖說狼育的武器是標槍,但其長度還是微妙地突破了騎兵不能使用長柄武器的傳統概念,這讓騎兵隊隊長有些慌亂,畢竟武器長上一點,優勢就多上一點。

可即使騎兵隊隊長知道自己吃虧,卻依舊不閃避對方的攻擊,就他而言只要能夠成功打斷對方衝入場中,避免帶給湊麻煩就夠了。

然而騎兵隊隊長的期望落空了,當雙方短兵相交之時他碰上這輩子最驚險的瞬間。

──槍上傳來難以想像的力量,配合馬匹的速度,使他連坐穩的機會都沒有就摔下了馬。

僅僅一招,烏爾村莊中除了湊之外數一數二的騎士就這樣被人打倒,連反抗的機會也沒有。

見此情況,北方大軍開始集體歡呼,士氣快速回升,反之烏爾村莊一方則在驚恐之中心生退卻。

狼育於此機會,趁勝追擊,將手上那把因為與騎兵隊隊長交手過,隱隱有些裂痕的標槍扔掉,又從身後取了一支,以行雲流水之勢擲向在與騰狼纏鬥的湊。

標槍如流星墜地飛向湊,但湊早已知悉對方接近,騎兵隊隊長雖說沒有擋下對方,可多少做到了示警此一效果。

然而當湊舉起雙刀格擋之時卻也是吃了一驚,槍上傳來的力道差點讓她摔下馬去。幸好她平時就習慣與這些身負蠻力的戰士戰鬥,當下扭曲身體將力量卸去才免於落馬,可在此時,與她交戰的少年已經撤退到狼育身邊了。

北方眾軍見首領將騰狼救下,又是一陣歡呼,就在這一揮一擲的時間內,士氣的天秤已經快速回穩,殿後部隊指揮官所擔心的情況全部消失殆盡。

狼育在眾人的歡呼聲中高舉手上標槍,殿後部隊指揮官見機不可失,開始讓全軍喊起口號。

「群狼之首,天下無敵,戰無不克,一統南北!必勝!必勝!必勝!」

隨著口號傳出,整個戰場上全是北方部隊的聲音,而烏爾村莊一方則鴉雀無聲,只能瞪著對方卻無所作為。

若說北方眾軍之中有誰不興奮大概就屬騰狼,他現在跟在狼育身後,就如同一隻垂耳小犬,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狼育見到騰狼只是給他個信號要他回到部隊內部,再次從身後將另一把標槍拔出,指著在戰場中間的湊,挑釁意圖十分濃厚。

狼育這一招是十分有效果的,因為這一瞬間所有的壓力都到了烏爾村莊一方,只要這時烏爾村莊示弱就沒有辦法再繼續追擊北方的部隊,也就讓他們能夠以原本的進度到達預定的位置,從而整支部隊的士氣與向心力都會增強許多。

至於接下挑戰呢?那還得考慮打不打得贏狼育這北方第一勇士。

碰上狼育的挑戰,烏爾村莊一方寂靜無聲,而就在此時,在牆上觀戰的榮鄉皺起了眉頭。

7.亂起38 加入書籤
城牆之外,北方眾部的首領狼育對烏爾村莊提起挑戰,面對狼育強大的戰力所有人靜默無聲。

──可是黑馬卻向前了。

湊駕著黑馬接近狼育,於戰場上彼此對峙。

這景象不僅讓榮鄉皺眉,也使雙方部隊同時陷入沉默。

「喔──,沒想到接了我一記標槍還敢上前來挑戰我,真不知道你是愚蠢還是勇敢,姑且讓我稱讚你吧。」

面對狼育,湊沒有多說話,只是轉頭看向摔落地面騎兵隊隊長,這時騎兵隊隊長已經從地上爬起,看來並無大礙,顯然平日訓練中碰上摔馬時的所用受身技巧發揮了十足的功效。

「真了不起,接我一記攻擊竟然沒死,不管你還是他都不錯,烏爾村莊果然如傳言中人才輩出,但若真要對付我──你們還不太夠格。」

狼育輕鬆地說著,兩隻眼睛卻不斷在觀察著對方的反應,然而他發現對方完全不將他所說的話聽入耳內,只是瞪著他看。

──不容易被動搖,而且集中力高得嚇人的類型。

狼育很快地就從經驗中分析出這種敵人的特徵,也明白這種敵人是最難對付的種類之一。當下,他收起了玩心,再從身後抽出一支標槍。

湊見對方擺出戰鬥姿勢,便放開韁繩,抽出兩把彎刀,輕踢馬腹讓黑馬快步走向戰場中央。

狼育如對付騎兵隊隊長一般重施故技,手持標槍駕馬衝向前去,依靠他那強大的力量加上材質較為脆弱的標槍,使他能將這最短的長柄武器在馬背上揮灑得淋漓盡致,佔盡便宜。

面對狼育的攻擊即使湊再自大也不會無視與對方的力量差,畢竟這種天生的劣勢本來就是她從小到大在戰鬥上不得不面對的難題。

湊想要超越那條名為力量的界限,她希望能將自身的靈活發揮至極限,戰勝眼前這蠻力的集合體。

湊選擇閃避掃來的標槍,手上彎刀轉了一圈,直接將標槍削下一層皮。

「喔,真有本事,在幾乎完全卸去力道的狀況下還能夠破壞我的武器,你的技巧大概是我看過最好的一個──不過也只是技巧罷了。」

狼育見武器被毀,也不戀眷,直接扔去,並從腰間取出兩把銅(金間)。

見到銅(金間)出鞘,湊表情顯得陰沉,對她而言這種可以說是僅僅只是銅塊的武器反而更難應付。蠻力加上不需要技巧的武器真是相得益彰,她無不諷刺地在心裡如此想道。

「這把武器出鞘就是我對你的認同,接下來你要小心了!」

狼育說著,再次策馬衝向湊,雙(金間)揮舞有如暴風,對比之下先前使用標槍的作戰方式僅僅只是輕鬆的暖身運動。

面對這就算被擦傷也只能飲恨的攻擊,湊不假思索地爬上馬背,高高躍起,如飛鷹展翅俯衝而下,打算從對方頭頂給予迎頭痛擊。

如此作戰方式前所未見,狼育也是第一次碰上自然想不出甚麼好的破解法,索性雙(金間)對雙刀,以霸道的力量將對方的體重與落地的力道全部接下。

鏗!

刀(金間)相交的瞬間,狼育胯下的馬匹承受不住力道稍稍搖晃了一下,但在下一刻狼育發揮其駭人的力量將湊彈了出去。

碰上想像之上的蠻力,湊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狼育的攻擊,借力使力,於半空中翻了幾圈之後安穩地降落於地面,只是臉上面具與頭盔不幸被對方攻擊波及已經損毀,不得已她只能將其扔掉以免妨礙接下來的戰鬥。

戰場上,美人脫去面具頭盔,黑髮被風沙高高捧起,沒有人知道這一幕將帶給人類世界怎麼樣的變化。

7.亂起39 加入書籤
湊在作戰時有著裝備面具或面甲的習慣,追究其原因是於過去曾經在戰勝對方後被說了「因為對手是女的所以拿不出實力」這種話。

當然,那只不過是敗者嘴賤找藉口,勝負這東西與是男是女根本沒有關係,湊比這些人強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可即使如此她還是戴上了面具,除了討厭被看輕外,更要那群人輸得心甘情願。

可惜當初的湊卻沒想過在她做了這舉動之後人們又帶來了第二項藉口──湊是天才,輸給她也是沒辦法的事。在那之前她從沒想過捧人的話語也能如此刺耳,而之後她也慢慢了解到,當人不想反省自己時,就算現實如何艱困也不能讓人清醒。

因此,當扔掉頭盔與面甲的那一刻起,湊就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對方半截,不過這並不是不繼續戰鬥的理由。

緊握兩把彎刀,重新擺開架式,湊依舊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的敵人。

「真沒想到,我本來還以為你只是長得較纖細而已,卻沒想到是個女人。」

狼育看著披頭散髮的湊,兩把武器稍稍垂下,臉上浮現笑意。

戰場上一般來說多是男性的天下,女性要出頭是一件困難的事,這不僅是先天差距更因為社會分配,而一名能夠在戰場最前線與男性勇士打得難分難解的女性戰士就更少見了,無怪乎狼育對湊如此感興趣。

但狼育的戰鬥意志大大降低這件事卻引起了湊的不快,討厭的回憶再次湧上心頭。

「你想把這當作接下來輸給我的藉口嗎?」一直閉口不語的湊冷冷說道,對她而言此刻沉默已經失去意義了。

「不,不管對手是男是女我都沒有認輸的打算,不過對敵人的處置就不一樣了。與男人之間廝殺是有趣的,至於女人……你輸了就跟我走吧。」

「說甚麼傻話,你腦子有問題嗎?」

「哈哈哈,我說的話或許聽起來誇張了些,但是你不也一樣嗎?一個女人能夠在戰場上擔任前鋒與人單挑根本前所未聞,你本身不就這痴人夢話的化身嗎?話這種東西就算再誇張,只要能說到做到就沒有問題了。」

「我會讓你做不到。」聽了狼育的話,湊不愉快地回應道。

「經過剛才的交鋒你還以為自己能夠戰勝我?還是到我這一邊來吧,你不適合一個只有女人在前線的村莊。」

「女人女人吵死了!要打就來打吧!哪來那麼多廢話!」

聽湊大吼著,狼育臉上掛著一副無所謂的笑容,一邊從馬背上翻了下來。他知道若湊剛才那招再來一次,自己雖不會有大礙,但這匹馬大概就不能跑了,所以打算在地面上作戰。

「要打就來吧,在地面上對付你,別說我們北方人佔了馬背上的便宜。」

狼育與湊的決戰不知為何進入了第二輪,城牆上榮鄉愁容滿面地望著身旁的神殿衛隊副隊長。

「你覺得能戰勝這傢伙的可能性有幾成?」

「不好說,他的本事說不定比你還大。」

「如果只要拖住他呢?」

「應該不難。」

「那麼就先拜託你了。」

7.亂起40 加入書籤
戰場上,一男一女──狼育與湊,和其所持的四把武器全在嘗試刻畫勝利的軌跡。

然而這場戰鬥對湊是壓倒性的不利,勝利並未因狼育翻身下馬而對她多露出一點微笑。

說到底雙刀雖然殺傷力十足可碰上雙(金間)難免要屈居下風,撇開運用難度不談,光是鈍器銳器互相撞擊,銳器便會失去鋒利,吃上大虧。

而且經鏖戰多時湊也不得不承認,這剽悍的男人絕非單純擁有驚人蠻力那樣簡單。

狼育其實擁有十分優秀的技巧,只不過他在可以變招的時候放棄了變招,進而選擇讓自身力量優勢更加易於發揮的簡易攻擊手段。

大巧若拙,說到底狼育的攻擊是在技巧與力量上做出取捨後的結論,選擇將自己的優勢發揮到最大的程度,與湊所認為的技巧與蠻力的對決相差甚遠。

──不管湊認不認同,就如水的相反不會是火,技巧與力量也並非是矛盾的詞語。

可惜湊是人,就如同她所認知到──人不反省時,就是最艱困的現實也無從使其清醒。

湊陷入了自己的妄念之中,自己天生的劣勢蒙蔽了她的雙眼,而這場決鬥在她認為是靈巧與蠻力,技巧與力量之間的對決之時落敗的命運便已經注定。

湊在狼育的攻擊節奏下節節敗退,不管她如何運用自己靈活的腳步,甚至加上地躺拳式的匍匐攻擊,與來自上方的跳躍式攻擊全都無功而返。光是單純的力量優勢便使狼育在防禦上輕鬆許多。

「已經夠了吧,你雖然危險,但終究像隻毒蛇,看住你的毒牙後根本不足為懼。」

恥辱如冷水無情地澆淋在湊的身上,她的臉因為憤怒而發青,因為羞愧而發紅,雙手緊握著彎刀卻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出手。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那說甚麼鬼話,不過就打贏一個孩子還一副很有理的樣子。」

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刻,一道聲音從騎兵隊後方傳來,體型壯碩的神殿衛隊副隊長不知道何時已經到了前線。

「你是誰?」

狼育看向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心中有所忌憚,不只因為對方體型高大,更因為這人身上被戰爭洗鍊的程度與湊完全不同。

──跟這個人對上便是生死對決,談不上讓步。

「我是烏爾村莊神殿衛隊副隊長綽號大山,這孩子的父親的弟弟的同事。」

「還真是遙遠的關係啊,那麼差不多是陌生人的你有何指教?」

「指教甚麼的沒有,就是這孩子多少也是我從小看到大,照規矩要搶人總得問問父輩不是嗎?」

「讓你所謂的孩子在前線孤軍奮鬥,現在還好意思來攪和啊。」

「步兵只有兩條腿,當然比四條腿的動作慢。」

「也好,我倒要看看區區一個烏爾村莊你們到底有多少能人。」

狼育再次舉起武器,而大山也舉起了銅矛,隨著湊被擊敗,雙方之間的情勢漸漸陷入膠著。

7.亂起41 加入書籤
肌肉在鼓動,汗水在烈日下蒸發,陽光照射下的兩具雄壯肉體正在展現力與力的對決。

狼育──剽悍的北方第一勇士。

大山──烏爾村莊神殿衛隊的副隊長。

兩人之間的戰鬥絕非如湊的戰鬥模式那樣溫吞。

武器與武器,攻擊與攻擊,彼此不存在迴避的選項。

施之以力,還之以力,除了力量之外戰鬥中再也沒有其他矯揉造作的雜質。

武器劃過之處必起颳起暴風,掃起的飛砂走石擦過身軀,兩人的面頰上、手上、腿上無處不被添上鮮豔的紅色小花。

──然而兩個人皆不退卻,甚至保持著笑容。

──以傷還傷,以血還血。

戰況越是吃緊,臉上的笑容就越燦爛,笑聲更是愉快。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武器交鳴之音震撼人心,狂傲的笑聲更使戰場上增添絢麗的色澤。

兵器撕裂空氣,腳步響徹大地,點綴戰場的音效全是大氣與大地送上的贈禮,對於兩人無懼死亡的賞賜。

烏爾村莊是甚麼?

北方部落是甚麼?

贏是甚麼?

輸是甚麼?

全忘了,在酣戰中誰也想不起來。

眼中只有對手,只想發揮全力把眼前擋路的渾蛋踢到一邊就是這場戰鬥的本質。

儘管鼓起二頭肌,抖動胸肌,拉緊背肌,將汗水與血水、意志與精神完全貫徹在手中的武器之上,然後用力揮舞。

樸實無華的動作牽動所有人的內心,帶給圍觀眾人無與倫比的神聖感,那是使觀者心生悸動,熱血高漲並能見到異樣美感的場景,那是所有踏上戰場者在夢中所見到的強大,戰士的典範。

一騎當千,萬夫莫敵。

沒有人認為自己可以介入這場戰鬥,就算人數再多也不行,他們只能放開心胸將這場戰鬥的每一個細節刻入記憶,永遠珍藏。

鏗!

──異質的聲音

──夢醒的聲音。

塵土飛揚,不知幾度交鋒,雙方的武器應聲而斷。

7.亂起42 加入書籤
榮鄉站在城牆上,眉頭糾纏如化不開的結,並不時轉頭望向北面戰場。

對榮鄉而言西面戰場的戰事發展很不尋常,南方已經很久沒有村與村間的戰士對決,這是在較早期的戰場上才會有的戰鬥方式,如今已經式微,原因就在於沒有人會把其他關係到勝敗的因素拋開,將戰事的走向託付給了戰士之間的英勇與驕傲。

──是因為這場戰鬥無關勝敗所以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嗎?

猜不透,榮鄉完全不能理解情況怎麼會如此演變,他認為就算如此安排的日生也沒料到這走向,日生最多只能預測大方向罷了,演變成如此鬧劇誰都猜不到。

說起來在狼育上前挑釁的那一刻榮鄉確實陷入某種焦慮,他甚至想叫湊將臉上的面具摘下,然後送對方一句「你想靠打贏女人充當好漢嗎?」讓對方陷入窘境。

不過榮鄉到最後還是沒這麼做,這對姪女的自尊心造成的傷害恐怕會遠遠超出自己的想像。

──湊想說的事你得自己去想,但總歸一句你們做得不夠,或者說做很多卻走錯路。

日生的話在耳邊響起,榮鄉不斷地思考這句話的涵義,但他依舊不明白。

偶爾榮鄉會想,所謂的天才並不是一步千里的人種,而是其他人花了幾千步在兜圈子,天才卻毫不留情地一步踏出那個圈子。日生也好,湊也好大概都是這種人,他們所想的事情自己不多繞個幾圈大概是不會摸到一點頭緒。

一思考,腦袋一痛,榮鄉便開始懷念這幾天因為事務繁忙而一直沒有去使用的實驗室了,比起紛紛擾擾的戰場那才是他最能夠安心的地方。

──玻璃也好,黑曜石也好,跟人心一比其結構簡直簡單到讓人安心的地步。

「隊長,我們就這樣作壁上觀好嗎?」

看著戰場上劇烈的戰況,大多數的戰士都已經按耐不住,總想做些甚麼。

「再等等吧,大山還能撐就讓他盡量撐,不過他的武器好像有點問題,準備牢固一點的武器準備讓他替換。」

雙手環胸,榮鄉並未回頭只是發號施令,他跟其他人一樣想要做些甚麼,但他是神殿衛隊隊長,有著超越情感掌握大局的職責。

「可是副隊長他……」

「我知道,再等等。」

榮鄉知道旁人想說的是在戰況上大山處於下風,事實也是如此,那名名為狼育的北方勇士是難得一見的強者。在力量上,就是村中身材數一數二高大的大山都輸他一截。

可即使如此榮鄉還是讓大山去擔任救援的位置,因為只有大山才能這樣不顧一切的對抗對方,而且照現況來看大概打到入夜大山的劣勢才會趨於明顯,某方面來說是很好的人選。

──再多拖一點時間吧,就等北方……

鏗!

戰場上傳來武器斷裂的聲響一瞬間切斷了榮鄉的思緒,而在下一刻北方又傳來了另一道聲音。

嘰──!

尖銳的聲音,鏑矢穿空的聲音。

「全體整備!我們要行動了!」

榮鄉的眉頭在此時鬆開,等待已久的時刻已經到來,北方戰場分出了勝負,西面的戰場將承繼北方戰場開創新的局面。

7.亂起43 加入書籤
鏑鳴於天際,北方戰線的勝負已經有了結果。

就大局來看是勝利的,雖有些失算,但基本上照計畫進行。

——長保送來如此訊息。

──那麼是時候將混亂的情勢拉回正軌了。

勇士們的鬥爭如詩歌般美妙,但終究只是一場幻夢,真實是帶有腥臭味的利益化身。

烏爾村莊位於西面的大門打開了,步兵陣開始不斷從其中湧出,且似乎未有止盡,這讓與之對峙的殿後部隊眾人臉都青了一半。

接著,北方戰場上被敵人以自殺式衝鋒後仍然殘留的戰車也經由村內的戰備道路出現在西方戰場。

長弓隊、輕裝部隊、重裝部隊剛剛才經過戰鬥的部隊漸漸從西方的城門出現,即使他們只是來裝裝樣子也很有壓迫感,因為殿後部隊現在要面對的是超過己方近十倍的對手。

──是不是該撤退了?

狼育掃視著周遭的局勢,來得突然的轉變雖然不讓他緊張卻打壞了他的興致,他從戰士的一面調換成了領袖的一面。

而就在這時,一輛戰車從烏爾村莊的軍陣內竄出,榮鄉手握兩根銅矛出現在狼育眼前。

「遊戲結束了,你該走了。」榮鄉將其中一根扔給失去武器的大山,並盯著狼育說道。

「你又是誰?」

「烏爾村莊神殿衛隊隊長榮鄉。」

「喔──?你跟他誰比較強?」

對上榮鄉的眼神,狼育不閃不避,只是指著大山說道。

「誰知道,差不多吧。」

「也就是說你以為你們兩個加起來就能戰勝我?」

莫名其妙的疑問,話題不知道為何被對手往那個方向拉去。

忽然,榮鄉感受到對方的狡詐,不自覺在心中泛起了冷笑。

「你要試試看嗎?」

「也好。」

話未說幾句,面未見上多久,在前線的戰鬥又再次展開,這次是圍繞三人的戰鬥。

重新換上兩把手斧作為武器,狼育同時面對烏爾村莊的神殿衛隊正副隊長毫不膽怯,不僅不膽怯而且游刃有餘,穩穩將兩人的攻擊阻擋在不能傷到自己的區域,其本事讓人讚嘆。

──這又會是場連武器都斷裂,驚天動地的大戰嗎?

當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此處時,一種不協調的聲音突然侵入戰場。

咕──!

眾人尋找著聲音的來源,最終找到了狼育身上。

只見剽悍的男人將神殿衛隊正副隊長的攻擊揮開,並後退了幾步跳上戰馬。

「不好意思,我肚子餓了,今天就先打到這裡吧。兄弟們!殿後部隊的任務完成了!再不走晚餐就要被本隊吃光了!」

狼育說著將馬掉頭往西南前去,整支殿後部隊跟在他身後有條不紊的離開了烏爾村莊的西面戰場。

緊接著榮鄉轉過身去向全軍喊話。

「各位,本次作戰結束了!因為各位的英勇使對方夾著尾巴逃離此處,這是我們至今所獲得的最大勝利!今後還望各位更加砥礪,讓身後的人民安居樂業!」

讓人咋舌的結局,一場戰鬥兩種解釋,在雙方人馬皆目瞪口呆的情況下南北間的第一場大戰役以此形式宣告終結。

7.亂起44 加入書籤
南北間首場戰役結束後,烏爾村莊的軍情所內擠滿參與作戰的各路指揮官,而位於主席席位的則是身為神殿參議的日生。

「打完了?讓我猜猜,湊打了敗仗,你們兩個沒輸──大概也沒贏。」

不改一貫的輕鬆語調,日生帶著笑容說道。

「難道參議先生沒有收到情報嗎?」

湊聽著日生那不急不緩的言論,一想到自己的敗仗又要被人掛在嘴上不禁怒從中來,以有些不快的口氣回應。

「呵,我才剛處理完關於斯寇斯村莊的問題,還沒有時間聽戰報。不過這樣也好,直接由各位口中獲得的消息才是最純粹,不曾人為加工過的。」

面對湊的無禮,日生依舊笑著,話中絲毫不起波瀾。

對湊而言日生從過去就是她難以應付的人種之一,真要說的話就是像在鏡中看見走在另一條路上的自己,那種從心底深處湧出的煩躁感讓她本能地對日生深感忌憚。

「那就由我說吧,我是敗了,但叔叔他們根本沒有認真去對付對手。」

「他們?你們聯手了?」

「主要是大山出手,我不過就與對方過了幾招。」

面對日生的疑問,榮鄉補充說道,而與此同時在一旁的神殿衛隊副隊長正點頭附和。

「對手是誰?有打倒對方嗎?」

「對手自稱是北方那群人的領袖,實力……很強,但我不認為叔叔他們聯手會輸給對方。」

「那是時勢所趨,對方都打算撤兵了,不給對方下臺階行嗎?再說多殺幾個敵人對我們又沒有好處,倒不如讓對方早早撤兵好。你也了解到表面的勝利是沒有意義的,獲利才是勝利的目的才對吧。」

──戰爭不過是資源爭奪的一環,不該打沒用的仗。

這點基礎概念在湊的心中還是了解的,最好的防禦戰就是不必打的戰鬥,任何必須真正動武的防禦戰都是失敗的,因為其缺少獲利的可能性,怎麼看都不划算。

只是榮鄉未盡全力這件事多少讓湊耿耿於懷,那種感覺就像打不贏榮鄉的自己在戰場上又輸上一場那般不悅。

「那麼,就你們看來對方真的那麼難對付,連你們兩個聯手都打不贏嗎?給我客觀一點的答案,這對未來要擬定的計畫是必要的。」

碰上了日生的提問,榮鄉也不得不稍作沉默,慎重地選擇措辭。

「我不認為我跟大山聯手就能傷到對方,我們就算盡全力最多也只能壓制他而已,而且……」

「怎麼了?」

「嗯,這是十分依靠直覺的說法,但我認為對方可能還有蘊藏更強的戰力,如果有誰能真正牽制住這個人的話……」

「你有人選?」

「讓她父親去才有可能。」

「我父親?」

聽著榮鄉的話,湊頭一次真正體會到目瞪口呆一詞的涵義。而這席話也讓在場全體人員紛紛停下手邊工作,吃驚地望了過來,誰也沒想到神殿衛隊隊長指名能夠牽制對方的人竟然是村中的首輔。

「早歸嗎?確實他那本事別人想學也學不來,畢竟是跟著神裔偷學過幾招的人。」

「首輔本事很了不起我同意,但真要宰掉對方你也得加入才行,不管是我還是榮鄉跟首輔聯手都無法造成決定性的傷害。」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聆聽的神殿衛隊副隊長突然開口了,說出的又是讓人想不到的內容。

「喔,這算是誇我嗎?」

「不,因為你比較陰險。」

大山一席話引起眾人發笑。不管在神殿衛隊還是在軍隊所中消遣參議是必備的調劑,日生在戰士間的評價普遍不高,軍中甚至有著誰罵參議罵得兇就能獲得支持的笑話存在。因此大山對老朋友所說的這些話雖然未帶有半點惡意,但聽者有心,將其當成了諷刺性的取笑。

「比起那些,我們臨時改變戰術,急急忙忙將北方那群傢伙趕走的目的達到了嗎?」

「關於這點不必擔心,早歸已經將氏族那打點好了,另外我們的伏兵也出動了,斯寇斯那個投機使者得不到甚麼便宜的。」

日生回應榮鄉的問題,並將目光拋向遠方,不起眼卻遠比戰爭重要的真正對決才剛要開始。

7.亂起45 加入書籤
面對北方部族的入侵,各村莊都在觀望首當其衝的烏爾村莊要如何因應這場浩劫。

可事實往往偏離揣測,如何自以為精明的預測也無法知道未來會將腳步踏往何方。

──這場本應被載入史詩中的慘烈戰爭在短短一天不到的時間內結束了,兇猛的北方部隊被放入了南方人類世界的心臟地帶。

滑稽的結局,但在各村眼中看來卻是缺乏可笑的成分,因為現在處於水深火熱的正是自己。誰都沒有想到敵人會這麼快就兵臨城下,更別提那些一開始就採取事不關己,明哲保身態度的村莊。

不知不覺間,火燒到了自己身上,中央偏北的村莊紛紛感受到沉重的壓力。

──想要怪罪其他人。

烏爾村莊也好,第一線的其他村莊也好,誰都好,總之想找個承擔壓力的對象,這是處於焦躁中的直覺反應。

然而各村的有識之士也明白這不是時候,做了也不會有用,因為還沒發問前這些村莊的制式回答已經出現在他們耳邊。

──我們已經努力殲滅了對方的後援,而且盡了全力對對方進行追擊,可惜我們的速度不如對方,只能於此對貴村遭逢的巨變表達遺憾之意。

不需要耳朵聽,不需要字面說明,只要稍稍猜想就能知道對方的說詞,而且還會把自己氣得半死,大多數村莊的高層都在這狀態下辛勤工作著。

可這些村莊不知道的是這一切本來不會發生,如果沒有斯寇斯村莊提出的建議,這令人苦悶的現實就不會有纏住他們的機會。

實際上在斯寇斯村莊的年輕使者提出這大膽的提案之前,天底下沒有人知道戰況會如何發展。北方部族不知道,西邊的村莊也不知道,烏爾村莊不知道,就連斯寇斯村莊自己也不知道。

無形之中,斯寇斯村莊想要利用這次事件獲得些許利益的小小念頭成了改變世界局勢的轉折點。

話雖如此,作為這整場戰略的推動者,斯寇斯村莊也未佔得甚麼便宜。

「──打完了!不到一天?」

自負擅長掌握時機,來自斯寇斯村莊的年輕使者──尚天機於外賓區的住所中聽到村外的戰事已經結束後大吃一驚,並癱躺於地一臉無奈。

「怎麼了?有甚麼好驚訝?這跟我們原本的計畫沒有衝突吧。」

發問的人是年輕使者的副手,名為善澇的男人。

「差遠了──!才剛達成契約就被擺了一道,我還在想這村裡的人甚麼時候變得好講話了!可惡啊!果然狐狸窩裡就是生不出憨狗!」

「甚麼意思?我不懂,我們在戰爭時將物資調到前線去交易這件事有變數嗎?」

雖然聽著年輕使者發牢騷,但副手卻是想了幾遍都摸不著問題所在,只有出聲詢問。

「照原本的計畫進展我們的貨物會運到西邊,正確來說是西北沒錯吧?」

「這有甚麼問題嗎?是你說西北會首當其衝所以戰爭物資會有利可圖。」

「沒錯,但現在問題是烏爾村莊提早許多將北方的那群野蠻人扔進戰場中央,那麼我們的物資要交易就有困難了。」

「是怕被劫走嗎?」

「這倒是小問題,畢竟我們是從南方運往北邊,而且是走水路,不太會有這個問題。」

「那問題是?」

「是可以獲得多少獲利的問題。原本我們的貨物到西北後那群人應該還沒過來,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隨著對方越來越接近抬高我方物品的價值。」

「現在不行?」

「當然可以,但是現在這麼做完全就是趁人之危,本來想掌握通路的想法就沒救了。相反,如果為了人情而隨意將其交易,那麼我方就完全沒有利潤可言。」

「等等,如果要求太過分對方也不會與我方交易吧?怎麼說得好像我方能單方面決定物資的價值。」

「就是我方單方面決定。你認為對方已經命在旦夕還有膽子跟我們討價還價嗎?而且就是因為缺乏取得彼此共識的時間才是眼前的麻煩啊。」

「那我們可以取個公道的價位……」

「行不通啦,曖昧的做法最後只會兩頭空,畢竟人在危急處絕對是往壞處想,沒好意被當惡意就不錯了。烏爾村莊這一步就是逼我們對所有村莊表態支持或不支持,八成對水路的控制權還有黃金的推廣都還有後手。」

「那該怎麼辦?」

「怎麼辦?總之見招拆招,對方看來也沒有要把我們逼到死路的想法,那多少還是能獲得一些利潤。」

「所以我們該……?」

「送訊息回去,就跟去西北的人說,對大村讓利,對小村求大利。」

「這、這是不是反了?」

「沒有反,就是這樣。大村以後還要交往,禮尚往來嘛,怎麼說都不能太過份;小村這次大概會滅掉一半吧,既然如此至少先把肉啃乾淨,反正不是我們吃就是北方那群人吃,這樣懂了嗎?」

「嗯……知道了。」

看著副手外出,年輕使者踏著沉悶的步伐,嘆著氣。

「唉,竟然短時間就被翻盤了,小村對大村難道真的連鑽隙縫的機會都沒有嗎?說起來這塊大餅烏爾村莊也應該會加入攪和吧。」

7.亂起46 加入書籤
在烏爾村莊與入侵者開戰之前曾經發生一些事。

位於商業區中的飯館是商人們聚集的場所,賭上自己眼光的商人們在此等待風險與利潤合而為一,名為商機的可能性。

當日飯館中的眾人也一如往常地私下交換意見。

雖然大多數人都認為烏爾村莊不會輸,但外來的情報斷斷續續卻讓所有人心裡都沒個底,北方人到底有多強他們誰也不知道,只能互相說些讓彼此心安的話。這時若有一個人大喊烏爾村莊必敗大概會被壓力極大的眾人拿餐具砸得不成人形。

低著頭竊竊私語,聽著飯館中人來人往,等了這麼多日子就算不是主人家也記住了常客的腳步聲,沒人認為其中藏有打破現狀僵局的可能性。

忽然,飯館的大門被「唰─!」地打開了,眾人紛紛轉頭看去,一名年輕人站在飯館門口吸引眾人的目光。

陌生的面孔──

──終於來了!

老練的商人們從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芒,長期經商磨練出的直覺正訴說著他們等待的變數出現了。

然而,在這其中卻有一人與眾人想法不同。

來自東邊村莊的光頭男子看到年輕人不自覺心頭一緊,驚訝在他全身蔓延。

光頭男子認識這名年輕人,那是他在聯盟大會上對抗過對手,名為遊鳶的商隊代表。

──怎麼會是他?怎麼一回事?

不明白年輕人出現的目的,光頭男子決定靜觀其變,將自己藏在人群內,看看對方究竟打甚麼主意。

「各位請幫幫我!」

突然出現的年輕人說出了摸不著頭緒的話,這讓眾人瞪著他直看。

「你沒頭沒尾的在說甚麼啊!」

有人鼓譟著,在等待戰情的煩躁之中好不容易有了發洩出口,對平時不太看得上眼的小問題也挑剔了起來。

「你先別講話,讓他把話講完。」

「你說甚麼!想找碴嗎!」

「只是讓你閉嘴!甚麼時候說要找你麻煩了!」

「瞧不起人啊!」

也許是一句話,也許是一個眼神,本來就充滿壓力的空間隨時都會引爆衝突,一時之間本習慣動用腦力的商人也捲起了袖子準備做起勞力活。

──可是最後衝突並未引爆,只因為年輕人說了這樣的話。

「我、我想要各位手上所有的戰備物資!請與我交易!」

鬥爭停了,「交易」一詞讓所有商人本能地停了下來,一顆心愉快地跳動著,比見到初戀情人還開心。

7.亂起47 加入書籤
──請與我交易!

年輕人的聲音讓飯館中的眾人全停止了動作,默默地看著他。

要說年輕人在眾人眼裡像甚麼,答案只有一個──通路。

貨物往來,商品不是拿來用便是交易,而很明顯地,這年輕人要求的貨量不是能夠使用的量,那麼必定是用來交易。

貨從何處來,又從何處去是商人們經商的大課題,可以說只要把握貨源與通路商路便會無比順暢。

當然,就算在急躁狀態,而且又意識到眼前是一個大寶窟也不會有人因為這樣一句話就被沖昏了頭,馬上將貨物抬出來說聲「好!來換吧!」之類的愚蠢行為,討價還價是必須的。

「你突然這麼說我們也挺為難的,不能詳細說說情況嗎?」

混亂中,終於有一人開口了,隨著許多人跟著點頭附和,也使對話能夠進行下去。

「是,其實我是這次參與聯盟大會情報展示的商隊代表。」

聽年輕人這麼說每個人都有些吃驚,雖然他們都知道這次聯盟大會上商隊一方派的代表年輕,但卻不知道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

「原來如此,是走北楓道的雜物商隊嗎?」

「正是。」

在各地移動的商隊繁多,而且一旦分別下次會面便會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要說記名字,名字會改,畢竟商隊沒有向誰登記,也沒有神靈保證,何時被掛名濫用,借屍還魂誰都不曉得。

碰上此情況,商隊間便用了另一套方法──功能取性的命名方式。

以走的路徑為主體,攜帶的貨物為副稱作為每個商隊的代號。至於會不會弄錯?當然會弄錯,不過用途是相同的,所以就算錯了也無所謂。

「你們突然要戰備物資做甚麼?」

「如各位所知,我們已經接到訂單了,由於北方的兵馬正逐漸接近,所以希望我方提早將物資送出。我們這預計在今日烏爾村莊的檢查哨關閉之前就會出發,所以希望在黃昏之前能完成交易。」

聽到年輕人的話多名商人眼露失望神色,因為若是這種已經談定的交易自己出手也不會有太大利益可圖。

然而對這話感到壓力最大的還是藏身於人群的光頭男子,這話讓他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因為他到現在還沒收到任何訂單。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訂單全跑到他那了?不可能啊,在這麼短時間內……一點道理都沒有。

光頭男子暗自煩惱,但沒有人會去理會他,對其他人而言東邊村莊有沒有訂單根本不重要。

「在這情況下你打算開出怎樣的條件進行交易?」

「就跟平常一樣,絕不抬價。我認為誠懇交易是商人的德行之一。」

在聽到年輕人是利用村莊之間的契約來進行交易後有許多人感到洩氣,但還是有人不死心,期望聽到對方說出想要抬價之類的言論,若如此他們便會循相同路線,以壓低價位的方式嘗試搶奪交易。

但現在卻是沒辦法了,沒利潤的交易商人是不會做的。

最終這從天而降的機會並沒有讓多數人感到滿意,只有幾名想要將手上物資換成其他種類的商人決定與其交易,誰都沒想起商人的「誠懇」多是掛在嘴上的。

7.亂起48 加入書籤
離名為遊鳶的年輕商人代表商隊到飯館交易已經過了一天的時間,這件事由於缺乏話題性早被大多數人所淡忘,唯獨對光頭男子來說是個會讓他寢食難安的回憶。

光頭男子之所以會對這事念念不忘的原因很簡單,單純只是因為自己一方還沒拿到任何交易訂單。

──難不成所有訂單都被對方奪走了?

