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站維護 by DfD 網頁設計工作室(台中網頁設計)
           愛戀頻道 遊戲頻道 購物頻道 小說查詢 近期新增 分類索引 我的書庫 特約作家 作家專區 貼文留言 排行&評分榜 常見問題
第一集(完)

莉莉絲之眼
The Eye of Lilith.
作 者
愛樂摸(Sherry C)
故事類型
偵探推理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6.02.26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免費
本月人氣
4
累積人氣
472
本月推薦票(投票)
1
累積推薦票
2
加入我的書庫
加入書籤
評分&讀後感想
100 / 1
總評
非讀不可
 
 暱稱:
 密碼:
 

莉莉絲之眼資料大全
               第一集(完) 更新時間:2016.02.26
作品討論區 | 上一集 | 下一集
加入我的書庫   |   評分&讀後感想
← → 鍵控制上下章,ENTER鍵可回到作品資料大全

00.利未記 加入書籤

因為活物的生命是在血中。
我把這血賜給你們,可以在壇上為你們的生命贖罪;因血埵野糽R,所以能贖罪。
因此,我對以色列人說:你們都不可吃血;寄居在你們中間的外人也不可吃血。
               ───《聖經 利未紀17:11-12》

  「……」棕髮碧眼的女子顫抖著,像祭壇上的羔羊,赤裸裸的,鮮血淋淋的。

  男子死命壓著米白帶點泛黃的羽絨枕頭,枕頭壓在女子的面孔上,女子的四肢因為強烈渴求空氣而劇烈抖動。

  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

  女子終於不再抵抗。
  
  她繳械了。

  男人緩緩移開幾乎被他壓爛的枕頭,大口的喘了氣,接著深深望著一動也不動的女子。

  他們的面孔,同樣慘白。

  終於,時候到了。
  
  男子喟嘆。一把拉過擱在椅上的包包,像是撈寶般撈出一把瑞士刀。

  然後,他輕輕的,像是拿手術刀般優雅,輕輕的,輕輕的,接著略施一點力。劃開女子的胸口。


01.伊麗莎白之死 加入書籤


  初夏的陽光從米白色的窗簾縫隙流洩而進,在深褐色的木質地板上映出一條條澄金影子,隨著風的吹拂映影也隨之晃動,彷彿這是個深色的大池塘而非住家。

突然,警鈴似地聲響驀然大作,聲響逐漸轉大,床鋪上深藍色山丘動了一動。一隻和地板有過之無不及的深褐色大手抓住了床頭聲響來源,糾結的肌肉顯示出他是個孔武有力的大漢。

  「……這裡是李昂主任的電話答錄機,由於李主任現在不在家,請在嗶聲後開始留言……」

  「你現在馬上給我過來。」手機那頭是低沉略帶威嚴的男性聲音。

  「幾點了……?」李昂翻身,深藍色的被單滑落露出他幾乎佔據整張床的龐大身軀,凱文克萊的標籤優雅的從內褲滑出。

  李昂稍微坐起身,用大手耙梳著一頭亂髮,髮尾在陽光下如流金般閃閃發光。

  「英女那樁命案在五分鐘前已經破了。」

  聞言,李昂觸電般停止耙梳的動作,在那短短的一秒鐘他同樣帶點褐色的雙眼微微睜大,表情是凜然的。

  「破了?真的?」他不可置信的重複。喉頭是乾澀的,抓著手機的手因為出力關節處顯得有些泛白。

  「是,所以你最好在接下來這五分鐘盡快到來,媒體那邊我快壓不住了。」還沒等李昂答覆手機就嘟嘟嘟斷訊了。

  李昂有那麼片刻的征然,接著他靈活的從床上一躍而起,穿上白襯衫與西裝褲後抓著車鑰匙奪門而出。

  握緊手中的方向盤,李昂的眉頭沒有因為這被媒體喻為“近二十年來最兇殘的離奇命案”的凶嫌落網而舒展。

  因為太快了,從案發到凶嫌落網,短短的三天。

  從經驗看來,諸如這種死因離奇亦或手法極度變態慘忍的殺人案件通常需要一點時間,例如:這樁英女命案。

  死者是一名來台旅行的27歲英籍女性名叫伊麗莎白.杭特(ElizabethHunt),地點在台北中山區的某個高級汽車旅館六樓606號房,發現時間為6月6號下午兩點半,發現者為旅館打掃阿姨陳素如。

  金髮碧眼的伊麗莎白陳屍於床鋪右測,除了床上大片血跡外其餘地方皆乾淨的令人匪夷所思。會有血跡是因為兇手殘忍的從左鎖骨下一字型的割開,至鎖骨中間凹陷處再從中往下一路劃開整片皮肉至肚臍上約兩指,於是左邊那片皮肉便像書皮又像拉外套鍊般被撕裂開來,露出血淋淋的內裡。

  奇怪的是,根據法醫的說法,伊麗莎白攤開的肋骨少了一根,那不尋常的切口可以研判兇嫌是用鋸子之類的工具細心鋸開。另一點最令人不解的是伊麗莎白的左眼連帶被挖走了,留下一個暗紅的空洞。

  不難想像,打開房門準備清掃時卻見到如此恐怖景象的陳素如嚇得連滾帶爬。業者第一時間通知警方也在第一時間封鎖現場。旅館業者儘管不想打草驚蛇,但這麼大的事情終究紙包不住火,所有旅客都也都嚇壞了,求償的求償退房的退房,似乎間接宣告這間知名汽車旅館氣數已盡,業者欲哭無淚。

  很快的接到風聲的媒體蜂湧而至,打掃阿姨陳素如瞬間成了媒體焦點。大家爭相訪問但業者和警方早已做好準備,同樣在第一時間封住她的嘴巴。事實上,陳素如自身根本不願意再描述一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彷彿那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但這樁命案總是得公諸於世,厲害的媒體不知從哪裡得知了小道消息,把伊麗莎白悽慘的死狀用“開腸剖肚”四個字形容,唯讀那被帶走的左眼及奇怪的肋骨至今仍未被報導出。

  這樁兇狠至極的命案震驚全台,英國領事館得知後更是驚骸不已,揚言要台灣給一個交代。很快的這樁命案在案發兩天後登上了各國新聞,國際間的關注加上英國強硬的態度給了台灣警方極大的壓力。

  李昂可以想像,現在警局門口一定擠滿了媒體記者。

  停好車他特意從後門躡手躡腳的進入警局,唯恐遇上行蹤飄忽的媒體。儘管他不願意承認,但比起恐怖的命案他更怕這些媒體。

  「你終於來了,我簡直要被生吞活剝。」檢察官范文生就站在他身前,語氣帶著慣性的不耐。

   范文生的個頭不高,覆蓋在白色襯衫下的背脊卻挺直的不可思議,銀邊的長方形眼鏡給了他一股斯文如學者般的氣息。許多人曾這麼說:比起檢察官,我覺得律師更符合你的外型。

  「對不住,昨晚堪驗的太晚。」李昂用略帶討饒的目光瞅著他,隨即臉色一正問道:「嫌犯呢?」

  「偵訊室。」

  「有同黨嗎?」

  「沒有。」

  「在哪找到的?」

  「教堂。」

  李昂嘴巴微張回過身,正好對上范文生發光的眼鏡鏡片後的意味深長


02.愛意與殺意 加入書籤

  偵訊室裡一片死寂。

  「他剛做完初步口供。」見李昂與范文生相繼進入,台北刑大偵一組小隊長洪日盛從桌邊站起將手上的口供及用最快速度調閱的資料遞給了范文生。

  范文生點點頭,洪日盛隊長明白范文生的意思,回頭望了坐在桌邊的男人一眼後隨即離去。

  范文生與李昂拉開椅子坐在那始終不發一語的男子對面。

  男子垂著頭,雙臂不偏不倚的靠在扶手兩旁十指交握,有幾分從容不迫的味道。

  「吳志清,三十二歲,原為竹科工程師,任職六年後以抱病為由辭去工作,但這裡並沒有這六年來你有任何重大就醫紀錄。」范文生翻閱著手上資料輕聲唸道,那語調就像小學生被老師叫上台唸課文般平板無趣。

  「六年前離過一次婚,無子嗣,未再婚,也就是說……你辭去工作前就已與前妻離婚了?」范文生抬起眼,還沒等對方回答又自顧自道:「聽起來就像是刻意安排好的。」

  對面的吳志清終於也抬起了頭。李昂直直盯著他瞧,只因為他的五官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黑髮寬肩,漂亮的雙眼皮下是一雙深色調的眼睛,薄而長的唇抿著,儘管看上去就像一般的東方人,但又帶點什麼味道似的。

  「你是……土耳其混血?」范文生再一次低頭看著資料。

  「是,我祖母是土耳其人,所以我有四分之一的土耳其血統。」

  「但你在在台灣出生長大。」

  「是的。」他溫和的答道。

  「好,接下來你知道我會問你些什麼。」范文生將資料迅速翻閱一遍,然後用較為公式化的口吻道。

  「你為什麼殺人?你的動機是什麼?」

  「我說過了,我沒有殺她,我愛她。」吳志清的臉首次露出了被冒犯的神情,但很快的他又恢復了原本無害的面孔,但他看起來有點蒼白。

  「你和死者是什麼關係?」

  「……」吳志清不語,范文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和伊麗莎白杭特是什麼關係?」沒有殺人,何來死者?

  「夫妻。」吳志清毫不考慮的回答,天經地義的口吻。

  「但你們並沒有結婚。」范文生皺眉。

  「結婚?我們不需要結婚,我們原本就是夫妻了。」吳志清微微一頓,似乎覺得范文生的問題很奇怪。

  「原本?」在一旁始終沒有做聲的李昂終於開口了,像是突然間聽到了很感興趣的話題。

  「是,幾千年幾萬年幾億年前,我們就是夫妻了。」他用耳語說道。或許是日光燈的照明錯覺,吳志清的眼睛竟像折射的玻璃般閃閃發光。

 「我不懂。」李昂慢慢的說,好奇心明顯被挑起了。

  吳志清沒有說話,他垂著頭發出一絲骸笑,就像這是一個專屬於他的私密話語,只有他明白。

  「伊麗莎白的左眼和肋骨呢?陳警員說你並沒有……帶在身上。」像是沒聽到他與李昂之間奇怪的對話,范文生問道。儘管“帶”這個字眼讓范文生覺得很彆扭。

  「已經回到它該去的地方了。」吳志清緩慢的答道,神情有些悲傷。

  「你殺了她。」范文生的不耐似乎到了某個程度,這個冷血的殘酷的變態殺人魔嘴裡說愛她卻殺了她。

  「不,我愛她。」

  透過輕薄的鏡片范文生狠狠瞪著他,而他也用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眸回望著他,兩人對峙著。

  「你最好老實跟我說,你的動機是什麼?先姦後殺?」

  「驗屍報告裡有提到在伊麗莎白杭特的下體採集到你的精液。」范文生很快的接著道,仍是瞪著他。

  「這更證明了我們是愛人是夫妻或著你隨便用什麼字眼。」吳志清虛弱的一笑,彷彿范文生大力稱讚他似的。

  「所以你的動機是只因為你愛她?」范文生不耐的問道。

  「不,范檢察官,你不懂,殺人的並不是我。」吳志清不可置否的搖了搖頭,然後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好像在教一個三歲小孩最簡單的道理卻始終教不會似的失望。

  一陣子的沉默,范文生突然站起,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向門邊。

  李昂知道談話已經結束了,於是跟著范文生離開。在關上門前,李昂又看了吳志清一眼,此刻的吳志清垂著頭靠在折起交握的十指上。

  「帶他下去。」李昂對站在一旁的洪日盛隊長道,意思是將吳志清關回拘留所。

  他隨著范文生一同走到茶水間,范文生抓著杯子到了些許清水一飲而盡,力道又狠又猛。

  「簡直一派胡言。」他咬牙切齒的說,一邊望著擺在角落的橘色大垃圾桶,心卻不在那身上。

  李昂聳了聳肩,沒有辯駁。

  「你認為呢?情殺?」范文生轉過身,語調緩和多了。

  「我看不出他有任何恨死者的跡象。」李昂偏著頭像是在思索什麼事連眉頭都跟著皺了起來。

  「我很在意他原本就是夫妻的那句話。」李昂道,粗獷的臉龐因為思考整個糾結在一起,看起來有點滑稽。

  「是很奇怪,但這跟這件案子有什麼重要關聯嗎?」范文生不客氣的問道。

  「他說什麼他們幾千年前幾億年前就在一起了。」李昂自顧自的說,用掌滿厚繭的大掌撫著下巴藏青的鬍髭。

  「顯然是天下愛侶們最常說的那套什麼去他媽的前世今生。」粗話從范文生斯文的嘴吐出讓李昂忍不住上揚了嘴角。

  儘管幾年的搭檔,他還是覺得范文生爆粗口是一個很好笑的畫面。

  「來,讓我們整理一下。」李昂冷靜的道。

  「伊麗莎白.杭特父母在她幼年時期因為車禍雙雙而亡,她被從未結婚的姑姑瑪姬.杭特(Maggie Hunt)收養,兩人從此住在曼徹斯特(Manchester)的蒂絲貝瑞區,但資料上寫姑姑早在五年前就因為大腸癌去世,奇怪的是杭特家族居然沒有一個活人,每個都因病相繼去世,從此她就是孤單一個人。」

  「她的入境資料是今年月四月二十日,至於來台目的現在還不清楚,所以我們現在要搞清楚的是她和吳志清是來台前就認識還是她來台後。」

  「她的朋友呢?認識她的任何人呢?」說著說著李昂突然向范文生問道。

  「早就請英國警方幫忙尋找指認,但我還沒接到任何消息。」范文生啐著,似乎很不滿意英警的辦事能力。

  「三天了都還沒任何消息?看來這個伊麗莎白是個獨行女俠。」李昂喟道,最怕就是這種獨來獨往的人,不論死了活著都乏人問津,調查起來更是無力。

  「所以,我們首先要搞清楚她的來台目的,再來就是她和吳志清的所有互動。」李昂下了一個結論,礙於現在還未取得吳志清的犯罪動機,他們決定抽絲剝繭自己找尋。

  「還有,我需要一個心理醫師,不,應該說吳志清需要一個心理醫師。」范文生鎮定的說。

  事實上,沒有必要的話范文生是極度不願意請出心理學者這類型的人物出場。在他二十年偵辦的大大小小案子裡他只請過兩次心理醫生:一次是台南歸仁鄉割頭皮雙殺案,一次是台北永和逆子殺全家案。

  范文生想起了一個畫面,就是他臨走前吳志清的動作。

  「你在這負責找心理醫師還有看英警那邊有沒有消息。」李昂跳了起來飛快的往後門而去。

  「啊你呢?」范文生還來不及反應李昂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去找到吳志清的那個教堂搜查。」遠遠的,只聞李昂沉穩的聲音。

  范文生從口袋拿起偌大的智慧型手機,纖長的手指滑動著,接著撥出了一組號碼。

  「喂?Joan?我又需要妳的幫忙了。」范文生沒好氣的對手機那頭的人道。

  

03.神父的答案 加入書籤
  三個十字圖形烙印般在高聳的白色大牆,整棟建築物以鮮紅似血的邊包圍著,天主機構的名稱有份量的刻畫在中間,那是一種不可忽視的存在,它的巍峨給了天主信徒們力量。

  是否,也帶給了吳志清同樣的安慰?