一想到這光頭男子便感到煩躁不堪,不斷來回踱步彷彿就要將招待所內的石製地板踩個粉碎。

就在這時,光頭男子的隨從急急忙忙地走入室內。

「東家,有大消息!」

「甚麼消息?」

「仗已經打完了!」

「甚、甚麼?仗打完了?剛才?」

「不是,昨天就打完了,不過烏爾村莊內部在重整軍備所以情報到現在才流出來。」

「所以烏爾村莊贏了?」

「也不是這樣,外面的人是說烏爾村莊只打贏後頭的部隊,前頭的部隊被放走了。」

光頭男子一聽傻愣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真沒想到,最後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本來以為戰爭會十分慘烈,卻就這樣結束了。我果然還欠缺磨練啊。對了,其他使者那邊的答覆來了嗎?」

要從過去的經驗找出沒遇過的事的後續發展本就是無意義的努力,畢竟人在死前都是活的,誰又能從生推算死呢?

光頭男子意識到了自己身為商人所欠缺的部份,於是盡全力將其暫時放下,目標轉向了另一端。

──他想知道是不是所有村莊都將訂單交給了年輕人,所以遣隨從前去詢問。

來自各村使者的回覆是緩慢的,一方面在戰備狀態中烏爾村莊內不能隨意跨區行走,必須經過報備。二方面使者們本身也忙於其他問題,所以很少到商業區走動,因此情資往來是有所延遲的。

「是的,關於這件事,我們所熟悉的使者說他們並沒有將訂單交給商隊,至於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聽到了隨從的話光頭男子更加眉頭深鎖,他感覺眼前的情況已經超過了自己所能理解的範圍。

──沒有下訂單?難道是除了我們所熟悉的使者外的訂單都拿到了?

──不對,若是如此應該至少有耳聞才對。

──可那些貨物究竟是……

沉思著,光頭男子漸漸覺得自己身陷於某種充滿惡意的泥淖之中。

7.亂起49 加入書籤
不對勁,很多東西都不對勁。

風的方向不對,味道也不同;路的景色不一樣,目的地也不再熟悉;天空的顏色藍的有點詭異,缺少了一貫的色調。

商隊並未走在遊鳶些的路線上。

自烏爾村莊離開後已經過了數天,遊鳶在驢車上感到陣陣不安,其理由除了逐漸遠離自己熟悉的土地之外,對於欺騙了他人這件事亦讓他難以釋懷。

原本遊鳶就是一個不擅長說謊的人,所以他在飯館與人談及交易時的確是相信商隊已經收到了各村訂單,也因此他可以將每件事圓滿地完成。

然而現在卻不同,因為遊鳶發現了這一切都是騙局。

──商隊並沒有獲得任何村莊的訂單。

這完全是日生的算計,加速將北方部隊逼往南方人類世界的西北地段,並直接派遣商隊往西南前進,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上門推銷。

日生並不打算等人送出訂單,而是打算自己直接去接單,但礙於商隊被隔離於商業區,烏爾村莊又不好直接出手幫忙,於是他做了大膽的決策──直接到這些村莊去進行交易。

在烏爾村莊內有阻礙,但到對方門口就沒問題,反正誰也沒有規定訂單必須在村中由使者直接下單。

簡單的思維造就有效的行動,利用自身擁有第一手情報的優勢商隊直接向西南前進。

了解整體布局後,遊鳶也明白自家師長在想些甚麼,比起已經一團混亂的西北,一旦西北出現缺口便會遭到毀滅性打擊的西南才是最好交易對象。

只是遊鳶依然無法將自己欺騙他人這種事放到一邊,雖然只是理想,可他還是希望作為商人的自己能夠誠懇待人,不必終生以謊言度日。不過也許正是看出他的個性,他的師長才會瞞著他讓他安心做事。

──你不必認為欺騙了別人,因為你所知的就是如此,你是誠實的。

這是師長開解人的話語,但遊鳶隱隱覺得有那裡不對勁,給了別人自以為是的假情報能算是誠實嗎?

遊鳶給了自己一個反例。

如果有一位從沒見過海的男人從小被教育海是紅色的,而當他成為父親後也如此教導自己的孩子「海是紅色的」。

孩子成人之後成為了水手,第一次航行到大海才發現海是藍色的,那麼他必定認為父親在騙他。

──但如果照日生的說法,男人並沒有騙人。

可若反過來講,男人成為父親後故意違背自己的常識,欺騙自己的孩子說海是藍色的,而孩子成為水手後也見到了藍色的海,那麼這名男人也就沒有騙人了。

──但有不管男人說海是藍色或是紅色都沒有騙人的可能性嗎?

遊鳶認為理解真實與事物真相應該要是一致的,其中之一有所偏頗便是謊言。

──所以自己說謊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然而當這想法被商隊的長輩知道後,他們是這樣回答遊鳶的。

「那麼人一輩子都是在騙局裡,因為不管我們怎麼以為自己知道真實都只是靠近真相而已。」

遊鳶啞口無言,繼湊的思考後他又碰上了一個大謎團,他苦思著,而商隊也要步入終年細雨的西南雨道。

7.亂起50 加入書籤
不管面臨甚麼情況,一旦偏離了所謂的「日常」,那麼辦上一場儀式使眾人收心是必須的。

在烏爾村莊與北方部隊的戰爭結束後,一場神殿主辦的祭典便開始了。前幾天悼念陣亡的戰士,接著表揚自家勇士的功績,最後再進行一場宴會慶祝勝利使眾人盡興,宣告正常生活的回歸。

這場宴會湊沒有參加,畢竟她依舊是待罪之身。而且善於摔馬的騎兵隊隊長如今已經完全康復,身體與精神看來比摔馬前還要好上數倍,所以完全沒有她這位騎兵隊副隊長出馬的必要性。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雖然時間不斷流逝,但湊對輸給狼育這件事感到的不快並未被沖淡,反而如米漿越攪拌越是黏稠,完全無法將其放下。

湊必須找到戰勝那匹人形怪物的辦法,否則她會就此萎靡下去。

為此,湊在被允許離開軟禁區域的短暫時間中到了馬廄,她認為去看看自己的坐騎或許會有些靈感。

馬廄中,與湊達成坐騎協定的黑色駿馬正靠在牢籠的欄杆上,無趣地閉目養神。

為何要禁閉一匹馬呢?這黑馬其實不是馬,就黑馬自己表示自身名為亞赫衣許各,能化身人也能化身馬,能上路也能潛水,擁有了不起的本事。

——但這不過是黑馬自己的看法。

馬吃草,黑馬卻吃肉,不僅吃肉而且還吃人肉,黑馬對村人來說就是匹兇猛的怪物。

所以黑馬被禁閉了,除了湊誰也不會來看他。

「為何事到今日還如此煩躁,你當初勇於衝撞神裔的驕傲到哪裡去了?」

黑馬看著愁眉苦臉的湊,口吐人言,所說的是在前些陣子他們倆曾經在聯盟大會會場上做出衝撞神座的舉動,這是被人們看作比殺人放火還要嚴重的罪過。

「如果是勇氣就能彌補的問題我就不會煩惱了,可要怎麼贏過那個渾身筋肉的渾蛋想來想去就是沒個底。」

「你不可能贏他的,我可沒看過羚羊反過來吃掉獅子的例子。」

黑馬直接否定了湊的雄心壯志,而湊則不發一語,因為她知道黑馬並不打算嘲諷她,只是將其所見不帶虛偽地表達出來。

敵人的力量與技巧都處於高段,而且身經百戰,客觀來看缺了力量的湊確實沒有擊敗對方的方法。

──不過打不贏和無法戰勝是兩回事。

黑馬忽然提出了新的觀點。

「我還未被監禁前是住在遠方的河畔上,河畔上有馬的族群也有人類的村落。我雖然能夠變換形體混入雙方內部,但卻無法做到完全融入其中。要比健壯我比馬健壯,但馬吃草,我吃肉,註定無法混合;要比善戰我也必大多數人類要來得善戰,但要我遵循人類的禮法卻是極為困難的事。」

「所以呢?你只想強調我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勝過那個男人嗎?」

「並非如此,過去我一直納悶著自己到底算是甚麼,既不是馬也不是人,更對神靈抱持一種疑問,直到與你一起衝撞神座之後才逐漸明瞭一件事。」

「甚麼事?」

「我只有作為亞赫衣許各時才是最強的,善用自己的優勢時人與馬都無法與我相比,將對方拖入自己擅長的戰場才是正確的作戰方式。而你與我很類似,所以你不應該煩惱在戰場上敗給他人,相反地,你必須將在戰場以外擁有的優勢全部導入戰場,使對方即使能以武力擊敗你也不能在戰場上勝過你。」

聽著黑馬的建言,湊沉默不語了一會。

「讓我想想吧,如果可以真的不想走到這一步。」

7.亂起51 加入書籤
與黑馬對談後又經過了一夜苦思,湊再次了解到了自己確實沒有在武力上勝過狼育的資本,所以縱使她的自尊再怎麼挺立也是時候彎曲了。

於是隔日早晨,湊在軟禁的房中將自己的新構想寫好,遣人交給了日生。

「在戰場上除了武力外,人數、陣形、士氣、器具都是決定勝負的關鍵,而這其中能夠在戰前準備並取得最大效益的就是器具。經與北方一戰我觀察到我方使用的器具有相當大的改善空間,因此希望參議先生能夠調派我進行相關用具開發。」

先不管日生與早歸之間的私交,湊所提出的方案正好是現在烏爾村莊全體高層都重視的部分。

人數不可能馬上增加,精兵也必須依靠長時間訓練,只有器具能馬上調整並開創新局。

另外湊本來就是十分有才氣的人,所以即使她是待罪之身眾人也不得不將她的提案放在心上。

「說實在的,也沒有甚麼不准的理由,只是在這時期能動用的資源非常少,你要做甚麼、如何做、希望取得何種成果都是必須說清楚的。」

「我相信村中現在最在意的就是騎兵的力量,看過長保的報告後誰都不能不在意騎兵戰術的新趨勢。」

「具體而言你打算怎麼做?」

「武器要長柄人就要坐穩,騎兵要切割對方陣形依舊要坐穩,要轉身射擊人還是要坐穩,所以我想從讓騎士在坐騎上能更穩定開始。」

「過去騎兵都被做為偵查用途,所以在這類技術上並未投入足夠資源與人力,但現在看來確實該調整政策方向。」

「只要計畫成功,藉由戰爭所獲取的馬匹,騎兵隊的編制應該能夠增加數倍,另外若能有效增加騎兵在戰場上的功能性,那麼我們也會有更多元的戰術運用。」

「你說的沒有錯,但你要花費多久卻是重要的關鍵,我接下來的戰術還需要騎兵隊居中協助才行。」

「很快的,只要讓騎兵隊與開發所兩個單位與我合作,相信在北方那群人突破西北之前一定有成果,畢竟我也想在他們離開之前洗刷屈辱!」

日生在作出決策之前抽出了空檔直接去與湊面談,但在言談之間卻是一直表現著一種不置可否的態度。

湊本就不善於應付日生,如今自己提出的、怎麼看都十分合理的提案被對方以這種模稜兩可的方式對待心中又是一陣鬱悶。

「總之這件事我會去找其他人討論,而你在有結論之前就依照原本的行程,該訓練時就訓練,該在房中時就在房中。自己安分一點,若再闖禍早歸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保你。」

「是嗎,說到底還是這樣嗎?……對了,父親呢?怎麼最近都沒看到他?」

「早歸去準備下一步棋了,暫時你是不會見到他的。啊!對了,既然提到他,我也在這裡跟你說吧,心中的結終究是自己打的,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解法,如果只是期待別人來幫你鬆綁免不了是要落空的。你是聰明人,自己想清楚吧。」

結束了與日生的對話,湊覺得這人更討厭了。

7.亂起52 加入書籤
南方人類世界中的西北區域地形是開闊的,以臺地與平原為主的地形是北方部隊最好發揮的區域,因此自突破烏爾村莊後他們就在這裡紮營。且此處由於身處心臟地帶能夠掌握行動要道,再加上騎兵的特性,於神靈同時向西北各村宣戰後戰事更顯無往不利。

在戰術上,北方部隊首先必須克服的就是軍糧等物資消耗的問題。

由於是輕裝上路,兵求神速,在運輸技術低上南方一大截的北方部族並沒有辦法像南方各村有足夠的後勤補給,為此狼育採用的是聲東擊西的策略。

例如集中兵力假裝要攻擊東方的某村,這時同樣面臨戰爭壓力的西邊的村莊必定會趁機補給,再利用騎兵的快速特性抄截對方的物資以此獲取第一波的戰果。

其次,對於堅守的村莊狼育採用疑兵戰術。故作包圍之姿,實際上只留少量部隊與對方對峙,並勤於截殺對方的斥侯,使對方在完全不知道情報的狀況下壓力逐漸升高,不得不做出戰或投降的選擇。

而對於勇於出戰的村莊狼育就更過分了,將敵人引入廣闊地形後以不斷騷擾、切割、消耗的戰術迫使對方失去鬥志,有些村莊的隊伍甚至被逼到因為自家人炸營而崩潰。

如此,短短幾天內規模較小的村莊已經紛紛求饒,因為他們不像烏爾村莊能與對方打持久戰,也沒有兵力能夠一鼓作氣展現實力逼退敵人,所以只有繳械求和的份。

在策略上,狼育接受這些村莊投降但他們必須貢獻物資還有兵員,而那些不投降村莊的成員則會被俘虜,作為攻擊其他村莊的力量。

於是到了戰爭到了中期雙方的戰術改變了,大量的奴隸兵成為了北方部隊的主要力量。這些家人生命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戰士只能無力地揮舞著自己的武器,成為了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當然,不是沒有人想要逃出去,畢竟身為奴隸絕不會是好受的。

事實上有些人確實利用各村之間彼此相識的關係想要逃脫,然而這些人卻成了狼育殺雞儆猴的道具。

──有間諜混在其中,殺害了來接應的使者。

狼育深深明白人有迴避風險的性格,比起獲利,不傷本才是好的。所以當這則消息傳出去之後再也沒有村莊敢去接應這些奴隸俘虜了,畢竟誰也不知道這會不會又是下一個詭計。

幾乎未傷到本來的兵力、解除後勤的問題、奴隸戰術的運用,一連串的計策使然,從外界看來似乎有一個新的勢力在西北部形成,而且銳不可擋,但狼育卻比誰都知道這不過是短暫的泡影。

首先,北方部族的強悍僅限於開闊地形,換句話說他們也就只能在這一帶撒野;其次,這是雙方第一次接觸,所以才無法對騎兵戰術進行反應,一旦拖久戰術或許會被發現破綻;其三,現在的後勤其實是預支了這些小村莊的生產力與庫存,但補給卻是追不上消耗,北方人口與馬匹的數量與食量都不是能開玩笑的;其四,一旦拖延到開春,士兵容易產生水土不服的情況;其五,也是狼育最在意的,那就是些與烏爾村莊同規模的大型村莊似乎都還在觀望,不知道在打甚麼主意。

說穿了,狼育現在手上擁有的資源還是只有他從北方帶出來的部隊,而這支部隊就算有點不起眼的損失也會成為潰堤的關鍵。因此在作戰的同時,他也已經在準備脫離的路徑,以防稍有不測命喪異鄉。

而就在此時,軍中有人來報。

「首領,有人想見您。」

「是誰?」

「自稱是商人。」

「商人……是嗎?原來如此,讓他等等,我待會就去。」

聽到有人來與自己接觸,狼育忽然靈光一現,笑了起來。他明白了自己在此為何能夠如此輕鬆的理由。

7.亂起53 加入書籤
狼不與人合作,與人合作的狼不管願不願意都會變成狗。不是說狗不好,而是其生活方式有著顯著的不同。

──狼忠心的是家族,狼的家族;狗忠心的也是家族,人的家族。

狼育一直在思考著其養父的話,他思考著兩種生活方式的根本差別就在於是否擁有獨立的生活,在他看來狗的生活已經離不開人,他們脖子上的皮圈訴說了一切。

狼育認為北方部落就是人類世界的狼群,他們有權力利用利齒剝奪獵物身上的一切,而他也預期會遭遇到極大的反抗。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南方人類世界的情況詭譎多變,不像北方奉行著弱肉強食的規則,這裡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

各村之間的衝突從來沒少過,也許會割地,也許會繳納物資表示降服,但就是不會因為慾望而出兵。這裡的規則異常複雜,一旦犯錯便是遭受其他村莊的聯合抨擊,光是利用封鎖交易這種行為就能讓一個大型村莊的力量瞬間萎靡。

南方的大型村莊無不想抓到領頭的權力,又中小型村莊無不想要趁大村遭難時崛起,可就是不會出現大規模的武裝衝突。

明明無所不用其極,卻又裝作彬彬有禮。

在這裡一陣子後,狼育總算稍稍看出了南方這潭深水的門道,而在商人前來拜訪之時,他也終於明白了南方人的底線在何處。

──這是群被文明拴上的狗,比起自身的家族,他們更想要向主人乞食──向文明乞食──向文明創造出的權力乞食。

文明的家犬犧牲自己家族的行為是沒有下限的,為了這個目的他們可以與侵犯領土的狼群做交易。

進入南方後狼育見到的詭異狀況就是如此,他徹底明白了為何先前所想像、天下圍攻的局面並沒有出現。相反,竟然還有南方商人在他侵入南方後與他做交易,並且想利用這股外來勢力來破壞其他村莊的戰力。

「我們希望首領能與我們進行交易,將貴部在戰爭時所掠得的商品與我方交易,而我方會以糧草或是消耗物品予以補償。」

「你們讓我考慮一下。」

在面對商人的要求時,狼育少見地沒有馬上做出決定,而是召集了各部長老參與討論。

「首領,您認為這樁交易不妥嗎?」

「你們認為沒問題?」

「交易此一行為在草原上也一直都存在,只是這次在數量上極大,總讓人有種危險的感覺。」

「的確是如此,參與大型交易就如同讓人在脖子扣上皮圈,一旦跟著他們的規則走我們很快就會陷入被動,此後我們面對的敵人不單只是戰場上的敵人,還有文化上的敵人。」

「首領的意思是?」

「我打算淌這混水,只是我得先告訴各位千萬別被套上的皮圈,否則不管在戰場上贏不贏,我們都將輸得徹底。」

在與各部長老說過自己的意思後,狼育同意了商人們的請求,而在心底深處,他琢磨著如何利用手上的部隊將南方搞得天翻地覆。

8.亂中求序1 加入書籤
技術的革新是一瞬間的事,倡導效率的文明作用下,人們對工具的複製與傳播能力令人驚奇。

在烏爾村莊與北方部落彼此對抗後,各種新一代的工具迅速地被各村複製,戰車、長弓、廉價的混搭部隊,各類戰術被充分應用。

且由於北方部隊的壓力使然,各村以即使傷本也不猶豫的態度投入各類資源,使得四馬戰車與單馬戰車等新工具,落馬坑、鹿砦、拒馬、金屬棘菱等戰術應用皆快速發展,不計成本的結果將壓力推回了北方部隊。

壓力一旦到來就必須撤退,這是北方人一貫作戰方式,要論傷亡,北方人是換不起的。

然而,狼育並不打算馬上撤退,雖然他已經找好了路徑,由最東邊的村莊那離開,或是由西方的缺口離開。但無論如何都還不是時候,他必須將南方的水攪得混一點,他相信若這支部隊能平安回到北方,下次進攻南方時就是南方歸順於北方統治之時。

敢於訂下此等目的,狼育自然是有所本的。

首先,由於過去各村都處於互相試探的狀態下,所以對彼此的能力大多處於臆測,但狼育不同,正面進攻讓他正確了解到各村有多少本事。

其次,北方部隊是外來者,大多數人都認為他們會在亂搞一場之後撤離南方,換句話說誰能保存實力時就會是接下來的勝利者。也因此各村在與他們合作時沒有那麼多心眼,而是以算計在南方的自己人為準,這僅屬於南方的矛盾也就造就了狼育的可趁之機。

「首領先生知道那件事嗎?」

帳內,狼育與某村莊派來的使者正在面談。

「知道,各方打算成立聯軍對我們進行圍剿。」

「這就好說,其實敝村對首領先生並無敵意,只是無奈各村群情踴躍,所以不得不參加……」

「這事誰都明白。」

「事實上是這樣的,敝村希望以提供情報給首領先生為代價,交換首領先生手下留情。」

「可我要如何知道你們是哪支隊伍呢?」

「這簡單,看旗幟的圖案就可知道,敝村產茶,因此以茶花為旗號。」

「這樣我就明白了,但是若碰上衝突,只有你們沒事不會很奇怪嗎?」

「這……」

「不如這樣吧,你們就隨軍派出些老弱充作隊伍,一旦遇襲這些老弱必定落在隊伍最後面,我們就處理這些殘兵充數,否則一旦我們離開你們便不好交代。」

「這樣……也好,但這件事請務必要保密,如果消息走漏就連村內也會產生不滿的。」

談話完畢後,他村的使者披上了斗篷從帳中離開,見那故作神秘的姿態狼育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哈哈哈,我說長老啊,這是第幾個了?」

「這數來應該有十七人了。」

「這麼多啦,我還真是期待到時候究竟會見到怎樣的敵人啊!」

各懷鬼胎,南方各村所成立的聯軍究竟會如何誰也無法預測,但可以預見的是那絕對不會是能夠正常作戰的部隊。

8.亂中求序2 加入書籤
戰後,烏爾村莊軍隊所依舊繁忙,布置各處的斥侯與情報蒐集人員不斷將最新的消息傳回軍情部,軍情人員也咬緊牙關,以超越以往的工作效率將情資整理得井然有序。

與軍情人員相比,村中其餘人員便放鬆了許多,於慶典後都回到了平時的生活軌道,畢竟不管北方人再怎麼胡鬧,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而就在所有人各自忙碌的同時,神殿首輔辦公處內,早歸與日生兩人正互相討論著新到來的情報以及聯軍事宜。

「這時候突然說要會盟聯軍,你怎麼看?」

早歸坐在主位上,看著新送來的情報。

「不怎麼看,反正就是西邊那群傢伙搞得鬼吧,加上西北那些受災戶已經病急亂投醫才無奈同意這種爛建議。」

日生語中充滿調侃的意味,其話所指的西邊與西北不同,那是泛指烏爾村莊以西,遍及西北到西南的大型村莊,由於這些村莊地處大水最早退去的區域,所以也是發展最久,實力最為雄厚的村莊。

「說的也是,不說別的,整支隊伍誰要來掌控,後勤要誰來負責就是一個大問題。」

早歸說著,心中對聯軍之事很不以為然,實際上他十分介意己方召開的聯盟大會不太有成效這件事。

「說起來商隊那傳回來了許多有趣的消息。」

「說了些甚麼?」

「像是在商人間盛傳某些人去與北方那群人交易,以不合理的低廉價位換取那些掠奪品,並提供對方物資。或是某些村莊偷偷去拜訪對方,打算在後方動手腳之類的。」

「雖說這也不是讓人想不到的發展,但是不是太露骨了一些?」

早歸邊說邊皺起了眉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許多村莊之所以能提早發展都是因為在山邊,不像我們有這麼大的發展腹地,在密集開發後也已經到了不得不對其他村莊的領土動手的程度吧。」

「但若當真出現這種先例,南方很快就會變成極為混亂的戰場。」

「就算你這麼說,在各村已經碰到了繁榮的瓶頸時,不管大村小村甚至是北方那群人都不會甘願這渾水就這麼沉澱下來,除了小心別沉船外也沒其他辦法了。說到船,南方那件事怎麼樣?」

「那件事啊,總算是說服了,只是要動用到黃金這件事還是讓人有些卻步。」

「有捨才有得,猶豫下去就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出現進展。」

「只是這樣做,南邊那幾個港埠不會有意見嗎?」

「那種事就讓斯寇斯村莊去煩惱吧,北邊被點燃了烽火,南邊怎麼能讓他太平,你說是吧?」

就在這兩人的閒談之間,注定了會有一波浪潮向南方捲去。

8.亂中求序3 加入書籤
器物的演進往往取決於瞬間的靈感,刻意發展的技術時常跟不上潮流,反而本來不被認同的、被棄置一旁的無心之作卻突然變成了耀眼的明星。

在湊發下豪語要改善騎兵穩定度後,日生便與早歸交換意見,以神裔希望湊獲得勝利為藉口取得了眾人的同意,而湊始得進行新器具的開發。

然而,新器具的開發並非一蹴可幾,計畫開始後湊做了幾次的試驗都不成功,也幸好測試人員是在摔馬上已經摔出心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摔馬大師──騎兵隊隊長,否則也不知道會弄殘幾人,又要出幾條人命。

可即使面對一連串的挫敗湊並沒有放棄,比起自身的天賦,她認為自己不認輸的個性才是她自身能一直往上爬的主要原因。

這天,湊在毫無靈感的煩悶狀態下到了開發所去尋找靈感,可當她進入開發所時卻發現偌大的廣場上沒有多少人的蹤跡。她心裡覺得奇怪,但沒多想,她認為眼下找件適合的工具來增進騎兵的穩定度才是重點。

湊所不知道的是,因為她近來時常到開發所翻箱倒櫃,弄得許多開發所人員不堪其擾,紛紛申請了外出測試以免碰上這名煞星。

而在走近堆置雜物的倉庫時,湊發現了一名跛腳且面容蒼老的男人正嶄露著千古不變的背影坐在地上調整器具。

那是名為持造的男人,湊的同輩熟人。

「呦,我又來了。」

隨口打了聲招呼,湊連正眼都不瞧一眼,直接繞過持造走向倉庫。

「又來找麻煩,你不見人都被你嚇走了?」

一樣是瞧都不瞧對方,持造繼續擺弄他眼前的工具。

「如果你們開發所能發揮作用就不必我天天勞頓奔波了。」

「開發所的基本原則是技術的精緻化、設計量產技術與製造範模,那種無中生有的開發不是我們的工作。」

「話是這麼說,但實際上你還不是在搞那輛四輪車。」

「這是身為工匠的執著。」

「哼,執著呢,結果呢?你的執著有開花結果嗎?」

「差不多好了,你剛好能幫我測試。對了,把角落那東西拿來給我。」

兩人不冷不熱地對話著,忽然持造伸出手指著牆邊,要湊將那裡的東西搬來給他。

「喔?你竟然會要人幫你啊,話說你是指甚麼東西?」

湊說著走向持造所指的地方,發現那裡只有一個小桌子,但這桌子很奇怪,桌邊被釘上了一塊板子。

「就是你眼前的那個。」

「桌子?」

「不算是,我叫他椅子,因為是用椅木造成的。另外這是用來坐的,因為我腳不好,所以又多加了一個靠背。」

「椅子…椅子……哼哼哼……哈哈哈!你也幫我做一張椅子吧,小老頭。」

雙眼發出貪婪的光芒,湊突然露出發瘋似的表情,連與其相處已久的持造也為之顫慄。

8.亂中求序4 加入書籤
所謂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坐不只是人類的一個動作,更包含著大量的禮儀成分,不管是長跪或是踞坐都有其表達的意義。

而椅子不過是人類的無心之過,即使沒有椅凳人類還有小腿,縱使缺少椅背,人類還是有能夠挺直的腰桿。

在這個時代,椅子對人類來說是多餘的,因為若使用了這種東西昔日的禮儀便失去了意義,在與人相處上無疑地會碰上各種無法表達心意的斷層。

相較之下,油燈也好,長弓也好,對人類而言都比椅子深具意義。人們相信著,即使哪天椅子被淘汰了,油燈與長弓也會被人們繼續使用吧。

可就是這樣一張毫無意義的椅子,連他的創造者也看不上眼的工具卻被湊所相中,並打算將其應用到馬背之上。

於是乎,在馬場上各處都擺放著由木匠們趕工出來的椅子,並由騎士與測量人員在各匹馬上做測試。見這景象,就是一直很佩服湊的騎兵隊隊長也不得不出聲了解。

「你確定要將這種東西裝到馬背上?」

「是需要一些改良,但我認為這是行得通的。」

面對騎兵隊隊長的提問,湊少見地沒有冷言冷語回答,而是專注地看著馬場上的測試狀態。

「我倒認為這會更容易摔馬。」

「不會的,我看摔馬的主要原因多半是失去重心,也就是說將前後加高,然後讓中央部位變低的話應該能夠相當程度地減少摔去重心的機會,若是再將前後兩端拉更高說不定還能抵住使用長柄武器的衝擊力道。」

「你真的這樣認為?」

「當然在實作上還得經過測試,不過有你這個摔馬摔到連馬蹄都閃得過高超測試人員,就算出意外也不必太過擔心才對。」

「竟然以會出意外為前提嗎?聽你這樣說讓我更擔心了。」

「儘管放心吧,這次一定可以的,畢竟主體已經大致確定,其他會出問題的部分只要慢慢修正到最佳的狀態便可。」

「但願如此。對了,如果這東西真的完成了你要如何叫他?」

「嗯,馬椅?」

碰上騎兵隊隊長突然的提問,湊偏頭想了想,給了個相當直覺的答案。

「這不會太……直接嗎?」

聽到湊的答案騎兵隊隊長感到有些錯愕,因為這種反射性的答案實在不太像這位下屬平時的回答。

「是嗎?那要叫甚麼?」

「我看就叫馬鞍好了,用這騎在馬上人就安心。」

「是嗎?也好,這名字也可以。」

不甚在意這類問題,湊持續關注著馬場上的一舉一動,同時許多可能的戰術也在她腦中漸漸萌生。

8.亂中求序5 加入書籤
村莊皆有神靈眷顧,沒有神靈眷顧的聚落便不算村莊,而這些沒有神靈眷顧的人便被稱作野民。

野民不依附村莊,或是不能依附村莊,他們其中有相當多數是因被判了流放之刑而四處流浪,身上被刺了與勇猛的刺青相反的黥刑圖案,於各處皆不被人們所接納的人。

然而,在烏爾村莊以村莊力量進行技術改革的同時,另一股改革的力量卻在野民的身上蠢蠢欲動。

在北方部隊侵入後,其力量連小型村莊都擋不住,更別提散落在各處的野民聚落,他們面臨的是比俘虜還要悲慘的待遇。

——沒有神靈的庇護,也就沒有人類的身分。

成為勞役、奴隸兵已經是對野民而言最好的待遇,至少還能吃到一口飯。更多的野民是在被捕後活活餓死的,又或是成了軍隊中人洩憤的工具,莫名其妙丟了性命。

這情況狼育當然知道,但他並沒有阻止的打算,對他而言軍隊能提升殺氣又不會累積壓力是件好事,但為了防止這些野民叛變他做了些布置。

狼育為歸順的俘虜劃分等級,讓高等的俘虜去殺害低等的俘虜,之後再讓這些沾滿低等俘虜鮮血的高等俘虜去管理低等俘虜。當仇恨一形成,高等俘虜就不可能心生善意去釋放低等俘虜。

再加上高等俘虜的家屬還在狼育手上,要是出了問題家屬就必須連坐處決,如此便能大幅降低叛變的可能性。

可這樣的行為也使北方部隊的惡名遠播,本來與村莊間戰爭無緣的野民被迫團結起來對抗北方部隊,誰都沒有想到如此弱小的火花會改變整體戰局的發展。

名淨還是個孩子,於他對世上的事物還懵懵懂懂之時家園便被毀滅,他的家族不斷搬遷,每每以為能夠落地生息,卻又再次被驅離。

在前些日子,名淨與家人遭到了北方部隊的襲擊,許多家人都被俘虜,只有他與弟弟逃了出來。

然而名淨的弟弟在逃難時受了傷,傷口沒幾天便化膿,逐漸擴大成疽瘡,在束手無策的狀態下,他的弟弟走了。

只是個孩子,可名淨還是會生氣,不如說正因為他是個孩子所以他才會生氣,他知道是誰害死他的家人。

於是名淨開始進行復仇計畫,他將於戰場撿到了弓箭修復,並打算用這武器進行復仇。不過他卻碰到了一個大問題──他拉不開這武器。

戰弓與獵弓所需的力量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與父親一起狩獵時連獵弓都拉得吃力的名淨怎麼能拉開戰弓呢?

但名淨並不放棄,他找來堅硬的樹枝綁在弓身上作為支撐,並在樹枝上鑿出孔來,當他用腳踩住弓身,利用全身的力量拉動弓弦時便可將堅硬的物體插入孔洞中作為插銷,使弓弦不至於回歸原位。

如此一來,就是身為孩子的名淨在花費一番功夫後都有可能使用這把弓箭。

在此後名淨這弓的機關被其他野民所發現,並加以改良,成為了名為弩的武器。

有了這弩的力量,一股屬於野民的勢力在西北與西南一帶逐漸興起,成了過去沒有人想過,非傳統意義的新興勢力。

8.亂中求序6 加入書籤
來自村莊的資源創造了馬鞍,於野民的創意成就了弩弓,但事物的創造還有一種模式,那就是在不知不覺間突然冒出來,如果沒有人發覺便會消失在黑暗中的類型。

這是在商隊一路往西南前進時所發生的插曲。

遊鳶在一個小村莊中發現了一些奇怪的銅片,這些銅片附有鋸齒,能夠彼此嵌合,當轉動一方便能帶動另一方,因此又被稱作齒輪。

「先生這是您自己做的嗎?」

見到奇異的物品而心生好奇,遊鳶向將這奇物拿出來交易的商人詢問。

「不是,這是我從別人那得來的。雖然當初看來挺有趣,但看久了便覺得沒甚麼,加上旅行攜帶不便,所以想將他交易出去,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便宜讓給你。」

在神殿學習的日子讓遊鳶對各種科目都稍有涉獵,擁有能夠鑑定事物的基礎眼力,他雖然不明白這器具能拿來做些甚麼,但他卻知道這器具肯定能拿來做些甚麼。

於是遊鳶決定將這小巧的器具換下,並向那名商人探詢了當初獲得這物品的途徑。

當晚,遊鳶將他所換得的物品交給商隊的長輩們觀看,幾名長輩見到這物品都不自覺地發出驚嘆。

「這結構如果能放大,便代表只需要轉動一個地方便能帶動其他部件運作,要是好好利用絕對是超乎想像的發明。」

「這在船隻上應該也能發揮不錯的成效。」

「這東西讓我想起了槓桿技術,莫非其中也有精靈寄宿?」

長輩們你一言,我一句,所有人對這器具都抱著無限的幻想。

「其實我想與各位商量的是,可不可以讓我去找找這東西的源頭,要是有其他村莊先行研究了這器具對我們而言會是一大隱患。」

「這倒是,我看不如這樣。我們去換匹馬給你,你就趁此期間加速行動,這段期間我們會依照既定行程前進,你在辦完事後就趕回來吧。」

「就如此吧。」

決定了新的目標,遊鳶便離開了商隊行動,根據先前商人的指點找到了另一個村莊。

──那東西啊,大概是村外那野民村莊來的吧,這些人閒來無事就拿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來換糧食。

一條線索帶領另一條線索出現,在幾經轉折後遊鳶到了一個野民的聚落,這裡的村人們正聚在一起不知在做些甚麼。

「怎麼回事?」

遊鳶以一塊糖作為代價,詢問了在當地的野民孩童。

「那個壞人被打死了!」

「甚麼壞人?」

「就是壞人!他向我家借糧,並說在我父親將圖形內的精靈找出時便會還上十倍糧食!」

「甚麼圖形?」

「就是這個!」

野民孩童在地上畫了個圖形,遊鳶仔細一看正是個三角形,他知道這是很神奇的形狀,因為這三角形要是兩邊垂直,以各邊為邊長畫出的正方形,會有最大者的面積等同於另外兩者面積相加的神秘現象,被神殿內的數學研究者拿來做為精靈寄宿萬物的象徵之一。

「喔,結果怎樣?」

「我父親算了十幾日,寫的數字快要比我家的穀子還多了,但還是沒有盡頭。父親把這件事告訴大家後,所有人便去找那人理論,結果他說這本來就沒有答案,大家認為他騙人,所以就把他殺了。」

遊鳶看了眼那等腰、兩邊為一的直角三角形後,再探頭望了眼那具已經早已無氣息的屍體,不知為何心中感到一陣悲痛。

此後,遊鳶又向當地人問了關於齒輪的問題,發現正是那名被打死的人所製作,並在那人所居之處發現許多的輪軸,以及數不完的各式圖形與線條。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人生前一直想造出不必牛馬就能拉動的犁,因此打算改造輪子的形狀。

然而,此人的工作一直成效不彰。且隨著試作品越做越多已經堆積如山人們也漸漸失去對他的耐性,認為此人好吃懶做而不願分配糧食給他,這才使他走上騙糧這條路。而遊鳶手上的齒輪不過是此人在偶然間發現這些突出的輪子能夠帶動其他輪子轉動而隨手做出的小玩意。

得到了解答,遊鳶卻無法開心起來。看著滿屋子的奇異圖畫,他不禁心想,若是這人能活著,並擁有足夠的資源究竟能造出些甚麼呢?

帶著滿肚子鬱悶,與商隊會合的路不知為何滿是惆悵。

8.亂中求序7 加入書籤
遙遠的北方部落與過去不同,這個冬天許多戰士都往南方去了,也難得成就了個不下血雪的冬天。

而就在這樣的日子裡,自稱為小丑的男人依舊不懈怠的準備表演,可是在籠罩在他身邊的卻是一股詭異的氣氛,在無人的砌末中隱隱傳來了帶著譏諷的笑聲。

「你們排演的曲目該是甚麼呢?不如我來說一則故事,你們來演吧。」

「備受尊敬的神裔啊,只要您開口小的一定照辦。」

「那真是太好了,我跟你說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神裔說起了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名懦弱的男孩出生在某村首領的家中,他有十個兄弟,每個兄弟都比他強壯,因此他從小就受盡欺凌。

隨著男孩年紀增長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待遇,於是他決定出外旅行。

旅行途中,男孩於某村內見到了一位女孩,兩人一見鍾情,但是女孩早已經被許配給了勇猛的戰士。

男孩並未退縮,他即使知道女孩已經有所歸屬依然與女孩偷偷幽會,然而這事很快就被勇猛的戰士知道了。

戰士勃然大怒,向男孩提出挑戰,只要誰能取得藏於神殿中的寶盒內的寶物誰就可以與女孩長相廝守,相反地,輸的人就要離開村莊。

懾於戰士的威猛,男孩同意了這比鬥。

女孩知道了這件事之後便借關係攏絡神殿守衛,偷偷掉包了寶盒內的寶物,並將寶物藏了起來。

天一亮,戰士與男孩的比鬥開始了,在比賽過程中戰士打倒了看門的猛獸,通過困難的關卡一路遙遙領先。

見戰士如此有本事,男孩早想放棄,他連打倒猛獸的本事都沒有。

然而這時女孩出現了,對男孩說不必去找寶盒,因為裡面的東西已經被她換掉了,這讓男孩喜出望外。

過了沒多久,勇猛的戰士率先找到了寶盒,並高興地將其打開,赫然發現其中藏著一隻大毒蟲。

毒蟲被人侵擾,兇性大發,用尖銳的尾刺刺向勇猛的戰士,最終勇猛的戰士死去了,男孩與女孩也有情人終成眷屬。

男孩與女孩在眾人的祝福下開心成婚,而在結婚當日男孩才發現女孩是村中首領的女兒。

新婚後,男孩與女孩之間異常甜蜜,直到某一天遠方傳來了消息,原來是男孩的故鄉發生了戰亂,幾名兄弟彼此攻伐只為求取首領之位。

聽聞這消息男孩本來不想搭理,但在女孩的勸說下才動身返鄉。

而就在男孩踏入村莊的瞬間,戰火平息了,神靈從天而降,宣布男孩是這個村莊真正的首領。

男孩發問了:為甚麼我會這樣的人會是村莊的首領呢?

神靈對男孩說這是天命,於是男孩便繼承了這個村莊首領的位置,而在女孩的父親過世後,男孩也接過了另一個村莊的領導位置,成為了一位偉大的領導者。

「如何,是個好故事吧?」

不見形體的神裔以嘲諷的語氣說道。

「您的故事就是好故事。」

「很好,你很了解,之後你就一直排演這個故事吧,然後讓這有趣的故事在北方大地生根。」

遠離戰場之處依舊充滿詭譎氣氛,無形的神裔正悄悄將人們推向未知境界。

8.亂中求序8 加入書籤
要求會盟聯軍的文書再次送到了烏爾村莊,署名者依舊是那些被北方人攻陷或危在旦夕的西北村莊,內容不斷曉以大義,宣稱人類互助才有繁榮的可能,因此盼望各村能夠出兵解除其危難。

這內容不要說早歸與日生,就是神殿內其他較低層級的人都已經看到不想再看,到了幾乎可以默背的地步。

「又送來了,你怎麼看?」

早歸將他村送來的文書隨意地扔在一旁,向在另一頭幫忙檢閱報告的日生問道。

「也是時候做出打算了。」

「喔?現在就要改變策略了?可還沒有什麼明顯影響大局的徵候出現啊。」

日生的反應讓早歸有些訝異,他認為現在各村都還在籌劃階段,這時行動反而容易出問題。

「是沒錯,但我不認為置身事外是好方法。」

「你不是要把船駛穩嗎?故意跳入風頭浪尖未免也太過矛盾了。」

「並非如此,我認為麻煩還是要放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比較好。趁村莊正在復甦且壓力不如過去一般高時,我們可以藉機將目光在放得遠一些,至少別浪打來了還沒發現。」

「所以有浪要來了?」

早歸聽了日生的話後稍稍沉默了一會後開口反問。

「根據消息指出,有些村莊雖然被攻陷,但是其高層成功逃走了,這群人雖然一直默不作聲,但卻會是極大的變數。」

「一群連兵力與後勤都沒著落的戰敗者?這有意思,你認為他們會怎麼做?」

「不知道,但我知道贏家一向比輸家沉穩。贏家多處於守勢,以安穩的眼神看大局;而輸家多處攻勢,急急忙忙要拿回一切。如果他們身後再多上一個出資者……」

「要攪混這潭水也不是難事。」

「正是。」

「既然如此我們得來策畫接下要派誰擔任這個任務。」

「關於這點……不如讓我去吧。」

談著談著,日生突然將任務攬到自己身上,這使早歸不得不以古怪的眼光看著他。

「你才掌村中大局多久,現在就想去摸魚?」

「哈哈哈,被你看穿了!不過說實在的,這工作雖然要帶兵卻不是軍事缺,而是要摸其他村莊的底,你說除了你我還有誰能去?」

「看來你很看不起村裡的新人啊。」

「術業有專攻,分開來我贏不了他們,合起來他們贏不了我,就是這麼一回事。」

「嘿,瞧你說的。」

「不過啊,我說你也差不多該把自己的位置重新扶正了吧,面對之後的風浪,要是不把力量集中可是真的會翻船啊。」

日生的發言使早歸靜默不語,神殿內,兩人雖有山雨欲來之感,但誰也不明白風從何處來。

8.亂中求序9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商業區招待所內,來自東邊村莊的隨從急急忙忙地走入室內並高聲大喊。

「東家!有、有急件!」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烏爾村莊那貼出了一張公告!」

「你別著急,先喘口氣,慢慢說。」

光頭男子轉過頭去看著自家隨從,經過長時間的等待他也不再像先前那樣急躁。

「是這樣的!烏爾村莊發了公告!」

「我知道,你說過了,重點那到底是甚麼公告?」

「是……是出征聲明!」

「出征聲明?」

「是的,我謄了一份,您看看。」

隨從說著,拿出一條髒布,上面隱約用顏料寫下了一些字。

公告 北方人等於西北作亂已有數十日,敝村受苦於兵禍友村之邀約欲舉兵出征,彰顯大義,並望將此次後勤事務交由商界友人承辦,預計將於後日進行承辦前座談,有意者請至商業區北門集合,敝村將派人帶隊前往會場。  發文者 烏爾村莊軍隊所

「這是……」

光頭男子看著髒布,越看眼睛越瞪越大,眼珠似乎要從眼窩中彈了出來。

「我們該去看看嗎,東家?」

「這等大事不去說不過去。」

光頭男子說著,但心中卻不知為何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那我們該去跟誰打些招呼嗎?」

「村子那邊要聯絡,幾個熟悉的商隊也要聯絡,這塊餅不是我們吞得下去的。」

「知道了,我這就去辦!」

「慢著!」

看著隨從要走出門去,光頭男子忽然叫住對方。

「怎麼了嗎?」

隨從疑惑地看著自家老闆。

「你順便去連絡看看那名神殿衛隊的副隊長,看能不能讓他為我們再次居中牽線。」

「是的,我知道了!」

見隨從匆匆忙忙地再度外出,光頭男子依舊緊握著髒布,左看右看他始終覺得這其中藏有某種危險的訊號。

8.亂中求序10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的商用大廳少見地被啟用,平日在此的工作人員們還以為除了交易點收外不會有用到這大廳的時候。

今日是烏爾村莊軍隊所舉行後勤工作講座的日子,聚集在此的均是已經在烏爾村莊等上一段時間的商人,這些人無不想從近來因想掌握各村間主導權而動作頻頻的烏爾村莊內取得一些利益。

而這個機會終於到來了,與北方部隊交戰後便在對外事務上一直處於沉默的烏爾村莊終於選擇了下一步,那便是派出遠征部隊,進行對北方部隊的討伐事宜。

在引導之下,商人們紛紛就座,而此時走入了一位看來病懨懨的男人,他有著令眾人感到陌生的面孔。

來自東邊村莊的光頭男子與其隨從也在商人群中,當他見到這名男子時只隱約感到在某處見過,但卻無法想起。

「各位好,首先感謝各位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敝村舉辦的講座。本次的講座雖是由軍隊所召開,但實際上的策劃者卻是神殿,所以由目前擔任烏爾村莊神殿協輔的敝人來為各位講解。」

當男人說出了自己的職位,光頭男子才恍然大悟,想起自己曾經在聯盟大會上遠遠看過此人一眼。

「現在先為各位解說今日這講座的目的。相信各位都接獲敝村打算派出遠征隊去協助西北等村的消息,而這次的遠征所需的後勤敝村希望由商人來承擔……後面舉手的那位朋友請發言。」

協輔說著,忽然稍作定格,做出請人發言的手勢。

「請問是甚麼原因致使貴村做出這樣的決定,將後勤託付他人對軍隊而言難道不是禁忌?」

光頭男子身後傳來了人聲,這等他人說話時插嘴的行為讓人難以苟同,但此人所問的卻是眾人都想知道的事也就沒人計較了。

「是的,感謝這位朋友的發言,關於這個問題容敝人解釋。軍隊出征後勤是相當麻煩的問題,尤其這一路往西北去必定會經過許多村莊很多關卡,後勤部隊作為軍隊的一部分在通關上必定會遭遇到挫折,所以我們想將這重責大任交由在通行上較無阻礙,身分上也不會受刁難的各位朋友負責,以保持物流的暢通。」

聽到了協輔的說法眾人紛紛點頭表示理解,因為軍隊要跨村本來就是件少見的事,只要稍稍鬆懈,一些較小的村莊說不定會在瞬間就被吞併。

「那麼我們要準備多少人的物資,還有要如何與貴村部隊配合?」

就在這時,又有人趁勢提問。

「是的,關於這點,今日的講座就是為了讓各位了解敝村在後勤應該做到那些事,使各位能夠評量是不是應該參與這項事務。至於人數方面,敝村目前預計將派出千人以下的隊伍。」

聽到這數字,商人間似乎有些騷動。

千人,這是一個不上不下的數字。

烏爾村莊於北方戰場與北方部隊交手時雙方總人數大約在一萬多人近兩萬人,若算上西方戰場雙方合計約有兩萬五千人。其中由烏爾村莊統計後的傷亡人數自家軍隊便達到一千七百人左右,而北方部隊可計傷亡約為三百人,俘虜則在六百人左右,由此可知千人是個很難形容的數字。

──不能忽視,但要重視卻也稍嫌多餘。

不過若是考慮到這是多村的聯軍且是遠征軍倒也不難理解不能派遣太多人的原因。

──但這可是烏爾村莊,他們選這個數字當真只是妥協嗎?

於人群中,光頭男子細細思索著,隱隱覺得其中有難以看穿的秘密。

8.亂中求序11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神殿內有著一間小型的茶室,這是神殿內部人員才能夠使用的休息室,然而小茶室今天卻多了幾位特別的客人,來自東邊村莊的光頭男子與其隨從正在其中,坐在他們對面的是烏爾村莊的神殿衛隊副隊長。

在協輔結束了關於後勤工作的講解後,光頭男子突然被工作人員叫住,在不讓人發覺的情況下與隨從被引導來此處,似乎是前些日子送去要求會面的信件有了回應。

「那麼,說吧,你們希望見我做甚麼?」

與協輔不同,神殿衛隊副隊長的語氣總是藏有一種強硬的氣質,這中間似乎透露著文職與武職之間的差別。

「是關於這次貴村的後勤工作,希望能請副隊長為我們居中牽線。」

「原來如此,遠征的事啊?老實說我也有參加這次遠征。」

「是這樣嗎?那這個忙……」

「說實在我不太想幫這個忙。」

神殿衛隊副隊長此言一出便讓光頭男子心中起了波瀾,但他依舊不動聲色開口詢問。

「可以請問為甚麼嗎?如果是謝禮的問題……」

「不,不是那種問題,你們才去聽過講座不是嗎?應該明白就算只有千人也不是隨便幾個商人能吃得下來,換句話說你們不會有擠不擠得進名單的問題,那我還有甚麼忙好幫?」

神殿衛隊副隊長說的也是實情,這樁生意茲事體大,找遍整個南方大概也沒有哪個商業團體敢說自己能夠一口吞下。

「是這樣沒錯,可是若說到物資分配的問題……」

「原來如此,你是指不想被分配到麻煩的種類嗎?」

「正是,武器等資源還好說,但是除此之外尚有衣物、營帳、食物、飲水、油料、火具、藥物等,而食物與飲水又特別麻煩,在物資的管控上有相當大的困難度,我想不管是誰都不想要接下這樁任務。」

「確實是如此,這些東西不管是運送上,還是使用上都挺困難的,要是吃喝後出問題說不定還會引起兵變。」

神殿衛隊副隊長抿著嘴唇,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的,這件事還請幫幫忙。」

「好吧,我了解了,但我無法決定這件事,這不是我的職責,我只能幫你跟主事者說說。」

「那就先謝謝,萬事拜託了!」

「嗯,那麼如果沒事了,我就先遣人送你們回去。回去之後就等我消息吧,這事大概挺快的。」

「是,那就再次感謝了。」

連番道謝後,光頭男子與隨從隨著領路人離開了,只留神殿衛隊副隊長於休息室中喃喃自語。

「總之把他們拖進來,這事應該就成了吧?」

8.亂中求序12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的練兵場內正在進行點兵工作,日生站在閱兵臺上臉上表情於沉著之中帶著一抹詭異的微笑,讓人心生畏懼。

閱兵臺底下有幾個方陣,近千人的部隊沉默不語,看來頗有威嚴,但若仔細看卻會發現有些詭異。

──這些士兵看來年紀都不小了。

底下這群士兵有其說是精兵不如說他們是老兵,字面上的老兵。

──老了還在當士兵。

因此當神殿衛隊副隊長大山走入練兵場時,他一眼便看穿了這支部隊的氣質來源,那並非是精悍部隊的威嚴,而是老人們經久歷風霜才磨出來的,處變不驚的神態。

這群老兵升不上去也不願低頭,所以養成了面對長官也能夠死皮賴臉的本事,任何一位擅長掌兵的人都會認為這是一支適合用來做斷後,甚至作為棄卒的部隊。而對老兵本身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都認為這次被派去遠征大概就是準備等死。

「你真的要帶這支部隊?」

「是你要帶這支部隊,我不過就是選人而已。」

見老朋友那一如往常的神祕語氣,大山難得扳下臉來,對他而言戰友的生命是極其寶貴的。

「你不會是想像別村那群渾蛋一樣把自己的村人當作棄子吧?」

「哈,怎麼可能,就算軍系的人再怎麼討厭我,我也不會把他們當作棄子。烏爾村莊的人雖然權謀但絕對不無情,這可是我們的共識。不只神殿,耆老會與氏族也是如此,你可別說你忘了。」

「那最好,可是你覺得這軍容能回來多少人?」

「嗯,九成吧,我猜。」

「九成?你不會在耍我吧?就是在我們村庄附近開戰我們也損失了將近一成的戰友,遠征的損失難道會比這還少?」

「如果扣除扭傷與膝蓋發炎,還有水土不服的,我想應該會更少。」

日生微笑說道,見這表情大山便知道這位老朋友已經心裡有底,當下不再多問。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反正你總是對的。」

「呵呵,你放心等著瞧就是。說起來你既然來了,應該就表示東邊村莊那已經有回應了是吧?」

「是啊,一切都跟你預料的一樣,不過你真要把這群商人放身邊?」

「這群商人就是東邊村莊拿來盯梢我們的眼線,因為他們對我們一直很忌憚,所以才會這樣做。」

「我們就任他們監視?」

「為甚麼不呢?他們想看甚麼,我們就演甚麼給他們看,讓他們求個安心,只是這次他們的謊言註定會被戳破就是了。」

看著老友的表情,大山身上不禁起了一陣惡寒,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這次東邊村莊鐵定玩完了。

8.亂中求序13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檢查哨內,光頭男子正偷偷摸摸地進入其中,今日他與神殿衛隊副隊長約定的會面地點就是此處。

檢查哨內的休息室與神殿中的相比明顯差上許多,而且各處人來人往,忙進忙出,吵鬧的程度與商業區相比亦不惶多讓。

望向窗外,光頭男子瞧見熟悉的身影。身材高大的神殿衛隊副隊長正蹲在門旁與下屬聊天,那樣子與平時威風凜凜的模樣有相當大的差別,而讓人難以辨認。

光頭男子坐在室內,屋中的地板十分冰冷,如果不打算久坐根本沒有人會用自己的體溫去暖活這片地板,他多少明白了光頭男子蹲在屋外與人聊天的理由。

「你等等,副隊長已經過來了。」

忽然,一道聲音傳來,負責引路的士兵以十分隨意的態度向光頭男子吆喝道,與神殿內部的人員有相當的落差。

──好的服務態度或許比想像中來得重要。

光頭男子想著,考慮要在自己的從商心得加上這一筆。

就在這時,門被打開,神殿衛隊隊長走了進來,隨意地坐下。

「不好意思,久等了,總之來談談之前說的那件事。」

「是的,請問能行嗎?」

光頭男子前些日子請神殿衛隊副隊長幫他爭取在供給後勤物資的選擇中,不要選到糧食與飲水這類麻煩選項。今日,他正是來聽取正式回覆的。

「從結論來說吧,我們希望你擔任後勤物資總調度人員,當然軍糧的部分會另外派員,這應該與你的目的不衝突吧?」

「等等,這意思是我該做甚麼?」

「監控數量,多退少補,保持通路順暢,除非物資來不及補上,否則基本上你們不需要出任何物資。而在出征結束,也就是結算時,你們經手過多少物資就由我們這撥出總數的半成做為謝禮,我想這是很不錯的生意。」

神殿衛隊隊長的發言讓光頭男子有些暈眩,他沒想到不過手掌大小的餅怎麼會突然變得比臉還大,一時之間不知該說甚麼。

「為甚麼會想將這重則大任交給我?」

「喔,這個啊,我們當然也有我們的原因。不過基本上的原因是我這希望用熟人,而你跟我有不少交集,另外你來自東邊的村莊,所以我們相信你們的物資調動能力,還有你們作為商人的良好信譽,不會臨陣脫逃的責任感。總之對我們來說你是最好的人選。」

光頭男子一聽便明白了,烏爾村莊打算與自家村莊綁在一起所以才挑上自己。

──那麼,該接受嗎?

光頭男子知道自己不得不接受,最靠近東邊村莊的村莊便是烏爾村莊,換句話說烏爾村莊的一舉一動全都牽動著東邊村莊的安危,就算這陣子東邊村莊再怎麼打腫臉充胖子,假裝自己很強大都無法掩蓋實力輸給烏爾村莊此一事實。

東邊村莊需要在烏爾村莊的眼線,而一旦在此推辭便形同與這樁計畫斷絕關係,因此別無選擇。不管身為商人,身為東邊村莊的一份子他都必須走上這一步。

「既然如此就承蒙厚愛了。」

光頭男子與神殿衛隊副隊長握住彼此的手,形同達成協議,但雙方心裡所盤算的事卻是天差地別。

8.亂中求序14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與東邊村莊的商人達成協議後一切程序似乎都加快了,在短短幾天內各項資源都有商人願意承接,而糧食與飲水等物資則由眾人分別調度。

在協商結束後,眾人於神殿簽約,向烏爾或各村所信奉的神靈與神裔起誓,如此便算是完成了簽約儀式,而在一切儀式結束後接著到來的便是閱兵儀式。

說句實在話,對商人們而言軍隊強悍於否並不重要,不管精兵還是散兵,人人都是一張嘴,一具身體,要吃飯也要穿衣,因此並不是甚麼值得重視的事。

然而,當軍隊出場時商人們也是免不了議論一番,理由沒有其他的,就是因為眼前出現的都是老兵。

當然,老兵一詞好聽點可以稱之為經驗豐富,但若換個方向便只能稱作老弱殘兵。

現在商人們開始摸不著頭緒了,烏爾村莊對這場戰爭的態度瞬間變得模糊而曖昧,其行為好比在碰上強盜時派出一隊女童前往救援一般令人無言以對。

不過先前日生由商隊那獲得的消息也在商人間流傳,也就是據說有不少村莊已經與北方那群人談好,準備來演出一場棄卒詐敗的荒唐劇,畢竟每個村莊都想在這場北方風暴之下保住自己的根基。若將兩種情況彼此連結就不難想像烏爾村莊派出這等軍隊的用意。

烏爾村莊與北方人已經談好了的可能性極高,甚至有陰謀論的倡導者認為這是早在北方部隊進入西北之前就已經談好的合作,要知道當初在烏爾村莊的西方戰場上兩方僅僅只是對峙而沒有大量的傷亡,這情況若是因為當初雙方已經有所協議便說得通了。

總而言之,一場閱兵儀式使謠言四起,誰也摸不清楚這個村莊的高層究竟在打甚麼主意。

這個疑惑也同樣在光頭男子的心頭產生,可當他私底下去詢問神殿衛隊副隊長時對方只給了他一個令人傻眼的答案。

「不知道,這次出兵的理由並沒有人跟我說,整個村莊大概不會超過五個人知道吧。」

身為遠征隊全軍統帥,整個村莊軍隊指揮系統的第三掌權者竟然不知道這次出兵的意義,這實在令光頭男子不敢相信,但神殿衛隊副隊長的表情卻讓他不得不信。

所謂上了賊船已經很糟糕了,可眼前的船根本就是無人船,除了自己划動的槳之外連船長都不見蹤影。

何等可怖的狀態,這下子,光頭男子充分感受到前人在大海上漂流的無助感了。

實際上,神殿衛隊副隊長並不是沒有向自己的老朋友詢問過這次出兵到底打算做甚麼,可他那神秘兮兮的老朋友卻以一貫打啞謎的方式對他微笑著。

「你知道嗎?在面對北方人這件事上各村的處理方法是有盲點的。」

「甚麼盲點?是指他們會被北方人反咬一口嗎?」

「呵,這不算是盲點,事實上大家都在防著這一點。」

「不然是甚麼?有人會偷襲別人的村莊?」

「這也算一種可能的推測,不過你還沒有切中要點。」

「啊?那答案是甚麼?」

「答案?答案就是大家都想保存實力。」

想起老朋友笑而不語的表情,神殿衛隊副隊長只覺得頭大,如果真能向神靈許下一個願望,他希望他的老朋友至少挑一次把話講得讓人聽得懂。

8.亂中求序15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出兵的消息還在北邊傳遞,遊鳶一行人所在商隊並未接收到相關的消息,依舊走在進行戰時物品交易的路上。

這次的交易活動不算好也不算壞,在他們到來之前,早已有不少村莊因為得到消息而從別處調度物資,所以並不需要與商隊進行交易。

可是話又說回來,人在弄不清楚威脅的大小之時往往會認為有備無患,就是退一步說,十個人就能解決的事也會想派出十一個人以防不測,因此即使是準備萬全的村莊依舊會撥出一部分暫時不那麼需要的物資與商隊進行交易。

於是這段時間,商隊以這種上門自薦的方法所獲得並完成的訂單已經達到了當初前往參加聯盟大會者中的三成,村莊於西南者的八成,若是再扣除西北那些可以被認為已經瓦解的村莊,那麼可以占總數的四成近五成。

也就是說商隊已經以這種方式保障了基本的訂單數量,若是將還沒有決定要將訂單交給哪一方的村莊直接一比一分配,商隊將會拿走超過七成的訂單。

看著貨車上滿滿的香料、鹽、糖、茶葉、醃漬物等等輕而有價值的民生物資,遊鳶不得不再次佩服自家師長對大局的掌握及應變能力。

而就在遊鳶心中正思考著自家師長是以哪些跡象作為指標去判斷何者會如何行動的同時,商隊卻被人攔了下來,一群衣衫襤褸,甚至衣不蔽體的人擋住了商隊的去路。

這不是商隊第一次被攔截了,裝載大量貨物的貨車是許多匪寇所覬覦的目標,因此遊鳶等人早已習以為常,有稍微的風吹草動便會就戰鬥位置,其反應與軍隊相比毫不遜色,畢竟人在旅途只有自己的本事才是真的。

「你們是誰?擋住我們的路想做甚麼?」

商隊中一人大喊著,其他人不時警戒著四周,此處道路兩旁的草木或許不高,但要藏人在其中還是綽綽有餘。

「你們是商人嗎?」

回應商隊的人是一名看來有些消瘦的少年,身上帶著不少傷口,而且仔細看會發現這裡的人大部分都是如此。遊鳶可以肯定這些人根本不足為懼,若是真打起來他一個人可以應付十個以上。

遊鳶的判斷同樣也在商隊中眾人的心中浮現,而當人人胸有成竹之時膽氣便大了起來,對待對方的方式也就無禮許多。

「是商人也好,不是也好,這都不關你們的事!給我把路讓開!」

商隊中人大喊著,這底氣十足的說話方式似乎讓這些年紀不大的攔路虎銳氣盡消,變成了小花貓。

少年們面面相覷,彼此臉上都是害怕的表情卻又不敢退開,遊鳶本想視而不見,但卻有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凡事都有理由。

這句話是在牢中湊與遊鳶的對話之一,也是他難以忘懷的一句話──當然,對他而言湊的每句話都讓他難以忘懷。

但既然有了這樣的想法,遊鳶也不能在對眼前的情況置之不理,他看這些人並不像是在等待援兵推延時間。再看看其外表似乎也沒有辦法進行交易,事實上連打敗仗的殘兵都比他們看來要富有多了。

──那麼這群人究竟打算做甚麼呢?

遊鳶稍作盤算後,向身旁的長輩說了幾句話,便出聲向對方喊話。

「如你們所見,我們正是商人,如果你們有甚麼需要可以直說,能幫得上忙的我們會盡力而為!」

此話一出,攔車的少年們似乎斬露出了笑容,反而是遊鳶心中的壓力變大了,因為此刻商隊的安危正繫在他的手中。

8.亂中求序16 加入書籤
遊鳶所在的商隊突然被困在路上,困住他們的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盜匪,而是許多遍體鱗傷的少年。

面對前所未見的情況,遊鳶認為自己應該選擇冒險去了解究竟發生何事,其實沒有其他原因,只因這情況「前所未見」。

──人類已經了解了全部可能的生活方式嗎?

師長曾經的問題在遊鳶的耳際響起。

猶記日生過去曾經對遊鳶說過,當時他們一行人隨著榮鄉抵達烏爾村莊之時,一切看來都是新鮮的且前所未聞,沒人相信人類能夠做到這種事。

可遊鳶也記得日生補充了這樣一句話。

──那前所未見的生活就是你們現在習以為常的生活。

因此日生鼓勵遊鳶在有把握的情況下進行輕微的冒險舉動,並認為可以先他人一步掌握前景的人總有更多機會能夠處理甚至導引未來的發展。

而當遊鳶回憶起湊在牢中所講的話之時,他發覺自己確實是想不出這群人究竟打算做些甚麼,也因此他更加確定現在應該試著去淌入這渾水之中。

「不要客氣!請說出你們找上我們的用意吧!」

遊鳶再次喊話,這似乎讓眼前的少年們下定了決心。

「拜託幫幫我們吧!請給我們一些藥物!」

「開玩笑!我們憑甚麼要給你們……」

聽了少年們的話,商隊一方有人大喊著,但隨即被商隊的高層阻止。

遊鳶明白這動作表示長輩們已經將與對方對話的權限授予自己,於是向前站了一步,似乎在宣告自己的話語的代表性。

「你們有人生病還是受傷嗎?」

「有好幾個人受了重傷!而且高燒不退!」

「那麼你們有可以交易的物資嗎?」

當聽到這句話,少年們再次安靜了下來,如此遊鳶也明白情況了。

「我明白了,藥物不是不能給你們,但是我不能隨便給你們藥物,在不清楚情況下用藥不僅浪費藥材,甚至會讓情況變得更糟。讓我去看看傷患吧!」

遊鳶此言一出,少年們似乎又驚又喜,相反地商隊眾人開始竊竊私語,似乎很不贊成他的做法。

於此同時,一名長輩開口了。

「對方看來只是野民,既不被神靈眷顧,也沒有誠信,你確定要將藥物給予他們?」

「是的,而且我想老師如果在這裡應該也會做相同的事。」

「日生他是有所圖才會這樣做,我不認為你的考量能夠與他相提並論。」

「我知道,我還無法向老師那樣面面俱到,但我相信碰上沒見過的情況我們不應該採取跟過去相同的方法進行敷衍,而且……」

「而且……」

「而且我想相信即使沒有神靈庇佑的人類也不會缺乏道德。請您成全!」

遊鳶說著彎下了腰,其長輩們彼此交頭接耳了一會,讓人拿出了一個藥箱。

「去吧,雖然我不相信你,但我不認為日生會看錯人。」

遊鳶接過藥箱,轉頭向攔路的少年們嶄露微笑。

8.亂中求序17 加入書籤
遊鳶爭取到了商隊內長輩的同意,揹起了藥箱隨攔路的少年們前進。

少年們帶領著遊鳶走在一條幾乎不能被稱作道路的崎嶇山路上,並且小心翼翼地將雜草重新扶正似乎在害怕著些甚麼,而這舉動也引起了遊鳶的好奇。

「你們怎麼這麼小心?是在擔心甚麼嗎?」

「因為不這樣做會有危險,如果被壞人找到就糟了。」

「壞人?你是指誰?」

「就是騎著馬拿著弓箭的壞人,他們抓走了所有人,逼我們做苦工,這裡的人全是從他們手上逃出來的。」

聽少年們這樣說遊鳶便明白了,北方人到西北後為了保全自己的兵力而大量使用奴隸兵一事已經是眾所皆知,只是他沒有想到連野民也會遭毒手。南方人類世界普遍認為受放逐的野民是不吉利的,雖說會驅趕他們,可卻不會殺他們,因為就是動手傷害他們都被認為是不祥之事。

然而急於用人的北方人很明顯沒有這種概念,對他們而言野民就是好啃的骨頭,因為這些人既不團結,也無武力,更缺乏抵抗心,幾乎是以類似獸類的本能反應在應對外界的變化,很容易就能控制。

「逃出來後你們要怎麼辦?不怕再被抓回去嗎?」

「怕啊,所以我們東躲西藏了好一陣子,前些日子正好碰上另一群從村莊逃出來的村民,他們提議把人召集起來,然後反攻。又剛好我們這邊有新武器,就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之後呢。」

少年們雖然這麼說,但遊鳶早已知道那結果,如果沒打輸這群少年們便不會落魄到這種地步。

「我們打輸了,那些壞人太厲害了,我們建在山上的堡壘被佔領,而且還被他們追趕,所以我們只能用神石決定要逃向哪一條路。」

「神石?」

「就是一種石頭,這種石頭很神奇也很難得,總共有十個面,每一面都相同大小,識字的人會在其上寫下東、西、南、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上、下,然後當有敵人來襲時我們就會擲這顆神石,神石就會告訴每個人逃難的方向,我們這裡的人都是獲得神石的啟示才能逃出來的。」

聽了這段話遊鳶稍稍吃驚了一會,心想真有這真是好東西,可稍微想了想後又不覺地啞然失笑。

遊鳶的想法很簡單,每個人都想逃命,所以每個人都擲了神石,最後沒有被抓的人自然是擲過神石的人,其中盲點在於被抓的人也擲過神石,只是因為他們被抓了,不在場自然也就做不出相反的論證。

──話說回來,會不會就是野民這種亂七八糟的做事方式才讓北方人抓不到人呢?