  李昂熄掉煙頭。

  教會距離命案現場不到十五分鐘的路程,而吳志清是早上八點十分在這裡落網。會落網的原因是向旅館調閱監視錄影器後,早已將被清楚拍下的吳志清的放大版本列印下來,爾後用最快速度發放到整個中山區至中正區的警力範圍。

  由於此案重大,上頭機關未免造成民眾恐慌,加上警方擔心要是大張旗鼓的搜查會讓吳志清乘機逃跑,便要求各單位不得聲張。只能用暗訪的方式再加上多名便衣刑警進行地毯式搜索,為求慎重,甚至連夜密報海關不得讓吳志清任意出境。

  就在便衣刑警林正一隨意進入教會時,好死不死將吳志清給逮個正著。礙於這裡是宗教場所,林正一立刻用無線電對講機通報附近的所有便衣刑警前來支援。奇怪的是,根據林正一的說法,吳志清被逮時並未反抗,當刑警要求他出示證件時他也離奇的順從,整個逮捕過程就好像一群朋友們遇到多年不見的好友準備到別處敘舊一番。

  也因為吳志清的合作,教會人員甚至一點異樣都沒有察覺。

  當吳志清抵達范文生的單位不到五分鐘,范文生立刻撥了電話給因累不可支而呼呼大睡的李昂。

  這太奇怪了。李昂思索著,從口袋再次掏出黑大衛,點了火後深深的吸了一口,結實寬闊的胸膛因為深呼吸起伏著。

  明知旅館有監視器,卻不刻意迴避。
  明知要登記證件,卻毫不考慮的拿了出來。
  明知犯案後中山區對他來說是個危險地方,他卻不逃不躲。

  當口訊時,他雖然看起來有些茫然,但他的態度卻是那麼的自然沒有一絲緊張或憤怒。

  李昂和范文生訊問過不少犯罪者,基於以往的經驗,會犯下這類型的變態殺人犯儘管看似冷靜,但總能從說話的神態甚至四肢的小動作察覺到一點端倪,比如談話的字眼會帶點嘲諷及鄙視他人甚至自負的傾向,或是當處於某種不自然狀態時五指習慣呈半爪狀等。

  但,吳志清,他是那麼樣的安祥而和平。

  當范文生忙著訊問他時,李昂的眼睛早已從他那桌下微微向外張開穿著卡奇色休閒鞋的雙腳,到他白色POLO衫下背脊是如此自然的浮貼在椅背上彷彿那是張床,以及吳志清兩肘不費力的斜靠在扶手,雙掌則是相握貼在腹前的那個位置。

  這種坐姿可以在任何一個有上班族的地方裡看的到。當繁忙的公務到一個段落時,人們會將身體往後仰貼著椅背,雙手自然的貼在肚臍上,然後深深的呼吸以達到放鬆。

  儘管有一點不一樣,但這都是能使人瞬間感到安穩釋放壓力的典型坐姿。

  唇邊一陣熟悉的灼熱感,李昂回過神才發現菸已到盡頭。他將菸頭捻熄,邁開腳步踏上教會外的階梯,進入了那往兩側延伸的大門。

  裡頭有不少人,幾個年輕女孩子站在公佈欄旁圍成一群說笑,他低調的隨意漫步。

  當他看見一排一排整齊的長椅時便停下腳步,李昂直盯盯的往前瞧。

  上午的陽光從大片彩繪玻璃穿透,落在講台和祭台上,那景象給了李昂一瞬間的瑰麗錯覺。耶穌殉道者像與十字彷彿浮在那斜斜而進的光束之中,就像所有描繪宗教的世界名畫,莊嚴而溫暖。

  李昂稍微走上前單手插在口袋,仰望著耶穌殉難雕像,光束打在他深褐色的臉龐,讓他的臉孔有如經過工匠細心雕刻般深刻,那剛硬的線條在帶有莊嚴感的陽光照耀下也跟著柔和了起來。

  根據林正一警員的描述,李昂彷彿可以看見,吳志清就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好。」一個細細的女聲響起。

  李昂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纖瘦的年輕女孩。

  女孩個頭嬌小,灰色的連帽外套深藍色的牛仔褲,腳底下是一雙半新不舊的CONVERSE白色帆布鞋,她黑色的頭髮齊肩,旁分的瀏海下是一張心型臉蛋。

  「你是第一次來吧。」她帶著禮貌的微笑,不是問句,而是肯定。

  李昂發現她手中抓著一塊抹布,是在擦拭這些椅子嗎?

  「我沒看過你,你是朋友介紹的嗎?」女孩又問,仍是禮貌的微笑。

  「算……是吧。」李昂真恨自己長的如此高頭大馬,由其他的臉上清楚的寫著生平幾乎沒踏進過教會,也難怪引起人家注意。

  「我叫朱思瑀,是讀經班的成員,沒課的時候我都會來這裡幫忙打掃。」她笑著,解釋了為什麼她手裡抓著一塊抹布。她覺得眼前這個高頭大馬的男人有一口好聽的聲音,這讓她忍不住想多跟他說話。

  她又道:「因為從沒看過你所以跟你打聲招呼。」

  李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訥訥的點頭。教會的人都這麼友善嗎?在街頭上,他曾經親眼看過騎著自行車的外國人親切的對路人們發傳道單。

  「嗯……所以妳還在唸書嗎?」面對這個叫朱思瑀的女孩,李昂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明明是來搜查看有什麼線索,卻被當作來參觀的信眾,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對啊,我唸輔仁大學歷史系,現在是大三。」朱思瑀仍是一派親切的答道。

  「輔仁大學……我記得那好像是天主教學校?」

  「沒錯!其實,當初我也是因為自己是天主教徒所以才選擇輔大,其實我家離淡大比較近呢。」她的聲音就像她的人一樣纖細,卻透著無比的活力。

  到底是青春啊!年過而立的李昂忍不住感嘆著。

  「介紹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子?我想這裡的人我大概都認識,也應該認識你朋友喔!」

  「呃……」面對這個問題李昂頭痛了,總不能說自己是來辦案的吧?越少人牽扯進這個案子查起來越簡單。

  「是……Vincent。」Vincent是范文生的英文名,剛好是名子的諧音故取之,中西通用好記極了。就好像他自己的英文名子就叫做Leon,不為其他,只因為好記。

  李昂此刻只希望,范文生不要見怪自己什麼時候變成虔誠的天主教徒,畢竟這一切都是為了辦案啊。

「Vincent……我沒有印象有這個人。」朱思瑀垂下眼睫回想著,就在李昂快招架不住時她下了結論:「可能你朋友剛入教會不久吧。」

  「對,沒錯。」李昂趕緊接道,只希望這個小女生不要再追問自己了,或著,他還是趕緊找個藉口開溜好了。

  「真不巧,如果你再早一點來就可以參加彌撒了。」就在李昂想藉口開溜的同時,朱思瑀惋惜的說。

  「彌撒?」

  「是啊,早上七點是平日彌撒時間,歡迎你明天也來參加唷!」朱思瑀揚起笑容道。眼前的李昂雙眼微微瞪大。

   雖然他不太清楚彌撒是什麼樣的活動,印象中好像是神父什麼的在台上講道,總之,對天主教徒來說肯定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聚會,而這裡早上七點是彌撒時間?

  「彌撒要多久時間?」李昂怔怔的問道。

  「大概……半小時左右,很快的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見李昂問的認真,朱思瑀喜出望外。太好了,又有新朋友加入了。朱思瑀開心的想著。

  「半小時……半小時……所以結束時是七點半左右……」李昂在心裡喃喃道。

  「那麼彌撒結束後大家都做些什麼?」李昂沉沉的問道。

  「做些什麼?好奇怪的問題喔,當然是各做各的事情啊。」朱思瑀開始覺得眼前的這個大個子有些奇怪。

  朱志清八點二十分在這個位置被捕,八點十分,離彌撒七點半只相距短短不到一個小時。

  黃一正警員與其他人以為朱志清會在這,不過是認為警方不會注意到教會廟宇這類型的地方,有多少比率的殺人犯殺了人後會到廟宇或教會誠心懺悔自己的過錯呢?頂多迷信一點的怕死者報復所以在身上戴些平安符咒罷了,最典型的案例之一就是民國七十九年的井口真理子命案。

  民國七十九年四月,日籍女性井口真理子來台自住旅行,在旅遊中不幸被高雄小港區的計程車司機劉學強殺害,且殘忍的玷汙其屍體。最可怕的是,四月八日清晨,劉學強乙十字弓向井口真理子頭部發射四箭後,將她的頭顱砍下並放入塑膠袋,屍體則以床單包裹。連同作案穿著的血衣及十字弓還有井口真理子的東西等,全部分散在不同的地點丟棄。由於怕被人發現,他甚至將屍體淋上汽油焚屍。

  劉學強害怕井口真理子找他報復,加上鄰居們繪聲繪影的供稱在劉學強的住處聽到女性的哭泣聲,種種靈異現象讓劉學強嚇的不敢再住。據警方描述,在他的計程車裡全都是各種不同的佛像及符咒,可見他心裡有多恐懼。

  這件轟動一時的可怕兇殺案,甚至出動了知名法醫楊日松及國際刑事專家李昌鈺等專家。儘管井口真理子的遺體已經找到,但一直到今天,警方仍遍尋不著她那顆消失的頭顱。

  回到正題,稍早警署裡的每個人都偏向吳志清只是想找一個除咖啡廳以外能安靜坐下的地方,或著是愚蠢的認為教會是警方不會追查的地點,於是走著走著就來到了這座教會,一切都是巧合罷了。

  但李昂心裡有一個小小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為了佐證他的想法,他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人證。

  「朱小姐,請問今天彌撒的主講人是誰?」李昂望向講台,既然是個聚會肯定有個主要人物站在上頭講道。

  「今天的主禮神父是吳東進神父,還有你叫我小瑀就好。」朱思瑀雖然覺得這個人很奇怪,但不會讓人討厭。

  「呃……好,那麼小瑀……」一貫冷靜沉穩的他,面對這個小自己近乎一輪的女孩也無可避免的結巴了起來。

  「我現在能見他嗎?」眼前的朱思瑀看起來的確就像是個單純的女大生,李昂決定單刀直入的問。果不齊然,朱思瑀嚇了一跳,怎麼第一次來教會就這個直接的要謁見吳神父呢?

  「不是不能見,但你有什麼事情嗎?」

  李昂腦子轉了一圈,隨即開口道:「其實那個Vicent是吳神父的好朋友,他說如果我有來一定要拜訪吳神父才行。」

  朱思瑀恍然大悟,沒發現他們前面談話其實是有漏洞的。

  「喔……原來是這樣,吳神父現在這個時間可能在三樓照顧他的花吧。」朱思瑀低頭看著手上的錶緩緩道。

  「你……疑?人呢?」

  才抬頭,李昂已經不見了,留下朱思瑀滿臉的疑問。

※※※

  李昂咚咚咚三步併作兩步很快的踏上了三樓。三樓是一個小廣場,廣場四周有著不同的房間不同的門,他將四周掃過一遍,目光飄過貼著唱詩班標籤的門,看不出哪裡有可以種花的地方。

  然後他看見了角落一道有些老舊的鋁門,鋁門上的毛玻璃被一張牛皮紙給貼住,但仍可看見隱約屬於陽光的光亮。

  李昂毫不遲疑的向前邁進並推開門,鋁門因為老舊發出細微咿啊聲,轉為刺眼的陽光立刻灑進眼底。門外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對外平台,平台上有許多不知道名字的花草。

  一名身穿類似中山裝的黑衣男子佝婁著身體背對他,耀眼的陽光灑在他寬闊的身軀上,被陽光照到的背部和陰影處的腿成了兩種不同顏色,黑衣男人短短的黑髮上傪雜著著一叢一叢的灰。

  想來,他就是朱思瑀所說的吳東進吳神父了。

  李昂清了清喉嚨,聽到聲響的男子不改彎腰姿勢,微微轉過頭找尋聲音的來源。

  「請問您是吳東進神父嗎?」李昂禮貌的問道,但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你是……?」吳東進神父有一張圓臉,臉上的線條清楚道明了他有些年紀,他的眼睛因為鬆弛垂下的眼皮而呈三角形,而他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原來是在修剪雜枝。

  「我叫李昂,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鑑識中心主任。」李昂亮出識別證,吳神父仍拿著剪枝刀,他張大嘴巴盯著那字小如螞蟻的證件,李昂知道他一句話也沒聽懂。

  「相信我,我今天來絕對不是來禱告,簡單的說,我有些事情想請教您。」李昂收起識別證,希望用一點幽默化解吳東進神父的錯愕。

  「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談話嗎?」李昂露問道,吳東進神父的張開的嘴始終沒闔上,好像以為自己這點種花種草的興趣犯了什麼天條似的。

  「嗯……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到我的辦公室好嗎?」過了好半天,吳東進神父才悄悄吐出這一句。

  「感激不盡。」李昂露齒而笑。

※※※

  辦公室不大,陳設也十分簡單,幾本經書橫放在桌上,還有一盆同樣不知道什麼品種的花擺在桌角。看的出吳東進神父是個儉樸的人。

  溫暖而帶有濕氣的夏風從沒關的窗戶吹進,正好吹在吳東進神父的後腦勺。

  吳東進和李昂相對坐在辦公桌前的小沙發上,長玻璃桌上擺著一張列印下來的A4相片,是吳志清在警局裡拍的存證人相。

  吳志清的臉孔略微蒼白,抿著唇似乎很不習慣面對鏡頭,對著鏡頭的眼睛帶點遲疑和僵硬,好像他是個誤闖森林的小白兔,除此之外無任何不適。

  吳東進神父的嘴巴又再次大大張開,他蒼老的雙眼裡有無比驚懼,如止水的心像被投進一顆大石頭激起無盡漣漪。

  「您認得他。」李昂肯定的說,深褐色的眼睛盯著吳東進神父。

  「我……」他為之語塞,過了一陣又道:「我是認得,但……並不是很清楚。」

  李昂彷彿能聽見吳東進神父因為思考的腦子正嗡嗡作響。他抬起眉毛,懷疑的看著吳東進神父。

  「他幾乎每天都會來做彌撒,但我們並沒有交談很多次。」吳東進神父慢慢的說,回憶著。

  「什麼意思?」

  「每到彌撒時間時我都會看見他。」

  「您對他有其他的印象嗎?」李昂提高語調,催促吳東進神父。

  「嗯……這麼說好了,教會的兄弟姊妹們彼此都有聚會,聚會多半是分享每個人所見所聞,通常人們是不會拒絕的,或著幾次勸說後都會加入這個大家庭似的生活,但……」

  「但……但這年輕人不一樣,他彌撒時永遠坐在最後面,也不跟人交談,別誤會我不是指他高傲自負,他的確是很有禮貌的很客氣的孩子,但他總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也不主動跟會裡的人交好,至今仍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子。」吳東進神父停了下來,打開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

  「彌撒完後等人群散開他會坐到最前面,我想……我想他是有心事的,我曾主動上前幾次表明想幫助他,但他只是很客氣的說他沒事。」

  「所以他是個天主教徒嗎?」李昂問。

  「我想……我想是的。」吳東進神父眼神一暗,李昂注意到了。

  「他……他犯了什麼罪行嗎?」突然間,吳東進神父問道。

  「沒什麼,只是小事罷了。」李昂不忍心見已步入老年的吳東進神父傷心的樣子,於是說了個謊,但他知道,吳東進神父也許明白,真是如此又何須他鑑識中心主任出馬?