遊鳶思考著,但卻不點破,心想對方既然相信這種事就不需要與其唱反調,他將重點轉換到了另一個方向。

「那麼你們說的新武器是甚麼東西?」

「這很難形容呢,總之等一下到山上你就會看到了。」

閒聊著,前方領路的少年已經撥開草叢,幾個天然的山洞展露在遊鳶的面前。

8.亂中求序18 加入書籤
遊鳶隨著少年們到達山中一處隱密之地,此地有著大大小小的天然山洞,洞外置有許多用草木做成的用具,看來十分原始,處處瀰漫著野民的風格。

「受傷的人在哪裡?」

「在這裡,跟我來。」

遊鳶跟著少年們走入一處山洞內,只見幾名年紀比攔路少年們更小的少年與孩童倒在地上,有些不斷呻吟,另一些則連呻吟都不成,只剩下身邊的蒼蠅能代替他們發聲。

遊鳶走近一看,這些人的傷口皆慘不忍睹,讓人難以直視,使他想起在神殿上學時,教師所說在戰場上處理死者與傷者的情況。

「我需要水,你們去多找幾個容器裝水,快去!」

遊鳶並不擅長處理這些傷口,應該說這個時代根本沒有多少人擅長處理傷口,雖然人們利用長時間的經驗多少摸索出了一些應對的方法,但真碰上這攸關性命的事還得靠神靈保佑。

遊鳶從藥箱中取出一組刀具,這些刀具是以陶製成的因此不會生鏽,其後裝有木製握把,是烏爾村莊中較新的款式。

「水來了!」

就在遊鳶觀察著傷患傷口之時,幾名少年已經將水打來,他看了一眼那水質,眉頭皺了起來。

「生火,把水煮開。」

「這水不行嗎?」

「沒煮過的水裡面除了看得見的蟲子之外還有很多看不見的惡靈,必須將其煮沸才能驅逐,否則會給傷患帶來更糟糕的病況。」

聽了遊鳶的話少年們不疑有他,開始將水加熱,而遊鳶也將布與陶製刀具泡入水中一起煮沸。

隨著時間經過,水漸漸煮沸,遊鳶取了一些水洗淨雙手,再從藥箱取出一些鹽混入水中。

「這是甚麼?」

「這是精鹽,鹽水對驅除傷口的惡靈很有效。」

「那就快點使用吧!」

「先等等,鹽水雖然對驅逐傷口中的惡靈有效,但是惡靈離開身體時會產生劇烈的疼痛,不先用藥讓傷患睡著是不行的。」

遊鳶說著,又從藥箱拿出了一些粉末,這些是過去他的師長曾經對他使用過的,會使人迷糊的藥物,現在則被用來減輕人的痛覺。

遊鳶用十分少量的藥使傷患睡去,接著取鹽水洗淨傷口,並拿起手術刀,打算切除那些已經失去生命跡象的腐肉。

「好了,我要開始處理這些傷口了,你們把光源弄近一點但別撞到我,否則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

遊鳶聚精會神看著眼前的目標,將心一橫,出刀劃下。

8.亂中求序19 加入書籤
刺鼻的氣味靠近後變得更加鮮明,惡瘡死肉,紫黑交雜,紅中帶藍,粉中間黃,奇奇怪怪的顏色在遊鳶眼中不斷放大,平時司空見慣的色澤此刻只有說不出的噁心。

遊鳶在洗淨傷口後,首先出刀挑出一枚折斷的箭頭,這箭頭已經鑲入肉內,所幸其並非三稜箭頭,也沒有倒鉤所以不難將其清出。

只見將這枚箭頭清出後,傷口開始流出大量血液與色澤詭異的膿汁,遊鳶微微皺起了眉頭,再次確認自己有沒有切到血管,並找了塊布將膿汁吸出,接著再次清洗。

吸了又流,流了又吸,傷口的膿汁被稱做惡靈的血液,是人類的靈與惡靈交戰的證據,一旦傷口出現這些汁液就代表有惡靈正盯著這個傷口不放,在人類生命沒有極限的時代,這些惡靈是人類最大的敵人。

再重複處理膿汁的過程中,遊鳶很快地發現布與鹽水乃至乾淨的水都即將見底,他不斷地催促少年們去準備更多的物資,可少年們哪來那麼多物資,只有把自己身上僅有的幾塊布料洗乾淨丟入水中煮沸作為臨時之用。

最後,由傷口湧出的膿汁與血液終於漸漸淡去只剩下透明的體液,遊鳶再次為傷患將傷口洗淨,並以針線縫合,貼上藥布。

「這傷口還有點濕,要把他擦乾嗎?」

「不必了,老一輩的人總說傷乾肉不生,只要不要太濕注意清潔便可。總之要記住別再用髒水清理傷口,只要沒有經過火焰淨化的東西都有可能被惡靈附著。」

遊鳶一邊說著,一邊從藥箱中拿出其他藥材,他記得村中講解藥理祝由的老師曾經說過,惡靈是十分奸詐而狡猾的存在,他們會趁人不注意從傷口或是口腔乃至肚臍等區域侵入人體,帶來災害。特別是有些惡靈發現自己無法繼續從傷口入侵人體時,還會將自己的血留在人類體內,對傷患下毒。中了這種毒的人常常會在發高燒之後死去,至今除了補充傷患體力,使其曬曬太陽,吃些能解毒的藥膳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治療,而且就算這麼做了依舊得祈求神靈保佑。

「這些惡靈真夠渾蛋,如果真讓我遇到一定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一名少年說著,其他少年也紛紛點頭,面對這情況遊鳶也只是苦笑。

「我想這是不可能的,惡靈跟精靈一樣有行蹤卻不可見,能夠處理他們的只有神靈而已。」

「神靈能治癒人們嗎?」

「神靈的能力廣大無邊,我就曾經看過神靈運用神力將已經死去的生命起死回生的景象。」

「那麼為甚麼不請神靈來治癒傷患呢?」

「沒有神靈會在意這種事,對神靈來說人類甚麼也不是,不過我倒聽說過有些神靈會賜予人類能力,使其有本事驅除惡靈,並讓傷勢病痛痊癒。」

與少年們閒聊著,遊鳶將藥材扔入容器內煎煮,並用乾淨的水重新處理方才用過的器具。

「這些東西每次使用都要重新加熱嗎?」

「是啊,如果不這樣做前一位傷患體內的髒污不就會跑到另一位傷患體內嗎?好了,我要處理下一個人了,你們看好這藥湯,記得如果煮乾了就要繼續加入乾淨的水,顏色變得夠濃後就把火熄掉,讓剛剛那名傷患喝下。」

提醒著少年們照看傷患,並將焦點轉向另外一位傷患,遊鳶繼續執行他所身負的重責大任。

8.亂中求序20 加入書籤
遊鳶此刻正坐在山洞外休息,經過整個晚上繃緊神經處理傷患使他感到十分疲累,累到甚至無法入睡。

不過對遊鳶而言這並非壞事,因為他此刻確實必須盡力保持清醒,畢竟處理完傷口後當天便發燒死去的案例非常多,直到傷患病情穩定之前都不是能夠安心的時刻,不斷觀察並且把握狀況是必須的。

只是現在遊鳶覺得自己也要生病了,忙了一晚耗掉的不只是他的精力,實際上連他身上的袍子也因為清潔病患的傷口而扔下鍋煮沸,如今只剩下勉強能遮掩下半身的一點布料。

在這衣不蔽體的情況下,人卻在高山上面對著一天中夜晚與黎明交替前最冷的時刻,遊鳶開始覺得自己是一個白痴,好好的日子不過為何腦袋充血跑來這種地方。

抱怨歸抱怨,遊鳶雖然心中鬱悶卻不後悔,他真正擔憂的是自己無法治好這些傷患。如果是在村子內他一定連碰都不敢碰這些傷患一下,就怕自己不成熟的技術害對方情況變得更糟,在這裡動手是沒辦法的辦法。

因此遊鳶非常擔心,擔心傷患死去,儘管他知道這些人一定有人會死,不可能每個人都能救得活,可還是會希望這些人能夠活下來,不為別人,只為他自己,他不認為自己承受得了他人生命這樣沉重的事物。

遊鳶於烏爾村莊中所學的醫術是屬於草藥醫生與手術醫生兩種職業的技術,理論上草藥醫生不開刀,手術醫生雖然開刀卻不用藥,並兼職剃髮除毛等工作,這兩種工作是分開的,至於為病人祈禱的祝由醫生就更別提了,那已經不是能以技術去囊括的職業。

祝由醫生基本上不存在烏爾村莊,神裔並沒有賜下這種能力,因此在烏爾村莊所普及的是草藥與手術兩種技術,這是人人都可以學會的技術,村中的研究人員也積極地嘗試將兩者結合以創造更好的療效。

然而實際上這樣的技術卻是備受質疑的,理由很簡單,總能救回一些人,那就代表總有一些人要死,總會死上一些人就代表現在的技術可能根本沒有用——若是有用怎麼可能有些人會死有些人不會死呢?

某些崇尚命運的人甚至不願接受治療,他們認為一切都是命定,神靈要誰活下來就要誰活下來,所以不管受傷還是生病都躲在村莊外圍的小房子內。而其結果卻也是有些人活下來,有些人沒活下來。

這理所當然的結果卻更增強了這些人的信心,並使他們完全無視比例上接受治療活下來的比沒接受治療的人還多的事實。

可即使有如此事實佐證也不能夠增強遊鳶任何自信,統計上是一回事,眼前的傷患又是另一回事,更別提這並非他所專精的技術。

「謝謝你肯來幫我們,否則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這時,一名少年走出山洞並向遊鳶搭話。

「這沒甚麼,我也只是盡我所能,他們能不能活下來還沒有個底。」

「不管如何,總算做了些甚麼,要是甚麼都沒做就讓他們走了,我可是會後悔終生。」

「裡面有你的親人?」

「沒有,不過野民都是被驅逐的人,不互相幫忙誰都活不下去。」

「不只野民,人都是一樣的。」

兩人閒聊著,遠方太陽逐漸升起,彷彿代表著新一輪的挑戰即將到來。

8.亂中求序21 加入書籤
天一亮,少年們便成群結隊地到水邊,將用來擦拭清潔傷口的布料洗淨,東西弄髒就扔掉的寬裕並不在他們的身上。

而遊鳶在熬製今日的湯藥後便忙著幫傷患們翻身以防壓瘡,傷患中幾名輕傷者已經能下床,但重傷者依舊與惡靈搏鬥著,痛苦的表情不時在其臉上顯現。

遊鳶考慮著是否應該幫這些病患清洗身體,不過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現在有乾淨的飲水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要洗澡未免有些過度奢侈。

儘管如此,遊鳶也不是就這樣看著傷患受苦,他嘗試著將病患調整到通風良好的地方,另外他也打算準備一些食物讓傷患食用,畢竟不管藥有沒有效用,如果人不吃東西再好的藥也沒有意義。

「我想要入山,你們這裡不是說有弓箭嗎?能借我防身嗎?」

「要武器的話在最邊緣的山洞內,向看守的人說一聲就行了。」

順著一名少年的指引,遊鳶穿過大大小小的山洞,發現在邊緣確實有著一個小山洞,其外搭建著簡單的瞭望設施,很明顯是少年們為了躲避追兵所設的哨戒。

在這哨戒上有一名看來較為成熟的少年警戒地看著遊鳶。

「你是誰?」

「我是昨日來到這處理傷患的,我叫遊鳶。」

「你就是那名帶藥來的商人?我叫稗安,這裡是我們存放武器等重要物品的地方,你到這裡來有甚麼事?」

「我想要借一組弓箭。」

「借弓箭想做甚麼?」

「我要進山裡找些吃的,傷患們的體力拉不上來便很容易死去。」

「你是說這裡的食物不行嗎?」

「這裡的食物雖然足夠,但多是你們從北方人那逃出時所攜帶的醃製物,這對傷患只有壞處。」

一來一往的對答,名為稗安的少年始終處於不信任人的狀態,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讓開一條路給遊鳶。

「好吧,你需要甚麼就去拿吧,可是你要記得,如果人救不回來我不會放過你的!」

碰到預想外的威脅,遊鳶皺起了眉頭,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沉默地走入山洞之中。

山洞內,各式各樣的武器皆被整齊陳列於其中,顯然這群少年也不是甚麼都沒想就逃了出來,該講究的還是多少會放在心上。

遊鳶隨手拿起了幾把短刀看了看,只見其做工粗糙,明顯不是南方村莊的產物,南方的刀具特別是刀刃上是不會帶有雜質的,這若不是北方人所製造的便是野民自己粗製的。

放下刀具,遊鳶又看了幾眼盾牌與槍戟之類武器的素質,很明顯北方人並沒有給他們太好的武器,除了物資不足外大概害怕他們有力量叛變也是真的,只是這讓他有些開始擔心弓箭的品質是否也是這樣粗製濫造。

心中雖擔憂,腳步卻不停止,遊鳶走近了放置弓箭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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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這些傳統的弓長得有些像釣竿。

筆直微彎的弓身是直接由木材削成的,為了防止一直保持彎曲而失去彈性所以平常弓弦只有一邊繫在弓身上,另一邊則在要使用時才繫上,因此在不使用時便與釣竿十分相像。

遊鳶看著這些弓不禁稍稍揚起了眉毛,他知道這是舊型的弓箭,十分依賴樹種本身的彈力,因此既不能量產,射程也不會太遠,除了獵人之外大概不會有哪個村莊的軍隊用這種弓箭,畢竟這種弓如果再搭上稍差的箭頭甚至連皮甲都無法穿透。

烏爾村莊現在流行的弓箭類型大多是以藤蔓、獸筋或繩索將構成弓身的樹種木材綁緊固定以增加彈性的戰弓,這種弓箭比一般獵人使用的弓箭力量更大,也是烏爾村莊的主流弓之一。

其次就是在與北方人作戰時製作的長弓,那是因為工坊的數量成長以及技術集中,最後終於能大規模處理大型木材所製作的弓箭,但由於其在體積上過大所以在戰場上有其不便之處。

另外,遊鳶曾經聽他的師長說過,村莊還有在實驗一些新型弓箭,例如改變弓箭的形狀,又或是利用獸皮膠和糨糊提升弓箭彈回的力道,只是這些都還在實驗階段,畢竟形狀不是畫出來就有用,獸皮膠之類的東西產量也很少,且不只軍事方面用得著,因此要量產還是很久之後的事。

而就在瀏覽這些弓箭時,一組十分特別的弓箭捉住遊鳶的注意力,這組弓箭在弓旁又另外加上了一片看來附有玄機的木條,木條上有許多凹槽,底下似乎還有把手。

一時間,遊鳶被這東西所吸引,將其拿起看了幾眼,又看見一旁缺少尾羽的弩箭不自覺地吃了一驚。

「找把弓箭找了這麼久,是在做些甚麼?」

就在此時,在外把風的,名為稗安的少年走了進來,似乎是依舊對遊鳶有戒心而前來查看狀況。

「不,我只是找到了一組沒見過的武器,所以稍微看了久一點。」

「喔,你說弩嗎?」

「弩?」

「就是奴隸之弓,這是我們對付北方人的新武器,只要有這東西就算小孩也能變成射手,不過在事前必須多花一點力就是了。」

聽稗安侃侃而談,遊鳶腦袋內漸漸弄清楚這武器究竟如何用,又有有甚麼用,也因此在他心中隱隱出現了某種想法。

──整隊不需要訓練的弓箭手,甚至連張弓的時間也省略,那會是何等的無敵軍團?

不過夢只做了一會遊鳶便醒了,他知道那是不切實際的想法,可依舊認為這種武器能夠為戰場帶來前所未見的轉變,因此他確實考慮著要將這東西弄回去給村莊。

當然,那並不代表遊鳶打算偷竊或是交易,因為這東西的結構其實挺簡單的,只要大致敘述烏爾村莊內的研究人員不可能不了解,所以遊鳶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東西放回去,並挑了一副看來比較堅固的獵弓,與撿了幾支箭頭看來沒甚麼問題的箭矢。

「既然弄懂了這是甚麼東西,那我也就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我去找些吃的很快就回來,如果有人要找我就幫我知會一聲吧。」

遊鳶說著步出山洞,只留下身後那名依舊持續警戒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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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鳶取了弓箭後便進入山中,此時大約是上午接近中午之時,獸類的活動多不旺盛,雖說不容易有收穫但卻也不太危險,對於身在陌生山區的遊鳶而言條件還算是不錯的。

為了找尋獵物遊鳶爬上一棵大樹的樹梢,一邊觀察風向,一邊觀察此處植物的種類,這都是為了獲取獵物與保護自己。

實際上打獵一事並非是遊鳶的專長,若非加入商隊前曾經被師長要求學習此項技能他壓根不知道該怎麼做,畢竟如今已經不是需要靠打獵養活自己與家人的時代。

可即使如此,遊鳶依然記得他的師長曾告訴他的話──在山中誰都是一樣的,獵人不過是稱呼比較好聽的獵物,只要一不留神照樣會扔掉性命,別太把自己手上的武器當一回事了。

遊鳶從不認為自己擅長些甚麼,所以他總是謹記長輩的話語,並盡力執行,也因此他在狩獵之前便先進行偽裝,消除自己的氣味並確認地形,否則就算沒被獸類吃掉也會因為對地形陌生而迷路,只要入過山的人都說山中神靈的脾氣是變幻莫測的。

在樹上觀望了一陣子,遊鳶遠遠地發現地面上有一處區域粼光閃爍,他認為那應該是山中的水源區。既然找到水源那就好辦了,不管是人是獸都需要水,在那裡埋伏必定會有所斬獲。

雖然找到了目標,但從樹上下來後沒走多少路遊鳶便發現自己想得太美了,被樹葉所遮蔽的地形根本不像在樹上看到的那樣容易行走,致使他必須不斷地攀爬到樹上去確認方位才不至於走失,也使他花上比想像中更多的時間才到達目的地。

在路上遊鳶常想若是有張地圖就好了,他曾經看過獵人們自己繪製的地圖,那圖畫栩栩如生,每粒石頭,每棵樹木,河川從哪裡流過都標示得一清二楚,有些地圖甚至還會在上面標記獵物所在與下雨時該躲到甚麼地方,可謂善解人意到了極點。

另外遊鳶還曾經聽說過,在某些地方會出產一種金屬針,只要拿條線綁著並將其垂在半空中便能辨別東南西北,有這東西便多半不會迷路,不過這也僅止於傳言而已,是不是真有其物還得確認。

過了一段時間,遊鳶終於到達了水源區,並在檢查過四處沒有危險之後找到了一處進行埋伏,他手上的弓箭沒有塗藥,不能保證獵物不會逃竄所以必須做到一擊斃殺。可話又說回來,若是箭頭上塗上了藥物那麼那獵物就不能馬上食用了,必須放上一陣子等藥物退去,並不符合他出來打獵的原意。

安靜地埋伏,遊鳶的注意力並非完全放在等待獵物上,事實上他注意到了水源旁有幾種可以食用的植物,心想如果沒有收穫就摘些野菜回去也無所謂,畢竟打獵這事本來就沒有注定成功的,一切都得看神靈的意思。

時間漸漸過去,在草叢中突然有了動靜,遊鳶仔細一看,發現那是一頭鹿到此處喝水。也許是此處人煙稀少,這頭鹿看來不甚有戒心,相當容易得手。

遊鳶舉弓欲取這頭鹿的性命,但稍作思考後還是放棄,因為這麼大的獵物他可沒辦法搬回去,更別提血的氣味很有可能吸引其他猛獸。

放棄獵鹿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水邊再次傳來動靜,由一匹相當小型的獸類引發。遊鳶認得那是一頭鼷鹿,也知道這是自己正在等待的獵物。

一箭射出,命中腦袋,體型矮小的鼷鹿直接斃命,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遊鳶見作戰成功後,便小心翼翼地將鼷鹿回收,急急忙忙地循著來此的路線踏上回程,他還有一件預定要做的事。

8.亂中求序24 加入書籤
於山上又過了幾天,這段時間每當遊鳶將獵物帶回山洞去時少年們都興高采烈地烹煮分食,而幾名傷患在有食物補充體力後看來也好多了。

然而異變卻總是突然發生。

在一日晚餐之時,一名傷患的病況無預警地開始惡化,不斷嘔吐與顫抖,而且連呼吸與心跳都亂成一團。

這種症狀遊鳶連見都沒見過,這不是他想像中發高燒的問題,所以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完全束手無策。

眾人不知該怎麼做,就只有餵傷患喝水,只見其吐了又喝,喝了又吐,接著腹瀉不止。

遊鳶試著去清潔穢物,幫上傷患擦拭身體,並煎煮止吐的藥劑,但這些動作都沒有甚麼太大的意義,這名傷患在藥還沒煎煮完成之前就死了。

一條生命的離去是眾人意料之內的事,但情感上卻不能接受,特別是這次情況與遊鳶預言的並不相同,這也導致了彼此之間的信任產生裂痕。

──這個人不會只是個騙子吧?

一部分的人心中不知何時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特別是這群少年中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遊鳶的人似乎找到了對方的把柄,在悲傷之際依舊興高采烈地要把遊鳶推下不名譽的汙泥之中,彷彿傷患死去是他們最偉大的戰果。

這些不信任遊鳶的人的領袖正是那名稱作稗安的少年,他能夠成為領袖除了他對遊鳶的不信任以及年紀偏大之外還有一個因素──那名死者是他的弟弟。

無力和悲傷彼此交融,名為稗安的少年不明白自己心中的痛苦是甚麼,但他卻知道這股存於內在的洪流必須獲得紓解與釋放,而眼前就有一個相當明顯的疏洪口,所以他搶先為對抗陌生人出一份力。

稗安從自己管理的倉庫中拿取了武器,召集一部分的人要找遊鳶理論,要他為傷患的死去付出代價。當然,這種廉價的戲碼不被其他人所接受,特別是那些因為遊鳶而恢復健康的傷患首先不同意,於是少年們彼此變成了兩個團體互相對峙。

作為夾於雙方之間的當事者,遊鳶知道這個時候終於來了,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決定面對一切。

「我應該曾經對你說過吧?如果治療失敗我會要你付出代價來!」

稗安帶人拿著武器衝入遊鳶所在的山洞中,這群人表情皆非常兇悍,兇悍中還夾雜著一絲得意的神情,似乎認為一切盡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稗安你做甚麼!這人可是我們的恩人!他幫我們治療傷口怎麼可以這樣對他!」

「甚麼恩人!他害死了我弟弟!你們難道沒看到他是怎麼死的?這傢伙的治療根本一點效用都沒有!」

稗安大喊著,臉部表情扭曲,赤紅的雙眼更泛著淚光,那是真正傷心的哭喊,見者皆會為其鼻酸。

不過遊鳶不打算隨之起舞,他只是披上好不容易縫回來的袍子,將藥箱揹起,警戒地將手伸向袖口似乎打算掏出某種東西,並緩緩地站了出來。

「如果你們不歡迎我,那我就離開吧。」

「開甚麼玩笑!我要你償命!」

稗安大喊著,忽然一支箭射入山洞內把所有人都嚇壞了,眾人往箭射來的方向看去,一名年紀看來不大,身上還有多處包紮痕跡的孩子站在洞口,手上與腳邊各有一具極為致命的弩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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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孩子站在山洞洞口,手上弩弓指著稗安一夥人,神情堅定而嚴肅且缺乏稚氣,讓人完全忽視他矮小的身軀。

「你們全部不許動,誰動我就射誰,你們應該知道我到現在還沒射偏過吧。」

「名淨!你這小子……」

稗安對著在洞口的孩子怒吼著,但是他身邊的人卻沒有一個人敢動,這種距離下弩弓絕對能致人於死。

「先生你先離開吧,這裡就交給我。」

突然獲得幫助,遊鳶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伸向袖口的手抽了回來。

「你沒有問題嗎?」

「放心吧,沒問題的,快走吧!」

「名淨你這傢伙!你要幫外人嗎?」

「這裡沒有甚麼外人,遊鳶先生幫助我們治療傷口,我們卻用這種方法回報他你們認為合理嗎?我父母曾經說過,野民因為沒有神靈庇護所以更必須維護自己身為人的尊嚴,你們這種恩將仇報的行為連北方那群渾蛋都不如!」

「你懂甚麼!他害死了我弟弟!」

「但他救活了我!」

「也許你本來就會活下來,也許那個渾蛋只是裝裝樣子,他做的事根本對你的傷勢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射你一箭來看看傷口會不會自己合起來,看看他的所作所為有沒有意義!」

名為名淨的孩子作勢要射擊,讓稗安一夥人又不自覺地退了幾步。

遊鳶見機不可失,一個箭步踏出,衝破人群,轉眼間已經身在山洞之外。

「這……稗安,怎麼辦啊?」

「怎麼辦……你們快去追,名淨由我來應付。」

稗安一聲令下,幾名手持武器的少年便衝出山洞前去追殺遊鳶。

山洞外,遊鳶聽聞腳步聲,回頭望見追兵殺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再次將手伸向自己的袖口。

「還是得用上嗎?」

觀察風向,等著追兵靠近,遊鳶將藏在袖口內部,幾日前所準備的,裝有石灰的藥包向追兵扔去。

只見藥包在半空中散開,石灰粉如煙霧降下,少年們被白色粉末撒了滿臉,石灰混合汗水的燒燙感覺令他們各個驚慌失措,哪裡還管得了遊鳶,彼此手忙腳亂地擠成一團。

「喂!這是石灰,你們可不要用水洗,否則會瞎掉啊!」

離開時還不忘回頭提醒少年們石灰有多可怕,遊鳶的逃脫之路輕鬆且愜意,失落中夾雜著一點愉快。

8.亂中求序26 加入書籤
說行軍路苦倒也還好,反正就是背著沉重的裝備負責前進就是了,在將後勤交給商人們之後烏爾村莊的戰士們遠離了對軍人而言最苦惱的清點與補給,全軍雖不能說意氣風發,但至少士氣不會下跌。

至於用雙腳跟著指揮官邁向連盡頭都見不著的地平線這類問題反而是其次,這群在軍中打混已久的老兵們沒甚麼本事,就是力氣大了點,脾氣硬了點,體力好了點,意志力堅強了點,前途無光這種還沒有指甲片大的問題根本不會讓他們產生半點動搖,整支隊伍依舊沉默地跟著指揮官前行,沒有一點耽擱。

相反地,在隊伍最前的指揮官可就辛苦了,帶著這樣死氣沉沉的軍隊,作為指揮官的神殿衛隊副隊長大山心中壓力卻是異常沉重。

大山本來的帶兵風格就是與所有人同甘共苦,進而發展出凝聚力,可是這部隊似乎已經打從心底認為自己是去送死的,對鼓舞或是激勵均無一點反應,只是單純死板地服從命令,無視任何想改善氣氛的動作。究其結果,反而是指揮官本人也被氣氛所影響,陷入了某種低潮。

在這低潮的影響下,大山從自己搭的驢車上離開,跟著軍隊一起步行。接著,他拿起了武器防具背在身上,跟著所有人一起行軍。

然而這似乎還不夠,這些舉動遠遠無法讓這位神殿衛隊副隊長滿意,在他心中的煩躁就像一道燃不盡的火焰,為了壓制這道火焰就需要給自己更重的負擔。

結果當部隊走到行軍路程的一半之時,大山身上的裝備已經足足有四人份的重量,而這一幕也讓人看了啼笑皆非。

當然,在軍隊中即使再好笑也不會有人去嘲笑指揮官,見大山如此窘狀而開懷大笑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他的老友,擔任本次遠征任務總指揮的神殿參議日生。

「我說你啊,沒事找自己麻煩做甚麼?難得不必用腿前進,偶爾享受文明的便利性不好嗎?」

一派輕鬆的金髮男子懶洋洋地躺在驢車上,看向老朋友的表情藏不住惡作劇的氣息,此人正是遠征軍的總指揮日生。

「你別煩我,我現在心裡鬱悶,不多出點汗會被自己悶死。」

「哈哈哈,放輕鬆些吧!雖然沉悶了點,但至少不必管理軍紀,任務也有確實完成,何必那麼在乎氣氛呢?」

「我就是受不了這種頭被悶在水裡的感覺。」

「呵,甚麼話,我們泡在水裡的時間還短了嗎?」

「至少那時候我們有鰓。」

兩人說的是過去曾經作為魚生活,最後眾人一起被榮鄉救出的往事。

「唉,總之你別這麼緊張,反正這支隊伍很快就會被擊潰了,士氣甚麼的一點也不重要。」

「甚、你說甚麼?等等!你不是說好這裡的人有九成可以回去嗎?」

「沒錯啊,但那跟被打倒是兩件事不是嗎?」

聽到老朋友又在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大山嘆了一口氣。

「算了,反正你能保證就好,我已經沒有體力跟你爭辯這些了。」

「既然如此放個兩人份的武器下來如何?說起來我們似乎接近聯軍的營地了,你也該打理打理自己的門面了。」

「你才是總指揮吧?」

「你忘了軍隊不喜歡聽我的嗎?話說回來,走了這麼久,我們的偵查兵也該回來了吧?」

日生說著並注視著附近逐漸增多的陌生軍隊,一邊尋找著自家偵查隊的動向,懶散卻暗藏銳利的目光似乎在眺望著人類歷史的下一座路標。

8.亂中求序27 加入書籤
驢車搖搖晃晃駛入聯軍的駐紮地,日生依舊懶洋洋地靠在車上,一臉心不在焉觀看著周邊的景觀。

駐紮地內本身的氣氛十分低迷,且有些劍拔弩張,雖不如烏爾村莊的遠征軍這樣死氣沉沉,但卻更加詭譎多變,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當然,這情況完全在日生的預想之內,誰都知道把一群彼此間恩怨不斷的村莊聚集起來說要合作未免也太過愚蠢了些,這些傢伙不在這裡打起來基本上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而在此時日生也不得不佩服北方那領頭者的算計,竟然能促成這樣一支大而無當的軍隊成形。

一支軍隊不論殘暴與否,或是裝備是否精良,只要想要其發揮戰力就必須要有優良的軍紀、強而有力的指揮系統,這也是精兵能夠戰勝數量多於自身數倍的雜牌軍的奧秘,究其原因,戰士在戰場上是無法綜觀全局的,所以不能接受命令的軍人就等於沒有戰力。

換言之,聯軍軍力即使看來大概有數倍於烏爾村莊的力量,但是指揮系統分散,後勤各自為政,人人心懷不軌,十成戰力只能出一成,身邊還有人扯後腿,就是一起出去巡邏都會內鬨,那自然不必提到戰鬥這件事了。

──連上戰場的資格都沒有。

換個角度來看,對北方部隊而言,這樣看來巨大卻尾大不掉的敵人可以說是最好的獵物,不僅不必擔心其威脅性,更可藉由征服如此巨大的隊伍來宣揚自己的戰鬥力與權威性,還能順便消耗一些敵人的戰力,增加村莊間的內部矛盾,可謂是多方兼顧的好計策。

話又說回來,若是北方沒有成功促成這次聯軍,而以車輪戰的方式與眾村莊對抗,就算不會敗,但其結果大概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多半會因為消耗過大而灰溜溜地被趕回北邊。

跟著驢車緩緩前行,日生遠遠便見到漫天的旌旗,那都是各處村莊紮營所在,每種旗便代表一個村莊。旌旗上圖騰多變而複雜,多是各村神靈的象徵。

烏爾村莊也有自己的旗幟,這面旗幟平時很少拿來使用,多半只會在哨戒邊關發現這東西,畢竟在村莊內神裔就住在那了,還需要甚麼旗幟呢?

不過在這還是得將旗幟亮出來,烏爾村莊的旗幟是一面長方形帶有紫金流蘇,上黑下藍,黑中帶有藍點的雨水旗。這類雨水旗是當自家神靈為水神或雨神時常見的設計,另外為了區別,旗幟內部多半會再添加一些圖案以供辨識,如烏爾村莊就是一道白色的閃電與一條綠色巨蟒,象徵的便是烏爾作為風與雷電之神的祖父和那被打倒的外祖父水龍神。

而當烏爾村莊將這面大旗立起時,就是宣告自身已經報到的一種作法,附近自然會有許多人前來拜會,畢竟烏爾村莊除了是代表東邊一大勢力外,同時也是往北方的大門,更是在與北方部隊對抗後少數能全身而退的勢力,不管身為何種身分不前去拜會都是失禮的行為。

見四面八方許許多多的人聚了過來,在軍隊最前方的指揮官,神殿衛隊副隊長大山便想向後退,對他而言這種場景是最麻煩的,可以的話他完全不想碰上,嘴上講著的跟心中所想的毫不相干絕對不是他擅長的項目。

可是,當大山想要向後退,把這惱人的差事丟給自家老友之時,卻發生了一件讓他意想不到的事。

──那名剛才還趴在驢車上懶洋洋的狡詐小人竟然已經人間蒸發了。

這還不打緊,更可怕的是大山突然發現自己的腳不知何時被人用一條繩子繫在大旗的桿子,而且上面還被人打上了詭異的繩結,如果不費一番工夫根本解不開。

看著逐漸接近的各村來人,大山明白這下真是退無可退了,而就在這時身旁一名士兵走了過來跟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參議希望您隨便應付一下這些人,還強調『隨便一點就好』。」

聽了這句話,大山無奈地舉頭看著天空,一口悶氣憋在心中久久不散。

8.亂中求序28 加入書籤
一群人在烏爾村莊的紮營處前閒聊著,想像中艱難的溝通場景並未上演,這也許得歸功於到此處來的都是軍人,或帶有軍人色彩的領導者,而這群人最大的特色莫過於直來直往的待人處事,也使被老朋友陷害的大山能夠稍稍鬆口氣,總算不必整天猜別人心中在盤算些甚麼。

不過話又說回來,不知為何大山心中總隱隱約約冒出老朋友若有似無的耳語。

──被派來這的人大多是為了擔責任,不一定沒本事,但在村中鐵定不受歡迎。

想到這大山拍了拍腦袋,納悶自己何時變得這樣奸詐狡猾,並決定之後與日生相處要小心些,不可再被對方汙染了。

一大群戰士在一起,又是為了戰爭而聚集,不免就會談論到戰事,且比起在最前線生死始終命懸一線而將討論戰事視為禁忌的士兵來說,指揮官層級對戰爭話題完全不存在忌諱,各個都是信口開河,說得既誇張又熱血沸騰。

就在話題繞了幾圈之後,最終還是回到北方人身上,這時有與北方人作戰過的大山免不了要開口說說自己的高見。大山是個不會沒事說謊的人,特別是當提起狼育這種強大的戰士更是如此,可以想見他開口閉口就是稱讚敵人了不起的本事,將這位可敬的敵人當成了佩服的對象。

理所當然地,這些言論在戰士們之間引起巨大的波瀾,很快就有人開口認為大山助長他人威風,擾亂軍心。

大山自然不服這種指控,認為自己只是實話實說,於是轉眼間軍營內的氣氛變得緊張而惡劣,幾個村莊的軍隊似乎就要起了內鬨。

當然,大部分的人還是留有理智,不會讓這種蠢事發生,只是對錯一定要分個明白,這對武人性格的戰士們來說尤其重要。

但戰士不能用拳頭拚高下還能怎麼辦呢?最後不知道在誰的主意下出現了一場鬥酒大會。

軍中喝酒與鬥毆基本上都是違反軍紀的行為,可在戰士之間除了軍紀外傲骨血氣卻是更為重要,於是一群人便開始這場明知故犯的競賽。

然而,儘管這群戰士們認為可以以喝酒取代鬥毆,但他們那直來直往的腦袋似乎都忘了一件事,鬥毆只是犯一件軍紀,喝酒則是犯兩件軍紀──喝過酒後終究會打起來。

最終,這場鬥酒大會還是變成了鬥毆大會,唯一可以慶幸的是這群平常打起來可以以一扛十的戰士們在喝過酒之後注意力不夠集中,只要多幾名士兵出手就可以無傷制服他們那不成體統的爛醉拳法。

話又說回來,大山雖然也有參加鬥酒大會,但早早便通知身邊的人,一但自己醉倒就將他抬進帳中。為了不讓自己鬧事,他打一開始便決定要把自己灌醉,了不起明日一早起來頭痛了點就是,烏爾村莊中處理宿醉的藥物還是有的。

是夜,大山從帳中甦醒,只感頭痛劇烈,翻開門簾發現軍帳外天色還是一片黑,只有營地四周的火把散發微光,他心想自己或許太早醒來了些,可又擔心自己喝醉後出了大事,所以還是找上守夜的士兵問個明白。

「沒大事?那就是好事了,話說回來,參議呢?」

「參議先生尚未回來。」

「這傢伙,去哪了?我去四周轉轉,若參議回來了就叫他別亂跑等我回來。」

聽到日生尚未歸營大山並不擔心,只是有些無言以對,交代士兵別讓歸營後的日生又失蹤後,他便在軍營四處繞了繞,並打算吹吹冷風試圖緩解頭痛的症狀。

而就在大山溜達到了半途,他忽然發現遠方的火光底下有著一頭金髮正在晃動。

不自覺地露出一抹笑容,大山從後方緩緩接近那道身影。

8.亂中求序29 加入書籤
火把的光線在遠方晃動,明與暗之間的強烈對比將金髮襯托得無比鮮明,相較之下其他事物全變得黯淡無光,完全被溶解於黑暗之中,成為足以讓人忽略的背景。

在這目不視物的黑夜,大山扶著因宿醉而疼痛的腦袋緩緩向代表友人特徵的金髮前進,並打算上前抓住友人,打算不再讓對方逃跑了。

由於友人也是名有本事的戰士,所以大山必須比平常更加小心地前進,否則不知道那名老奸巨猾的友人還會做出何種出人意表的舉動。

摒除氣息,注意腳步,盡力不發出聲響,逐漸靠近,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大山伸出手抓住眼前的人影。

「呀啊!」

尖銳的叫聲突然發出,但沒多久聲音的主人便摀著自己的嘴,主動將聲音壓下。

感到不對勁的大山張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人影,那是與記憶中相比矮上一截,而且衣物也不同的人影。正確來說差別並不只有這些,因為眼前這人很明顯是個女的。

意識還有些朦朧的大山皺起了眉頭,一時之間搞不清楚這是甚麼情況。

──自家友人甚麼時候變成女的了,怎麼不通知一聲來著?

但當努力轉動那被酒精侵蝕到生鏽的腦袋時大山才發現不對,這個人不是自家友人。

──可若不是自家友人那會是誰呢?

大山曾經聽日生說過他的母親也是金髮,是過去戰爭時他的父親俘虜回村的,後來因為他的父親很喜歡他的母親所以才將其娶為妻。這大概是大山所知道唯一一名的金髮女性。

──不過這人看起來也不太像日生的母親。

運轉著遲鈍的腦袋,一時間大山陷入了該不該稱呼眼前的女性作「伯母」的古怪漩渦之中。

「請、請問,可以放開我了嗎?」

「啊!抱歉!」

忽然,眼前的金髮女性怯怯地問道,大山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搭在對方的肩膀上,急急忙忙將手抽回。

「謝、謝謝,請問你是誰?」

「我的朋友都叫我大山,你又是誰?」

「我是織姝,格拉墨村首領的女兒。請問大山先生找我有事嗎?」

「咦?沒事!只是認錯人而已,沒事!」

聽到了對方的回答,大山終於明白自己找錯人,連忙揮手致歉,急著離開,只留下一臉疑惑的金髮女性站在原地傻愣。

而就在大山走上歸途沒多久時,換成他的肩膀被人搭上了,轉頭看去,他的友人日生不知從何處冒出,與他一同走在回營的路上。

8.亂中求序30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於聯軍駐紮處的營帳內,兩名遠征軍的最高指揮官皆已回歸。

大山看著自己的老朋友將腦袋上的頭盔摘下,忽然間恍然大悟──日生既然想要低調四處探查,怎麼可能會將那頭搶眼的金髮顯露在外呢?

意識到自己犯了愚蠢的錯誤,大山略帶苦笑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並開口向友人搭話。

「我說你啊,竟然把那麻煩的問題扔給我,是否該給點解釋?」

「沒甚麼好解釋的,我只是認為你比較適合處理那一邊的問題。」

「包括喝酒鬥毆?」

「這也沒甚麼不好的,反正我們的隊伍早就把一切都放開了,就是高層犯事也不過是船過水無痕的小事。」

聽日生如此輕描淡寫地將鬥酒這件事放到一邊大山還真有些訝異,畢竟對一支準備出戰的隊伍來說這種寬容可不能算是好事,一般來說再怎麼不濟也得由總指揮對指揮官做出懲戒不可。

「所以你不打算表示些甚麼?」

「不打算,不如說你做得還不錯,至少迴避了集體鬥毆,而且還挑起彼此間矛盾,可以說是好事。」

「挑起矛盾?你是要別人對我們刀刃相向嗎?」

「這樣才好,與其去猜誰對我們是善意的,倒不如全部劃到敵方,如此在預測上才不會有太多出入。」

「原來如此,既然摸不清對方的態度,不如自己製造對方的態度嗎……」

「正是如此。」

大山深思著,他不認為這方法是好是壞,但卻能肯定這不失為一種辦法。

「對了,既然你把那麻煩事推給我,是不是該說說你自己去做了些甚麼?」

「也沒甚麼,在各個紮營處轉了轉,多少收集些情報。」

「喔,既然如此,查到了些甚麼?」

「呵,說來有趣,這個地方與其說是軍營,倒不如說是敬老會,如果這些人沒有穿軍服我說不定還會把他們錯認為耆老會的成員。」

「等等!你的意思是……」

「沒錯,那些情資或許是真的,只能說我們這步藏木於林真是走對了。」

聽到此處大山回想起前些日子關於各村與北方人聯手的消息,而且這些勾結北方人者甚至打算犧牲一些戰力較差的自己人以擺脫聯手的嫌疑,他甚至還因為這消息而質疑過日生組成這支隊伍的動機。

「所以這麼多的隊伍之中竟然沒有一支隊伍是真想跟北方那群人打上一場?」

「也不是沒有,據我所知還是有幾支隊伍是真正的精兵,只不過這些隊伍就算再多上一倍大概也只會被北方那群傢伙耍著玩就是了,戰力太過懸殊了。」

「是哪些隊伍,我也許能稍微注意些。」

「是呢,這些隊伍中戰力最強的你已經遇到了。」

「嗯?是哪個?」

「就是剛才你出手去騷擾的那名金髮女孩的村莊。」

「那個稱為格拉墨的村莊?」

想起那名金髮女性怯懦的態度,大山皺起了眉頭。

8.亂中求序31 加入書籤
日生讓人取來沙盤,於其上勾勒出附近一代的地形。由於這件事他已經做過了無數次,因此所繪製的地形與地圖並未有太大差距,若真要比較反倒是地圖與現實的差別才是問題。

「這是西北大致的形狀,而這是格拉墨村。」

「這不是已經到山裡?在山中的村莊有甚麼理由派精兵來對抗北方人,為何不隨便派點人意思意思?」

大山看著日生所繪製出的地形圖,摩挲下巴的動作表現出他的疑惑。他確實不明白坐落於如此與世無爭的地理環境,怎麼有人會想派出精兵與北方那群洪水猛獸對抗。

「不是他們喜歡做,而是不能不做。據我得到的消息在北方人出現後格拉墨村出現了一些問題。」

「甚麼問題?」

「這得從格拉墨村的歷史開始說起了。格拉墨村算起來是比較年輕的村莊,至今也不過中型村莊的規模,問題在於他們的村莊所在地原本是屬於杜華林村的。」

「杜華林……山中那個大村嗎?」

「是啊,祭祀山、礦與工匠之神靈的那個村莊,也是西北數一數二的老牌村莊。這個村莊曾經發生一件事,也就是有死去的星晨墜地這件事。」

「說起來西北確實有星死碎蒼穹,爁焱火不盡之類的歌謠流傳。」

「是啊,而這殞星就墜落在杜華林村所在的山區之中,造成大量傷亡,而此地也因此成了杜華林村的禁地與死地。」

「這與格拉墨村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時間久了之後搬到別處的杜華林村民也忘了這塊地,而當他們再次想起這塊地時,這地方已經有了新的居民,也就是祭祀殞星神靈格拉墨的村民。」

「原來如此,照這樣看來兩村的關係不好吧?」

「當然不好,雙方可以說是世仇,佔地這種大問題跟褻瀆神靈是差不多的罪過。」

「然後呢?這兩村的問題跟山中村莊跑來攪和有甚麼關係?」

聽著這段往事,大山想不出這兩者與北方人之間的關係。

「格拉墨村是山中盆地,能自給自足且易守難攻,北方人對他也不起野心,但不知為何依舊派兵包圍。」

「事有蹊蹺?」

「聽了後來發生的事你就懂了。格拉墨村雖然不認為自己會被攻陷,但還是派兵前去與北方人對峙,而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迫使格拉墨村必須與北方人正面作戰。」

「究竟是?」

「格拉墨村於山中的水源地被人破壞,村中缺水,不能繼續堅守,必須衝開北方人的包圍尋找水源。」

「這……杜華林村?」

「也只能這麼想了,總之當時格拉墨村的首領做出的判斷是與其讓自己人死在村莊或是成為北方人的奴隸,倒不如讓大部分的人逃離,也就是說今日格拉墨村的精兵是在那時被逼出自家村莊的。」

「原來如此,既然急於逼退北方人奪回自家村莊,那麼格拉墨村的行為也就不難懂了。不過,為甚麼在隊伍裡有那種女孩?」

聽了日生的話,大山總算了解到這兩村之間的恩怨與北方人之間的關係,然而他並不明白為何那樣脆弱的女性會上戰場。

「這又說來話長了。」

日生說著,這時帳外傳來了士兵的通報聲,原來是前些日子派出的偵查隊已經回來了。

8.亂中求序32 加入書籤
遠征軍指揮官帳內,日生看著偵查隊帶回來的情報一邊搔著頭,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怎麼了?有甚麼大問題嗎?」

大山看著老友露出少見的表情,便開口問道。

「沒甚麼,我只是在想人如果要死該葬在東邊還是西邊。」

「啊?怎麼一回事?」

「別在意,小事而已。我們繼續剛才關於格拉墨村的話題吧。」

「這麼唐突?」

「就說別在意。總之你的問題就是為甚麼那個女孩在這軍營對吧?」

「是沒錯,但我現在對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更在意。」

「大山啊,人要專心致志,那種小事就別管了,我們來聊金髮女孩吧。」

聽著日生的發言,大山只覺得有某種東西在扯動自己的臉皮,他相信若現在手邊一枚鏡子就能證實古怪的表情是會傳染的。

「好吧,你就挑你想講的先講吧。」

「好,那我就說了。首先,你知道格拉墨村的政體是甚麼嗎?」

「政體?你的意思是他們跟我們以神殿為主的管理方式不同?」

「沒錯,長時間在杜華林村的壓迫下,為了迅速反應外來變化格拉墨村是屬於獨裁政體,也就是由一名擁有絕對權力的首領來決定一切的體制。」

「所以說他們沒有耆老會也沒有氏族會議?」

「沒有,與我們的壓力來自內部所以需要有許多會議來取得共識不同,他們的壓力來自外部,也因此他們的首領沒有濫用權力的問題,因為一旦亂來自己就會跟著村莊一起毀滅。」

「可這跟他們首領的女兒在這軍營有甚麼關係?她看起來可不像湊那個野孩子能上戰場,不管精神還是肉體上都是如此。」

「那也是沒辦法的,在突圍後格拉墨村的首領受到重傷,可是由於村人四散而無法決定新的首領,所以只能由其女兒作為暫時首領,畢竟這些獨裁政體在精神層面是很依賴首領的,要是沒有這個女孩的話這支部隊說不定根本不能打仗。」

「還有這種事……」

大山一想到那樣脆弱的身軀竟然要上戰場心中的不快又再度泛起。對他而言不算戰士的人不應該上戰場,這不只關乎戰士的尊嚴,還有責任的歸屬。

「好了,你別想太多了,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些甚麼,但那是無濟於事的……不!等等!這說不定是一個機會!」

不過一瞬間,日生本來打算任格拉墨村自生自滅的態度有了極大的翻轉,其變化之快讓大山也不禁愣住。

8.亂中求序33 加入書籤
前日鬥酒與鬥毆的騷動已經結束,但掀起這起混亂的烏爾村莊卻未有任何表示,致使許多村莊有所不滿。

不過日生並不管這個,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且在去拜會各村之前他還做了幾件事。

首先,日生遣人將接下來的行動計劃送回村莊。經過與北方人一役後馬匹充足,烏爾村莊能在友好村莊邊界設置驛站,並利用不斷換馬來爭取時間,使前線的狀況在一天之內傳回村中。

其次,日生宣布遠征軍在待機時刻允許玩上幾天,這段時間除了最基本的律法之外士兵基本上不受軍紀管轄。有不少士兵認為這是在死前最後的禮物,因此肆無忌憚地玩開了,也使烏爾村莊的駐紮地一帶成為了軍紀散漫的中心區域。

最後,日生與大山偕同找上了格拉墨村。

烏爾村莊的使者前來拜訪,這使格拉墨村軍隊面對此情況一時間摸不著頭緒,畢竟按照慣例大型村莊彼此是屬於一個集團的,很少會出現先去拜訪中型村莊的情況出現。

若格拉墨村的首領在此一定會派人拒絕日生等人的拜訪,為的是不要捲入大型村莊的紛爭。

說到底,格拉墨村雖然與杜華林村之間有所過節,但除此之外並沒有讓其他人動手的價值。與其與人成黨結派而被人當槍使,不如認份些拒絕,好好花全村心力抵禦杜華林村的陰招。

然而現在在這軍營中的軍人們並沒有想那麼多,他們對這類村與村之間的勢力關係沒有絲毫的敏感度,他們所存的心眼也不過就是「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打甚麼壞主意,先見見他們再定奪」這種程度的東西。

這群士兵又有誰會想到光是開門迎客,當對方踏入軍帳的瞬間自己就已經連回頭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簡單踏入軍帳讓日生與大山感到意外,但這也讓兩人猜想格拉墨村此時內部大概是沒有任何能掌握大局的人才了,否則這種違反常理的拜訪應該會被人以軟硬兼施的方式拒絕。

而正如兩人所猜測,對方前來與他們見面的有三人,兩名軍官,一男一女位置在前方,看來只比那金髮女孩年長一些,而在他們身後有一組帳子,先前見過的金髮女孩就在那帳子之內。

「各位好,我是烏爾村莊神殿參議,既遠征軍總指揮日生,這位是遠征軍指揮官大山,昨日晚間因為屬下冒犯貴村首領女兒,故前來致歉。」

聽到這一大串名頭,在最前方的一男一女明顯有些震驚,而且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因為他們並不了解烏爾村莊的體制,對他們而言烏爾村莊原本就是有相當距離的大型村莊,除了專司外交的部門大概不會有人了解這一大段稱號代表些甚麼。

要是對方的職位大了,而己方接待格局小了,那便是失禮;若自己的格局大了,而對方的職位小了,那就是丟臉而且諂媚,不管哪個都不是一件好事。

草率決定與對方會面的一男一女頓時不知道該做何種反應,只是僵在原地,將自己不擅長應對這等情況完全暴露。

日生見這情況不禁在心中想著,正是害怕出現這種情況他才不敢讓年輕一輩帶兵出征的,這場仗重點在與各村之間的應對進退,與騎馬射箭完全是兩回事。

不過日生並沒有壓對方一頭的打算,他的目標嚴格來說並不是格拉墨村,所以自然不會繼續讓狀況難堪下去。

日生向一旁的大山打了信號,試圖瓦解這僵持的氣氛。

8.亂中求序34 加入書籤
格拉墨村軍隊駐紮地接待客人用的帳篷中,來自烏爾村莊的日生與大山正面對著兩名年輕軍官,以及在他們身後很明顯是精神象徵的格拉墨村首領女兒,據大山的所言,其名為織姝。

日生表面上為了致歉而來,並直接講明自己的身分,可對方卻因為缺少應對的能力,當場愣住,雙方處於一種尷尬的僵持狀態。

「我在此對騷擾貴村首領女兒,以及為了遠征而暫時放下村中暫代首領之職,還得為我收拾爛攤子的上司感到抱歉,請各位接受我的歉意。還請接受這份禮物。」

大山說著,一邊低下頭,並將身旁的禮物推到對方面前。

而由於這些小動作的緣故,對方便簡單知道日生的職位與首領是相當的,那一男一女的軍官也就明白了接下來該做甚麼,至於這兩人有沒有意識到對方刻意為他們解開僵局還得看他們自己的智慧了。

「兩位前來拜會,我……敝村感到驚……惶恐,只是敝村並未聞首領女兒遭貴村戰士騷擾一事,所以這份禮物恕敝村不能收下。」

那名男性軍官自從知道日生與首領是同階級的人物便有些退縮,這情況是其他村莊少見的,究其原因是因為格拉墨村的獨裁體制導致他們的首領擁有異常的權威性,也就導致這些較年輕且不懂應對的軍官無法妥善應對。

畢竟真要比較大型村莊就是第二把交椅也比中型村莊的首領要來的尊貴,這其中的緊張若非同樣生於獨裁體制的人是不能明白的。

見這名軍官連用詞都無法精確掌握,大山對這支部隊的前景不甚看好。

「那真是可惜了,不過即使如此還是請貴村收下,以這份禮物做為兩村交好的見面禮,還請幾位不可再推辭,傷害兩村之間的感情。」

日生說著,再次將禮物推向前。

見到禮物再次來襲,兩名年輕軍官你看我,我看你,接下禮物也不是,推辭更怕觸怒對方,又落入了兩難困境之中。

「那、那個……就先收下吧。」

就在這時,從兩名軍官身後的帳中傳出怯懦的聲音。金髮女孩似乎因為兩名軍官正苦惱著,所以想要幫兩人做決定,以便脫離猶豫不決的痛苦。只是這行為說來不過是欠缺深思熟慮的行為,有時僵持也是一種手段,但眼前三人似乎還未體會到這一點。

收起禮物的比送出禮物的更加愁眉苦臉,一股尷尬的氣息在帳中蔓延,只是兩名年紀較長的拜訪者似乎在長久的時光中將自己的臉皮加厚了數層,完全不在意這詭譎氣氛的侵擾,依舊氣定神閒在帳中安座,若有一人突然見到這一幕大概會以為這兩人才是這帳篷的主人。

理解對方心中八成在祈求自己快點離開的日生繼續按兵不動,沒有表露任何一點打算離開的意思,這也使格拉墨村的三人更加急躁。

而在短暫的寧靜後,日生終於再次開口。

「其實我們還有一不情之請。」

「甚麼請求?」

「我們希望貴村能與我們結盟。」

又一個壓力源被送了上來,兩名軍官的臉色似乎瞬間發白,在他們眼中日生此刻大概與洪水猛獸是相同層級的危險存在。

8.亂中求序35 加入書籤
日生向格拉墨村提出了結盟的要求,使格拉墨村的三人當場愣住,不知該如何是好。

寧靜在帳棚內再次探頭,無語的眾人各自表情不一。

格拉墨村的三人彼此間不斷使眼色,但卻又似乎甚麼都做不了,大概是因為場合拘謹,所以就連原本想做的事也變得綁手綁腳。

相反烏爾村莊一邊,大山面無表情,有如一尊能屹立萬古的石像。而身為將如海嘯般的壓力扔給對方的罪魁禍首日生則一臉慈祥地微笑著,這笑容讓人越看越是心寒。

「可、可以請問為何貴村想與敝村結盟嗎?」

「這沒甚麼好奇怪的,在軍營繞了幾圈之後發現貴村的軍隊最為英勇,想與貴村結盟是自然的。」

日生隨口說出一則理由,聽來雖然十分正常,但不知為何就是讓人覺得其中充滿內幕。

格拉墨村三人沒有本事推敲出眼前這名古怪的金髮男子究竟打算做些甚麼,實際上就是日生身旁的大山也不清楚老朋友的打算。

不過這都無關緊要,一旦嗅到不對勁的氣氛便會收手是優秀戰士的證明。兩名軍官雖然尚嫌稚嫩,但已經具備此種特質,直覺地想要迴避這樁提案,他們現在唯一的問題點是在於不知道該拿何種理由來拒絕。

「各位不應答莫非是因為有約在先?的確,這麼優良的隊伍會被其他人看上也不奇怪。」

「不!沒有這回事!沒人來邀請我們。」

再次開口,日生看似幫對方找好理由,但對方並沒有順著臺階下,大概是害怕日生設局,或是被追問。當然,也不能排除他們只是單純老實而已。

至於軍官所說是不是實話很簡單就能判斷,因為這個聯軍的駐紮地中的確是不存在能與他們結盟的存在。大村各懷鬼胎,只想把自己的部隊送掉,佯裝受害者,自然不會想要共同行動的友軍;中小型村害怕杜華林村的威脅,因此就更不可能了。

只有烏爾村莊滿足與格拉墨村結盟的資格,不過背後的原因恐怕也不是那樣正派。

「既然沒有人邀請何不答應我們呢?如果貴村答應,再邀請另一個村莊的部隊一起行動就完美了。」

「這……請問貴村想要邀請的是哪個村莊?」

不知該如何接招,年輕軍官顧左右而言他,可這行動卻正中日生下懷。

「是呢,真是個好問題。貴村軍容強盛,地處西北,自然是要找西北的老牌村莊才能起到監督平衡的效果,否則被人說我們烏爾村莊挖人牆角,圖謀不軌,意欲擴張勢力就太糟糕了。」

「西北的老牌村莊……難不成是……」

「杜華林村。」

日生平靜地說出杜華林村的名頭,只見兩名軍官臉色瞬間變得猙獰,就連他們身後的金髮女孩也在一瞬間變了臉。

「你明明知道杜華林村是我們的世仇,更是害我父親重傷的罪魁禍首,還想提議要我們與其結盟嗎!」

不強悍卻氣憤的聲音從帳後傳出,金髮女孩似乎真的被日生惹火了。

「別這樣生氣,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不是嗎?讓我們充作和事佬,兩村不就能合作了?」

「你……!護山!惜巒!送客!」

金髮女孩大喊著,一名軍官似乎要將禮物送回,可卻被日生阻止了。

「貴村不明白我們的用意也沒有關係,離出兵之日還有一點時間,如果想好了就拿那份禮物來找我們吧。」

日生說完後與大山自行離開格拉墨村軍帳,只留想將兩名不速之客碎屍萬段的三人。

「你這樣做真的沒有問題嗎?」

「誰知道呢,說起來我們接下來要做甚麼?」

離開後,大山向友人詢問,只見對方只是聳聳肩,一臉滿不在乎。

「不是要拜訪各村嗎,自己說的都忘了?」

「是有這麼一回事呢,不過不急,先回去吃中餐吧。」

看不透老朋友做事的道理,大山嘆了一口氣,跟著日生走上回營之路。

8.亂中求序36 加入書籤
下午,杜華林軍帳外響起了拜訪聲,烏爾村莊的總指揮日生與指揮官大山前來拜會。

杜華林軍隊的指揮官坐在主位,幾名參謀坐在一旁,人人身上皆穿著軍裝正準備商量該如何應付烏爾村莊的拜會。

杜華林村在政體上雖然與烏爾村莊相似,但長期對外用兵的結果導致他們村中是由軍系掌握大權,因此神殿不另設軍事單位或衛隊,首輔與軍隊總指揮由同一人擔任。

另由於長期用兵,村內的經濟狀態在大型村莊中屬於不算好的一群,因此他們實施了將戰士階級獨立出來的措施,也就是說戰士在村中享有特權,例如飼養駝獸、配戴一定類型的武器、穿戴甲冑等,若有某些好處也由戰士階級先取得。

戰士階級使杜華林村內的戰力集中,政局穩定,但相對來說會引起人民的不滿,為了處理這個問題杜華林又另有兩樣措施。

其一是設立祭祀階級,也就是使原本在神殿中工作者成為祭祀階級。由於杜華林的神靈是工匠與礦產的神靈所以祭祀階級又與工匠和礦工合併,平日的工作就是救助村中日子過不下去的人,幫助人們製造物品,進行醫療或教導知識借以取得平衡,更擁有在必要時對戰士階級進行彈劾的權力。

其次則是戰士階級的身分設限十分嚴格謹慎,不只有戰鬥能力,還必須懂得各式戰術應用與政治處置,更不要說詩歌與文字的應用都必須有一定水準,以保持自身的優異地位。

有了兩大措施,杜華林村才能在不斷對外用兵的情況下不受到內部壓力紛擾,進而全心全意對外作戰。

也因為這些緣故,杜華林村中不管是武職文職多穿著軍裝或戰士服飾,以表明其高人一等的位階。

「各位對他們來訪有何想法?」

「烏爾村莊的這兩人先去拜訪格拉墨那群傢伙,接著再來拜訪我們,而且還是過了中午,明顯就是想在見面之前先壓一壓我們的銳氣。」

一聽指揮官提問,一名參謀便開口說出自己的看法。

「這點沒甚麼問題,我比較在意的是為甚麼烏爾村莊對我們做出如此清楚的挑釁動作,他們地處東北,與我們相差極遠,根本沒有甚麼利害關係。」

又一名參謀開口,而他所說的話讓眾人紛紛點頭,顯然其他人也不解為何烏爾村莊沒事要對自己進行挑釁。

「先不管他們的動機,這之後再查也不遲。現在的情況是他們已經做出了這個動作,若是我們就這樣邀對方入內,必定讓別的村莊看笑話。」

「既然如此就先把他們晾在一旁,放到黃昏再說,這段時間就請諸位推測烏爾村莊到底打算做些甚麼,方便我們真正見面時試探。」

指揮官說著,忽然外頭傳來了吵鬧聲。

「怎麼回事?」

指揮官急問,一名參謀離帳查看一會後又折了回來,臉上帶著詭異的表情。

「是烏爾村莊……」

「他們怎麼了?」

「他們、他們……他們在我們的帳外踢毽子。」

聽聞這名參謀所言,帳中所有人的表情皆無比錯愕。

8.亂中求序37 加入書籤
毽子,幾根羽毛與布料再加上圓形底座就能完成,雖未廣為流傳但知名度卻不差的玩具。

沒錯,毽子只能是玩具。與其他打發時間的物品不同,不管訓練布陣用的棋子或是編寫暗號的鈴鼓都有其藉口,但毽子怎麼看都只能是玩具,所以在他人軍帳前踢毽子可謂羞辱到了極點。

因此當杜華林村的眾人聽見烏爾村莊的人在自家軍帳門口踢毽子時紛紛變了表情。

「可惡!我去把他們攆走!」

「慢著!不可侵舉妄動!」

一名脾氣較易激動的參謀想要衝出去教訓烏爾村莊的使者,然而卻被指揮官阻止。

「別阻止我!我要去把那些渾蛋給宰了!」

「你一露面,我們是該見他們還是不見他們?」

「這……難道是誘敵之計?」

「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說,他們此舉是自我毀滅的一種行為。雖然我們或許會受到牽連,可真正會動搖的還是他們的地位與立場。」

指揮官阻止了這名參謀想要衝出營帳找烏爾村莊之人算帳的舉動,並認為繼續做這樣的傻事烏爾村莊的印象會越來越差,甚至動搖身為指揮官的地位。

這推論一般來說是正確的,一個不正經的人是無法統率軍隊,然而杜華林村的指揮官卻不知道烏爾村莊的軍隊現在早已玩開了,人人都將軍紀拋在腦後,誰還管甚麼總指揮與指揮官踢不踢毽子。

──要打仗的軍隊需要軍紀,可難道烏合之眾也需要軍紀?

杜華林村的指揮官所算計的狀況並沒有出現,而且很快地又傳來了新的情報。

「新消息傳來了,烏爾村莊在、在……」

「說清楚!」

「烏爾村莊在我們軍帳前擺酒席,不管哪個村的人只要入席便會被奉為上賓。」

「誇張!太誇張了!這群傢伙究竟在想甚麼!」

杜華林村指揮官聽聞對方在自家軍帳前擺酒席的瞬間,表情變得無比猙獰。

「我說,他們會不會是打算為格拉墨那群傢伙出口氣啊?」

「你是說他們已經與格拉墨村的傢伙結盟了?我們得到的消息並非如此,而且格拉墨村應該也沒有膽子跟其他村莊結盟。」

「那可不一定,如果他們軍中有經驗的人還留在軍營內或許可以這麼想,但是據我所知他們現在營中有經驗者已經全數離營去籌措後勤物資,若只是那幾名年輕人被簡單打動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們不是被格拉墨村請出來了?」

「也許只是作戲,別忘了,現在的對手不是格拉墨村那群腦袋僵硬的傢伙,而是狡詐如狐狸,會在他人門口擺酒席,做事盡出人意表的烏爾村莊啊!」

亂上加上,杜華林村的指揮官被過多的訊息所掩蓋,一時之間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只能呆望著自家帳門,不知該不該跨過那條界線。

8.亂中求序38 加入書籤
杜華林村帳前,來自烏爾村莊的拜訪者正在演出一連串的鬧劇。

先是在軍帳前踢毽子,接著又讓人擺起酒宴,更乾脆在軍帳前喝開來,那景象使不少人嘆為觀止。

「我說我們這樣搞沒問題嗎?先不說杜華林怎麼看,但看商人們那眼神,傳回去多危險啊?」

大山拿著一個裝酒的小杯子,對著坐在一旁的老朋友說著,還伸手取了點小菜進自己碗裡。

「怎麼,你對這位置有留戀?」

日生對大山的話感到好笑,邊吃著菜餚,邊以一種嘻笑的態度反問。

「沒有是沒有,但總覺得怪難看的。」

「這不就得了,不管我們在前線吃多少,都是村子負擔。至於好看難看你又何必擔心呢?」

「只是我不明白現在這樣做有甚麼意義。」

「沒甚麼意義,該做的在格拉墨村的軍帳就已經做完了,現在只是在打模糊仗而已。總之我們越裝神弄鬼,杜華林村的壓力就越大。又因為我們動作過多,所以他們不管怎麼猜都猜不准我們要做些甚麼,有可能是這,也有可能是那,到最後他們為了除去不定因素一定會找機會除掉我們。」

「除掉我們?怎麼做?」

「跟我們結盟。」

「等等!他們想要除掉我們又怎麼會跟我們結盟?」

聽到要除掉自己的方式竟然是與自己結盟,大山驚訝地轉過頭看著老朋友,只見對方依舊悠然自得地將菜送入口中。

「問你個問題,你覺得氏族和耆老會比較討厭,還是北方來的敵人比較討厭。」

「這……自己人不能打又不能殺,只能口水戰,確實是討厭許多。」

「看吧,所以與我們結盟還有加快對格拉墨村下手就是他們必定要做的事,不這麼做他們面子會掛不住啊。」

「原來如此,可是他們要解決我們對我們有甚麼好處啊?」

「好處?好處可多了,譬如說我們可以早點送死,不必整天跟這群傢伙一起擠眉弄眼。」

「你又說這話,既然都要死,那還要跟格拉墨村結盟做甚麼?」

「當然是為了讓他們代替我們囉,一支優良的眼線在我們死了之後很重要的。」

大山聽了日生的話,多少意識到老朋友要做些甚麼,但心中卻藏著疑問,不明白這樣的作法是否能夠成功。

日生看出了大山的疑問,只是笑著看著他。

「沒事的,別多操心。倒是這群傢伙還真能忍啊,都這樣胡鬧了還不出來,我想想看還有哪一招。對了!不如我們在軍帳前喊他們出來玩你覺得怎麼樣?」

「我說你別鬧了。」

胡搞瞎搞,日生不見首尾的計畫正持續進行著。

8.亂中求序39 加入書籤
做事有所謂時機一詞,往往在錯過了時機後任何行為都會看來相當突兀,讓人不曉得該做或是不該做。即使下定決心打算出手,但錯過時機後任何行動的效用都有可能不如預期,甚至帶來反效果。

毫無疑問,杜華林村錯過了阻止烏爾村莊亂搞一通的時機點,其結果就是如今其帳篷外已經聚集相當多且來自各村的人。這些人肆無忌憚地進入烏爾村莊所舉辦的酒席內,並在杜華林村帳外高歌,其人數之多使杜華林村的戰士也不敢輕舉妄動。

那麼這些人從哪裡來的呢?這就要從杜華林村下決定等待烏爾村莊自我崩潰說起。

當杜華林村決定不出手,而其想像的烏爾村莊自我崩潰此一狀況也沒有出現時,其他來自西北的大型村莊便見縫插針,紛紛招集了人手進入烏爾村莊舉辦的酒席,美其名是接獲邀請,實際上是棒打落水狗,往杜華林村臉上塗泥巴。

由於西北各村的戰力相當,就算某一方明顯比較強但真打起來依然會讓他人得利,所以平日基本上是不動干戈,只會在其他較小村莊發生衝突時彼此角力,藉由這些小村莊的力量讓對方丟臉。

也因此今日出現這種情形實在是合情合理,畢竟罪不責眾,原本看來是丟臉的事只要夠多人去做反倒會成為了理所當然的行為。

總之錯過了踢毽子時的反抗機會,對召開酒席一事也選擇不出手,更低估了那些與自己有利害關係的村莊不要臉的程度,使得情勢逆轉,杜華林村丟失了對自家大門的控制權,完全處於被動狀態。

「該死!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些傢伙竟然在這時落井下石!」

「這些人不落井下石我們才該擔心吧,只是沒有想到完全錯估形勢了。」

杜華林村的領導層此時在軍帳中圍坐著,不斷派人去打探帳外的情勢,但即使知道帳外的情勢也毫無意義,因為他們甚麼都做不了。若要形容他們的心情,那就像在外因被欺負逃回家,希望家長幫他報仇反而遭來一頓毒打的小孩──有苦無處訴。

「今天第一次見識到不要臉的人一多,看重禮儀的人反而有了毛病。這時才真正了解何謂身在敵營啊。」

一名參謀無奈地感嘆,很明顯他因為已經知道自己束手無策,心情反而開朗了。

「現在多說這些也沒有用了,大家還是來討論下一步該怎麼做。」

「現在的情況也不能用強了,一次惹火這麼多村莊可不好玩,而且據剛才傳來的情報指出有幾名西南村莊與南邊的使者也被半哄半騙地入座,真要硬來我們可能就會落到孤立無援的局面。」

「是啊,這兩個地方一直都是我們礦產與木材的大宗交易對象,隨便得罪可不太好,別忘記我們的糧食自產量沒有想像中充足。」

「既然如此我有一個提議,就看指揮官彎不彎得下腰。」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討論該如何處理眼前情況之時,一名參謀開口說話了。

「說來聽聽。」

「這也沒甚麼好說的,搶不到稱謙讓,得不到為敬賢,厚著臉皮,唾面自乾。」

聽這名參謀一席話,杜華林村中人人表情不一,顯然又將掀起一場論戰。

8.亂中求序40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於杜華林村軍帳外所舉辦的酒席人數越來越多,人聲喧天,可即使如此近在咫尺的杜華林村人依舊沒有動靜,見這情況大山好奇地向友人提問。

「怎麼我們都做到這程度了這些人還沒有反應?」

「不是沒有反應,是還沒拿定主意。」

日生把頭靠近大山耳邊說道,此時酒席中眾人的喧嘩聲已經超乎想像,若是不靠近對方根本沒辦法與對方溝通。

「還沒拿定主意?」

「對,還在掙扎。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容許他們硬來或擺高姿態,那便剩下兩種態度,一是乾脆不管,二就是擺出低姿態。」

「照這麼說對方也可能來個相應不理啊。」

「沒錯,如果意氣用事會是這樣,但杜華林村不是小村莊,小村莊內部各項分工並不完全,難免會有領導者因怒氣攻心而做出不當舉動的時候。可杜華林村是大型村莊,分工精細,他們應該很明白這時候如果相應不理就代表吃了悶虧,也代表他們釋放出的濃厚敵意。因此只要他們想要挽回顏面,那麼暫時退讓是必然的。」