  「是嗎……是嗎……」吳東進神父黯然的喃喃道。

  「所以您與其他這教會裡的人對他都不是很了解?」

  「我想是的。」吳東進神父看起來仍舊很沮喪。

  有幾秒鐘的時間,李昂緊緊盯著吳東進神父的眼睛。

  然後他朗聲道:「那麼最後,我有兩件事情想請問神父您。」

  「儘管說儘管說。」吳東進神父似乎希望自己能幫上什麼忙,也許是救贖這走入迷途的年輕人。

「第一,他今天有參加彌撒嗎?」

  「有的,就像我說的他幾乎從未錯過一次彌撒。」吳東進神父和藹的說。

  「第二,千年的戀人是什麼意思?」李昂這個問題很唐突,讓吳東進神父愣了一下。當然,李昂自己也知道,這個問題也許就像范文生說的只是愛侶的為了表達濃烈愛意的前世今生論,或許根本就沒有任何含意。

  「千年的戀人?自古以來這個世界上的愛侶從沒少過,這是世人們幾乎避免不掉的關係……」

  「我是指幾千年前幾萬年前到幾億年前就在一起就存在的戀人;愛侶或夫妻什麼的,像注定還是真理一樣的。」打斷吳東進神父仍舊和藹的解釋,李昂揚高升調補充道。

  看吳東進神父不語的樣子,李昂知道這個問題已經結束了也夠了。可憐的老神父,如此被他折騰。

  過了好一會,吳東進神父卻給了李昂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指的是亞當和夏娃嗎?」


04.許博士的幫助 加入書籤

  下午兩點,范文生檢調第一辦公室。

  「他是個教徒。」碰的一聲,李昂拉過一張椅子一屁股坐在正在低頭寫字的男人桌前。

  「很有新意的論點。」范文生語氣平板頭也不抬手中的高級鋼筆沒停過,他正在抄寫一份文件。

  「他與伊麗莎白杭特之間的關係就像亞當與夏娃。」

  「創意十足。」

  「他被捕前正在教會做彌撒。」

  「多麼令人欽佩。」

  「Vincent你能不能──」

  碰的一聲,范文生將筆摔在桌上發出好大聲響,脆弱的鋼筆被這麼一摔墨水四濺,那張正在抄寫的文件被染上墨色濕暈如朵朵烏雲。

  猛地站起居高臨下瞪著李昂,然後是一連串歇斯底里的吼叫。

  「我不能!我他媽在這待了六十二小時只為了等你一句他是個教徒!我在這想破腦袋死也想不通他與死者的關係!整個鑑識小組都在找杭特身上所有跟吳志清有關的痕跡伺圖找出他對她做了該死的什麼!而你──!」他伸出手指指著他力道兇狠。

  「你堂堂鑑識科主任李大警官卻給我亞當夏娃這四個字!接下來你是不是預備告訴我他的犯案動機出至於神的旨意!」他將指向李昂的食指用同樣生猛的力道往天花板上下指著。就算此刻他的西裝被撐裂開李昂也不會覺得太奇怪。

  李昂仰著頭看著瘋狂的范文生,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注意到他未刮乾淨的鬍髭被噴到一小點黑色墨水。

  「What the fucking hell!」一陣短暫而令人屏息的沉默,范文生嗚咽似的清傾吐出,後將雙手啪的往臉上一蓋,然後劇烈呼吸著。

  「可憐的Vncent。」良久,李昂喟道。

  他知道,上頭給他壓力了。

  李昂站起身走到辦公室外,喚住一個正抱著一匹匹卷宗的書記官。

  「嘿!妳有空嗎?幫我們可憐的范檢官泡兩杯咖啡好嗎?」

  「喔好啊!直接拿進去嗎?」被喚住的書記官吳薇姿開心到手上的卷宗差點掉到地上。她是剛進的菜鳥書記官,早已聽聞范文生響鐺鐺的名號,知道他與李昂聯手破獲了無數起重大刑案,一想到可以近距離一瞧范文生的尊容就算只是泡咖啡也心甘情願。

  當李昂回到辦公室時范文生已經好好的坐在原位,他一手頂在太陽穴上,斜斜的身體面向牆上一張張被圖釘牢牢釘著的剪報。全都是跟吳志清有關的報導。

  「Sorry。」

  李昂聳肩,不以為意。

  他知道范文生並不好過,這件命案牽涉他國。媒體們如餓壞的喪屍追逐這肥美的大新聞,短短三天他們的團隊就抓到重要人犯,於是每個人都理所當然視范文生為無所不辦的超能檢察官。地檢總署不斷施加的壓力加上所有人的期待,面對不肯透露殺害手法與動機的吳志清范文生頭痛極了。

  人們總是聽得到震耳欲聾的掌聲,卻看不見榮譽與成功背後有幾個痛苦難熬的日子。

  就在此時敲門聲響起,走進來的不是端咖啡的吳薇姿書記,而是一個穿著米色套裝的女子。

  女子年紀不超過40歲,一頭黑色長髮收攏披在左肩,臉上化著淡妝,身高約165公分,體重目判約50公斤。她踩著JIMMY CHOO黑色尖頭高跟鞋,看起來身型又更加修長了。

  「Leon,好久不見。」女子張開沒有只塗護脣膏的雙唇道。

  「許博士。」李昂禮貌的點頭,趁她沒察覺時往後退了幾步似乎刻意與她保持一段距離。

  Joan本名許瓊恩,現年34,台灣省新竹縣人,因家境富有自高中起就被送往德國唸書,在德國馬爾堡菲利普大學(Philipps-Universität Marburg)主修心理學副修地理與藝術史,取得博士學位後就歸國發揮所長,除了是台灣醫學界少數的臨床心理醫師外,也於政治大學心理系擔任教職。

  「需要一點抗憂慮的藥嗎?」許瓊恩將目光轉向一臉頹喪的范文生,漆黑的眼睛亮了起來。

  見范文生只是擺擺手,許瓊恩又道:「看來這次的案子讓你很棘手,壓力很大,你覺得很累你需要時間與空間。」

  「夠了夠了,把妳那套拿給我親愛的獄中朋友吧!」范文生不耐煩的將椅子轉回正面,滿臉惱怒的瞪著她。

  李昂對許瓊恩咧嘴一笑。

  然後一陣輕微的敲門聲,菜鳥書記吳薇姿捧著兩杯熱騰騰的咖啡走了進來,見裡頭氣氛凝重她怯生生的將咖啡擱在桌上。

  「謝謝,比起該死的藥我的確更需要這個。」范文生捧起咖啡彷彿向吳薇姿乾杯似的,在旁邊的許瓊恩發出一嘖。

  吳薇姿望著范文生的目光彷彿他是天神下凡一樣,直到李昂刻意清咳幾聲後她才如夢初醒紅著臉離開。

  「又一個被我們大名鼎鼎的范文生檢察官拐到的無辜男孩女孩。」許瓊恩嘆道,搖了搖頭補道:「上帝鍾愛他們。」

  「說話小心一點。」范文生怒瞪著她,李昂忍俊著。

  「好啦我們言歸正傳,這次又怎麼啦?」許瓊恩一手插腰沒好氣的問道。

  接著她晃了晃右手提著那做工精美的女性公事包道:「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從你給我的偵訊影片裡我看不出他有任何反社會人格特質。」

  原來公事包裡裝的是輕薄筆電。

  「應該是我要問妳。」范文生說,將咖啡杯放下接著緩緩道:「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接著他從抽屜拿出一包黃色牛皮紙袋丟在許瓊恩前方。

  牛皮紙袋裡是一疊照片。

  許瓊恩翻著,精心雕琢的眉攏起擠出一個小肉丘。

  「動機?」

  「這個,就是我要拜託妳的事情。」透過鏡片,范文生的語氣裡有一絲彆扭,只因為不想見到許瓊恩得意的笑容。

  「我能見他嗎?」許瓊恩沒有笑,只是安靜的說。

  良久,許瓊恩將伊麗莎白的受害照片原封不動的放回紙袋裡交還給范文生。

  「當然,我已經替妳安排好了。」范文生用最快速度將紙袋放回抽屜然後鎖上。
  
  「還有跟他有關的任何人。」許瓊恩補充道,「這很重要。」

  「當然,李警官會協助妳。」范文生朝李昂點兩下頭,李昂苦笑。

  「這是妳會需要的東西,請不要將這東西流到外面,就算拼上妳的性命。」范文生又將另一袋看起來頗為豐厚的牛皮紙袋交給她,許瓊恩接過後將紙袋塞進公事包。

  在許瓊恩臨走前范文生叫住她。

  「Joan,我的時間不多。」第一次,范文生的聲音多了一分請求。

  許瓊恩倒三角般的側臉露出一絲遲疑,但她點頭表示明白後便跟著李昂走出范文生這沉重無比的辦公室。

※※※

  李昂開車,副駕駛座上的許瓊恩一頁一頁的閱覽和這件案件相關的所有資料,包括吳志清及伊麗莎白的背景等等。

  「兩邊都沒有家屬,很巧吧。」李昂說。

  吳志清的父母罹難於2005年華航澎湖空難,他沒有兄弟姊妹,家裡單傳三代。

  「不是沒有,只是要找。」許瓊恩說。

  「例如,他的前妻吳淑敏。」一頁一頁的資料擱在腿上,「吳淑敏現在在哪?再婚嗎?」

  「在日本,偵查小組告訴我的。」

  「能請她回國嗎?」

  「恐怕不行,她生了兩個孩子正忙的不可開交。」李昂說著,又道:「偵查員說她接到電話時情緒十分激動還很害怕。」

  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曾經與自己同眠共枕過的人竟然犯下殺人案。

  李昂轉動著方向盤,伺圖超越前方那一輛白色福斯。傍晚的霞光映在許瓊恩清麗無比的臉龐,看起來聖潔而美麗。

  「所以在他們離婚的這六年裡,吳淑敏又嫁到日本去。」她思索著。

  很快的台北看守所就在眼前,這棟建築物在夕陽下散發出了一種嚴肅無比的氣氛,兩人下車後很快走了進去。

※※※

  當吳志清被帶到兩人面前時仍是稍早受訊的打扮,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上多了副手銬。

  他被輕壓強迫坐在椅子上,從他臉上的不悅看的出他非常不習慣被這樣對待。

  李昂和許瓊恩就坐在他的對面。

  「你好,我是許瓊恩博士,是一名臨床心理師。」她微笑對吳志清道。

  「妳好。」吳志清也禮貌的回應,他望著她,臉色恢復平靜。

  「你別緊張,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許瓊恩說,桌子底下的手打開了錄音器,於是小小的機器開始運轉。

  「當然,這是必要過程不是嗎?」吳志清蒼白的臉儘管仍是那麼禮貌,眼睛裡是嘲諷的。

  許瓊恩像是沒聽到似的微微一笑。

  「好,那麼首先……」
  「你喜歡喝咖啡嗎?例如,拿鐵?藍山?」

  李昂用一種吃驚和不解的目光望向許瓊恩。

  「拿鐵。」

  「可以給我們三杯熱拿鐵嗎?」許瓊恩對著仍站在門邊把守的警員說,警員和李昂一樣似乎很吃驚,但也沒說什麼便出外替他們張羅。

  很快的熱騰騰的拿鐵分別送到三人面前,儘管吳志清捧起咖啡時盡量保持優雅,但被手銬銬上的雙手仍顯得格外不協調。

  許瓊恩也捧著咖啡啜了一口,然後她滿足的對吳志清喟道:「我最喜歡這上面的奶泡了。」

  「我也是。」吳志清放鬆的微笑,好像他們不是在冰冷嚴肅的看守所而是在一間溫暖有輕音樂的咖啡廳。

  李昂則是動也沒動上一口,這美味的拿鐵變成了擺在前方的藝術品。事實上打死他他都不願意碰任何有加牛奶的東西,多虧他的乳醣不耐這小小一杯玩意就夠讓他拉到虛脫。乳製品,對他來說和鶴頂紅沒兩樣。

  「介意跟我談談你的故事嗎?」許瓊恩一邊喝一邊問道。

  「哪一部分?」

  「都可以,什麼都可以。」

  吳志清微微偏頭,不語。

  「例如,你的父母。」許瓊恩輕輕出生提醒,提示著。

  「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妳知道華航罪慘烈的空難吧?機身在澎湖上空解體,他們掉到海裡。」他沒有說喪生或罹難兩個字,但吳志清黯淡的眼眸早已說明一切。
  
  「我很遺憾。」許瓊恩的語調更輕了,她看著吳志清,但眼睛裡沒有同情只有理解。

  「他們對你好嗎?」

  「是的,我是家中的獨子,他們對我非常好,就像所有天下愛護孩子的父母一樣。」

  「你在哪裡出生?」

  「台中霧峰。」

  「很不錯的地方。」許瓊恩點頭微笑,吳志清也報以微笑表示贊同。

  「所以你是一個人北上囉?」

  「不是,我爸爸被公司老闆調到台北工廠,我小學後就和父母到台北生活了。」吳志清緩緩的說著。

  「那麼你喜歡台北嗎?」

  「當然,台北也是個很不錯的地方。」

  「我聽說你祖母是土耳其人,介意跟我談談她與你祖父的戀愛史嗎?」許瓊恩博士幽默的問道。

  「其實我並不是很清楚,我根本沒見過我祖母,她在我還沒出生前就過世了。我爸爸說當年祖父到德國一個名叫庫爾德斯坦的地方結識了我祖母,他們一見鍾情於是就有了我父親,然後才有了我。」吳志清說的時候神情有點崇敬,似乎很感謝這段異地因緣造就了現今的他。

  「太浪漫了,於是你祖母就跟著你祖父到了台灣?」許瓊恩的臉上洋溢著如少女般的神情,她帶珠光的大地色眼影在她一張一闔的眼間閃著點點光芒。

  吳志清點頭微笑。

  「那麼你祖母怎麼會過世呢?是生病嗎?」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李昂和許瓊恩都注意到吳志清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並不是很清楚,我父親說她死於肺炎,起初只是小感冒沒想到一病不起轉變成肺炎,後來因為敗血症而過世。」

  「對不起,問了你這麼多傷心事。」許瓊恩安慰道。
  
  吳志清只是搖頭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此刻的吳志清就像站在窗邊的小孩,企圖窺探過往。

  「那麼你的祖父呢?」許瓊恩追問。

  「老了,於是也過世了。」
 
  「你跟他很親近嗎?」

  「是的,他也對我很好,畢竟我是他唯一的孫子。」

  許瓊恩點頭表示了解。

  李昂從進來到現在都沒換過姿勢,只是用那雙褐色的眼睛看著許志清與許瓊恩,那場與其說查問不如說是場輕鬆的聊天。

※※※

  天已經黑了,看守所外的日光燈下聚集了一群一群的飛蟲。

  「心理醫生就是不一樣。」李昂抽著菸對倚在車門拿著筆記本不知道在寫什麼的許瓊恩道。

  「喔?」許瓊芳沒停下不斷移動的原子筆,只是抬起一邊眉毛。

  「妳沒看到范文生今天早上像恨不得拿夾棍出來的臉。」李昂狠很的吸著菸,煙霧繚繞在夜裡。

  「想像的到。」許瓊芳停下筆,給了李昂一個冷靜卻燦爛的笑。

  「想要問什麼,不能單刀直入的問,就像俄羅斯娃娃一樣,你必須打開一個又一個,簡單的說就是你必須有耐心。」許瓊恩緩緩的說。

  「李警官,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輕輕闔上她淺米白的筆記本,然後抱在胸前。

  「嗯?」

  「能讓吳志清出來嗎?我想單獨與他談談,但──」看李昂壓抑的眉,許瓊恩又道:「但不是在看守所裡。」

  「我試試看。」

  李昂吞了一口口水,隨即旋開車門坐了進去。


05.夜半的耳語 加入書籤
 小小的房間裡擠了六個人,他們都是犯下各種不同罪行的犯人,走廊上日光燈積了厚厚一層灰,就連光線也染上混濁的顏色,儘管是溫暖的夏夜這房間裡仍能感到絲絲寒氣。

  此時已是夜半三更,地板上鋪著一張又一張被單,所有犯人們或趴或躺紛紛進入失去自由的夢鄉,最裡頭的角落被一個黑色影子佔據著。

  那是吳志清。

  窩在牆角,眼睛是張開的;清醒的。他弓著雙腳,眼睛瞪的就像外頭的圓月般大。

  如果再靠近一點,你可以看見他額上佈滿密密麻麻的汗水。

  那個感覺來了。
  那個熟悉的感覺來了。
  儘管微小,他卻可以清楚感覺到。

  吳志清感到恐懼與絕望排山倒海而來,他的神情彷彿槍決前似,雙唇緊緊抿著,彷彿一個放鬆他就會承受不了放聲大叫。
 
  他吞了一口口水。
 
  不久,陣陣陰鬱之氣爬滿了他的臉,像一張僵硬的面具。

  「親愛的天主,您的子民在此向您懇求寬恕及原諒,請您給我力量,讓我度過生命的巨大橫溝,讓我不再苦痛,不再墮落。」他舉起他的右手從額到胸前再由左至右肩,彷彿在半空畫一個十字。

  角落裡的驚恐與其他犯人們的輕鬆呼吸聲成了奇怪對比。

  微弱的燈光中,只能看見吳志清畫個不停的十字。

06.劇變 加入書籤
  許瓊恩與李昂再一次見到吳志清時是兩天後。

  吳志清仍舊坐在會客室,安祥且平靜。

  「你還好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許瓊恩坐在同一個位置,隔著方形桌擔心的望著他。

  「我很好。」吳志清輕描淡寫的說,接著說道:「許博士這次想知道些什麼?」

  許瓊恩和李昂互看一眼,不只是許瓊恩,連李昂都察覺到吳志清蒼白如紙的面孔。

  「好,今天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情。」許瓊恩從她的公事包拿出幾張紙,然後連同原子筆放在他面前。

  「問卷?」

  「是,這是一份很有趣的問卷,我希望你能幫我填寫。」許瓊恩對他眨著眼睛,眼睛裡有鼓勵與懇求。

  吳志清沒有拒絕但也沒說什麼,只是合作的提起筆悉悉窣窣的作答。

  許瓊恩微笑著。

  陸續幾天許瓊恩總是帶著大大小小的問卷讓吳志清填,從基本的問卷到心理測驗,當吳志清安靜的填寫時許瓊恩的眼睛沒有離開過他。

  有時寫到一半許瓊恩會和他閒話家常,企圖放鬆他的情緒,不知不覺的他們的談話變的更加輕鬆寫意,就好像朋友般。而李昂,仍舊在一旁什麼話也不說,像個保鑣一樣坐在許瓊恩身旁。

  漸漸的,一個禮拜過去了。

  吳志清的神情越發憔悴,他的臉幾乎沒有一點血色,深色的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李昂建議給他找醫生,吳志清禮貌的拒絕了。

  他仍舊和吳瓊恩談話,但吳瓊恩注意到他出現見歇性的遲鈍,好像耳朵出了問題總是漏聽一兩句話,除此之外他表現的還算正常。

  「時間到了。」一個腰間掛有警棍的警員走進會客室出聲提醒。

  許瓊恩和李昂就像往常一樣收拾東西也準備離開,收到一半突然他們都停下手邊的工作。

  因為吳志清沒有起身。
  他坐在位置上。
  他只是看著許瓊恩,一直看著。

  「時間到了,吳志清。」警員再一次提醒,但吳志清卻恍若為聞。

  他還是那樣注視著許瓊恩,面無表情。
  
  「你……」許瓊恩還沒來得及反應,失去耐心的警員也懶的多說,直接一把架起吳志清強迫他回到原本的房間,留下面面相覷的許瓊恩與李昂。

  許瓊恩默然無語,她怔怔的坐在椅子上。

  「我想他病了。」

  走廊上,許瓊恩對李昂道。

  「你看到了嗎?他的字跡!他握筆的手在發抖!」許瓊恩舉起那一疊問卷,問卷上頭藍色的字跡很是潦草。

  「還有他的臉!」吳瓊恩補充道。

  「我知道。」有別於許瓊恩的激動李昂平靜的說,「或許是不習慣待在這所導致的,初來乍到的人多少都會有這種現象。」

  「是同房的獄友欺負他嗎?」許瓊恩不死心的問道,不知道為什麼他對吳志清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或許是吳志清對她表現出的友善與合作。
  
  「有這個可能,但可能性不高。」李昂說,「他的同房都是我挑過的,他們都是一些犯下輕微罪行的人,也都沒有暴力傾向。」

  「為什麼他不能單獨一個人一個房間?」

  「因為到現在他還沒有認罪,除非他親口認罪,我才能要求上頭裁定給他重刑犯專屬的個人房。」李昂慢條斯理的答道。

  「相信我,單獨房不會比現在更舒服的。」

  「但讓一個犯下這麼離譜罪行的人和另一群人生活在一起……」

  「妳別擔心,有人會二十四小時盯著他。」李昂看著許瓊恩,皺起了粗長的眉。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認為他有點複雜。」許瓊恩急忙澄清。

  她相信吳志清暫時沒有任何危險行為,至少在這裡不會有機會。

  「我得幫他找個醫生。」李昂嚴肅的對許瓊恩說,因為他也察覺到吳志清明顯的不對勁。

  許瓊恩點點頭,目光仍舊在地上。

※※※

  「出了小狀況。」李昂對手機那頭的人說道,他壓低聲音彷彿怕被人聽見。

  鑑識組的警員們在走廊上忙碌的奔走著,李昂緩緩站起身放下百頁窗。

  「范文生下面單位向他回報,昨天晚上吳志清和一名因涉嫌偽造文書被羈押的嫌疑犯起衝突。」

  「目擊的其他犯人都嚇壞了,紛紛要求讓他轉到其他房間。」

  「對……我知道,他們說,當時吳志清坐在角落背對他們,那個叫徐振圖的犯人拍了一下吳志清的肩膀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結果──」

  「結果吳志清轉過來一把推開他,然後說──」

  「他說:『不要靠近我,我快控制不住了!』。」

  「然後下一秒,吳志清突然又恢復正常了,他向他們道歉,但所有人都嚇壞了。」

  「是的,醫生已經看過他了,醫生說他只是不熟悉環境加上這裡比較陰冷所以引發胸悶,已經開給他一些藥,他也吃了。」

  「現在范文生已經在幫他安排個人房,妳別擔心。」

  一陣漫長的沉默,只聽的見手機那頭的焦急的說話聲。

  「好,我知道了。」語畢,李昂切斷手機,他呆呆的站在百葉窗旁,眼底有震驚和不解。

  許瓊恩說吳志清後來的問卷也出現問題。

  吳志清,開始出現明顯反社會傾向。

※※※

  當李昂與許瓊恩再一次見到吳志清時,吳志清已經變了。

  吳志清清楚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不算標準身材的他幾乎瘦可見骨,他的臉就像電影裡的殭屍一樣塗了一層白粉,青黑色的眼圈清晰可見,嘴唇也因極度乾燥而龜裂。好像這兩個多禮拜他突然老了幾十歲。

  他的遲疑變的非常嚴重,時常答非所問,如果可以他似乎一點都不想開口說話,儘管如此他仍舊很有禮貌。

  許瓊恩試著開導他關心他,但吳志清只是看著她,然後彬彬有禮的說了幾句無意義的話。

  「這是最後一張問卷。」許瓊恩遞給他,吳志清茫然的看著眼前那張紙,然後慣性的拿起筆來開始作答。

  見他依舊作答許瓊恩和李昂鬆了一口氣。

  這次他作答的很慢,他不時抬起眼睫望向許瓊恩,幾秒後又彎下身體繼續寫著。他幾乎是匍伏在桌上,像是在地板上塗鴉的三歲小孩,這一切都看在李昂和許瓊恩眼裡。

  「時間到了。」有鑑於前幾次的經驗,警員也不等吳志清起身就架起他帶他離開。

  吳志清沒有將目光鎖向任何一個人,茫然的被警員拖著走直到離開他們的視線。

  許瓊恩起身收回問卷,準備將它塞回公事包的手突然間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卡地亞LOVE系列手環在半空閃耀著。

  問卷上,密麻而狂亂的排滿重複的三個字。

  『救救我。』

07.海德與傑克醫生 加入書籤

  夜裡,許瓊恩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一張紙,檯燈在黑暗中照亮她姣好的面孔,她右手拿著紙左手則撐在頷下,貌似沉思。

  半刻,她吐了一口氣拾起一旁零散的紙張,杏形的眼睛快速的上下閱讀,然後她快速的將紙張分成三份,拿起鉛筆在上頭打幾個勾。

  她將吳志清的問卷分成四個階段。
  
  第一,是頭兩次;儘管字跡凌亂他的作答都還算合情合理,也顯示出他的心智都在正常範圍。
  第二,是中間兩次;吳志清有百分之十的答案是不合常理。
  第三,是倒數第二次;這時候的吳志清已經有百分之四十的答案裡出現偏激及反社會現象。
  最後,那一張沒有任何作答,只有寫滿的求救訊號。

  這只有一個解釋:事情起了變化,而且是逐漸的漸進式的轉變。

  是什麼,讓他起了變化?

  吳瓊恩用雙手關節摩蹭著臉,像是在按摩其實這是她認為有助她思考的方式。其實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思考方式,就好像很久以前某個知名日本卡通,小和尚每每尋思妙計時會將手指在頭上摩擦一下然後盤腿而坐。

  起初見到的吳志清安祥而平靜,就連范文生都承認他祥和有禮的不可思議,如果不說他是罪犯,或許所有人都會認為他是個教師也說不定。

  殺人並不離奇,但他的犯案手法卻與他人不同。撇開死者消失的肋骨與左眼不說,光是下刀的痕跡就顯示出兇手的冷酷與自負。

  如果今天從未見過吳志清,也不知道兇手是何人,只光憑案發現場的照片及屍體後續堪驗,她,吳瓊恩博士會認為這個兇手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她會認為兇手是個無所不懼且自負的人。

  除了床鋪外案發現場完全沒有一絲紊亂,那麼有可能,兇手是早有預謀。他冷靜的將行兇點狹化於床第之間。死者陰道採集到了兇手精液,那麼表示他與死者有進行性交行為,現在的問題是兇手是在死者生前性交後將其殺害,還是進行所謂的事後姦屍?

  兇手留下自己的體液,表示他根本不在乎敗露形跡,他甚至連指紋都沒有處理。法醫在鑑識時表示死者是失血過多而死,但現場沒有任何掙扎痕跡,這就是奇怪的地方。

  一個人如果這樣活活被割開皮肉,一定會因疼痛掙扎或著臉上表情一定恐懼痛苦導致死後肌肉僵硬或以奇怪角度呈現,但死者的表情卻是平靜的好像睡著一樣,這點范文生和李昂推敲幾百次還是不解其中。

  兇手在登記住宿時二話不說拿出自己的證件,就連監視器恍如為見似,如此離譜的遲鈍再怎麼也說不過去。

  再者,兇手取走死者的左眼與肋骨。通常會奪取亡者身體某部位的變態殺人犯多半是有所謂“戰利品”心態,一半是單純顯示出他的與眾不同與對此行為的狂戀不已外,另一半則是這部位對人犯通常具有某種程度的意義。

  比如在經典恐怖劇“沉默的羔羊”裡,水牛比爾剝下受害者的皮縫製成人皮洋裝,只為了滿足心理。

  吳瓊恩想著想著,也在筆記本上隨意的塗寫著。

  將思緒一轉。

  吳志清給她的印象就像前面不斷提到的,謙和有禮。他的泰然自若或許可以與兇手的冷靜放在同一個框架裡,但在他的談吐與作答問卷裡,顯示出他是個有同情心且愛好和平的人。

  如果有一個充滿觀眾的舞台,比起接受眾人的掌聲他比較喜歡當那個拍手的人,他有幾分內向文靜,就連他的外貌也偏像學者型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李昂與其他偵查隊員到他原先上班的竹科園區,幸運找到幾個曾經跟他共事的人。那些人儘管都與吳志清交情不深,但都一致表示吳志清雖然平時不多言,但也沒聽說過他和人結怨之類的事情,他只想做好份內的事情,但他也不吝惜幫助其他的工程師解決工作上的麻煩。

  當時提供幫助的一個男子甚至還笑說,如果吳志清真的犯了什麼罪,恐怕也只是不小心闖紅燈而已吧。

  吳瓊恩可以想像要是吳志清在新聞媒體曝光了,那些人的表情會多麼震驚。

  然後最讓吳瓊恩好奇的是,吳志清後期的奇怪態度及對其他獄友所吼叫的那句“不要靠近我,我快控制不住”是什麼意思。那句話表示出有某個東西正在困擾著他,而他正設法壓抑下。

  冷靜;凶殘;自負。
  謙合;平靜;有禮。

  吳瓊恩呆呆的看著自己正在塗寫的那張紙,她的筆掉了下來。

  「難道,他有雙重人格?」

  如果這樣解釋,那麼他吳志清早已意識到自己的另一個人格,所以他極力壓抑且控制。吳志清口口聲聲說自己沒有殺害他人,所以是另一個人格犯下這件凶案。但若是如此,那麼范文生問及死者遺失的肋骨及左眼時,吳志清清楚回答的那句“已經回到它該去的地方”又該如何解釋?