「可是他們到現在還沒有動靜啊。」

「挨了人打還得鞠躬感謝可不是容易的事,特別杜華林村的戰士骨頭又特別硬,過自己那關總是難了點。」

「是嗎?」

「總之別緊張,等待就是了。」

日生說著,捧起了一盞酒杯,站了起來。見主辦者站了起來,在場眾人紛紛靜了下來。

「今日,感謝各位來參加這場酒宴,說實話在下除了感激之外還是感激,聽聞前些時候有場因敝村而起的紛爭,在下先於此向各位致歉。」

日生說著,將酒一飲而盡,並讓人再將酒斟滿。

「禍事由酒起便由酒賠,從口出便從口回,在下向各位再敬上一杯!」

「你只是自己想要喝而已吧!」

「哈哈,關於這點還請這位仁兄休要說破。總之還請各位盡興。」

當日生將第二杯酒一飲而盡時,在酒席中傳出了一句玩笑話,使酒宴中的氣氛輕鬆許多。

這名發言者是從南邊來的,南邊各村中不少與烏爾村莊有水運上的往來,加上距離遙遠,沒有直接的利害衝突,所以這時會率先發言為日生設置下臺階也是很正常的。

而就在眾人酒酣耳熱之際,杜華林村的指揮官才與幾位參謀一起出現在酒席上,並往日生的方向走去。

來自各村的使者雖有幾分醉意,但眼神依舊銳利,此時全都不懷好意地偷笑了起來。千呼萬喚始出來,該跌的跤還得跌,人人都等著看杜華林村的笑話。

8.亂中求序41 加入書籤
杜華林村的指揮官一走出軍帳便向位於主位的日生快步移動,各村都在觀望這位指揮官到底要如何扳回這一局。

「抱歉各位,先前有點瑣事所以來晚了!這位想必是烏爾村莊的日生參議先生,關於先生的傳言可多了,能在此親眼遇見真是榮幸。我是這次杜華林村指派的指揮官,還請先生不吝指教,多多給給予建言。」

杜華林村的指揮官一接近日生便伸出雙手拉上了日生的雙手,臉上表情無比誠懇且欣喜,若非在場眾人都是眼力不俗的精幹之人,恐怕就是連作為世仇的格拉墨村人也會在此刻認為兩村化干戈為玉帛是可行的。

眾人見杜華林村此刻打算採取將這酒席作為自己默許舉辦,這「反客為主」的手法感到有些興趣。確實如此便能推開許多來自各村的壓力,只是在場沒有人會認為烏爾村莊願意就這樣讓對方簡單迴避難解的局面。

「先生真的是來晚了,沒見到眾人都已經有七分醉意了,若再晚一步來恐怕就只有獨飲的份。對了,還未請教大名。」

「唉,小小人物不足掛齒,何德何能與日生先生的名頭並列。」

「哈哈哈!日生也不過是個小人物,不過看在先生這樣抬舉的份上得先敬先生一杯,來!請!敬我們村莊之間的兄弟情誼!」

日生說著將一盞酒杯斟滿,遞給了杜華林村的指揮官。

杜華林村指揮官接到酒,發現這盞酒杯似乎比其他的酒杯要大,而且酒更滿,明顯不可能一鼓作氣喝完。但都已經決定折腰了的此刻,要一次喝下這麼多酒好像也不是難題。

杜華林村指揮官硬著頭皮,將酒灌入自己的喉嚨中,而就在此刻日生接著說話了。

「在下日生在此先向諸位報告!幾日後討伐北方人一事敝村因連日來造成諸位麻煩深感愧疚,加上過去曾經有過與北方人交手的經驗,因此決定作為先鋒!先向北方人出兵!」

聽到日生這句話,本來正在飲酒的杜華林村指揮官便狠狠嗆了一口,眾人見狀也知道,杜華林村被陰了。

「日生先生這……」

「為各村出征乃是好事,也是本次各路遠征軍到此之目的,相信貴村與敝村間的兄弟情誼決不忍敝村以僅僅千人之軍向北方人進攻,想必貴村已經迫不急待想助敝村一臂之力,在此,我們便以在場各村使者作為公證人,彰顯兩村間之情誼!共伐北方人!還各村和平之日!」

日生邊說著,邊抓起了杜華林村指揮官的手高高舉起。

同樣的手法,順水推舟,烏爾村莊明顯技高一籌,眾村使者見狀趕忙落井下石,使盡全身力氣為兩村聯盟拍手,塑造木已成舟之勢。

在各村的壓力下,杜華林村指揮官也只能硬著頭皮擺出猙獰的笑容,不甘不願地接下這則差事。

「另外,敝村還決定招攬格拉墨村作為共同行動的第三村,只可惜被拒絕了,這點還望同在西北的杜華林村多多從中斡旋,畢竟多個人總多份力量。」

聽聞這句話,再看著杜華林村指揮官那有苦難言的表情,酒席中唯恐天下不亂的各村使者掌聲更加用力了。

殺人不用刀,烏爾村莊借助無形的眾人壓力將杜華林逼上符合自己利益的道路上。

8.亂中求序42 加入書籤
將杜華林村推上賊船後,眾人十分有默契地從烏爾村莊舉行的酒宴離席,使得這場本質就是找杜華林村麻煩,看杜華林村笑話的宴席就此解散。但正如酒勁會在醉後隔天降臨,酒宴的後續效應自然也在酒宴結束後才開始。

酒宴上一席話,第一個受到衝擊的除了是杜華林村外便是格拉墨村。

打算將自己一直置於暴風圈外的格拉墨村在隔日獲得了不少消息,多是關於烏爾村莊那番宣言的消息。

當然,格拉墨村並不打算動作,只想如過去般關起門來自己做自己的事,可誰知道門一旦被打開就闔不上了,他們很快地便接到了來自杜華林村的邀請文書。

杜華林村本來就認為烏爾村莊與格拉墨村有盟約,至少在無法肯定雙方沒有盟約關係的時候大膽假設雙方結盟應該不是錯事,再怎麼說烏爾村莊的拜訪計畫確實將格拉墨村放在第一順位,敵人的朋友就算不是敵人至少也不會是朋友。

因此在杜華林村確定要上戰場之時便將把格拉墨村拖下水為第一要務,畢竟就算不去提世仇這層關係,在杜華林村看來這個與自己在地理位置上太過接近的村莊比起西北其他勢力更應該被趁早削弱。

杜華林村所不知道的,或該說不敢去相信的事是格拉墨村真的被烏爾村莊激怒了,換句話說雙方不會是朋友,而且說不定還有成為敵人的潛在風險。不過即使杜華林村知道這件事,會去做的大概也是與烏爾村莊打好關係,而不是去與格拉墨村解開誤會。

另一方面則是格拉墨村的狀況。

若說杜華林村不信任烏爾村莊,則格拉墨村更加不信任烏爾村莊,自從離開自家村莊後格拉墨村內便產生一股對外界的不信任感,像烏爾村莊這種突然找上門而且還不識時務說了不該說的話,怎麼看都是有所圖謀的村莊更讓人加倍懷疑。

要是烏爾村莊是與杜華林村共謀要來毀滅自家村莊的該怎麼辦?格拉墨村中甚至為了這種不知從哪裡來的猜測而緊張不已,人人如坐針氈。

這樣看來格拉墨村莊的立場很明顯了,他們並不想要參加這次的前哨戰,至少不想與烏爾村莊和杜華林村一起成為先鋒。事實上他們應該做的是積極爭取與外地村莊的合作關係。

──可惜到最後格拉墨村還是同意了這次結盟。

格拉墨村同意結盟的壓力不是來自烏爾村莊,也不是來自杜華林村,而是來自西北各村。

格拉墨村的精兵所需的後勤資源全是西北各大村莊出資的,其目的自然是想要拖杜華林村的後腿,對他們而言出點物資就能讓對手身邊多一個心腹大患是一件十分划算的事。

但眼前情形有變,在酒宴上烏爾村莊的一席話讓西北各村有了共識,也就是有了讓杜華林村與格拉墨村盡早狗咬狗的打算,所以各村也不約而同以後勤資源作為要脅向格拉墨村進行施壓,逼迫其就範。

在村外軍隊沒後勤就沒食物吃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因為這則原因格拉墨村被迫接受了杜華林村的提案,成了酒宴的第二位受害者。

而就在這樣難以言喻的氛圍之中,三方結合成了一個團體,至於會變成甚麼樣子,各界村莊也等著看好戲。究竟烏爾村莊私底下打著何種主意,杜華林村會不會反咬一口,以及看起來最弱勢,但實際上軍力卻最強的格拉墨村會不會惱羞成怒乾脆把兩村部隊滅了。

對人類來說,站在高處看猛獸互相撕咬不管在任何時代都有種讓人說不出的愉悅感。

8.亂中求序43 加入書籤
被迫與兩大村莊結盟的格拉墨村即使不甘不願也必須去向其他村莊拜會,而世仇杜華林村顯然不在他們拜會的名單首位,應該說根本不在他們的拜會名單之中,因此不管願意或不願意格拉墨村的第一拜會對象便成了烏爾村莊。

而這次拜訪行動並非由目前眾人的核心,也就是首領的女兒織姝來進行。基本上首領的女兒在這些問題上沒有甚麼用是不爭的事實,畢竟在被人逼出村莊前她都只是個專門織布,製作服飾,在工作分配屬於非武略的女性成員,要她突然間學會動刀動槍有相當的難度,作戰指揮之類的就更加不必說了。

幸好,格拉墨村的軍隊對自家首領的女兒還是相當體諒的,並沒有被人逼出村莊就開始怨天尤人,尋找背負責任的代罪羔羊。對他們來說這名沒有任何戰力的女孩願意跟著眾人上戰場就已經誠意十足,勇氣可嘉了。

可既然織姝不出面拜會,那麼是誰要擔當這工作呢?在西北各村打算坐山觀虎鬥時便注意到一件事──格拉墨村現在沒有可以掌握局勢的人。

因此在以後勤為要脅的同時,西北各村也敦促在外籌措後勤資源的格拉墨村老人們快點回到軍隊之中,畢竟他們可不想見到能夠大幅造成杜華林村,甚至烏爾村莊傷害的這支部隊簡單被人利用。

不用多想,對西北各村而言兩村一起被北方人打殘,然後留著毫無戰力的部隊繼續消耗本村的資源是最好的結局。

於是在接到消息之後,格拉墨村的一名離軍隊所在較近的老人便以快馬代步,拖著因連日操勞而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位於聯軍紮營處的格拉墨村軍營內部。

「老爺子,您甚麼時候回來的。」

在老人們離開的期間,作為留守成員的男性軍官,名為護山的年輕人出面迎接從外地回歸的長輩。

老人見護山前來迎接只是眄了年輕人一眼,沒有多說些甚麼。伸手拂去身上因為連夜兼程而結成的霜水,快步走入帳篷內,準備向首領女兒報告此趟的成果。

年輕的軍官見老人此舉並沒有多說些甚麼,因為他知道老人並不是看不起他。

事實上這名老人名為衛座,其整個家族過去皆擔任格拉墨村首領的親衛隊,誰知道在突圍一役中為了保護首領親屬死傷殆盡,只有留下護山這個旁系的男性軍官,也因此老人對年輕男性軍官繼續擔任戰士有相當矛盾的想法。一方面希望年輕軍官盡責,另一方面卻又希望他遠離戰場,這使老人每次見到年輕軍官便欲言又止,最後甚至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老人走向軍帳外,向名為惜巒的女性軍官交代了一聲,希望其前去通知首領女兒自己前來晉見的消息。

惜巒這名女軍官本來在村中就不是甚麼要角,只是因為在局勢混亂後首領女兒需要人照顧所以才特意被選出來照顧織姝的。當然這並非是在說她不優秀,只是她的優秀還沒有能夠到達能恃才傲物的程度,所以在她聽到老人的請求時便匆匆忙忙的通知織姝,深怕耽擱這位老人的行程。

織姝在接獲消息後也是匆匆地整理自己的儀容,雖然她是首領的女兒,可她明白自己沒有多了不起,也因此她與惜巒相同深怕耽擱了這位老人的任務。

不一會,織姝便整裝完畢,前去迎接老人。

「老爺子,您辛苦了。」

「不會,這是職應當做的。」

「可以問問父親的情況嗎?」

「首領已經移至他村療養,但依舊昏迷不醒。現在村人離散,這段時間還得請您多多擔待。」

「我知道了,織姝雖然不才,但會盡力而為。」

「是,其實這次職提前趕回是為了烏爾村莊一事,若可以還請您將所知詳實以告。」

寒暄了幾句,女孩召集了兩名軍官一同說起當日之事。

8.亂中求序44 加入書籤
格拉墨村軍帳內,名為衛座的老人在聽了金髮女孩等人的說明後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格拉墨村可以說完全是遭了無妄之災。

要說為何格拉墨村是遭了無妄之災,答案是因為老人發現關於這一連串的事件連不處於暴風中心的西北各村所掌握的資料都比格拉墨村本身要來得清楚,可以說格拉墨村根本就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小角色。

然而這樣的結果卻又令老人納悶了,他不明白為何烏爾村莊會針對格拉墨村……不!甚至連烏爾村莊對杜華林村下手這件事都相當古怪。

老人的想法無疑與杜華林村指揮官一夥的想法是一致的,可誰又能想到找兩村麻煩僅僅只是日生在與友人談話時的靈光一現。若當初大山沒有遇見織姝,日生的目標說不定就會換成其他村莊,而杜華林村與格拉墨村就會如同此時的西北各村作壁上觀,並將這件事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

不過老人終究是老人,日子過得多,對一點道理也沒有的災難早已司空見慣,沒有如年輕人般滿肚子的埋怨,而是仔細想著下一步該如何做。

「對了,關於烏爾村莊送來的禮物是甚麼呢?」

老人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烏爾村莊送來的禮物究竟是甚麼可能是格拉墨村唯一能夠比他人多知道一些的情報。

「不知道,當日對方走後就把禮物擱在那角落。」

聽了這句話老人更是鬱悶了。禮物可以不收,但既然收了總得知道對方到底是想做甚麼,否則怎麼應付對方接下來的行動。

老人讓人將禮物打開,發現內部放了一匹布料,正確來說應該是絲綢。這絲綢摸來冰涼滑順,上面染有九色,可以說是烏爾村莊目前出產最高級的衣料。

見這禮物,在座的兩名女性眼睛也有些亮了起來,特別是金髮女孩,過去專門進行紡織等工作的她又怎麼會不知道這禮物的價值。

「老爺子這……」

「這可不是一份薄禮啊。」

老人見這禮物心中更是納悶了,他曾聽說過九色衣料在烏爾村莊只有神殿首輔才能穿戴,是表明身分的最高象徵,而十色以上的衣料就是獻給神靈的祭品了。這樣看來對方是真的想與格拉墨村結盟,否則不會送上這種禮物。

只是既然是要結盟,那麼又何必將格拉墨村與杜華林村綁在一起呢?烏爾村莊不可能不知道兩村之間的關係。這結盟最後的結果不是對格拉墨村好就是對杜華林村好,最終勝者都不會是烏爾村莊。而且依照烏爾村莊多項優越的條件願意與其結盟的對象更是多了,又何必選這兩個不上不下的村莊呢?

老人左思右想就是不明白,最後他認為只有照預定行程去拜會烏爾村莊否則這個謎團就算腦汁絞盡都解不開。

「職打算去拜會一趟烏爾村莊。」

「我需要隨行嗎?」

金髮女孩聽了,隨即開口詢問。

「不,您先別動身,往後若真有需要還得請您穿上那九色衣料所製作的服飾前去表明誠意。」

「那麼老爺子的意思是?」

「讓護山隨職去吧,他也該去見見世面。」

「既然如此,一切就隨老爺子的意思吧。」

稍作準備後,老人帶著自己的旁系遠親走在前往烏爾村莊駐紮地的路上。

8.亂中求序45 加入書籤
年輕軍官跟著老人前往烏爾村莊的駐紮地拜訪,然而還沒到達目的地,遠方便傳來吵雜的聲響。

加緊腳步向前探查,發現在烏爾村莊駐紮地周邊出現了許許多多的行人,這些人看來不只是士兵,還有些明顯是商人的打扮。而在駐紮地內,則有許多士兵聚集在一起吃喝、賭博、玩耍嬉鬧,不要說是軍隊,就是正常的村莊都很難出現這般景象。

難以想像在各村中頗受好評的烏爾村莊軍隊,與那如虎狼般兇猛的北方人交戰過並取得相當戰果的烏爾村莊軍隊竟然是這種連軍紀一詞都不知道怎麼寫的差勁隊伍。

──就是這種人耍了我們?

一股強烈的憤怒與失敗感充斥在年輕軍官的心中,使他不僅皺起眉頭而且握緊了拳頭,就是故作鎮定也露出像要將人撕成碎片的殺氣。

「護山,等等你別隨便開口,還有就算做不到露出笑容至少把那難看的表情收起來。」

老人不看年輕軍官的表情也知道他在想些甚麼,所以開口告誡年輕軍官必須注意禮節。

老人在年輕軍官心中頗有份量,而且加上格拉墨村的傳統使然,年輕軍官一聽到老人的忠告便盡自己所能收起了充滿殺氣的表情,可取而代之的卻是個看來十分沒有精神的愁眉苦臉。

老人見狀搖了搖頭,直接走向前對駐紮地外的守衛打招呼。

「兩位不好意思,敝人是來自格拉墨村的衛座,特別前來拜訪,還請通報一聲。」

「格拉墨村是吧?上面的交代我們如果你們來了就請你們隨意,自行進出就可以了。」

瞧守衛說得輕鬆,但老人與年輕軍官卻都傻眼了──讓人通行無阻的軍營,可能嗎?

本著禮節向兩名守衛道謝,老人偕同年輕軍官繼續往軍營內前進,只見內部與外頭一般人聲鼎沸,亂得不像樣。而在軍營內部的主帳外,一名金髮男子與一名高挑的大漢正圍著火缽,邊烤餅,邊喝茶,以十分閒散的態度談天說地,似乎完全不把軍營內的亂象當一回事。

兩人的外貌特徵十分容易辨認,老人自然明白兩人是誰。老人不明白的是烏爾村莊將軍隊弄成這樣子究竟打算做些甚麼,又或者想讓人看到甚麼。

不管如何,既然來了就得向對方打招呼才對。老人走近兩人,躬身施禮。

「兩位好,敝人乃格拉墨村所遣之特使,名為衛座,承蒙貴村賞識得以結盟,特來向貴村表達感謝之意。」

「衛座先生有禮了,我名為日生,烏爾村莊神殿參議在此感謝先生到來,待我讓人取來坐墊與飲品,再讓我們細聊。」

聽了老人的話,金髮男子站起身來還禮,並讓人取來座墊讓兩人歇息,又送上飲品招待兩人。

「有勞日生先生了,還特為區區敝人張羅茶飲。」

「不麻煩,自古同盟便是兄弟之誼,有兄弟到來哪有不上茶的,我還怕先生怪我招待不周。」

「怎麼會呢,日生先生這話實在駭人,承蒙先生送上大禮,敝村可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禮才好。」

「哈哈哈,不必回,兄弟之誼又何必禮上往來,若先生硬要回禮便幫我點評眼前烏爾村莊遠征軍的優劣吧。」

銜接客套話的是一則難以回答的問題,老人聽聞此問題,臉色不著痕跡地變了幾輪,金口卻始終未能打開。

8.亂中求序46 加入書籤
來自格拉墨村的老人與年軍官前去拜訪烏爾村莊的軍營,然而日生卻給出了一則無比困難的問題。

──烏爾村莊這遠征軍是優秀還是差勁?

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沒有甚麼好說的,不管從哪個方向看來這都是一支最差勁的部隊,不僅兵員年紀普遍偏高,而且沒有作戰意識,甚至在前線做了一堆敗壞軍紀的事,若是傳回村莊這些人大概會連頭都不起來。

但是日生卻偏要老人評論這支部隊的優劣,其中若說沒有甚麼計謀恐怕是沒有人會相信。

可老人看著日生那平靜如止水,絲毫不起波瀾的表情反而拿不準主意,實在想不出對方想要哪一種回答。老人多次試著開口卻又欲言又止,深怕兩村在合作上會有變數,畢竟沒有人不知道與強悍的敵人相比,看不出何時打算窩裡反,從背後捅刀的自己更讓人害怕。

而當老人在心中盤算該給出何種答案時,一旁的年輕軍官卻因為忍耐漲紅了臉,似乎不愉快到了極點。

年輕軍官的表現自然不會逃出日生的雙眼,只見他笑了笑,看著年輕軍官開口說道。

「這位年輕的朋友似乎也有想法,在衛座先生評量好之前不如請年輕的朋友來發表意見如何?」

「這萬萬不可!年輕人不可能會有甚麼好眼力。」

老人一聽心裡急了,要說能讓見多識廣的他慌張大概只剩下兩件事,一是村莊的存亡,二就是家族的未來。

「沒關係,既然能跟著先生到這裡一定很受器重,就說說自己的看法做為未來經驗的一環。」

「這……既然日生先生這樣說,護山你就說說看吧。」

日生的堅持使老人退讓,但即使如此老人還是頻頻使眼色,讓年輕軍官不可有太過分的言論。

雖然接受到老人的暗示,不過年輕軍官卻不知道該如何對眼前這支軍隊手下留情,在他心中這軍隊實在沒有多少地方還可以被稱為軍隊。

「貴村的部隊兵員看來十分老……年長……有、有經驗,軍紀糜……散……嗯,有彈性……」

年輕軍官從小在軍隊之中成長,凡事皆誠實以告,使他第一次知道當著別人的面撒謊是如此困難的事。

「嗯,用詞相當委婉呢,看來這位年輕的朋友是有點瞧不起本村的部隊?」

在聽了年輕軍官的發言後,日生忽然轉變了態度,這讓兩人一陣緊張。

「日生先生,年輕人說的話請不要太放在心上,貴村兵員精良,威震各方是不爭的事實,又何必在乎他人說些甚麼呢?」

老人趕忙緩頰,卻見日生笑了起來。

「哈哈哈!這好,是你們說的;不好,你們也說了,敝村的軍隊豈有這種本事?其實不必兩位回答,我也知道這部隊差強人意,可我也得跟兩位說明白了,哪怕是貴村的精兵也不會比這支部隊強大,這支部隊將會是將北方人送回家的終極部隊!」

不知哪裡來的自信,日生突然如此宣言使兩位訪客愣住,倒是在外頭的軍人們聽到這話無不放聲大笑。

8.亂中求序47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遠征軍主帳前一陣爆笑聲傳出,緊接著似乎眾人皆被這股氣氛所傳染,整支遠征軍都笑了起來。

軍人在笑,商人在笑,路經此地的外村人也不自覺笑了起來。這些人大多不知為何而笑,就只是跟著眾人笑,結果到最後除了知道這群人為何而笑,而且覺得一點也不好笑的兩名拜訪者外都笑了。

——老人與年輕軍官笑不出來,不只笑不出來還感到一陣陣恐怖。

日生也在笑,只不過他的笑容不像其他人那樣失控,而是保持一貫的微笑,這笑容讓兩人感到有股寒氣滲入脊髓。

過了好一陣子,軍中的笑聲終於平息了,日生才再次開口。

「請看看,這支部隊如此優秀,兩位還懷疑他們的實力嗎?」

「是……既然日生先生這麼說了……」

來自格拉墨村的老人被驚呆了,他一輩子沒碰過這麼邪門的事,在此刻過去的經驗顯然無用,也使他只能唯唯諾諾地對日生點頭,同意這支隊伍真的是不同反響。

「感謝先生的認同,實際上我想與貴村談談關於後勤的事,想必先生也知道沒食物就打不了仗,但我們既然要打仗就不能被人掐著脖子,否則不是跟被綁上鍊子的狗沒兩樣?」

「日生先生的意思是……」

「敝村的後勤主要是由各界商人所提供,也是為了未來能夠在戰略上進行鬆綁,若是貴村不介意可以試著與敝村合作,為將來創造最大的戰果。」

日生所說的話讓老人膽戰心驚,因為這番話就等於是要格拉墨村掙脫西北各村所給予的限制。然而格拉墨村現在正是因為自願接受這限制,甚至連首領都被作為人質困在他村所以才能在西北活動,若是與西北各村切割格拉墨村將無從於西北立足。

「感謝日生先生的提攜,只是敝村與西北各村有約在先,且受到各村長期支持,於情於理都不應該遠離各村的情義。」

「是嗎?既然先生這樣說,我也不再強求,只希望先生記得在困難時總有一隻手會伸向貴村。」

日生對老人的回答顯然不感驚訝,明顯回答在他的預測之中。

「感謝日生先生厚愛,其實敝村有一事不解,還望先生再次賜教。」

「賜教不敢當,還請先生發問。」

「敢問為何要將敝村與杜華林村置於同一聯盟?」

老人終於拋出了自己的疑問,但卻見到對方依舊是那個笑容,沒有絲毫改變。

「為何……我聽聞兩村之間有所嫌隙,所以希望兩村有機會和好,僅此而已。」

「敢問日生先生認為兩村要多久才會和好?」

「不用多久,很快就會和好。」

「既然如此,承蒙日生先生的用心,敝村於此先行感謝。」

老人聽了日生的話,心中的結似乎被稍稍解開了,而在烏爾村莊的駐紮地用過餐後,老人便攜年輕軍官一起告別了烏爾村莊的駐紮地。

8.亂中求序48 加入書籤
格拉墨村與烏爾村莊身為同盟而彼此拜訪並非是怪事,沒有任何人感到其中有任何危險,除了杜華林村。

在被迫接下作為前鋒出征的任務後,杜華林村軍帳內一片愁雲慘霧。雖然他們與其他部隊一樣打算送掉部分部隊,但不代表他們想要將整支部隊乃至自己的性命送掉,而且若能將自己出征的時間向後延說不定還可以趁機扯其他村莊的後腿,如今這打算已經完全灰飛湮滅。

杜華林村接下來的掙扎便是希望找到一個閒差,期望出兵時能被分配到較輕鬆的工作,可惜的是西北各村似乎早已看透杜華林村的心思。

平日作戰連一粒米、一粒麥子都不肯多出的西北各村竟然在這時大方地負擔起了前線部隊的後勤運輸工作,美其名是為了讓前方部隊可以安心,不過事實上卻是不打算讓人有逃跑的機會。

更糟糕的是,同盟的烏爾村莊不知道是不是與北方人交手上癮了,竟然已經掌握了幾個北方人的據點。這下子,杜華林村連到外面轉轉,假裝與敵人擦身而過的計畫也一併破滅。

當然,杜華林村不會輕言放棄,在這之後其又與幾個村莊商量轉換攻擊目標。可是這行動很快就被西北各村所阻撓,畢竟他們就是想要看看烏爾村莊打算做些甚麼,要是此時因杜華林村改變目標而生變那就糟了。

接下來幾日,西北各村不斷妨礙杜華林村,使得杜華林村處於孤立無援的窘境,甚至連其指揮官派回本村中求援的訊息也被自家村莊以「隨機應變」這類含糊不清的詞語打發。很顯然,如今杜華林村於前線的部隊已經完全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了。

而就在瞎折騰了幾天,杜華林村終於在即使不甘願卻還是得接受現實的情況下喝下餞別酒踏上了出征的道路。

出征隊伍由提議結盟的日生帶領,這位金髮男子一如往常坐在驢車上,不時還哼著小調,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倒是其身旁的大山一直在努力處理著偵查兵不斷送來的情報。

於烏爾村莊遠征軍左方的是杜華林村的隊伍,這支部隊的士氣似乎處於一種憤怒又焦慮的狀態,明顯與被烏爾村莊騙上前線這件事脫不了關係。

倒是在烏爾村莊遠征軍右邊的格拉墨村情況比杜華林村好多了,其理由乃是因老人衛座出手安定軍心,並且在拜訪烏爾村莊後判斷出烏爾村莊並不打算對格拉墨村下手,使軍隊各層級能夠專心在軍務上,而不至於瞻前顧後。

「日生先生,您確定敵人是在這個方向?我怎麼覺得我們正一路向東南前進?」

行軍至半途,杜華林村指揮官忽然駕馬往日生身邊靠近,並指著太陽的位置,開口詢問。

「我們的確是向東南前進,根據偵察部隊帶回來的訊息表示北方人在東南一帶有明顯的防衛缺口,我們要從那裡攻進去。」

「可這與計畫不合啊!」

「計畫?作戰必須因時、因地制宜,昨天的計畫配上今天的情報能行嗎?」

日生的發言明顯是強詞奪理,杜華林村的指揮官認為事有蹊蹺。

「日生先生,醜話先說在前頭,要是因計畫改變而使本村部隊陷入危機時,保護部隊將是指揮官的優先任務。」

「知道了,既然如此,到了定點後築砦、紮營的事就交給你們,如果見情形不對你們就回頭吧。」

日生說得簡單,但杜華林村指揮官卻為此感到訝異,因為這份工作不僅是出征時掌握全軍生死的重要工作,更是能成為當敵人來襲時首先撤離的部隊。一般來說,這任務都是由各村一同派人策畫,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將其交給某一方。

取得這份工作,只要烏爾村莊與格拉墨村的部隊不太快崩潰,杜華林村等於有了完美的保護。只是這卻也使杜華林村指揮官更看不清烏爾村莊在打甚麼主意了。

8.亂中求序49 加入書籤
遠征軍走了幾天,已經來到了西北以東的邊陲地帶。

日生難得離開驢車,帶著格拉墨村與杜華林村的領頭者,先部隊一步到前方的山丘上探勘。

「各位請看,此處地勢較四面為高,能將西面的平原一覽無遺,而在東面則是一條河流,如各位所知這條河是通往南邊那條大河的分支之一,若是在此處建砦,搭築防衛工事不僅能得到環伺西面平原的功效,更是易守難攻的最佳地點。即便萬一此處被對方攻破,也可向東撤退,以河流作為天然掩蔽物。所謂進可攻,退可守,絕佳的地理位置就是此處。」

眾人明白日生言下之意便是想在此處建造前線基地,而事實上日生所言也沒有錯,此處的地理位置確實十分優秀,只是其中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我等明白日生先生的意思,只是在此建砦有個大問題,也就是不管地理條件再好,如果對方不會出現在這裡便毫無意義。」

「關於這點不必擔心,只需將對方引誘到此處便可。北方人之所以最近較少出現的原因就是因為騎兵在平原之外的地形無法有效快速移動,換言之犧牲率會比較高。若我們將戰場選在西邊這塊平原,北方人必定會自恃強悍而輕敵在未有警覺的情況踏入我方佈下的陣勢之中,屆時我們便以這個基地為中心,與對方來一場陣地戰。」

「說的簡單,但誰去引誘對方呢?出兵詐敗就算能成功一樣會損失許多兵力,有誰願意負起這樣一個重責大任?」

「既然是我提案的,自然讓烏爾村莊去做這苦差事,各位就不必擔心了。」

一聽日生這樣說,另外兩村的代表也就未多說些甚麼。但即使如此卻不代表他們沒有意見,每個人都在皺眉苦思烏爾村莊這樣三番兩次的退讓骨子裡究竟是有何打算,畢竟以烏爾村莊的地位來說不斷讓步反而讓人很難不起疑竇。

是夜,遠征軍已經在山丘上紮營,除了加緊建造防禦工事外,還派人於河流邊搭建便橋,以備不時之需。

於此同時,日生與杜華林村指揮官一同於各處巡視,在看了杜華林村的營寨配置圖後日生有些意見。

「我說這營寨四面的防禦工事要平均點,不可以偏重西方,否則一旦對方的騎兵繞往其他方向可就慘了,對這些四條腿的來說不管哪個方向距離都不會差太多。」

「日生先生所言極是,待會便會吩咐下去。話說回來,可以請教日生先生對於在平原對付這些北方人可有甚麼好辦法嗎?」

「沒有辦法,對方的速度極快,打不過就跑,除非以騎兵對付,否則只有白白犧牲的份,當初敝村也是在天時地利配合下才能夠獲得些微戰績。」

「日生先生太謙虛了,如今與北方人交戰過的村莊大多已經覆滅,雖說其作法慘無人道,備受非議,但確實是一強敵,烏爾村莊能夠小勝已經是十分了不起,更何況在此戰中還取得相當數量的良馬,未來戰力必定凌駕各村。」

「呵呵,良馬是沒錯,但烏爾村莊本來就不是太缺馬,我們缺的是能騎馬的人啊。只要烏爾村莊一日是以農耕為主,我們的騎兵人數便不容易向上攀升。」

「日生先生所言甚是,我所言有些唐突了。」

「不礙事,好了,今日就先到此為止,也繞了好幾圈了,我們還得等著回應西北各村對於我們轉移陣地的看法呢。」

日生說著轉身離去,見日生離去的身影,杜華林村指揮官在心中隱隱有股詭異感,卻又說不上是甚麼問題。

8.亂中求序50 加入書籤
由於遠征軍建造前線基地的地方離北方人活動的區域有相當的距離,所以幾日來並沒有出現任何類似敵襲的情況,就連烏爾村莊的偵查兵多次向平原方向偵查的結果都清楚顯示北方人並沒有注意到他們,至少並不在一日內能夠進攻他們的範圍內。

儘管日生夥同各村的領袖不斷強調不能放鬆警戒,但無疑地,士兵們還是放鬆了,畢竟沒有人能對空無一物的環境持續保持注意力。

對士兵的懈怠,杜華林村的指揮官雖然斥責,但私底下卻也是得過且過。因為正如過去他們向日生提出的質疑,此地敵人並不會經過,必須以誘敵戰術才能使敵深入的觀念已經深植於他們腦中。

「最近有甚麼奇怪的事發生嗎?」

杜華林村指揮官正與部下進行每日例行的巡邏簡報,由於負責構築陣地,所以基地四周的巡邏勤務也是屬於杜華林村負責。

「四周並沒有甚麼異狀,倒是格拉墨村與我們村中有幾名戰士起衝突,但已經被烏爾村莊的總指揮解決了。另外烏爾村莊的士兵酗酒有十多件,不過也由他們的總指揮出面處理,已經結案了。」

「是嗎……」

杜華林村指揮官摩挲著下巴,他覺得有些驚訝,本以為烏爾村莊的戰士軍紀散漫,到前線必定與他村發生衝突,卻沒想到僅僅只有酗酒的問題傳出。

「還有關於後勤的部分。今日接應了四輛牛車由西北各村送來的糧食,另有五輛驢車的物資是由烏爾村莊組成的商人團送來的。」

「嗯,這我知道,還有其他特別需要匯報的嗎?」

嘴上說著了解,但實際上杜華林村指揮官心中滿訝異的,他沒想到西北各村會這麼簡單就接受了轉換地點,改變戰略這件事。不過仔細想想之後他也明白這群人根本沒有一個想打仗的,所以在知道這是由烏爾村莊提出的意見後除賣了個順水人情外,更可以打探烏爾村莊私下的計謀為何。

「要說的話,這幾日從河川的上游不斷有大型的浮木與淤泥被沖刷下來,其體積頗大,雖不至於影響便橋的使用,但依舊會在河道兩旁淤積。」

──這算是甚麼事?