  她拿出手機,迅速在螢幕上往下滑著,速度之快就算她的手指突然起火她也不覺得奇怪。現在是晚上十點,打這通對那個她要找的人而言不會太早或太晚。

  她要找的人名子叫做馬克思.霍夫曼(Max Hoffman),是許瓊恩在馬爾堡大學的同學。不得不提的一點是,他修得博士學位後並未從事與自己所學相關工作,當時他咬著筆說了一句“我已經受夠他媽的這麼多時間研究他媽的那些人在想什麼該死的事的日子”。

  之後,M做過各種不同的工作,從餐廳端盤子到酒吧再到銀行業務,幾乎無所不做。對於如此高頻率的轉換他似乎樂在其中。他交友廣闊人緣極好,但從不主動提及自己所學,因為他驚恐的說“如果你知道你面前的這個人拿過該死的心理學博士學位,你還能毫無保留的交談嗎!”。

  幾秒後,手機接通了。

  「難得妳會主動找我!」一個開朗的講著英語的男性聲音從手機裡傳出。

  「我很抱歉我打擾了你,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大概在看棒球吧?」吳瓊恩用頭夾著手機,雙手翻撿著桌上的資料。

  「妳說的沒錯,白襪對光芒現在二比零領先。」從手機裡可以想像那個男人正翹腳抱著一包洋芋片看的興致高昂。

  「Maxi,我打這通電話是想問你幾件事。」吳瓊恩急急的說,儘管她從不在乎越洋電話嚇死人的帳單。另外,Maxi是吳瓊恩對M的習慣稱呼。

  「跟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有關嗎?」名叫M的男人似乎看的目不轉睛,注意力明顯不甚集中。

  「你明知道不是。」

  「還是妳答應我的追求了?好消息,我立刻訂機票去找妳,明天早上如何?」

  「算了,就當我沒打過這通電話。」

  「嘿等等!只是開個玩笑嘛!好吧,妳想問什麼?是學術上的嗎?」M慌張的趁吳瓊恩還沒掛電話之前趕緊問道。

  「我遇到一個個案,一個疑似有雙重人格的案子,你認為有多少比率第一人格與第二人格可以互相牽制?」
 
  「妳是指並存意識(co-conscious)吧。」他糾正她的用語。

  吳瓊恩嗯嗯啊啊的敷衍過去。  

  「跟妳一樣是亞洲人嗎?」

  「對,台灣人。」

  「女性?」
 
  「不,男性。」

  「年紀?」

  「三十二歲。」

  「這麼年輕。」M在電話那頭吹了個口哨,他的周圍變的安靜許多,看來是將精采的電視關掉了。

  「就像我說的,他似乎有雙重人格,但我又不是那麼的確定。」

  「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就好像我當年考試的時候也如此不確定到底該選A還是B。」

  「所以……妳為什麼認為這個台灣男人有並存意識的現象?」見吳瓊恩沉默,M換上另一種叫嚴肅認真的口吻。

  「唉,說來話長。」吳瓊恩放下手中的資料,走到客廳將身體塞進柔軟的沙發裡。

  「那麼說吧。」

  吳瓊恩別無選擇,將吳志清的大概敘述了一遍,光是這樣簡單敘述就花了吳瓊恩整整十五分鐘。

  「妳現在所說的就是傑克與海德(Jekyll and Hyde),而且妳說的那個男人似乎企圖抑制另一個人格。」Max揚高聲調。

  「我也這麼認為,凶暴的海德與紳士的傑克醫生。」吳瓊恩不可否認的嘆道,接著又說:「我想知道的是他是怎麼發現另一個人格,並且試著去忍耐。」

  《Dr.Jekyll And Mr.Hyde》的故事相當著名,此作品中譯為《化身博士》,其作者史帝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 同時也是著作了相當膾炙人口的經典故事《金銀島》(Treasure Island)。

  《化身博士》是敘述一個相當英俊且成功的醫生傑克與其第二人格海德的故事。傑克醫生認為每個人都有所謂的善與惡兩大特質,他天真的認為如果可以屏除惡的特質那麼這個世界便會更加美好。在研發的過程中,某個原因導致傑克醫生決定拿自己的身體進行試驗,沒想到卻喚出了第二人格也就是殘暴可怕的海德。

  然後傑克醫生用藥控制海德,於是便在海德與傑克醫生之中來回變換著,但海德早已愛上了自己未曾有的自由,於是漸漸的不受控制,最後果真失控了。

  這本經典作品也是M與許瓊恩在學生時期時的必讀刊物,此外,這部作品在也被該編成無數版本的電影。當時的他們必須詳細的分析海德與傑克醫生的種種關聯及衍生出的意義,學生時期的許瓊恩讀這個故事時簡直不寒而慄。

  「如果妳的判斷沒有錯誤,那麼他現在很危險。」M嚴肅的說。

  「所以我希望我根本是想錯了。」許瓊恩不服氣的答道,接著又道:「或許他只是單純的燥鬱患者。」

  「Joan,說實在的我其實很有興趣,畢竟幾乎沒看妳這樣認真過。」

  「我能見見這個人嗎?」

  「呃……也許可以,但我不能確定。」許瓊恩不知道范文生是否同意,但她的確希望Max能幫助自己,如果有他在事情會更加容易。

  事實上,他無所不知簡直是個難得一見的天才型人物。他喜歡閱讀及涉獵各種不同的知識,但就是不肯在學業上採取更積極的態度。儘管在學校裡教授非常不認同他這種浪費頭腦的吊兒啷噹態度,但他的考試卻從沒拿過A以下,這也是為什麼他可以作業亂寫報告亂交卻還是能輕鬆拿到學位的原因。於是校園裡流傳著這麼一句話形容他:失智的愛因斯坦亦或瘋癲的達文西。

  「就這麼說定了,明天的飛機,我再告訴妳正確時間。」電話那頭M興致高昂的下了結論,彷彿是要來台灣參觀故宮博物院一樣。

  通話結束後吳瓊恩將手機隨手放在桌上,瞪著沒有燈光的天花板她暗自下了一個重大決定。

  那就是今晚,她絕對要早早入睡。



08.天才與怪才 加入書籤

  「什麼?特地從德國來就為了見吳志清?」地檢署第一辦公室外范文生拔高音量。

  許瓊恩和范文生的目光不約而同透過百葉窗間隙望向辦公室裡的高大男人。棕髮綠眼的M坐在暗紅色牛皮沙發上,饒有興致的盯著一罐被范文生擱在桌上的凍頂烏龍茶,他面帶明顯笑意好奇把玩著那神情活像個青春期的大男孩,然後他瞥見了范文生和許瓊恩窗外的目光,愉快的揚起手對他們打招呼。

  范文生的嘴撇了下來。

  「我以為有妳就夠了。」他將目光轉回許瓊恩身上意有所指的道,鏡片後的眼睛黑而深邃。

  「他是個很傑出的心理學博士。」許瓊恩不放棄的說著。

  「我一點都不意外,你們花了整整一個多禮拜還是沒問道我想知道的東西。」范文生的語調越來越冷。

  許瓊恩的臉紅了,幾乎可以感覺到范文生吹在自己臉上冰冷的氣息。

  「如果你有看我給你的報告你就會了解,現在的吳志清是多麼的危險。」許瓊恩幾乎是咬著牙說。

  「報告?你是指那些像給小學生填的月考考卷嗎?」范文生不留情面的說,許瓊恩的臉立刻籠上一層明顯陰影。要不是她知道他受了多少壓力,她早已用她漂亮的高跟鞋在他一身考就的西裝上鑽出一個洞。

  「Joan,妳還好嗎?我從來沒見過妳這樣,之前妳只花兩天就攻破我們花十天的罪犯。」見許瓊恩不悅,范文生壓下自己的脾氣,他的口氣溫柔了起來。

  「這次的情況不同。」許瓊恩倔強的說,撇開目光轉到因為打蠟而閃閃發亮的地板上。她最討厭范文生這種語氣與眼神,好像無理取鬧的是她似的。

  「我只要你一句話,可以或不可以。」

  范文生見許瓊恩態度強硬,一副他不同意大不了她雙手一擺辭職不幹的模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裡是調查重大犯罪的神聖殿堂不是台北動物園。」

  范文生看的出來這個叫做M的男人根本只是出於好玩,他怎麼能讓這種傢伙去負責攻破重大刑犯的心房呢?這下倒好了,死者為英國人;兇手為土耳其台灣混血,現在又來個德國博士,怎麼,牽扯進的人還不夠複雜嗎?他的單位簡直變成外交部。

  「一句話。」許瓊恩瞪著范文生,目光灼熱簡直會燙人。

  「搞清楚發號司令的是──」

  「可以還是不可以。」許瓊恩打斷他,音量不大但語氣是兇狠的。范文生張著嘴巴,看著許瓊恩一步一步逼近他,頓時感到自己快出現幻覺了。

  「好好好!妳贏了!這下妳滿意嗎!」招架不住的范文生氣惱的對許瓊恩吼道,許瓊恩沒被嚇到,臉上露出了得勝的笑容。

  「但我有一個條件。」范文生似乎很氣自己被打敗,他一手插在鐵灰色的西裝裡。

  「我給妳一個禮拜,如果一個禮拜後妳還搞不定,那這件案子就不用再麻煩妳了。」范文生雙眼發光鄭重的說,要是連許瓊恩都沒辦法解決,那他只好採取另外的行動。

  「可以。」許瓊恩也認真的點頭。

  其實她大可以放棄這件苦差事,但她就是沒辦法忘記吳志清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及那張滿是救字的白紙。突然之間,她覺得這像一個使命,她不要要幫助他脫罪,而是有更深的意義在裡面。

  許瓊恩和范文生相繼走回辦公室。

  范文生猛地停下腳步害許瓊恩差點撞上他,只見范文生沉默不語臉色鐵青。

  許瓊恩略過他探腦一望。此刻的M將茶葉全倒了出來攤在桌上,一下聞一下拿著細細打梁似乎在想該不該吞下肚,正在那兒猶豫著呢。

  「他是個天才,相信我。」許瓊恩僵硬的說。

※※※

  因為M不會說中文理所當然也看不懂中文字,許瓊恩只好將所有資料用英文口述給他,為了這件事情她花了一整個下午,整個過程裡她總共殲滅了三大杯拿鐵。

  許瓊恩將四個階段的問卷及心裡測驗一字排開讓M逐一閱覽,而她則在旁用英文口述,當他看完吳志清的心理測驗及問卷後便拿起放在牛皮紙袋裡的照片。

  「老天,我快把中午的麥當勞還給這世界了。」M紙瞄了一眼將照片丟回給許瓊恩,他一手壓在胃上顯得很不適,接著又道:「這種東西一生看一次就夠了。」

  「我贊同。」

  「妳說他是個天主教徒對吧?」M連躺帶臥高大的身軀佔滿許瓊恩米白色的沙發。

  「是,這是李警官告訴我的。」

  接著,她將李昂從吳東進神父那裡聽到關於吳志清的所有都一五一十說出,M聽著,綠色的眸子微微瞇起。

  「這倒是清楚解釋了那個弄丟的肋骨。」

  見許瓊恩吃驚的樣子,M嘿了一身從沙發上坐正,可憐的小沙發被這麼一弄發出了危險的聲音。

  「這些會被刻意取走的東西對兇手一定有其意義,左邊的眼睛及左邊的肋骨,這個兇手根本是要傳達某種訊息。」M說的輕鬆,然後他左右晃著自己的頭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這裡有聖經嗎?最好是舊約。」

  「聖經?沒有。」許瓊恩奇怪的看著一臉輕鬆的M。

  「天主饒恕我們,每天將上帝掛在嘴邊卻連本聖經都沒有。」M譴責的看著雙頰發紅的許瓊恩,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某個東西,動作俐落的像拔槍。

  「感謝文明的進步。」M一臉的崇敬與鍾愛。

  是手機。先進的智慧型手機。

  「唸出來。」M在上面滑動了幾下後,將手機交給一臉不解的許瓊恩,許瓊恩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後仍是不甚理解的望著M,M微微一笑。

  「創世紀第二章第二十一節:耶和華上地是他沉睡,他就睡了;於是取下他的一條肋骨,又把肉合起來。」她微微一頓,舔過略乾的唇又繼續唸道:「第二十二節:耶和華上帝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個女人,領她到那人跟前。」

  「二十三節:那人說,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稱她為女人,因為她是從男人身上取出來的。」

  語畢,許瓊恩的嘴有那麼半刻遲遲閉不起來。

  「這樣解釋合理嗎?那左邊呢?這又該怎麼說?」

  「有一派的說法是這樣,雖然舊約裡沒有記載,但他們認為夏娃是由亞當左邊的肋骨所造,不過這個說法並沒有正式成立,因為這又牽涉到了一點沙文主義。」M說,朝許瓊恩眨了眨漂亮而清澈的綠色眼睛。

  「西方的人們剛好和你們相反,崇右貶左。」

  「是,在我們中國的易經裡的確提到左為陽,右為陰這個觀念,而陰陽生萬物。」許瓊恩喃喃的說。

  「可是……這有點牽強,你只憑他是個教徒及創世紀這兩個關鍵字就下如此大膽假設。」

  「所以要小心求證啊。」M笑著。

  「怎麼?胡先生也是說英語的!」M不服氣的看著她,因為許瓊恩此刻用一種“你連這個都知道”的眼神盯著自己。

 「這樣的假設我認為很合理,因為還有一個線索。」M很快又接著道:「千年億年的愛侶指的就是亞當和夏娃,妳說這是某個神父說的。」

  「我是這麼說,但……吳志清那句“已經回到它該去的地方”又是什麼意思?」許瓊恩既遲疑又困惑,她是個很成功的心理學者沒錯,但可不是神學者或福爾摩斯偵探啊!這種受挫的感覺讓許瓊恩很不是滋味。

  「有一個很大的可能。」M緩緩的說,然後撇下嘴角貌似反胃。

  「那就是被他吃掉了。」

  M的宣言讓吳瓊恩震驚無比,她不自覺倒退了一步。

  「該去的地方也就是回歸,如果他認為他是亞當而死者就是夏娃的話。」M緩緩的說。

  「我……我覺得你的解釋太牽強。」許瓊恩顫抖著說。吳志清的殺人手法已經很令人毛骨悚然,難道此刻還要給他冠上食人魔稱號嗎?她開始有些後悔讓M來台灣。

  「那左眼呢?你倒解釋看看。」

  這次M不語了,他閉起眼睛,然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這我就真的找不出任何關聯。」他說,接著道:「就算也,也都太牽強。」

  「我想你的病人可能是個宗教狂熱者,而且離譜的認為自己就是亞當。」M同情的噓聲說。

  「不管怎樣,我們先解決他是否有傑克醫生與海德現象,再來討論其他問題吧。」M為這場談話畫下力句點。

  許瓊恩看著著M倒回沙發,心裡有些吃味。本來該是由她規劃的事情,現在反而變成她才是那個接收指令的人。

  「Joan。」

  「嗯?」

  「妳身上有吳志清一開始偵訊時的影片嗎?」

  「在我電腦裡不過是側錄,怎麼了嗎?」

  「等我睡醒再看好了。」語畢,M懶洋洋的翻身將臉埋在沙發裡。

  許瓊恩知道坐長途飛機M累壞了,她也沒把他趕回他下塌的飯店,只是沒好氣為他蓋上一條高級的喀什米爾羊毛毯,然後顧自到書房開啟她的筆記型電腦。

※※※

  等M睡醒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他睏頓的從沙發上坐起卻見客廳一片黑暗,遠處有微弱的暗黃色燈光,那是許瓊恩的書房。

  M一邊抓著肚皮向書房走去,要不是有地毯他的走路方式肯定會發出極大聲音。

  吳瓊恩是個很享受生活的人,她認為在外旅遊時住的在爛都沒關係,唯讀對家她抱著近乎苛求的堅持。所以她花大錢按照喜好裝潢,從房子的格局到小角落的設計都看出她的無比用心。

  比如此刻M踩著的灰白深淺交錯牛皮地毯是兩年前吳瓊恩到印度旅遊時被她一眼看中。當時的她說什麼也要把這大地毯帶回台灣,壯碩的印度老闆事後回想時覺得這個亞裔女子真是奇特。

  因為她說了這麼一句話:這個地毯讓我感受到靈和性。

  同時,許瓊恩也是個相當有天份的藝術創作者。牆上隨處可見她的作品,從簡單的素描到多媒體素材等讓人目不暇給,每個作品的右下角都用英文草寫簽下她的名子Joan Hsu。順帶一提,她最喜歡的畫家是林風眠大師,同時也被她選當作討論對象出現在她藝術史論文裡。

  M走進那間有燈的房間,房間的左右兩側都用同一種款式的白色書櫃,而中間則是一張巴洛克風格的淺色原木書桌。書桌上散亂著一疊又一疊的文件,文件旁擺著她的筆記型電腦。此時許瓊恩正趴在電腦旁睡著了,暈黃的檯燈照映在她露出的半邊臉,她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林風眠畫筆下的女性,溫柔的像風一樣。

  「我可以休息,妳可不能啊。」M出聲說,他深刻的五官上流露出惋惜與同情,對自己打斷她甜美的睡夢感到抱歉。

  「對不起,我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許瓊恩就像觸電一樣驚醒,她的眼神就像被獵人開了一槍的小鹿斑比,慌亂驚恐。

  「妳的作品又更上一層樓了。」M吹了個口哨,指著牆上一張結合透明水彩及粉臘筆的風景畫。

  「什麼?喔。」剛睡醒的許瓊恩有幾秒鐘迷糊,很快的她挺直背脊恢復正經危坐的姿勢。

  「我知道我已經說過一千次,但我還是覺得妳該考慮辦個個人發表會。」

  「那些只是我單純的興趣罷了。」許瓊恩輕描淡寫的說。

  「把妳這些單純的興趣公諸於世,讓那些自稱藝術評論者卻什麼都不懂的老頭子閉上他們剩沒幾顆牙的嘴。」

  「別管我的興趣還是剩幾顆牙齒的老頭了,來,你要的影片。」許瓊恩不耐煩的將筆記型電腦轉到另一面,將螢幕對準M。

  「等等!讓我搬張椅子先!」

  「怎麼?妳什麼時候看過電影院裡看片的人站著,播片的人坐著?」M不服氣的瞪著許瓊恩,許瓊恩聳聳肩給他一個“隨便啦”的臉色。

  這段偵訊影片一直到七分鐘後才放映成功。原因是M一下搬椅子一下泡咖啡還要等他上廁所,甚至不客氣的把許瓊恩放在冰箱裡的冰鎮滷味拿出來捧在手上一口一口的吃著,等到一切如塵埃落地時許瓊恩幾乎快發火了。

  「我們閩南語有一句話可以形容你現在的樣子。」

  「嗯?」M抬起一邊淡色的眉毛。

  「塞塞溜溜(台:屎屎尿尿)。」

  「那是什麼意思?還有妳可以再唸一遍嗎?」M很有興趣的問道,覺得這個句子的發音很有趣,但許瓊恩什麼話也沒說,只給他一個要他乖乖閉嘴的不耐眼神,然後她輕點滑鼠,按下Play鍵。

  「哇,還有英文字幕,Joan,親愛的,妳真是太窩心了。」M用他那雙湖水綠的眼睛感激的望向她。

  畫面裡是李昂和范文生初次偵訊吳志清,側錄的畫面只能看見每個人斜斜的身體。就像之前說的一樣,因為M一句中文也聽不懂,懶的逐字逐句用嘴巴翻譯的許瓊恩早已做好準備後製上英文字幕,彷彿這是一部電影似的。

  影片有三段,但每段內容幾乎都一樣,偵訊的對話也幾乎沒變,如果不注意看還以為是重播畫面。

  「這個范先生很沒有耐心呢。」影片逐一播完後,M發表第一句感想。

  「他不是沒耐心,只是壓力有點大罷了。」許瓊恩想到如果范文生知道M給他的批評,那張削瘦的臉孔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她就覺得很想笑。

  「這個范先生看起來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呢。」M說,將空無一物的滷味盒子放在桌上然後誇張的喟道:「老天,這玩意簡直是奇蹟!我回國前起碼要帶個三箱!」

  一想到可以邊看棒球邊吃這東西,M的臉上立刻出現夢幻般神情。

  「你沒聽過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垃圾筒嗎?」許瓊恩不悅拾起滷味盒子,然後咚咚咚的走到廚房扔掉後又折回來。

  等她回來時她發現M一手放在唇邊,一臉認真的盯著停格的電腦螢幕。

  「你覺得如何?」許瓊恩小心翼翼的問道。

  「垃圾筒嗎?是,那的確代表人類了進入文明時代的一種象徵。開始有對環境的基本認知及分門別類的觀念演進。」

  許瓊恩狠狠的踢了坐在椅子上的M,M吃痛的大叫一聲。

  「怎麼!是妳自己問我的!」M用雙手搓著疼痛的右小腿,既受傷又譴責的瞪著她。

  許瓊恩雙手插在腰間,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低八度的道:「我是問你對這段偵訊影片有任何感想嗎?」

  這個傢伙根本是來台灣與她作對。許瓊恩恨恨的想著。

  「當然,不然妳以為我在想什麼!」M高八度的吼叫道。

  「那你幹麻回答我什麼垃圾筒跟文明!」許瓊恩用再高八度的聲音尖聲叫道。

  「因為我們上一句話提到垃圾筒啊!」M此刻的聲音就像歌劇院裡的男高音。

  「既然你對影片有感想就儘管發表讓我聽聽啊!」許瓊恩叫的更大聲。

  「好啊!」M的音量幾乎和許瓊恩不分軒輊。

  兩人怒瞪著對方。過了幾秒鐘,兩人就像鬼上身一樣哈哈大笑了起來。

  「唉,你真是我命中的剋星。」許瓊恩用手背擦掉眼角那笑到流出來的眼淚道。

  「是啊,在大學裡只有妳會這樣對我大聲說話。」M也屈起腳朗聲笑著。

  「好了好了,讓我們開始圓桌會議吧。」M清清喉嚨,許瓊恩趕緊坐回自己那張舒服的塞棉花的椅子。

  「影片裡的吳志清很有禮貌而且文質彬彬,看起來就像個和平主義者。」M說。

  「我起初也是這麼認為,如果沒有那些證據我甚至覺得他根本不是兇手。」許瓊恩贊同的點頭道。

  「撇開吳志清是否就是兇手不說,在沒有任何預設立場下妳如果問看過影片後的我,我會告訴妳他有80%的機率就是兇手。」M緩慢但認真的說。

  「80%……為什麼這麼高?」許瓊恩不解的看著他,

  「因為他的態度。」

  「這話怎麼說?」許瓊恩更是不解。

  「嘖嘖嘖,Joan妳的確是個很傑出的心理醫生,但就憑妳的觀察力就夠我給妳一個大大的D。」M舉起一個修長的手指,在她面前搖來晃去。

  「用妳小小的灰色腦細胞仔細想想吧!(此時的許瓊恩噗疵一笑,因為M正引用她最崇拜的偵探赫丘勒.白羅(Hercule Poirot)的經典名言)何以吳志清被捕時態度是那麼樣的自然?自然到連教會的人都沒有察覺到一絲異樣,他的高度配合簡直令人匪夷所思!這是一個無辜的人會有的正常反應嗎?儘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就是兇手,他沒有認罪,但他也未曾否認他有犯罪。」

  「當然,毫無疑問的他就是兇手!當范先生問他死者遺失的部位時,他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已經明確表示他是知情的而且經手過。」

  暈黃的燈光下,許瓊恩啞口無言。
 
  「吳志清說他深愛死者,但他卻殺了死者,從他的表情及語氣我可以肯定他對死者並沒有任何痛恨或著其他負面情緒,所以排除了情殺可能。」

  「這個理由有一個很重要的線索,就是我午睡前跟妳提過的,如果將創世紀裡的框架套在這件兇殺案身上,那麼我們便要問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M煞有其事的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道:「為什麼善良的亞當要將心愛的夏娃置於死地?」

  「肯定有一個夏娃非死不可的理由。」他又舉起一隻修長的手指,耳語般的道。

  「別忘了,就算夏娃和亞當因為吃下善惡之果逐出伊甸,他們仍不離不棄死守在一起,這才有了後代有了站在這裡的妳和我。」語閉,M的臉色大為緩解,他低喃道:「希望天主不會聽到……但有時我真感謝那條蛇,如果沒有她我們就不會在這裡我也不會認識Joan妳。」

  許瓊恩本來聽的入迷而無比認真的臉孔微微發燙。

  「所以,這個為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簡單的說就是動機。」許瓊恩感慨的下了一個結論,但她還是不能完全認同M的聖經說,因為太瘋狂且太不實際。

  「至於他的人格問題,假設我們用海德跟傑克醫生做基礎分析,那麼犯案的顯然就是海德,而被捕的則是傑克醫生,這樣就可以合理的解釋為什麼吳志清否認殺害死者卻又明白整件事情,因為犯案的是他但也不是他。」

  「初期妳見到的是敦厚善良的傑克醫生,但同時妳也見過了海德。」M伸出食指指著許瓊恩。

  「後期的問卷及心裡測驗裡。」許瓊恩低聲道,M將手勢轉換成如槍般的七字然後打靶似的朝她一點,正中紅心。

  「那麼他寫著救他的那張紙又是什麼意思?」許瓊恩覺得矛盾,儘管大多不是那麼認同M的說法,但又忍不住想聽他發表高見。

  「那表示,他不希望海德出來,但他又不能用說的因為海德聽的到他說話,恐怕他們之間已經發展成可以自由交談的地步,這種情形時人格跟人格之間通常只能在內部進行溝通,而主人格保有身體的控制權,可惜這個理論有一個缺陷,那就是在並存意識成立時,人格之間可以清楚聽到嘴巴所出來的任何字句。」

  「我知道,就是傑克醫生與他人交談時海德其實也聽的到,但傑克醫生如果書寫時海德是無法察覺及判斷的。」許瓊恩快速的說,M給她讚許的眼神。

  半晌,許瓊恩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她沉痛的說:「所以他……他看我的眼神才會那麼樣的無助跟絕望,我一直覺的他有話想對我說,曾經一度他叫住了我卻什麼也沒說就被帶走了,而我始終沒有察覺到。」

  「Joan,放輕鬆,我們現在只不過是假設海德與傑克現象是成立的,或許事實根本與我們背道而馳。」

  「人,很容易因為某些巧合就套上某個現實存在的框架,就好像我對這件事情穿鑿附會的看法,這是人最可悲的一個地方。」M輕輕的悲傷的說,突然他語調一轉,輕鬆快樂的接著道:「所以人才要學會印證,真理就是這樣產生的。」

  「如果說海德與傑克現象不存在呢?」許瓊恩看起來似乎快昏倒了。她覺得心底的愧疚像一個裝滿厚重原文書的大背包,壓在她的背上讓她幾乎倒地。如果她早一點發現的話……

  「那麼我只能說他是個很高竿的犯罪者兼天生的演員。」

  「我們就算再花一百年也別想從他嘴裡套出動機與犯案過程。」

  M緩慢確認真的說,目光鎖定在螢幕裡吳志清那張平靜祥和的側臉。


09.驚人之語 加入書籤

  李昂見到M時沒有過多表情只是微微皺眉,並表示他早已從范文生口裡得知所有事情,和范文生不同的是他有禮的表示歡迎M參與。
  所幸范文生和李昂的外語能力都算不錯,和M談話時並不特別困難。

  許瓊恩注意到李昂身旁多了兩個偵查組刑警,他們佩帶著槍,神情肅穆的分別站在李昂身邊。

  「妳沒有聽Vincent說嗎?」見吳瓊恩狐疑的樣子,李昂感到意外。看來范文生對許瓊恩已開始採取保留態度。

  「有關什麼?」

  「幾天前吳志清攻擊了一名為他送飯的彭誠剛警員。」李昂的稀疏平常和許瓊恩的震驚成了強烈對比。

  「怎麼發生的?」許瓊恩停下腳步,於是長廊上的一行人只好跟著止住。

  「嘿!用英語行不行!」見許瓊恩震驚的樣子一旁的M也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於是高聲抱怨道,他可是一句中文都聽不懂。

  「好吧。」李昂似乎有些彆扭,但接下來他用英語開口侃侃而談。

  「彭警員送飯的時候吳志清閉著眼睛坐在地板上,大概是在休息吧我想。然後他咬了彭警員一口。」李昂說,舉起手指著右手手腕,接著道:「幾乎被咬掉一塊肉,他痛的幾乎快昏過去。」

  「在外面守望的是非常資深的羅宣平警員,他一聽到慘叫聲就知道不對勁,便用最快速度衝進去拉開兩人,然後在第一時間將羅警員送到醫護室,也將這件事立刻呈報給范文生及負責調查吳志清案件的刑事一組。」

  「那吳志清呢?」許瓊恩驚駭的追問。

  「他……很好,但也不肯說話,我與刑事一組小隊長用監視系統試著和他說話,他明明聽的到卻硬是不肯回應。」

  「Vincent已經多派三個資深警員負責看守他,就怕又出什麼意外,現在就連送個飯都須經過嚴格程序。可憐的Vincent,光是壓下這件事情就已經讓他焦頭爛額了,幸好地檢署長很相信他讓他繼續他的勤務。」李昂探了一口氣,將目光放在臉色蒼白的許瓊恩身上又道:「許博士,務必要問出他的動機跟犯案手法,鑑事組的人模擬了十幾次還是無法與案情做百分之百的吻合。」

  吳瓊恩不知道該說什麼,種種的跡象都顯示出吳志清有潛在的暴力因子。但她實在無法將這些事和與她輕鬆對談的吳志清做聯想。

  就在許瓊恩發愣之際,M開口了。

  「李先生,這個送飯的警員是不是對吳志清說了什麼。」不是問句,而是肯定。

  「你怎麼知道?」李昂吃驚的看著微笑的M。
 
  M雙手插在深藍色的Levis牛仔褲,然後一派輕鬆的道:「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邏輯,他說的大概不是什麼祝你早日脫罪的吉祥話吧?能告訴我他說了什麼嗎?」

  李昂只猶豫短短的一秒,然後道:「他說……像你這種人應該下阿鼻地獄。」

  「所以吳志清聽了心裡肯定不好受,於是憤恨的攻擊了送飯的警員。」M照順序將事情整理,然後又問道:「那麼李先生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就好。」