杜華林村指揮官聽到屬下報告這種事微微地皺起了眉頭,原因是他不太明白這種是跟自己講有甚麼意義,他甚至找不到這種事有甚麼好在意的部分。

「這沒甚麼,別去管他,大概是上游有哪裡的土石坍塌了,不過現在不是雨季,也不太可能發生洪水氾濫的問題,更何況我們的基地是在山丘上,就算真氾濫了也不會有大問題,所以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是。」

聽取了報告之後,杜華林村指揮官走到了剛搭建不久的瞭望台上看向遠方的平原。他知道當這個基地的防禦工事建築完畢之後,眼前這片平原將會被鮮血所染紅。

若到決戰時刻到底應不應該與格拉墨村、烏爾村莊合作,還是乾脆從背後捅上一刀,杜華林村指揮官思考著。

此舉雖然會得罪烏爾村莊,但畢竟距離遙遠,烏爾村莊就算憤怒也發不上力。相反地,若能讓格拉墨村最後的精兵於此終結,就算未來北方人離開後格拉墨村人真能再次回到自己的家鄉,也擋不住筋骨未損的杜華林村的攻擊。

是利是弊,三村之間的微妙局勢,各有各的盤算。

8.亂中求序51 加入書籤
前線基地終於建造完畢,而於此同時烏爾村莊的遠征軍也整軍待發,準備執行誘敵作戰。

日生與兩村代表到了山丘之下舉行閱兵儀式,並舉辦餞別酒宴。

「日生先生,這次前去進行誘敵作戰絕對是危險重重,在此先敬上一杯,祝逢凶化吉。」

「哈哈哈,十分感謝。雖說這戰術的犧牲大了點,但我認為啊,天時地利對戰役的結果影響甚大,即使要付出犧牲,交戰環境能自己選擇還是自己決定為佳。」

「聽日生先生這樣的堅持就可明白為何烏爾村莊戰事雖多,敗績卻少之又少,若能得天時地利,再加上平日訓練有素的軍隊想戰敗也難啊!」

杜華林村指揮官嘴上說著奉承之詞,心中卻是漸漸放鬆,因為烏爾村莊的遠征軍越照著計劃走,發生突發事件的機會就越小,他自然也能夠越安心。

只是看著杜華林村指揮官的神情,格拉墨村的代表反而開始不安了。一直以來都是烏爾村莊在制衡兩村之間的關係,萬一烏爾村莊這一走兩村之間的平衡崩潰導致彼此廝殺,那不管是格拉墨村勝,又或是杜華林村勝都不是件好事。

「日生先生既然要走,是不是也得將基地內發號施令的權限分配清楚,否則屆時一個狀況兩種命令豈不變得一團混亂。」

「這根本不是問題,建造防禦工事時日生先生便許諾我杜華林村士兵不必出戰,只須堅守堡壘,因此這基地內發號施令的權限自然是本村的。」

「不必出戰跟能發號施令完全是兩回事,沒人明白你那不明所以的結論是怎麼得來的!」

「難道你有所不滿嗎?」

「不敢,只是認為這不符合各村之間的利益,還得詳加計畫才是。」

看著雙方爭論不休,日生依舊保持微笑,讓人不禁聯想到這件在幾日前就可以完成分配的事為何到要出征之前依然爭論不休,是否有人樂意見到這種情況。

隨著雙方火氣越來越大,日生終於開口了。

「各位請先靜一靜,火氣不必這麼大,這件事情其實很簡單。在前線基地內的管轄權就交給杜華林村,畢竟基地是杜華林村建造的;而在基地外包含戰場的指揮權就交給格拉墨村,因為格拉墨村有著我們三方最強的兵力,加上若誘敵戰術成功更應讓埋伏在外,又身為主戰力的格拉墨村自行調度兵力。」

「等等,日生先生,這不會導致兩村間各自為政嗎?」

「各自為政也不是大問題,只要雙方不要互相制肘就沒關係了,畢竟不管是誰都很保護自己的兵力,在關鍵時刻也不見得會執行軍令,如果這個樣子能使各位做出最佳判斷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日生一席話便暗示了其希望雙方即使不合作也不應該失去戰力的立場,而這很明顯也同時是兩村的底線。

「好了,既然雙方都沒有意見,那麼敝村的軍隊便要出發了,這段時間請雙方節制,務必以殲滅敵人為首要目標。」

「祝每戰皆捷,凱旋而歸!」

「祝所向披靡,敵人望風而逃!」

「哈哈哈!望風而逃可不成啊!那麼——烏爾村莊遠征軍聽令!全軍出發!」

烏爾村莊的部隊出發了。千人的遠征軍並算不上是一支大型軍隊,所以在其出發一陣子後便在眾人眼中縮小到像隻在地上爬的蟲子。

杜華林村指揮官回到了瞭望台上看著那已經接近地平線的隊伍,嘆了一口氣並露出一抹冷笑。

「唉,煩人的終於走了,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就算指揮權是分離的但只要後勤還往基地送格拉墨的渾蛋就得聽我的。」

忽然,遠處傳來了代表敵襲的鐘聲,正在打歪主意的杜華林村指揮官驀地跳起,連忙挺起身子向平原方向查看,但卻甚麼都沒看到。

「報!發現一支約三百人的騎兵部隊從河流的方向出現!以服飾來看對方應該是北方人!」

──河流方向?北方人?這怎麼一回事?

聽聞這份軍情,杜華林村指揮官頓時心慌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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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為何會有一隊北方人的騎兵從河川的方向出現,因為那邊根本不是北方人活動的區域。

也因此杜華林村指揮官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況下獲知這種狀況頓時陷入混亂,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該跟對方拚了?還是……

杜華林村指揮官思考著,而在此同時,杜華林村的諸位參謀也趕到了他的身邊。

「我也不多說甚麼了,請各位說說眼下該怎麼辦?」

「對方只有三百人,不如我們出兵將其……」

「不妥,北方人強悍的地方不是在能以一擋百,而是你打不到他,他卻打得到你,除非能限制對方的移動否則不應該與其交戰。」

「既然如此不如全軍戒備,於陣地中待命,並發信號讓格拉墨村那夥人出手?」

「這也不妥,首先格拉墨村那夥人不見得會理睬我們,而且真打起來格拉墨村那夥人也不太可能會出手相救,就算出手相救大概也會等到本村的隊伍死傷過半。」

「不然現在應該做的事是?」

在討論中杜華林村指揮官漸漸釐清思緒,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對自家村莊最有利的決定。

「將砦門關上,全軍禁聲,我們在山丘上四處有草木作為掩護,而且是以警鐘作為敵襲警報,對方很有可能沒有察覺到。而且就算察覺到,只要我們閉門不出,三百騎兵想攻砦還早得很。」

「可這樣一來功勞會被格拉墨村那夥人搶去……」

「他們也不會出兵,因為他們要提防我們,對他們而言現在任何消耗兵力的行為都是毫無意義的。」

「可若我們兩方都不出兵,那麼倒楣的就會是……」

「剛剛離開的烏爾村莊遠征軍大概會被追蹤而且殲滅吧。千人的步兵註定無法在平原上打贏三百人的騎兵。」

杜華林村指揮官此話一出,所有參謀接默不作聲。他們知道自己也許有在烏爾村莊背後捅刀的一天,但沒人想到這天來得這樣快,又這樣突然,而且還是被迫見死不救。

可杜華林村的參謀們直到最後都沒有人否決這樣提案,甚至提出意見也無,因為他們都不是會被感情左右行為的年輕人了,知道哪怕臉上無光也得讓村莊獲得最大利益。而片刻的靜默,大概就是與默哀差不多等級的產物,只是究竟是在安撫即將成為亡魂的烏爾村莊遠征軍,或是自己的內心就不得而知了。

很快地,全軍收縮回營的指令被下達了,基地四面的大門都被封起,全砦安靜無聲,有如遇敵負鼠,動都不動,只待敵人經過。

而這支北方人的部隊也確實如他們所預測的經過了山丘之下,並未有任何攻擊意圖。

從瞭望臺上望著發現烏爾村莊遠征軍的蹤跡而逐漸走遠的騎兵們,杜華林村指揮官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8.亂中求序53 加入書籤
突然出現的北方騎兵穿過山丘進入平原,而在此處待命的兩村部隊皆毫無動靜,放任敵方騎兵自由離去。

然而兩村看似有著相同的結論,事實上卻經歷不同的波瀾。與杜華林村一致接受不做任何動作不同,格拉墨村內有著雜音存在。

實質上掌控格拉墨村軍隊大權,名為衛座的老人在其碰上敵人突然出現的情況之時,便下令在基地外埋伏的格拉墨村士兵按兵不動,原地待命。

格拉墨村進行決策比杜華林村要快上許多的理由很簡單,答案就是因為最後的兵力必須全部用在刀口上,老人不會容許自家的部隊有任何一人死在不應該犧牲的戰場上。

自私的決策對一個村莊往往是正確的,與其期待合作帶來的利益與善意等等必須他人配合才會產生的額外利潤,明哲保身不傷根本才是合理的。

可不損村莊利益不等於不損害人們自身的感情。老人的決策格拉墨村的人們都懂,但這支部隊中大多數都是年輕人,儘管他們對烏爾村莊沒甚麼感情甚至有些厭惡,但多少有著在共同敵人面前應該同舟共濟的想法。

不過想法終究是想法,儘管有些人感到如此作為並不妥,但在嚴格遵守上下關係的格拉墨村中始終沒有人敢出面向老人抗議。

而當騎兵們從兩村的部隊間毫髮無傷穿過時,更強大的罪惡感滲入了格拉墨村眾人的心中,有人開始認為自己與杜華林村那群渾蛋沒有兩樣,也有些人乾脆不斷咒罵烏爾村莊,說他們的毀滅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格拉墨村的軍隊士氣崩跌了一角是老人始料未及的,但如今早已太遲,不管再為年輕人們做何種心理建設都已無濟於事,且不管他如何想蒙混過去,年輕人尚未麻木而且清澈的精神都無法說服自己,只會讓士氣更加潰散。

是日黃昏,來自北方的騎兵隊終於追上了向平原一路挺進的烏爾村莊遠征軍。在落日那明暗不定的光線下,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變得像皮影戲一般有趣逗人,只是不只格拉墨村的代表笑不出來,就連杜華林村的指揮官也只能無言地在瞭望臺上看著烏爾村莊遠征軍被殺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就這樣,短短半天誘敵計畫便已然破局,更由於突然變故導致兩軍的領導者皆不知該怎麼做才好,即使拉下臉聯絡對方也得不到共識,只有派人回聯軍紮營之處尋求意見。

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了嗎?不,還沒。自以為拋棄同盟就能獨善其身的兩村發現自己實在太蠢了,這支騎兵在毀滅烏爾村莊後不但沒有離開,反而抄截起了兩村的後勤物資,使得兩軍幾乎失去所有補給,而且這些補給就算能送到基地的範圍,免不了再上演一場杜華林村與格拉墨村的後勤爭奪戰。

零星摩擦不斷,同盟與同盟互相攻擊,卻放任北方的部隊在一旁撿便宜,這個前線基地的秩序已經徹底失控,一切盡亂了套。

摧毀搖搖欲墜同盟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是由盟軍送來的文書,其內容不知所云,大致上是哀悼了烏爾村莊遠征軍的犧牲,並讚揚兩村於此時尚不忘任務,但主旨大致只有一詞──催戰。

西北各村的決定擺明就是要兩村去死,也因為這份文書的關係,所以兩村終於到了必須各奔東西的時刻,烏爾村莊一手建立的同盟關係也在此宣告終結。

8.亂中求序54 加入書籤
接近黃昏時天空看來有些沉重,放眼望去除了被金色餘暉所照耀的區域外,所有背光面都成了同一色調──單純的黑色。

烏爾村莊遠征軍散發著沉悶的氣氛,以一種不快的方式撥開草原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泛黃雜草,一路向草原深處挺進。

忽然,有人感到一絲不對勁,大地似乎在震動,遠方傳來與平時不一樣的聲響。

垂頭喪氣的士兵在監軍不注意時偷偷回過頭去,只見遠方有塊地方塵土飛揚,某種數量龐大的物體漸漸接近遠征軍。


──是甚麼?是牛群?羊群?不對,這個時節這些獸類早已遷徙完畢了。


士兵停下腳步,大膽轉過身子看向遠方,因行軍疲憊而雜亂的呼吸漸漸變得深長而沉穩,到了近乎停止的程度。

隨著這一士兵的行為,其四周的士兵乃至監軍也一個個轉過頭去,形成一種帶有連鎖性的特殊景色。

很快地,即使沒有看到敵人這群經驗豐富的士兵也能知道來的是甚麼──馬,一大群的馬,而且是訓練有素的騎兵。

而在遠遠望見北方式樣的旗幟之時所有人連心都涼了。在平原上碰上這群煞星,沒有弓箭掩護,沒有重裝部隊進行切割,一千人的步兵是要拿甚麼跟對方打?對方就是單純用衝撞的自己都沒有辦法與對方互換。

眾人感受著腳下逐漸加強的震動,緊繃的情緒傳染到了每個人身上,沒人知道下一刻該怎麼辦。


──有股聲音劃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全軍聽令!放下所有輜重!將長矛插地,頭盔甲冑掛於其上!限時完成!」

一道命令下來,所有傻住的士兵竟然開始整齊劃一的執行命令。這支散漫的隊伍能如此聽命的理由很簡單,他們也許紀律散漫,但卻是老兵,在危急時刻且思考已經停止之時,長久以來身為軍人所受的訓練便在此時發揮作用,使所有人本能地且毫無遲疑地進行長官所下的命令,哪怕這命令是要他們在敵人面前丟盔卸甲。

在拋下輜重後,指揮官便帶著所有人往草原深處撤退,而當有人發現自己除了繫在腰帶上糧食與水外身上甚至連武器都沒有時,甚至連想死的心都有了。看著敵人逐漸接近,人人只是閉目祈禱,就是掙扎都放棄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奇妙的事發生了。那群從後方出現的騎兵開始拉弓射向以長矛架起的盔甲,更拿起腰刀將長矛一刀兩斷,那攻擊之激烈簡直就像是在殺害自己的仇人一般。

所有的士兵都愣住了,沒人知道眼下是何種狀況,看著那群「敵人」在屠殺「自己」的時候時間彷彿靜止,只有太陽還走在他的軌道上不斷西沉。

接著,夜晚降臨了,冷風中千名士兵們站在草原上,看著僅著袍子幾乎等同赤身裸體的友軍彼此相視而笑。

而就在這時大山與日生讓所有的士兵分成幾個方陣,包圍住兩人。

「各位戰士辛苦了,這幾日的假期玩得還盡興嗎?遇到危機有浴火重生的感覺嗎?不管如何,接下來要辦正事了,希望各位收起前些日子的心態,完成接下來的任務。」

日生說著,所有士兵面面相覷,在彼此眼中看到一些好奇,一絲希望。

8.亂中求序55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遠征軍受到神靈的寬恕而逃過一劫?雖然有這可能,不過還是來點現實的,畢竟神靈通常不會刻意眷顧某人。

北方騎兵,至少在烏爾村莊遠征軍、杜華林村,乃至格拉墨村眼裡無一不認為其是北方騎兵的部隊真的是北方騎兵嗎?

確實,藉由其衣裝、旗幟、坐騎數量以及作戰方式來判斷這支部隊怎麼看都是北方人的部隊。

但是等等,只有北方人擁有這些可以用來辨識其為北方部隊的特徵嗎?似乎並非如此,至少還有一個勢力,名為烏爾村莊的勢力曾與北方人大戰一場獲得這些戰利品。

再往回想想,這些騎兵為何不是從草原方向出現,而是從北方人幾乎足跡未達的河川方向出現?他們又是怎麼到來的?

烏爾村莊的住民自洪水時代以來,從尚未獲得烏爾的眷顧之時便已經擁有優異的航行技術,且至今依然不時順流而下,與南邊乃至與海濱沿岸的村莊進行交易,而這條在前線基地旁的河流正是烏爾村莊南向航線的支流。

再往回想想,前些日子似乎從河流上游漂來一些巨大的浮木,這些浮木如果要掩蓋較小型的船隻似乎綽綽有餘,而且前線基地中負責對河川方向監視的力量似乎在日生等人催促的壓力變得更加鬆散。

再往回想想,烏爾村莊似乎為了擴增騎兵數量而研發了一種名為馬鞍的道具。

而某位名為日生的烏爾村莊神殿參議在與湊協商是否投入資源進行研發時似乎有這樣的一句話──接下來的戰術需要騎兵居中協助。

推論至此,大致可以發現這支騎兵根本不是北方騎兵,而是烏爾村莊自己的騎兵隊,自己人不打自己人,理所當然。

而這位策畫這次行動,名為日生的烏爾村莊遠征軍總指揮此時正在西北地帶一處被北方人侵害過的區域建築基地,其後勤則由偽裝成北方人的自家騎兵隊提供,以打劫敵人,甚至打劫自己人的方式進行,並聯絡上了身處此地不遠的自家商隊成員,準備作戰的下一步。

騎兵隊、遠征軍、商隊,三項條件已經具備,緊接而來的下一步就是日生所預言──面對北方人時各村的盲點。

日生坐於中央,其身旁的分別是遠征軍指揮官大山、烏爾村莊騎兵隊隊長,以及商隊幾名幹部與在離開野民後重新回歸商隊的年輕商人遊鳶。

這個年輕人正望著騎兵隊代表的方向一言不發,但很快就將自己的目光轉回自家師長日生身上。

在眾人身後烏爾村莊遠征軍的士兵們這次也被要求列席,旁聽這場會議。

「首先在這裡對各位說一聲辛苦了,我很高興這次作戰沒有出現不必要的犧牲,到目前為止全都照著計劃進行,但這不是我們鬆懈的理由,接下來的路程必須步步為營,否則我們的村莊就很有可能陷入一場空前的災難。」

日生說著,眾人豎耳傾聽,就連旁聽的士兵也表情凝重,前幾日的瘋狂蕩然無存。

「不如先跟大家說說我們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是要做些甚麼,再去講那些細項吧。」

大山從一旁開口,獲得友人眼神的肯定。

「也好,我就直說吧,接下來我們要進行徵兵。」

此話一出,士兵間發出一陣陣騷動。

8.亂中求序56 加入書籤
日生端坐於人群的中心,能夠環伺眾人之處,並開始講解烏爾村莊接下來的目標。

「現今各村對北方人南下一事的盲點就在於認為『誰在這場戰爭後留下的力量最多,誰就是未來的霸主』的想法。這在過去或許沒錯,因為對各村來說如果不是自己人那便是別人。可如今並非如此,北方人是各村共同的敵人,他們的侵略不分村莊,甚至連一直保持中立的野民也遭到波及,換言之,為了對付北方人,我們可能說服且組織的人數比村莊與村莊之間作戰的人數要多得多。因此這不是一場保存自己村莊力量的戰爭,而是看誰能在這場混亂中獲得最多受難者的支持。我們的戰爭不是越打人越少的戰爭,而是越打人越多的戰爭!現在於此千人,加上騎兵隊則有一千三百人,我希望當北方人的撤退戰開戰時至少要有三倍的人數!」

「這方法真的可行嗎?先不說能不能順利徵兵,就算有人手,這種急就章的隊伍又能有甚麼作用呢?」

一名與會者發問,此人在遠征軍中擔任監軍一職,很自然地關心起部隊的戰鬥力。

「正是如此才需要各位!各位全是在戰場上有豐富經驗者,只是至今尚未能升遷到更高的階級。有這情況並不是因為各位差勁,而是部隊中需要的管理者本來數量就很有限,所以只有能力最符合要求的人能夠被分派到較高的軍階,這並非是各位不優秀的問題。今次出征正是希望各位以優秀士兵的身分代替士官一職,對新進人員進行指導,使部隊的戰力能夠快速提升。」

經日生講解一切終於完全明朗,這些遠征軍士兵並不是準備被犧牲的棄子,反而是將在未來一展長才的英雄,這也使連日來壟罩於這支部隊的最大陰霾被掃除殆盡。

從低谷瞬間攀上山峰,遠征軍的士氣隱隱有著突破最高點的傾向。

「這想法是很好,但我們這樣下去真的可行嗎?雖然我們暫時掠奪了一些資源,但若沒有下一批物資補上很快就會面臨坐吃山空的問題。」

發問的是騎兵隊隊長,他並不了解一路來遠征軍的心路歷程,他只在乎接下來部隊的吃合喝該怎麼處理,以及騎兵隊又該做哪些動作。

「關於這點正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我們缺乏的資源有一部分會從與斯寇斯村莊說定的運送黃金路線運來,在這之前多少還是需要騎兵隊與商隊支援。不過騎兵隊目前主要還是以偵查為主,不要損害兵力。我相信現在杜華林村與格拉墨村已經開始鬧分家,不久後他們被西北各村逼上死路時就是我們去接收他們的時候。」

「那麼商隊這一邊該怎麼做才好?」

騎兵隊隊長提問後,商隊一方也有人開口提問。

「你們這邊照舊,一邊儲存資源,一邊找尋野民或是流離失所村民的聚落,至於與其接觸的部分則由我們這邊處理。各位還有問題嗎?」

日生快速調派著各方的任務,並打算為這次會議下一個結論,而在此時坐在一旁的年輕商人卻舉起了手。

「老師,我有個提案。」

「說說看。」

「前些日子我接觸過一些野民,如果不介意可不可以從這些人開始接觸?」

「關於這件事等等你再詳述吧。那麼,時間已經晚了,該休息的休息,該值夜哨的值夜哨,明天起,我們將不會有懈怠的機會!」

會議散會了,僅有的火光也被士兵們熄滅,遠征軍於星光璀璨的夜空之下等待天明。

8.亂中求序57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遠征軍覆滅一事在這段期間內一直是聯軍中閒聊的話題。

聯軍中有不少人認為烏爾村莊和自己相同,與北方人有所協定,更認為之後大概還會上演其領導階層從北方人手中死裡逃生的戲碼,為這齣戲做個總結。

當然,也有人認為烏爾村莊這戲演得太過粗糙,不像烏爾村莊一貫的手法,以致於有一派的人認為烏爾村莊本來做戲與北方人暗通款曲,卻反被黑吃黑,假戲真做了。

更有人認為單純是烏爾村莊軍紀散漫卻又狂妄自大所以才導致一連串的錯誤橫生。

每一個版本與推論都說得像是親眼所見,栩栩如生又歷歷在目,但卻又全跳不出──烏爾村莊遠征軍全滅,但指揮層級還活著──明顯矛盾,可又讓人感到不得不信服的結論。

姑且不論聯軍對烏爾村莊遠征軍覆滅一事的態度,各村對烏爾村莊的基本方針是不變的,畢竟千人的雜牌軍被擊倒不僅不會使一個村莊崩潰,反而能使已經有不少冗員的軍隊節省資源。

事實上若非這層關係,各村也不會輕易同意北方人的說法。盤算人人都有,至於誰會笑到最後除了看彼此的格局,還得看神靈的旨意。

話又說回來,有一方的盤算現在已經是落空了,那便是來自東邊村莊的光頭男子所作的美夢。

光頭男子被委託作為後勤物資的總調度人員,而他也確實做得不錯。雖說是一介商人,但在東邊村莊的商業規模下其於後勤的物資精算與調度時機並未有太大的誤差,他的這份本事連烏爾村莊內專門的後勤官都給予肯定的程度。

只是千算萬算這位光頭男子卻算不到烏爾村莊會做出一連串的蠢事,其在前線辦酒宴便使非主要資源的運輸量大增,而將戰線拉長至西北邊緣更讓光頭男子不得不去調動備用的人員來應付越來越長的補給線。

可這還沒完,如果只是補給線被拉長也就算了,作戰中總有一些不如意,光頭男子自然也不會說三道四。問題在於補給線一拉長,資源便被人給劫了,本來在光頭男子想像中聯軍至少會派員護衛後勤路線,誰知道在這條路上除了商隊自己人之外連個軍人都沒見到。

這時光頭男子已經了解為何烏爾村莊不自己派遣後勤人員了。軍隊經過村莊困難只是鬼話,這一路上的村莊誰不給他們面子?他們是想省下沿途護衛的軍人,畢竟後勤物資是要送到才算數,被劫的烏爾村莊可不承認,否則人人一出村莊就被劫,烏爾村莊大概三天就得捧著送人了。

而且如果光頭男子沒算錯,這沿路需要的護衛恐怕比遠征軍人數還多,更別提護衛也需要後勤資源,算起來又是一筆不小的資源。

然而當光頭男子正感嘆著人心難測時,又出現了更大的問題──許多商人決定退出。

被劫的商人們自認為負擔不起這筆生意,於是與烏爾村莊結算後自願認賠退出,這就表示這些缺額將由光頭男子與東邊村莊一肩挑起,畢竟契約就是如此載明。

碰上這情況,光頭男子傻眼了,千人的軍用品他們不可能獨自挑起,但若要退出必定會違反誓約──以神靈之名起誓的盟約。違反這盟約就代表昭告天下東邊村莊根本不是一個村莊,從而成為眾人嘴邊的一塊肥肉。

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際烏爾村莊遠征軍覆滅了,光頭男子對此也稍稍安了神,可誰知道很快地一則消息又從烏爾村莊傳來。

──第二支千人部隊即將接替原本部隊的任務。

這下不只光頭男子傻眼了,連聯軍都傻眼了。原來這戲不只沒演完,還打算來個二部曲。

8.亂中求序58 加入書籤
短短數天,杜華林村所建造的前線基地內已無人居住,繼烏爾村莊遠征軍離開後杜華林村與格拉墨村的軍隊也接連離開此地,因為他們受到了西北各村的催促,加上物資被握在對方手上,所以被迫不得不放棄原本的根據地,轉而向西深入,進攻北方人所統御的區域。

而在這點上杜華林村一方還好,他們雖說也被逼著上戰場,但其主村終究沒有完全拋棄他們,要他們參戰的同時後援物資還是不斷送達,使他們能好好策畫作戰,並未有斷糧之虞。

另一方面格拉墨村一方便沒有這樣幸運了。為了養活部隊他們接受了西北各村的命令,可西北各村卻沒有多少耐心,一再地要他們出兵開戰,並威脅如果不照做就會斷糧,擅自離開格拉墨村首領便會受到死亡威脅。

然而對格拉墨村來說這支部隊可以說是最後的力量,一旦失去這支部隊就等於永遠失去回家的路。如果要將這支部隊用在刀口上,那便只有在此處襲擊杜華林村的部隊,使自己這支部隊能夠盡到回家鄉的一份力。

只是鳥盡弓藏,格拉墨村能夠確定的是他們一旦攻擊了杜華林村的村莊便會失去西北各村的後勤支援,就此客死異鄉,永遠失去回家鄉的路,而這也是西北各村最希望看到的發展。

只能選擇要早點死,還是要晚點死,明顯地,某種強烈的惡意正降臨於格拉墨村。

可悽慘的故事尚未結束,格拉墨村進退兩難的困境傳到了剛剛清醒的格拉墨村首領耳邊,知道自家村莊陷入如此境地,他自然想要前去坐鎮,但其所處村莊的高層卻不同意,並下令派兵軟禁格拉墨村首領,畢竟沒有人會讓如此優秀的人質離去。

格拉墨村首領知曉這件事後心情極為鬱悶,傷口再次惡化,為了不使自己成為拖累全村的人質最後決定自縊而亡,其最後下達的指令是「一定要回家」。

格拉墨村首領的死亡突如其來,其所在村莊沒有做好防備,即使派兵劫殺其身邊的傳信兵依舊走漏了消息,使散落於各處的格拉墨村人,乃至各村成員都知道了這則消息。

接收到這則消息時於前線的格拉墨村軍高層以及士兵全部痛哭失聲,因為對他們而言最明亮的一道光芒驟然失去,前途變得黯淡無光。

然而事件的後續效應才剛剛到來,因為無預警失去首領的緣故,導致各處的格拉墨村人都開始自立山頭,更有不少人就此心甘情願被西北各村利用,自稱正統格拉墨村的神殿領導者,要出兵進攻杜華林村討個公道。

面對分崩離析的格拉墨村,格拉墨村軍隊中開始充斥著一股怨恨的風潮。怨恨北方人入侵,怨恨杜華林村從後偷襲,怨恨烏爾村莊將他們逼到此處,又怨恨西北各村的黑手致使首領身亡,到最後他們赫然發現只要入眼的無不是應該憎恨的對象,忽然,格拉墨村人們感到一陣陣的滑稽感。

──恨透了所有人,等於誰都不必去恨了。

發現到最後是自己被孤立在眾村之外,毫無掌控自己的權力,一舉一動都得看別人的臉色行事。即使如此,其他人也不過是將他們當作玩物,當作笑話,連對等談話的興趣都沒有。而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時連憎恨對方的立場都顯得薄弱,畢竟處於不同層次的存在是沒有憎恨他人的權力的。

士氣深陷於谷底,就是精明的老人也拉不住一往無回的士氣,格拉墨村軍走向毀滅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難道沒有辦法了?

所有在軍隊中開得了口的人都在思考著同樣的問題。

忽然,一匹一直被擱在角落,色彩絢麗的布料再度被眾人所意識到,眾人面面相覷,在彼此的表情上似乎看到了相同的決心。

8.亂中求序59 加入書籤
西北各村給予的資源實在太少了,格拉墨村的士兵雖然不至於餓死但大概也不會有太多的戰力,從各個臉色不佳的士兵就可以看出這支軍隊連食物都無法備妥,更不必提多日來士氣上的連番打擊,壓力幾乎讓士兵們接近瘋狂,就連違反軍紀的次數也暴增至平日的十倍之多,逃兵數量更不在少數。

軍中所剩下的預備糧食大概就只剩下那些皮甲、皮帽以及皮靴等等皮製品,不少人自暴自棄地嘲笑著現在的處境,認為自家村莊不太富裕所以並未完全換成金屬裝備的窘境在此時似乎反而因禍得福了。

意識到已經不能再拖延下去,格拉墨村軍的高層做了決定。他們要去求人,即使必須下跪,即使必須學會當條狗,乃至更嚴苛的折磨也願意接受。說甚麼他們都不願意讓希望在此終結。

可要去向誰求援呢?在可以請求的選項之中,最先浮現的就是烏爾村莊的存在,因為他們留下了一匹九色衣料,並說有困難時可以利用這衣料前去求援。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因為格拉墨村軍隊至少還有個希望,但是這卻又面臨到其他問題。

──他們討厭烏爾村莊。

這是個相當愚蠢的問題,但卻也是個問題,因為有一派的人的確認為是烏爾村莊害他們的領導者死去,在無法討回公道之前堅決拒絕與烏爾村莊接觸。

不過這群搞不清楚狀況的傻瓜基本上都餓倒了,所以沒有力氣提出抗議,而且在發現己方早已成為同盟中的孤兒後,大部分的人對仇敵不仇敵這種概念已經失去感覺,連站在對方的對立面的權利都沒有,還談仇恨甚麼的不過貽笑大方。

格拉墨村軍隊需要面對的是另一個真正嚴肅的問題。

──他們對烏爾村莊見死不救。

對友軍見死不救是一個巨大的道義問題,會被各村莊譴責與唾棄。如果在自家村莊安穩時這些指責就像一陣風,不必去當一回事,但如果處於動盪時這些指責就會成為最銳利的箭矢,射向自家最脆弱的部位。

所以杜華林村不承認見死不救,格拉墨村也不承認見死不救,他們沒說敵人是向河川一邊來的,只說發現時烏爾村莊已經遭受敵襲救援不及,又說敵人一直都在附近徘徊,為了避免損失不能重蹈覆轍。兩村向聯軍報告的內容與事實有所出入,因為他們不能讓人知道他們對烏爾村莊見死不救,這或許是兩者間唯一的共識,彼此間維繫著平衡的共同秘密。

至於這段報告有多少人相信姑且不論,但向烏爾村莊求援就表示格拉墨村必須正視他們對盟友見死不救此一罪過,接著還必須進一步犯下將這罪過吞入腹中當作沒發生過的罪過,厚著臉皮去向烏爾村莊求援。

如此行為已經不是惡劣可以形容的,遠遠超過了做為人的下限,然而如今卻別無他法,軍中的老人們相信只要隱瞞得好是可以透過盟友這層關係向烏爾村莊請求支援,並且獲得與杜華林村再戰的資本。

因此,當格拉墨村接獲烏爾村莊再次派出軍隊參戰時,便立即組織了一支隊伍前往向烏爾村莊求援。

面對此等情況,馬車中,穿著連日來趕工縫製的美麗衣物,格拉墨村軍隊現實的精神領袖,名為織姝的女孩心中有著無限的不安,一對美目望著鏡中綺麗的身影不知在想些甚麼。

8.亂中求序60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第二支千人部隊前往聯軍駐紮處不久人們便發現其與第一支部隊之間的差異。

首先,這支部隊的指揮官已經不再像前任有那樣高的級別,而是以一名任職司禮的男人擔任總指揮。作戰方面的指揮官也不是任何一位各村所熟悉的指揮官負責,而是由名為湊的女性,烏爾村莊首輔的女兒擔任。

大多數人對這位女性未有太多認知,不過即使如此,眾人還是花了僅僅一天就大概明白這位女性的特質了──甚麼都好,除了個性。

某方面來說能用一天就讓他人了解自己的個性是一種了不起的本事,只是依舊沒有人明白烏爾村莊為何要讓這位一開口就得罪別人,讓人退避三舍的女性擔任作戰指揮官,照理來說烏爾村莊與鄰村的衝突不少,能出戰的指揮官多的是,實在沒有必要派這樣一位擅長破壞人際關係的女性到前線來作戰。

而且第二支部隊前來駐紮後發表的言論也是一則謎團,他們聲稱前人壯志未酬,和平還未到來,所以應當接續前人志向繼續努力。又說他們不認為自家人已經死去,所以將要派人前去搜索。

對眾人來說烏爾村莊這番話就是有說等於沒說,基本上都是表面話,作戰目的根本不明不白,根本就像是為了佔個位子才到前線來,其骨子裡藏著甚麼實在讓人懷疑。

可儘管如此也沒甚麼人想把目光放在烏爾村莊上面,因為其作風與前一支部隊相比收斂非常多,就連軍隊雖然不能說是第一流的,卻也比前一批精銳了不少,而且每日操練,實在看不出有甚麼額外的企圖。

若說哪件事是使眾人將目光轉回烏爾村莊的事件,那必定是從一輛馬車急急忙忙駛入營地內說起。

馬車與驢車不同,人們很少用馬來拉車,因為馬有其作戰能力,所以每一匹馬都被各村以戰略的眼光飼養著,平日也不太願意允許其他非作戰人士飼養馬,能夠以馬來拉車的大多都是各村的重要人士。

而這輛駛入營地的馬車上的旗幟更直接挑明了這就是格拉墨村的馬車,這個村莊一直是眾人都在關注──或該說是看笑話的焦點,所以當這馬車駛入營內無人不投以異樣眼光,尤其當其駛往烏爾村莊門前時更是如此。

「司禮,外有人求見。」

「啊?誰?」

烏爾村莊軍帳內,司禮坐在軍營內一臉無奈地看著手中的各式資料,這對他來說是最能夠打發時間的事。實際上到現在他還是不知道為何自己會被派到這種鬼地方來,身為其直屬上司的協輔也只給了他「去吧。」這樣不明不白的命令。而當他發現自己的直屬下屬是湊時,心中更是萬般不解,前去詢問所獲得的竟是「就是看準你鎮不住她」這樣的回答。

除了無奈還是無奈,這就是司禮現在的感覺。

「一個叫做格拉墨村的村莊,說是我們的盟友。」

「盟友啊,是啊,先前似乎有接獲這樣的報告,那麼對方應該有信物,有帶來嗎?」

「對方說看一眼就可以明白了。」

「是嗎?那請對方稍待一會,順便找人去把那個成天找人麻煩的傢伙找回來。」

司禮說著甩了甩手,他不認為接下來的會談沒有湊能夠成立,可一說完就發現眼前的傳令兵表情古怪地看著他。

「報告司禮,那個成天找人麻煩的傢伙就在你的身後。」

聽聞此話,一股寒氣凍上後腦,緩緩回過頭看去,司禮發現一名美麗的女軍官正冷冷俯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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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村莊軍帳內,司禮發現名為湊的作戰指揮官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若湊是敵人,司禮認為現在自己已經被摸走腦袋了,使其周身不禁泛起一陣惡寒。