  「請說。」

  「吳志清在攻擊前後有沒有說什麼話?」M湖水綠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內散發出幽幽光芒,李昂感到一陣說不上來的不適,然後他決定不去看M的眼睛。

  「有,羅警員說他拉開他們的時候,吳志清的確說了一句話。」

  M靜靜等待著。

  「他說,我早已身處地獄。」語畢李昂不舒服的搓了搓鼻子,儘管他並不特別相信天堂語地獄之說,不可否認當時他聽到這句話時頓覺毛骨悚然。

  M微微一笑,眼睛閃過一絲光芒,像守候多時的獵人終於獵取得珍貴無比的獵物般。

  「既然大家都知道該知道的了,我們可以繼續往前嗎?」李昂低頭看著手上那只漂亮的天梭錶。

  於是眾人又邁開腳步。

  為了安全起見,所以李昂調動兩個刑事組組員來負責保護許瓊恩和M,雖然以李昂的身手照理說他一個人就能保護這他們,但礙於范文生的堅持李昂也不便多說什麼。

  「Joan。」在最後頭的M小聲喚道,許瓊恩放慢腳步與他並排而行。

  「剛剛吳志清的那句話很重要,妳要好好記著喔。」M耳語的說,不知道為什麼再重要再困難的事情從M嘴裡得到解釋後卻變的好像再平常不過般,他天生就有這種能力或著說是天賦。

  「這我當然知道。」對於此行,許瓊恩儘管恐懼卻沒回頭。

  因為她心裡有個微小卻堅定的聲音響起:吳志清在等她。

  然後,他們來到一扇厚重的暗色鐵門外。那門平整的黏在同樣有許多門的長廊牆壁,但門外多了簡單的桌椅和一組電腦,電腦螢幕上有門後清晰的影像以便隨時監控。

  每當送飯時,一名警員會在外用用麥克風對內傳話,並要求吳志清背對將雙手放在身後,然後透過監視螢幕確認無誤後由兩名警員一同前往,其中一名先將吳志清銬上手銬,然後將他壓制在牆邊,好讓另一名警員將飯菜放在地上。而外面的三個警員則是在外監視,以備任何突發狀況。范文生嚴禁他們用任何不敬言語刺激吳志清,但也特許他們如無故遭受攻擊可開槍自保,
  
  簡直就像看管炸彈一樣,過程嚴密到連一滴水都無法滲透。

  兩名駐衛警員和三名偵查小組組員見到李昂的到來更加不敢鬆懈,深怕自己一個過失傳到范文生耳裡就不妙了。

  「都做好準備了。」一名姓高的偵查小組組員上前報告。

  李昂點頭,示意警員開門讓他們進入。

  就在這時許瓊恩說話了。

  「能讓我和Maxi單獨見吳志清嗎?」她的這句話像小型威力的爆彈讓所有的警員都瞪大眼睛。

  「不行,他已經被列為危險觀察,起碼要有兩個警員跟隨你們才能見他。」高姓偵查組員立刻開口果斷的道。

  從高組員的語氣M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他不滿的指著那台桌上螢幕大叫道:「拜託!你們有這個耶!」

  有十六隻眼睛盯著難道他們還會被生吞活剝不成?

  「Leon。」見高組員不容分說的強硬態度,許瓊恩轉向一旁的李昂。

  「你知道這件事對我很重要。」她將聲音壓的極低,目不轉睛的盯著李昂褐色的眼眸。

  李昂皺著眉,半晌沒有說話。所謂單獨,就是連李昂本身都被屏除在外。

  就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李昂點頭。

  「讓他們進去。」

  「可是──」高組員震驚的看著李昂。

  「她是經過范文生特許前來協助調查吳志清,我們該以她的方便為優先。」李昂平靜的說,然後坐在螢幕前有靠背的木椅上。

  「好吧。」高組員心不甘情不願的拿出一串鑰匙,然後插進小小的孔洞裡。

  沉重的喀答一聲,厚重的鐵門咿咿啊啊的開啟,那開門帶來的可怕聲響活脫就是電玩惡靈古堡的經典音效。門後是個小的可憐稱不上房間的房間,小小房間裡除了左邊角落的小馬桶和摺的漂亮的毯子外什麼都沒有。沒有窗戶;沒有書;沒有桌椅;只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從門外就可清楚看到吳志清就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地上,他被銬上了手銬腳鐐,李昂見許瓊恩奮慨的神情後,緩緩表示這是為了讓他們見他所做的安全措施。

  許瓊恩率先走進,鞋跟在地板發出清脆的敲響,等M也進入後警員關上了沉重的門。外頭所有人都擠在監控螢幕邊,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這十六隻眼睛。

※※※

  「吳志清?」許瓊恩朝坐在地板上,和自己相距不到五步遠的吳志清不確定的喚道。

  「妳好,許博士。」吳志清緩緩抬起頭,微笑著。

  許瓊恩心底猛然一震。就跟她最後一次看到吳志清一樣或著更糟,他臉色如紙,雙唇嚴重乾裂,消瘦的身軀讓他雙眼凹陷顴骨卻突了出來,寬闊的肩膀向外伸出就像兩塊木板,黑色的頭髮如稻草般毫無光澤。就連他的聲音,也乾澀無比。

  簡直就像個毫無生氣的活死人。

  「你發生了什麼事?」許瓊恩顫抖的問道。

  吳志清搖頭,沒有說話,他雖然微笑著,但看的出他笑的極為勉強。然後他將目光轉到一旁的M。

  「這是Max,但我都叫他Maxi,他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的朋友。」

  「嗨!」M活躍的對吳志清搖手。

  吳志清微微的點頭表示明白。

  「你介意他和我同行嗎?」許瓊恩小心翼翼的問道,「他既不會說中文也聽不懂中文。」

  吳志清看著M盈滿笑意的深刻臉龐,似乎在評估。

  他開口道:「如果是許博士的朋友那就沒什麼問題,但我有一個要求。」

  微微一頓,又接著道:「請關掉所有監視設備,包括收音器。」

  此話一出,門外的所有警員瞬間變了臉色,他們爆出一陣如怒蜂般的嗡嗡聲。

  “這是必要程序,沒有上級特許我們不得如此。”一旁牆上掛著的小喇叭傳出高組員嚴肅的聲音,有雜訊的聲音不難想像他說話時的憤怒之情。

  許瓊恩轉著漂亮的頭顱,似乎在找監控鏡頭。然後她看到了橫柱兩邊的小機器。

  「Leon,就按照他的要求可以嗎?」她對著左邊的機器朗聲道,事實上她也不希望他們的監控會影響到他們之間的對談。

  外頭的李昂偏著頭,看螢幕上許瓊恩懇求的臉。他在她堅定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後接過高組員的喇叭說:「可以。」

  此話一出警員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慌張的反對李昂的做法。尤其是高組員,他的臉像是被甩了一巴掌,接著憤怒的表示這個動作附帶的危險性高到他們都不敢想像。

  「如果出了什麼事我會擔下來的。」李昂淡淡的表示。

  所有人仍是不平的勸戒著他,終於李昂也不耐煩了,他豎起眼低吼:「出了事你們儘管向上頭報告說是我李主任的命令。」

  「至少我們要先請示范檢官。」高組員不死心。

  「我自然我向他請示。」李昂不由分說的道。礙於位階的不同高組員只好乖乖閉嘴,但他拔出槍表示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他也會採取必要行動,李昂沒有反對。

  “就照你的要求不監控你們。”李昂低沉令人安心的嗓音響起,然後他話鋒一轉語調變的肅穆而且帶有濃濃警告意味道:“別忘了外頭有八名持槍警員,只要有任何動靜我們可以在一秒內破門而入。”

  “現在開始,我要關閉所有監控設備。”李昂按下off鈕,然後悄悄的不動聲色的將微型耳機塞進右邊耳朵。

  「我會知道你有沒有關的。」吳志清緩緩說,望著小機器上方的紅色光點。

  在下一秒,紅色光點像在風中被吹熄的蠟燭滅了。緊接著一片死寂。吳瓊恩突然覺得好像原本抓著的浮木遺失了,逐漸落進深而幽邃的海底。

  吳志清動了,他緩緩的後退,直到靠上後方一堵牆。

  就像在當時在偵訊室裡一樣,他將身體的重量壓在後方的牆上斜斜的靠著,雙手貼在腹前。

  「許博士,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妳了。」吳志清說的很清很慢,頭仰望著佇立的許瓊恩。M則是早已選定位置,舒服的盤腿坐在離門不遠的牆邊,他攤開跟許瓊恩借的舊筆記型電腦。

  「你說謊,你知道我會來。」許瓊恩說,語氣像在糾正一個犯了錯的三歲小孩,溫和無比。接著她也不管地板乾不乾淨,從容的跪地而坐,將筆記型電腦放在膝蓋上。當吳志清說一句,她就翻譯成英文然後用通訊軟體傳給M,免得口頭翻譯不僅誤了時間還會讓吳志清感到不自然。

  「我知道妳是個好人,妳和一般大眾了解的醫生不一樣。」吳志清說的每一句話都很緩慢,好像時間的速率在不知不覺中被人調慢般。他的眼睛沒有活力,有的只是一片幽遠的死寂,像黃昏下乾涸的大地,沒有應許。

  「所以在我臨死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你還沒被判刑,何況現在人權主義盛行,你想死還不一定死得了呢。」許瓊恩說,伺圖以幽默趕走他的悲觀。但她也知道,他被判重刑是遲早的事。

  但這番話沒有讓吳志清振作,或著說他根本恍若為聞。

  「你要我幫什麼?」

  「如果我死了,請將我和伊麗莎白葬在一起。」

  許瓊恩停下打字的手,顫聲道:「我想……伊麗莎白的遺體不會留在台灣的。」

  「那麼至少,請將我的骨灰灑在她墓旁。」

  兩種情緒搖憾著許瓊恩。一是吳志清眼裡的抱歉和痛苦,愛人已死而他恨不得跟著愛人歸去的心碎。二是吳志清既有如此強烈的愛,又為何如此冷血殘酷的殺害了她。

  非死不可的理由。

  M輕輕的一咳,催促她翻譯。

  「伊麗莎白不是真正的你殺的,對不對?」許瓊恩耳語似的輕聲道,她小心翼翼的說,心跳逐漸加快。

  「妳知道了。」

  突然吳志清緩緩而笑,但他的笑臉卻像是在哭的道:「我的詛咒。」

  「你從什麼時候就發現另一個你呢?」許瓊恩的用詞謹慎,她的呼吸也沉重起來。

  M說對了。
  吳志清有並存意識的雙重人格。
  
  「十七歲。」他說,記憶猶新。

  「那麼你是怎麼發現的呢?」許瓊恩追問。

  「有的時候……」他一頓,接著說:「我覺得很痛苦也很恐懼,而且是極度的痛苦,不管是身體上或心裡,最痛的點過後,我就變的輕鬆了,但是……」

  「但是我變的不存在了,就好像原本握在手裡的氣球它飄走了,之後我控制不了我的身體,但我是有意識的,我聽的到我在喘息,我也聽的到四周的聲音也聽的到我爬起來坐在椅子上的笑聲,但我卻看不到,我很焦急很恐懼,因為有人偷走了我的身體,然後我知道我也發病了。」
 
  「也?難道在你之前,還有你認識的人跟你一樣嗎?你的發病是什麼意思?」許瓊恩一邊問一邊飛快的翻譯給M,M皺起眉頭。

  吳志清沉默,似乎在考慮什麼。

  「許博士,妳相信所謂的詛咒嗎?」他緩緩說,眼神黯淡。

  「我……」許瓊恩語塞,很快的M傳了訊息給她。
 
  「我不相信詛咒,但我相信這個世界上的確有一股不能解釋的力量在運作。」她照螢幕上M給她的訊息一字不漏答道。

  「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受到了詛咒,身體裡;血裡;心裡;都藏著古老的詛咒。」

  許瓊恩不知如何回應。吳志清是企圖混淆視聽嗎?但他說的認真,讓人無法不相信。如果今天是別人這樣說,那麼她一定會認為他是瘋了。

  「你要我救你,指的就是這個詛咒。」許瓊恩說,好像抓到了某件東西。

  「哈哈哈!妳總算明白了!」突然間吳志清雙手抱頭仰天大笑,手銬因為拉扯發出清脆的聲音。

  然後他換了個坐姿,他的背不再貼牆,弓起一隻腳而呈半彎曲的姿勢。

  「博士,妳可曾細細讀過聖經?」吳志清問,臉上的笑容變的不懷好意。

  「沒有。」

  「那麼妳永遠也不要讀它,因為它從頭到尾都是個謊言!」吳志清粗暴的說。

  「有人知道我的苦痛嗎?沒有!」

  「我相信偉大的耶和華知道,但他是如此眼睜睜的看著我們這些被選上的子民受苦!」他起身用快的驚人的訴務踱步,無視於底下腳鐐發出沉重的拖行聲。

  「你……你是誰?」許瓊恩驚恐的看著臉色幾近瘋狂的他。

  「妳在說什麼瘋話?我的名子叫做吳志清,我一直都是吳志清!」吳志清地頭瞪著許瓊恩。

  『小心。』M傳來訊息。

  「是你殺了伊麗莎白。」許瓊恩一字一句的說,眼裡有恐懼和憤恨。

  「錯!」吳志清大聲的吼道。

  「是她自願的!她自願要做解藥!」

  許瓊恩完全聽不懂吳志清到底在說什麼,可以確定的是眼前的吳志清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第二人格,海德。

  「這個詛咒是什麼?又為什麼和伊麗莎白有關係?」許瓊恩顧不得恐懼急迫的問道,語調不自覺揚高許多。

  「那是莉莉絲的詛咒!」吳志清無比痛恨的吼叫,「莉莉絲給亞當後代萬劫不復的詛咒!被選上的亞當子孫必得食人血以表對主之不敬,除得莉莉絲之眼亦飲夏娃之血詛咒方得解除,否則將一生承受苦痛癲狂至死!」

  許瓊恩嚇呆了。
  太瘋狂了,這段宣言漏洞百出毫無根據。
  但許瓊恩認清了一個事實,

  「這就是伊麗莎白為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許瓊恩顫聲道。

  「但我他媽的錯了不是嗎?詛咒還是存在!我沒有自由!我依然苦痛!而她卻什麼也不能給我對莉莉絲之眼的下落更是一無所知!」吳志清蹲下身抱著頭痛苦低吼,他看起來就像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然後他放下雙手,抬起頭喘息著,眼神不再殘暴粗猛,卻紛亂無比。