畢竟雖說久沒上戰場,但司禮認為自身戰力還勉強留在一線戰士的合格邊緣,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完全未發覺湊已經進入帳中。不只那充滿魄力的眼神,還有神出鬼沒的移動能力,與其絲毫未長進依舊風風火火的個性相比,湊在與北方人首領交手後實力明顯又上了一層樓。

「原、原來你在後面啊!我正好想找你呢!」

司禮說話結結巴巴,畢竟嚼人舌根被撞見,這尷尬的程度可一點都不亞於被人發現背地裡作賊。

「放心吧,就算是我,有狗咬我也不會咬回去的。」

「真的?」

「我習慣卸掉他的下巴,拔掉他的牙,踩爛他的喉嚨。」

「……那可真糟。」

司禮咕噥著,但很快就將話題拉回正軌。

「說起來有人要來拜訪,你有甚麼看法?」

「我只是半個被軟禁的人能有甚麼看法?」

對於司禮的問題湊沒好氣地回答,顯然對自己身處這個位置非常不滿。

關於這點司禮是知道其原由的。湊衝撞神座後其在村中的位置便已經非常微妙,就算有烏爾的意旨人人依舊想切割她,尤其關係越密切的對象便切割的越明顯,其中之一便是首輔身後的家族,為了顧及自家氏族手中的利益必須全面斷絕與湊的往來。

如果身為神殿首輔的早歸能夠就這樣斷絕與女兒之間的情分那倒也無妨,但早歸從來不是那麼絕情的人,更不要說對象是自己的女兒,所以他選擇了將女兒送出去這樣折衷的辦法。依照烏爾的旨意湊必須打勝仗,那麼將湊送上前線一點問題都沒有。

早歸的辦法本來還不錯,眼不見為淨對雙方都一樣,湊也不想要成天被軟禁在限定的空間內也就欣然同意,卻沒想到有人以湊在騎兵隊有可能脫逃為由拔除其戴罪任職的騎兵隊副隊長職務,並要求其調動到第二支遠征部隊內以求其帶來的勝仗能夠「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予以服眾。

湊被從秘密行動的騎兵隊中抽離,轉調到部隊中擔任指揮官,這是明升實降的做法,沒有人看不出她只是被換個地方軟禁。這支部隊中的士兵組成基本上是氏族在軍中的成員,除了正式的作戰命令外根本不理會湊的命令,就是她已經憑一己之力撂倒了半支軍隊也一樣。也因此這支部隊才會從早到晚訓練,這實際上是長官與部下互相角力的場景。

想到這,司禮認為自己大概是支持首輔的神殿一方為了支援湊所留下的最後一枚棋子。

嘆了一口氣,司禮望了眼依舊在鬧彆扭的女軍官,再次嘆氣。

「算了,就直接會面吧,你就坐在旁邊,看是要破壞現場還是要把人轟回去自己看著辦,別說我跟外面那群傢伙一樣不近人情啊。」

司禮說著邊整理衣裝並讓人將對方請進來。

過不久,帳門被拉開,一名金髮女孩與幾名使者走入帳中,女孩身上的九色錦袍奪走了司禮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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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來自格拉墨村的使者被迎入帳內,人人看來面黃肌瘦,顯然已經許久未能好好吃上一餐;眼神飄忽不定,精神十分不穩,不如說在種種壓力下還能夠保持著正常的心智已經十分可敬了。

然而司禮大多數的注意力多被那名居中的金髮女孩身上的衣物吸引。

九色衣料乃是日生所帶走的禮品中最尊貴的一份,雖然冬暖夏涼,但很明顯象徵意義依舊大於實用性質。依照原先計畫,當遠征軍離開眾人視線後以這件醒目的衣料為信物,接受這份信物的人將有十分高的可能性成為烏爾村莊在聯軍中的眼線。

當然,村中某些人有所質疑,表示不認為有這眼線的需要,也不認為佈下眼線就能夠獲得有價值的情報。但日生認為一旦烏爾村莊遠征軍曾經脫離過戰場,其影響力就會嚴重減弱,就算還能參與決策,可是否能讓其他各村點頭卻是令人懷疑的,畢竟丟了一整支部隊還不受他人攻詰才叫奇怪。

只是當真正見到有一支部隊被這九色衣料綁架,司禮心中不由得發出感嘆,他從以前就認為日生是個非常過分的傢伙,卻沒想到過分到這種地步。選支最慘的部隊將對方弄得更慘,使對方除了己方再也沒有人能夠依靠,只有牢牢與烏爾村莊綁在一起,這等手段著實殘忍。

而且更妙的是將這支部隊扔到前線使其回不了聯軍,這樣即使掌握不了聯軍的動向也能掌握後勤補給路線從而獲得許多訊息,畢竟掌握了前線的位置就等於掌握了整體戰略的走向。

區區一件九色衣料就能騙到一整支部隊,某方面來說這支部隊的悲哀程度真是讓人難以釋懷。

「敝人是格拉墨村軍參謀,名為衛座,這位是敝村首領的女兒,名為織姝。因為敝村與貴村先發部隊立有盟約,故前來拜會。」

先開口的不是居中的金髮女孩,而是其身邊的老人,司禮見這情況微微挑了挑眉毛,看了眼一旁的湊,心想為何同樣是領導者的女兒卻差這麼多。

「看著我做甚麼,有話你就說啊!」

感受到司禮的視線,女軍官絲毫不考慮眼前是何種場面,直接以能夠殺人的目光反擊自己的上司。

見這情況格拉墨村的老人有些傻了,畢竟經過許多天的煎熬,好不容易才將精神整理到稍稍能夠與人談判的狀態,但沒想到一見面竟碰上這種組合,他不由得在心中咒罵,前一個也好現在這個也罷,烏爾村莊的高層真是沒一個像樣的。

「唉,你就不能看看氣氛嗎?算了,不好意思讓各位見笑了,我知道本村先遣部隊有與他村結盟的經歷,也知道本村與貴村有盟約,只是想問問貴村──不!貴部隊能作為貴村的代表嗎?眾所皆知,現在格拉墨村分崩離析,敢問貴部隊是以何立場前來拜會?」

司禮一開口便點出了老人最害怕的東西,也就是現在這支部隊究竟算是甚麼。任職司禮的他面對這類問題無比敏感,而且這種問題若不處理妥當將會連對話的立足點都欠缺,能夠從根本上否決對方的任何意見,可說是跟棋下輸了便翻桌一般無賴。

「敝村現時雖有多種意見摻雜,但在下任首領未被選出之前,上任首領的直系親屬毫無疑問是正統的神殿代表!」

「這只是一面之言,不被承認說再多也沒用。」

「貴村的意見是不打算履行盟約?」

「非也,只是貴部隊的情況不可算是貴村的主體,若只是來打招呼也就罷了,但若是要尋求幫助就必須得提出些甚麼來保證即使貴村出現了新的首領,突然改變了策略也不會使我村遭受損失。」

司禮的話雖未咄咄逼人,但其中的殺傷力卻是無比猛烈,話語一出所有格拉墨村人面面相覷,似乎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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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格拉墨村,名為衛座的老人此時正面對著烏爾村莊第二支遠征軍的總指揮。在其眼中面前這名男人看來有些冒失,似乎也不太剛毅,卻給人一種不愉快的感覺。

不過老人知道這股不愉快的感覺並非這男人身上的特徵,而是對方的話直接捅在自己心頭的感覺。心弦遭胡亂撥弄,苦痛在所難免。

然而,老人更明白現在重要的並非是自身的感情,而是正在等待物資的部隊。自從家族幾乎全滅後,老人已經不想再看到年輕人的死傷,因為那就像是眼睜睜看著自家的子子孫孫再死上一次那般痛苦,更別提不是死於戰鬥而是被活活餓死的。

既然如今烏爾村莊質疑老人等說話的立足點,那就表示簡單向對方要求援助的可能性已經消失了。眼下只有依照備用計畫,放棄自身的立足點,乖乖放下尊嚴,放下身分,就像過去向西北各村搖尾乞憐一般;如果肯狠下心來當狗,那麼不管主人是誰都無所謂吧?

深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吐出了一口氣,老人在心中重新下定決心的同時外表看來又更顯老邁了。

「也許正如先生所言,我等不能夠給予保證,但若貴村願意承認我們之間的盟約我等願為貴村犬馬,隨貴村方便調度。」

老人這言論聽來似乎把能給的全給了,但事實上只是虛言。因為統率部隊的權力始終還是在格拉墨村手上,若是碰到對部隊有利,甚至對村莊本身有利的情況他們隨時可以捨棄烏爾村莊的支援,背離與烏爾村莊的盟約,所以並未有足夠的誠意。

這種小事情司禮當然清楚,他是個對小地方特別要求且明白的人,雖說因過於拘泥於細節無法擔任統合作戰的職務,但處理這類文字遊戲還是綽綽有餘。

「既然貴部隊願意作為本村犬馬,那是否能接受本村派員進駐領導,並且打散部隊重新編制,必要時與他村混搭,甚至犧牲性命,完成本村的作戰目標?」

聽了這段話老人本來就已經皺巴巴的眉頭似乎更加深了,他明白對方完全看透了自己的意圖,而且也明白若在這裡答應對方也許明日以格拉墨村為主的部隊便會消失在這世界上。

「敝村部隊習慣與他村部隊不同,實在難以與他村共同作戰,關於這點還請先生見諒。」

「既然如此不就是在說空話嗎?約定甚麼的不過是口頭上的東西,遇到危難時就算自己願意遵守,但考慮到其他人的生命時也有不得不違背諾言的時候,還是各位打算以神靈的名義來發誓,結下真正的血盟?不過依照貴部隊的立場恐怕也難行這事吧?」

說到此處,老人已經明白再不給出些甚麼談判就到此為止了,於是皺眉深思,而就在這時一旁一直不說話的湊卻露出了嘲諷的笑容,其中似乎藏有老人所不理解的某種含意。

「可、可以讓我表達一些意見嗎?」

忽然,格拉墨村代表中,那名遲遲未出聲的金髮女孩開口了。面對這突然的狀況,格拉墨村人比烏爾村莊的人還要吃驚不少。

「當然可以,請說。」

司禮笑著邀請女孩表達意見,但這可急壞了女孩身邊的老人,不斷以目光暗示女孩,要她有甚麼話先商量後再開口,不過這動作卻使在一旁觀看的湊毫不節制大笑,而且是真正的,絲毫沒有一點掩飾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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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村莊的軍帳之中傳來輕靈卻尖銳的笑聲,湊美麗的外觀與其態度上的惡劣形成強烈的對立,使老人第一次正眼看向這位美麗的女軍官。

「請問這位……」

老人想開口詢問對方的意圖,但因為不知道對方是何人而停滯,當然這份停滯未必就沒有帶上一些憤怒與輕視的成分。

「這位是本部隊的作戰總指揮,名為湊,是本村神殿首輔的女兒。」

──微妙的身分。

首次與湊見面還不知道其名聲,老人聽了司禮的介紹只覺得這女流之輩未免太過無禮,認為這樣年輕就擔任總指揮大概是靠父親的庇蔭。在老人心裡對眼前女性的理解所側重的乃是其首輔之女的身分,且甚不以為然。

「那麼請問這位指揮官女士有何高見?」

老人的回話中有些輕慢與敵意。連日來的精神壓力與疲勞,以及司禮刀不見血的手段都讓他處於極緊繃的狀態,再加上織姝未預先商量的動作更使其幾乎接近崩潰,而這些煩躁與不快都在接收到湊那刺耳的笑聲漸漸溢出。

收到老人隱藏的宣戰訊息,湊露出了一抹微笑。若要說誰最熟悉這股微笑那應該非在遠方的年輕商人遊鳶莫屬,因為一旦湊露出這種笑容就代表她打算出手了。

司禮雖沒被惡整過,但還是暗自叫糟,因為接下來這場談話不可能繼續保持秩序了。

「我聽說你們村莊很有階級意識是嗎?」

「有甚麼問題嗎?」

「這女孩是你們神殿的正統繼承者是吧?」

「……你想說甚麼?」

聽著湊的發言,老人心中隱隱感受到一絲不對,但卻又說不出哪裡沒做好,衰老的腦袋已經漸漸無力運轉。

「我想說甚麼?我說你這個死老頭!從剛才進門起就在那裡吠個甚麼勁?難道你們村莊的習慣是拜訪別人家時將主人留在屋內,自己去跟看門狗聊天?兩村相交主人還沒開口,狗就先跑出來叫囂個不停,還以為自己彬彬有禮?」

「你……!」

經湊一番言論老人終於知道問題在哪裡了,原來是從進門起被他們這些老人奉為神殿代表的金髮女孩連一句話都沒說,而自己卻已經開口與人交談。這本不是怪事,因為金髮女孩確實沒有能力處理這類問題,所以老人們也一直習慣直接將事務攬到自己手上,從而忽略了交談首重的是身份,因此才會在這緊要關頭出這紕漏。

「沒有神殿代表你以為自己還能坐在這裡侃侃而談嗎?既然知道主人是誰,當狗的就要有當狗的樣子!少一副倚老賣老的表情,到別人地盤上誰把你活多久當一回事?告訴你!當你這隻狗將自家主人扔在身後,率先出聲那一瞬間多說甚麼都已經是多餘的!我們的村莊就算再仁慈也沒興趣跟連主人都不尊重的狗談結盟!更別說那甚麼犬馬之勞,你配嗎?我呸!看不起人也要有個限度!」

被狗咬該怎麼做?卸掉下巴,拔掉牙齒,踩碎喉嚨,湊做事的風格完全嶄露。見幾名老人是又急又氣,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表情司禮感到有些愉快,但這樣下去會影響整體計畫,他認為是自己打圓場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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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格拉墨村的老人們皆面紅耳赤,但碰上咄咄逼人的湊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並非是他們不想開口,而是他們激動到說不出話來。

老人們從年輕開始便花上許多時間處理村中事務,根據村中體制,他們可以接受對有地位卻沒能力的虛位首領保持禮貌,但卻沒有辦法接受沒有能力的首領比他們要有話語權這件事,他們在潛意識中多少有著看不起虛位首領的傾向,因為若承認這年輕、無用又怯懦的女孩有話語權等於否定掉他們長久以來累積的經驗與能力。

然而這件事卻被湊以無情的語言刺穿了。老人們共有的那不值一提的自尊心,那藏在「即使捨棄村莊所有一切也不能讓自己人死去」的大義下,真正不能拋棄的東西。

──老人們希望以一己之力挽救村莊,他們以領導者自居,為了那份潛藏的驕傲可以放棄表面的驕傲。

老人們的這份激動是因為發覺自己的影響力漸漸流失,不管如何努力都無法阻止自己對村莊的功勞被否定,無法阻止在別人眼中金髮女孩的身分比自己還高貴,無法停止這股在談判中絲毫不起作用的無力感。

湊口無遮攔的謾罵將一切全部戳破,也宣告著這些老人必須從這場談判退場,從此順著金髮女孩的意思隨波逐流,再也影響不了任何事物。

「好了,幾位別生氣,湊你也是,別這麼咄咄逼人。」

「甚麼話!我才想問,你一開始早發現這種問題,為何浪費這麼多時間跟他們閒聊!」

「這……直接捅破不是有點奇怪?既然對方這麼認真,我們也必須做出個樣子才行不是嗎?」

聽了司禮的回應,發現自己從一開始便不被對方看在眼裡,老人們眼中的火焰漸漸散去,只剩下一股黯然。

「織姝……代首領,您有話就說吧。」

衰老混雜在話語中顯而易見,老人說出這句話似乎耗費了比平常多上數十倍的力氣。

「老爺子……」

「請容我等先行告退。」

不願與金髮女孩的目光有所接觸,老人們紛紛偏過頭去,並向司禮與湊告辭,走出烏爾村莊的軍帳,這一刻起世界萬物似乎都變了顏色。

過去的種種纏上了老人們,彷彿在詢問為何村民會被迫舉家離開村莊?為何會與西北各村結怨至此?又為何會走到如此窮途末路的地步?

是這裡錯了?

還是那裡錯了?

莫非是那個時候的選擇?

又或是在更早之前就弄錯了?

放下了權力,老人們留給自己的只有審判。

「好了,喜歡擠眉弄眼的老人家都走了,你要說甚麼就說吧。」

湊冷冷地對眼前的金髮女孩開口說道,只見對方鄭重地低下了頭。

「請讓我先說一聲抱歉。」

見此情況,司禮看了湊一眼,而湊不由自主地挑起了眉毛,顯然兩人都明白這位金髮女孩不是會照規矩來的死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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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村莊軍帳內,金髮女孩於司禮與湊面前低下頭,並開口表示歉意。

「請問你想對甚麼事道歉呢?」

關於女孩的意圖司禮多少知道一些,但卻抓不準對方究竟想說到甚麼程度,以及會將重心側重哪一邊——至少他不認為對方會將所有一切坦白,或者不規避自己的責任。

話又說回來,雖然遠征軍失蹤是烏爾村莊自己設局的,但之前看著格拉墨村的老人厚著臉皮,連眉頭都不皺地在自己面前扯謊就司禮來說還是有點噁心,讓他不由地慶幸自己噁心別人時對方看不出來。

「那是……大家其實已經快不行了,我們希望烏爾村莊能夠幫助我們,否則以西北各村供給的資源大家絕對活不下去的!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的!」

「這關道歉甚麼事?」

「是,對不起,我想說的是……」

金髮女孩不是正式的談判人員,也未受過相關訓練,因此心情一緊張便直接從自己擔心的事說起,從而使對話變得雜亂無章。

而在聽了對方突兀的言論,湊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更使得金髮女孩因怯懦而退縮。

「別著急慢慢說,湊你也是,別這麼尖銳,要找麻煩就去跟有同等本事的人較量。」

「哼!」

冷哼一聲,湊不再說話,接著約過了半晌,金髮女孩似乎才搞清楚自己想說些甚麼,再次開口。

「我要道歉的是關於貴村部隊的事,前一支部隊的事!」

「喔,為甚麼要道歉呢?你們做了甚麼需要道歉的事嗎?」

「我……老爺子一直說這件事不可以說出口,可是我怎樣都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我覺得、我覺得一定要說清楚才行!」

「不要緊講慢點,說清楚。」

金髮女孩再次使話題離題,司禮知道這是未受過訓練者常見的問題所以再次安撫,只是習慣於與神殿內外專門人員溝通的他對於這種人還是多少感到有些不耐煩。

「嗯……實際上那天,部隊遇襲那天,北方人的騎兵不是從平原攻來的!而是從河那一邊攻來的!都是我們見死不救所以遠征軍才會……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金髮女孩說著,表情越來越扭曲,原本清秀的臉逐漸漲紅,接著眼淚與鼻涕不自主地全流了出來,最後似乎將這些日子藏在心中的秘密,與對自我的壓力全部傾洩而出,哭得越來越慘,淚水像降雨般唏哩嘩啦地落下,怎麼都停不下來。

司禮見狀皺起了眉頭,一方面是他不知道該不該安撫眼前的女孩,另一方面是他沒想到對方會坦白到這種程度。連這種程度的秘密都說出口,烏爾村莊還去支援格拉墨村便是怪事一件,怎樣都說不過去。

司禮轉過頭看向湊,只見對方依舊板著臉,似乎完全不打算做任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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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無奈地看著金髮女孩,對方哭得不成人形完全無法交談,偏偏在這情況下同樣是女性的湊卻又只是冷漠地坐在一旁,一言不發。面對這情況,他不斷搜索枯腸,卻想不到甚麼好方法來處理眼前的問題。

過了一會,司禮在心中微微嘆息,重新挺起身子,調整座位,稍微拉開了些與金髮女孩間的距離,明顯不打算被漸漸湧起的同情心影響,決定公事公辦。

「你可知道剛剛這段話究竟代表甚麼?若你說的屬實,本村不但不會幫助你們,還會對你們大加撻伐!」

「嗯……我知道,可是我沒有辦法繼續隱藏下去!如果不坦白自己的錯誤我們會一路錯下去!大家都為了這件事感到自責,明明面對再怎麼強大的敵人都能勇敢對抗,但在這件事大家卻是一敗塗地,甚麼都做不了……」

女孩以哭紅的雙眼看著司禮,接觸這目光司禮再添一肚子的鬱悶,身為男性對女性應有的態度也好,身為年長者對年幼者的關懷也好,全都因兩村目前的處境而變得做甚麼都不對。畢竟話全講開了,如今他還真不知道要拿甚麼理由來幫助格拉墨村。

司禮思考著,依照正常人的情感來說現在不將女孩踢出去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就算退一萬步說他扮演的是一位脾氣很好的盟友也不可能去資助對方,這樣行為上實在太過矛盾,不僅惹人非議,若傳回去村中那些反對派的不抓住這小辮子切斷資源才奇怪。

「就算你這麼說對於貴村的情況本村實在愛莫能助。」

「我都明白,只是看著大家不僅僅是身體,甚至連意志都消沉下去的情況,我認為真的應該去做些甚麼!就算一點點也好,減輕大家身上的負擔,不要再因為高層的決策而鬱鬱寡歡,這些罪過應該是由我們來背負才對!拜託給我們一次機會!不管要我的人也好,要性命也好,全部都可以拿去!只求讓大家能夠活下去,拜託了!」

金髮女孩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這種程度的辦法。低下頭去請求對方,如果不行就將自己賠進去,如果再不行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真是不負責任到極限了,難道不知道如果自己消失那支部隊就失去意義了嗎?

望著請求自己伸出援手的金髮女孩,司禮不自覺地出現了這樣的想法。而於此同時他似乎也找不到有任何一條路能夠起死回生了,有足夠的理由去幫助格拉墨村度過難關。

大概從金髮女孩將一切坦白起,名為陰謀的支援計畫便已全部付諸流水,在誠實的美德前,再也容不了任何一絲未被照亮的角落。

「你的提案是不可能的,我們不可能對不顧本村弟兄安危的盟友伸出任何援手。」

司禮再次讓金髮女孩失望了,只見對方滿臉愁容地低頭行禮,打算拜別,但就在此時一直不說話地湊卻突然開口了。

「這樣就想走啊?」

語氣依舊冰冷且不客氣,但確實吸引了另外兩人的注意力。

「賠償呢?背叛了盟友卻連賠償都沒有像話嗎?還有,明明你們跟杜華林村在一起,但卻不說杜華林也見死不救不會太奇怪嗎?你的任務遠遠還未到結束的時候,現在就想逃走未免太過分了點吧!」

「是,那我應該?」

「坐下來吧,我們談談賠償事宜,一支千人部隊可不是那麼好賠償的。」

湊說著,金髮女孩重新回到位置上,而司禮眼中似乎也出現了一道希望的曙光。

8.亂中求序68 加入書籤
烏爾村莊軍帳內,三人會談依舊持續。

身為作戰指揮官的湊短短幾句話便抓住了整體的主導權,並且開闊了身旁司禮的思路,使其順著湊的話說下去。

「說的也是,賠償是有必要的,如果不賠償反倒說不過去了!」

「可、可是我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賠償了啊!」

不清楚烏爾村莊兩人的用意,金髮女孩因被索討賠償而驚慌失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當然有,你們不是還有人嗎?」

「人、人……?」

「沒錯,就是人!你們對盟友見死不救,更使我們喪失千人戰力,卻又賠償不起,那麼以人力賠償就是必要的!」

「那是怎麼一回事?」

「其一,解散部隊,其次,將你們的人以奴隸的身分賠給我們,按村與村之間的規矩,向自家神靈立誓,直到完成某項條件之前以本村的利益為主。」

「等等!不行!這絕對不行!」

「為何不行?」

「大家都是英勇的戰士,是絕對不會接受這種結果的!」

金髮女孩十分緊張,且不自覺地提高音量,但坐在一旁的湊只是再次冷冷地開口。

「奴隸不會被餓死,達成誓約就可以回家。」

「……嗯。」

短短一句話就將金髮女孩的退路全部封死,面對這最現實,最殘酷,卻也最具希望的條件,她那欲言又止,不斷開闔的桃色細唇漸漸停止了活動,再也說不出話來。

「看來是接受了啊,那麼還有指控杜華林村一事,關於這點我們也希望你們能夠配合。」

「我知道了。」

司禮見金髮女孩已經不打算反抗了,便再次加碼。與女孩關心的事相反,對他而言讓格拉墨村的部隊以賠償的方式進入烏爾村莊麾下只不過是為了監視各村,指控杜華林村見死不救以及之後的效應才是在牽制聯軍行動的最有效手段。

而理所當然的,這件事對女孩來說反倒可有可無,杜華林村是敵人,讓敵人身陷危機並沒有甚麼不好的。

「既然說定了,接下來就是順序還有時間,關於這點還要請你們提供全部關於與各村所協定的條件。」

短短幾句話之間便起死回生,司禮表面鎮靜,但心中卻是因為不必影響到作戰進度,或是變更計畫而鬆了一口氣。

8.亂中求序69 加入書籤
沒有人知道烏爾村莊與格拉墨村之間有何協議,但當整群老人先金髮女孩一步離開烏爾村莊的軍帳時,各村的探子多少聞到了不尋常的味道,可真正開始有所變動的還是在之後幾日。

烏爾村莊首先發佈了一則聲明,內容大致講述烏爾村莊與杜華林村及格拉墨村之間的聯盟關係因為某事而宣告瓦解,當然這某事並未明說,似乎為了將來的行動埋下伏筆。

對於烏爾村莊這份聲明各村雖然不至於太驚訝,但卻也覺得有些出乎意料,大多數的村莊都以為烏爾村莊會藉著過去的盟約將杜華林村與格拉墨村當作棋子使喚,並料想杜華林村不會認命隨烏爾村莊為所欲為,所以他們打算再合作一次利用烏爾村莊打擊杜華林村。

至於杜華林村則以十分制式的方式來答覆這樣的一則聲明,大致內容是對烏爾村莊遠征軍遇難深感遺憾,並且宣稱雖然兩村的盟約已了,但友誼長存,若有需要便會出手幫忙。

多無趣的答覆!各村於聯軍的駐紮者不由得這樣想,並為兩村之間的交鋒未能實現而深感遺憾,且從這一刻起不只烏爾村莊與杜華林村,就連倒楣的格拉墨村似乎也失去了眾人的關注,就連名為湊的烏爾村莊作戰指揮官騎著黑馬離開了聯軍駐紮地這則消息也未被重視。

事情有進一步的發展是在隔了幾天之後,格拉墨村的幾名高層在烏爾村莊營地外排成一列,一言不發地站著,表情像是在沉思己過,但從其他人看來更像是在宣傳些甚麼。

果不其然,緊接著烏爾村莊再次發表聲明,譴責杜華林村與格拉墨村不守聯盟友誼,見死不救,破壞村與村之間的信任關係,且將烏爾村莊遠征軍當日遇難經過重新更正,並提出現場勘查的證據。

這下子各村都因為這則消息而沸騰了,雖然他們原本就不太相信杜華林村與格拉墨村的情報,且認為兩村能夠如此同調不互扯後腿一定有問題,卻沒想到是兩村合作毀滅了烏爾村莊。

抓到了強而有力的論點,各村開始高聲撻伐杜華林村與格拉墨村,並揚言若不作出適當的補償就是丟西北各村的臉,必須接受處罰。

雖說這些抨擊大多是針對杜華林村,可在這時前些日子各個自稱格拉墨村正統神殿代表的勢力似乎都禁聲,只有金髮女孩以前首領遺孤的身分出面向烏爾村莊道歉,並且同意將手中部隊的一部分以奴隸的身分交由烏爾村莊控管。

讓自家人成為奴隸是十分沒有面子的事,除了像格拉墨村這種一窮二白,有家歸不得的代表外沒人丟得起這個臉。

杜華林村面對這排山倒海的指控一開始先發表了否認的聲明,後來又說正在詳查,也就沒了下文。而有趣的是在前線,這段時間本來井然有序準備慢慢進攻北方人的杜華林村軍突然改變了策略,對北方人進行毫無章法的猛攻,且很快的就被消滅了。

之後又過了幾天,杜華林村在一片輿論撻伐聲中發表了當初承擔這項責任的指揮官已經身亡,且事實不明確,無法斷定烏爾村莊的指控是否屬實,接著又轉移焦點大罵格拉墨村因為與杜華林村是世仇便作偽證,故意將禍水引導至杜華林村,實屬罪大惡極。

遵循著尊重烏爾村莊,且將一切錯誤都怪罪給格拉墨村,杜華林村企圖從這件事中抽身。

這種作法雖然使各村的口水少了許多,但西北各村的壓力卻依然猛烈,畢竟他們非要杜華林村失血才甘願,烏爾村莊受了甚麼委屈,又或者是真是假一點也不重要。於是到最後杜華林村只有以撫慰的名義貢獻出大量物資,以供給烏爾村莊新接收的奴隸部隊使用,這才使西北各村的壓力逐漸緩和。

當然,這一連串不怎麼光彩的論戰,甚至鬧劇都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原本以為在西邊的北方人於東邊出現的消息,這致使許多村莊的防衛重心改變。不過有趣的是這些村莊將軍隊由東邊調往西邊,而非是加強東邊的駐軍,其中心態相當可議,但不管如何這一連串的反應確實為目前僵持的戰局翻開新的一頁。

9.撤退戰1 加入書籤
北方人進入南方人類世界已經過了好一陣子,其行動也由一開始的勢如破竹到如今漸趨緩慢。這不僅是因為北方人改以奴隸部隊向南方人進攻的緣故,更因為此處的氣溫未到結冰的程度,是屬於濕冷的天氣。

柔軟的泥土,起伏的地形,潮濕的空氣,越往南方進攻北方騎兵的力量便越是減弱,加上為了控制住奴隸們的戰力,騎兵部隊更必須保存戰力,使得作戰進度一直在原地打轉。

狼育,北方部隊的首領並不在乎這種情況,他利用搶來的資源維持著部隊的生計,並已開始計畫撤退。撤退最大的理由是天氣與季節的轉變,他不認為自己的部下能耐得住開春後的南方世界。

回北方的路線有兩條,其中一條是路經烏爾村莊的東線,一條則是在西邊。原本狼育是打算從西方返回北方,並安排人馬接應,可如今這計畫卻有所變動。

前些日子在南方人的聯軍中流傳著一些訊息,據說在東方有著北方騎兵流竄,並指出北方人打算大舉向東方進攻,這使得大部分村莊都將自家軍隊由東向西調,避免與北方人直接接觸。

而這舉動造成的結果就是西邊的防禦力驟然升高,北方騎兵若要強硬穿越必定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狼育作為北方部隊的首領當然知道自己手下沒有部隊在東方,也大概能猜到這場戲是烏爾村莊自導自演,目的大概就是要狼育往東邊的通道撤退。這在狼育看來並不是甚麼壞事,對他而言從東或從西都沒有甚麼差別,他先前之所以打算從西邊去不過就是為了讓位於西邊的村莊矛盾加深罷了,但如果烏爾村莊如此熱情地邀約北方人從原路返還他也不會拒絕。

只是狼育不太明白烏爾村莊的意圖,北方人往東邊去經過東邊的村莊向烏爾村莊殺去對他們來說沒有一點好處,除了損失還是損失,這一點讓他很疑惑,他認為一定有著甚麼是他未掌握到的情報。

縱使如此,狼育也不認為有必要迴避,他對自己的信心極強,認為只要在自己的帶領下就算遇到甚麼麻煩事也可以應付。

於是在這之後不久,狼育便如烏爾村莊所期望的,將大部隊往東邊調動,那怕踏入陷阱也無所謂。這舉動也在無形間證實了北方人打算往東邊移動的傳言,目前為止對烏爾村莊遠征軍消失一事有疑問的人也不得不將疑問藏入自己的心中,以免被人當成笑柄。

可當進入東邊後,北方人便受到新的考驗。

過去那些脆弱的野民在東邊重新集結並有了新的戰術技巧,一反過去鬆散的組織型態,他們的戰術進步到了一個新的境界,更對北方人手下的奴隸營進行滲透與策反,使北方人受到相當的壓力。

雖然這些攻擊都被狼育帶領的部隊陸續破解,卻也使其旗下的不少人萌生退意,紛紛要求早一步返回北方。

戰士們思鄉的情結狼育不會不知道,他也不認為繼續待在南方能夠有更大的收穫,於是早原先預定的一步開始著手進行撤退。

為了進行這撤退戰,狼育也有所準備,那便是給位於烏爾村莊西邊的那些村莊一個提示,他相信這些村莊不會放棄這個好機會,也相信如此便能成功牽制對手,明白烏爾村莊到底在打些甚麼主意。

於是乎,在北方人向東方撤退的同時,烏爾村莊以西的部隊也在蠢蠢欲動,雙方似乎就要形成夾擊包圍之勢。

9.撤退戰2 加入書籤
時間回溯,這是烏爾村莊第一支遠征軍剛剛進入東西交界處之時。

日生借助商隊先一步到西北與西南一帶收集的資訊,開始走訪野民的集落,跟在他身邊的是他的老朋友,綽號大山的遠征軍指揮官。

「雖然說想要增加軍力這件事不算壞事,但你認為真的能夠成功嗎?」

「這不是能不能成功的問題,而是不賭這一把我們的村莊就只能被時代的潮流吞沒了,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走這一步才行。」

在路上,大山於出征後漸漸理解了日生的計畫,但因為害怕洩漏情報所以一直沒有開口詢問,到了現在才真正有了問清楚的機會。

「就算不這麼做,最多也只是維持現狀而已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我們村莊在北方人南下的要道上,這是危機也是轉機。」

「怎麼說?」

「你想想,這次北方人南下時發生了甚麼事?」

「你的意思是西邊那些村莊?」

「沒錯,他們雖然打著對抗北方人的旗號,但你認為如果我們與北方彼此消耗甚多他們不會出手『接管』或『保護』烏爾村莊嗎?」

「理解是理解,但那已經過去了,如果讓北方人從西邊去不是也可以嗎?」

「重點在腹地啊,北方人不會只南下一次,在未來他們必定會有從東邊南下的機會,到時候絕對不像這一次僅僅是為了探路。熟悉了南方的遊戲規則,他們勢必會真正的插手南方,屆時我們若沒有足夠的後備力量就只有滅村一條路了,你總不會期待其他村莊突然懂了甚麼叫巢毀卵破吧?」

「所以這次將北方人引向東邊就是為了獲得更大的腹地?」

聽了日生的話,大山摩挲著自己的下巴問道。

「當然,但有土地還不夠,我們還需要人口。現在村莊人口看來很多,但那僅僅只是因為腹地小,一旦得到新的腹地人口看來就少了很多,我們沒有時間等人口重新增長,雖然那樣的素質比較好。」

「原來如此,所以你的目標才會鎖定野民嗎?」

「沒錯,不只是戰爭的需要,還有未來的勞動人口需求,我要盡可能把散居在西北與西南一帶的非瀆神罪的流放者全部集中起來成為新的人口,一旦拿到新的區域不只是資源的採集,還有許許多多的工作需要人手,這群人絕對不會變成沒有事做的冗員。」

「是嗎,那麼你要東邊村莊的人擔任總調度人員也是因為……」

「大致就是這麼一回事,既然時間到了也就沒有必要留手了。」

預測著重疊的可能性將變成現實,日生準備讓鄰村解體的計畫已經上路,然而這計畫誰也沒把握能夠實現,人們只是單純試著力挽狂瀾,在即將到來的命運織線間,尋找著能苟延慘喘的漏洞。

此刻,在兩人前方報告中野民的居所已經能遠遠望見。

9.撤退戰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