  「他說出來了……妳知道了……」吳志清大聲的喘道,看起來快昏過去。

  「詛咒……莉莉絲之眼的詛咒……妳知道了……」緩緩的,兩行溫熱的透明液體從他蒼白的臉龐緩緩流下。

  「救救我……我已經控制不了……」

  「自從我來到這個地方後就沒辦法平靜……請妳相信我……我無意如此……」眼淚啪答啪答點在冰冷的灰色地板上,他無助的蜷著身,像隻曲蟲。

  如夢初醒,許瓊恩不顧一切的撲上前,可憐的筆記型電腦被摔到了一邊。她緊緊抓握住吳志清的兩隻手,他全身是汗的但手卻冰冷無比,手腕被手銬磨擦成一片怵目驚心的紅。

  「你必須告訴我整件事情!什麼是莉莉絲之眼?這個詛咒指的又是什麼?所有的事情你都必須清清楚楚的告訴我,這樣我才能救你你明白嗎?」許瓊恩急切的說,但吳志清卻像灘爛泥倒在地上啜泣,被許瓊恩向上緊握的兩隻手讓他看起來就像被吊在半空中一樣。

  然後她感覺到了,某個東西在她和他的掌心之間。

  就再這時候牆上的小機器亮燈了。

  “許博士,今天的時間到了。”是李昂的聲音。

  「不!再給我幾分鐘就好!」許瓊恩對著空氣不顧形象大叫。

  “我能做到的只有這樣,我們要開門進去了。”

  「吳志清!吳志清?你快告訴我!」許瓊恩牙一咬,將目光重新聚焦在地上的吳志清,她的手始終沒放開他。

  能再見到吳志清的時間是兩天後,許瓊恩不甘心。只要她搞清楚一切,那麼就知道這整件兇殺案的關鍵和真正的動機。

  霎地,許瓊恩放開了他,她驚恐的向後退。

  因為她看到底下是吳志清殘忍凶惡的笑容,那模樣讓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人類。

  不到一秒的時間,門開啟,五名警員的身軀立刻塞滿這狹小的空間。也隔開了許瓊恩和吳志清。

  「許博士,你們先出去。」最前面拿著警棍的駐衛員警眼睛盯著吳志清,沒有回頭的說。

  「吳志清……」許瓊恩只能眼睜睜看著警員像肉牆一樣隔開她和他。她再也看不見他。

  M在一旁撿起許瓊恩的電腦早已悄悄退了出去。

  「不要放棄,不要讓海德控制了你!」話才剛說完,高組員已經將她強迫性的推出門外。

  李昂站在外面,壯碩的身軀像座不可侵犯的高塔。

  「Leon!為什麼!只要再幾分鐘──」

  「Joan,冷靜點,妳要說的我都知道。」李昂低沉的說,嗓音裡有讓人安心的力量。

  「這已經是我能給的最大權限,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以後連要見他都會變的更困難。」李昂沉靜的說。

  許瓊恩無言,不知道什麼時候汗已溼透重衫。她頹喪的將身體靠在牆邊,讓冰冷的牆熨平她紊亂的思緒。

  然後她打開始終緊握的拳頭。

  手裡,是一根約一指節長度的白色吸管。

10.亞當後代的詛咒 加入書籤

  許瓊恩從浴室走出,漉濕的髮以杏色大浴巾包著,幾撮露出的黑色髮絲滴著水,她進房換上沒有圖案的黑色寬鬆大T,下身則胡亂套了件灰色棉褲。從抽屜拿出國際牌吹風機,她解開毛巾放下一頭彷彿能擰出水的的黑色長髮,接著細心的用毛巾輕輕按壓後開始對著偌大的鏡子進行吹整。

  嗡嗡嗡的噪音裡帶著強烈風壓,許瓊恩一邊吹著頭一邊望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望著,將鏡子望成了虛幻的錄放影機。那畫面是從她的腦海裡調閱出,她的眼睛可以看見吳志清的模樣,他的一言一行,臉孔上刻畫著的恐懼與絕望,眼裡的粗殘與凶暴。

  她望著,目光如透鏡面,幾近冥思。

  乾燥的觸感從纏繞髮絲的五指間如液體流向她的大腦,她關掉風吹機將其放回原位,俐落的將護髮霜抹在髮尾上,接著起身離開那面鏡子,留下鏡裡吳志清無助的徘徊的身影。

  她靠著房門,從走廊望著M或坐或臥的寬闊背影。

 M穿著天藍與雲朵白條紋相間襯衫,案前擱著許瓊恩的筆記型電腦,他不停點著滑鼠,迅速瀏覽一頁又一頁畫面。他的左邊放著一根約小指節長的白色吸管,吸管旁躺著一張蜷起的小紙張,紙張上寫著一串英文字及2418這四個數字。

  吳志清給她的訊息。那可憐的小紙張大概是從哪個廣告單撕下的一角,空白處的黑色字跡潦草。

  「簡直大海撈針。」M沒有回頭的說。

  許瓊恩將手倚在門框,半晌,她走向前去坐在客廳沙發上托著柔軟的方形大抱枕。

  「全世界的亞瑟.史考特(Arthur Scoter)都到齊了。」M嘲弄的說,接著道:「但我找不出哪一個亞瑟跟吳志清會有親密關係。」

  「後面那組數字有任何意義嗎?」

  「一定有,但我現在還想不出來。」

  「難道多寫幾個字會要他的命嗎?」M喃喃的說,指的是吳志清。

  許瓊恩勉強扯出一笑。

  「Joan,親愛的,告訴我為什麼妳會如此在意這個罪犯?」M停下搜尋,緊盯螢幕的雙眼幾乎要花了,他在罪犯兩字上面加重力道。

  許瓊恩一陣沉默,思索著。

  「因為他和一般犯罪者不太一樣。」她緩緩說,眼睛看著桌角漂亮的青銅雕花。

  「是不太一樣,他是個很有趣的研究對象。」

  「不,不是那樣的。」許瓊恩反立刻駁。

  「喔?」

  「老實說我對他的犯罪手法及動機一點興趣都沒有,我承認我只是喜歡看Vincent都拉下臉求我的樣子了,為了表示我的才能一開始我的確專注於鬆懈他的心房。」

  「但……」她出現了轉折語。

  「但我越和吳志清對談越覺得他其實並不是天生的犯罪者,很難聯想他在這件刑案裡扮演的角色,他對我的表現方式和對Leon或Vincent是不一樣,我可以看見他眼裡隱藏的訊息,他信任我,他也知道只有我看的到。」

  「母性本能(Maternal Instinct)加上彌賽亞情節(Messianic complex)。」

  「謝謝。」許瓊恩狠狠瞪了他一眼。

  所謂的彌賽亞情節,彌賽亞出自基督宗教語,意指上帝派來拯救世人的救世主,講白話一點就是救世主情節。

  「Maxi,你認為那個詛咒到底會是什麼呢?」許瓊恩抱著抱枕,將發冷的雙腳捲起擱在沙發上。

  M嘆了一口氣,然後將身體朝向許瓊恩,接著道:「下午妳才信誓旦旦的告訴我那是個沒有根據的迷信,怎麼?妳又改變想法了?」

  善變的女人啊。

  自從探望吳志清到回來這之間,許瓊恩和M做了不下一百次的討論,M覺得這是個值得商確的論點,但許瓊恩認為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根據而且荒唐的說法。

  而所謂的莉莉絲之眼,他們更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莉莉絲(Lilith),起自蘇美神話。在聖經外典《便西拉的字母》(The Alphabet of Ben-Sira)裡記載的相當詳細且動人。他推翻了我們所熟悉的夏娃是第一個女人這個觀念,在裡頭它指稱第一個女人不是夏娃,而是莉莉絲,而她同時也是亞當第一個妻子。在猶太神秘主義裡,她也是墮天使薩邁爾(Samael)。

  這個故事是這樣的。她認為她和亞當(Adam)一樣既然是從土裡造出來的那他們理當是同等的。行房時,亞當理所當然的認為該是男上女下也就是傳教士體位(missionary position),她加以嘲弄辱罵亞當及道出上帝的名,然後離開了伊甸園。  

  如果嚴格一點來說,莉莉絲可以說是野史上最古老的女權維護者。

  自此,萬能的上帝知情後便派天使到紅海找她,莉莉絲仍不願意歸來。上帝懲罰莉莉絲之虞無奈之下又造了另一個女人,也就是我們熟知的夏娃(Eva)。

  莉莉絲和魔鬼及野獸們行房性交,並屠殺亞當的後代,憤怒的上帝也還以其人之道派天使殺害莉莉絲的後代。宛如一場戰爭般,莉莉絲與上帝制約,從此兩邊便不在交戰。後說,莉莉絲受不了天使的折磨,於是選擇跳紅海自盡。在這裡所謂的紅海指的便是地球。

  後有傳說如此道,在墮天使路西弗(Lucifer)也就是撒旦與上帝戰敗在墜入地獄之前,將紅海裡的莉莉絲也一同拖下無盡深淵。

  但在舊約裡並沒有詳細記載有關她的故事,唯一提到的是在以賽亞書三十四章十四節裡“夜間的怪物”。值得一提的是,莉莉絲這個名子在蘇美神話裡被拆解成兩種意思,一是惡魔二是情慾,在希伯來文裡亦作夜晚的意思,這些典故也被延伸在男性夢遺現象中。

  莉莉絲的故事至今仍被許多人廣為流傳著,許多文學作品裡都可以見到她的身影。回到現代,不論是電玩裡的魔物亦漫畫小說都可以看見縮影,如日本某知名被稱為“神作”的漫畫便以她墜落紅海的橋段作為故事背景。
 
  M認為吳志清口裡那讓他痛苦不已的詛咒,便是自莉莉絲屠殺亞當後代這段擷取而來。

  「我們用心理學來解釋及想像這個故事好了。」M說,接著道:「故事裡莉莉絲屠殺了亞當後代,這是一種報復心裡,她宣洩了對亞當及上帝的不滿,也得到自身的快感。」

  「Joan,親愛的,我相信妳清楚了解報復這個行為其實是一種惡性循環,在漢摩拉比法典裡就有所謂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個主義存在,甚至在舊約裡也提過這個觀念,如同上帝同樣派天使給予莉莉絲相同的回報。」

  「而吳志清提到的飲夏娃之血,原諒我,我用一個我認為最合理的解釋,那便是忌妒心理。」

  「莉莉絲以自身的苦痛對比生活在舒服的伊甸園裡的夏娃,同樣是女人卻命運如此大不相同,於是她的羨慕成了變相的忌妒。就像我說的同樣都是女人,兩個同樣的物種必起比較心態,而忌妒及羨慕便是比較心態下的產物。」

  「真是絕妙的一計!飲愛侶之血這對亞當來講,比起生理上的痛苦心裡一定更是煎熬,最重要的是……」

  「這完全違背了上帝最重要的訓誡之一,那就是不許飲血。」M說,又道:「不然妳想想,夏娃身上所有該有的都有,為何只專執於她的血?我個人認為這是莉莉絲對上帝的炫燿和挑釁。」

  「我只能說這個詛咒是我聽過最可怕的詛咒了。」M將頭向上仰,沒有害怕而是崇敬的喟道。

  「因為就算選擇解救,也都將亞當置於地獄。」許瓊恩彷彿可以置身處境痛苦的說。

  然後M從椅子起身離開電腦螢幕,坐到許瓊恩旁邊的單人沙發。

  「讓我們整理一下,從吳志清對詛咒的描述我們大略分成三個線索。」

  「第一,莉莉絲對亞當後代的詛咒,這是報復心理。」

  「第二,飲夏娃之血,這是忌妒心理和炫燿心理。」

  「第三,莉莉絲之眼,這肯定是某個東西或著神話,也就是我們現在要搞清楚的該死的東西。」M下結語。

  「你會不會認為我們太執著於這個詛咒了?」許瓊恩不確定的道。

  「一點都不會,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關鍵。妳要先有工具才能用零件組出一個東西也就是真相。」M輕鬆的說,下一秒他又變成不滿的臉色道:「這不就是吳志清要妳救的嗎?」

  「是……你說的一點都沒錯。」許瓊恩只有一絲的遲疑後肯定的點頭。

  然後她想著,要是范文生知道她不急著套出所要的,反而在沒有根據的傳說故事裡大作文章會作何感想。


11.娜芙蒂蒂半身像 加入書籤

  叮鈴鈴的電鈴聲急促響起,許瓊恩咕噥了聲匆匆披了件紫紅色罩衫前去應門。她的頭有些發疼,以致她細長的眉緊緊促在一起。

  「來了來了。」電鈴聲又響起,她不耐的說然後旋開漂亮的大門。

  「我給妳帶了早餐!」M大大的笑臉揚起,許瓊恩蹙眉看著在她眼前搖來晃去的火腿三明治和熱拿鐵。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六點半!」許瓊恩不悅的靠在門邊,飄著香氣的早餐沒有讓她心情轉好。

  「是,我們的進度是落後了沒錯。」許瓊恩明顯的不高興並沒有破壞M的好心情,他仍是笑著,逕自穿過她將一袋兩人份的早餐放在客廳桌上分門別類的擺好。

  許瓊恩瞪著忙碌的他,良久才關上門。

  「快,趁熱吃。」他回頭,嘴大大的咧開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

  「你……」看著他愉快的哼著披頭四的《Let it be》,許瓊恩為之氣結,她可是睡不到三個小時耶!半晌,她大大的張開嘴巴。

  「Maxi你……你找到Arthur Scoter了!」不是問句而是肯定。

  「嗯?」M不可製否的抬起一邊眉毛,然後朗聲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我們空虛寂寞的腸胃。」

  「你怎麼找到的?那個Arthur Scoter又是誰?和吳志清有關嗎?」許瓊恩連走帶跑的來到桌邊,她不敢置信的看著滿嘴火腿蛋三明治的M。

  「先吃點東西,來,好吃的很。」M不理會許瓊恩連珠砲般的問題,伸手指著桌上用透明塑膠袋包著的早餐。

  「Maxi──」這種時候他居然還在跟她說早餐?

  「Joan ,親愛的,請坐下然後什麼都不要問,將妳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這好吃的東西上。」M說的認真,許瓊恩知道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好乖乖坐在他旁邊,然後心不甘情不願的拿起三明治狠狠咬下一口,恨不得將整個三明治直接吞下似的。

  「我吃完了,可以告訴我了嗎?」

  「Joan!放輕鬆,喝口咖啡吧,這可是製造灰色小細胞的重要元素呢!」M用手指剔著牙道。

  別無選擇的許瓊恩顧不得燙硬是灌下幾口。

  「這才是一個正常人類一天該有的開始。」M讚嘆的說。

  「快回答我的問題。」

  「當然好,但妳先將那個嚇人的東西放下好嗎?」M擺起一張苦瓜臉,因為此刻許瓊恩右手緊握著長長的攪拌棒,彷彿要是他不說出實話她就會有她的行動似的。

  許瓊恩不耐煩的將攪拌棒一丟,騰空的雙手向上舉起。

  M滿意的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看起來剛列印好的紙。

  紙上是葡萄串似的英文字,然後附上一個男人的頭像。

  「Arthur Scoter?曼徹斯特大學生理學系教授?」許瓊恩疑惑的目光,在那張薄薄的列印紙和悠閒喝著咖啡的M之間來回穿梭。

  「我比較希望妳注意到我特地擷取下來的那部份。」M皺著眉頭說,接著道「木乃伊研究那個部分。」

  「Arthur Scoter和他的團隊研究了十五具保存良好的埃及木乃伊,並且發現了古埃及人肺部存有大量懸浮顆粒。」許瓊恩看著資料然後緩緩唸出。

  「妳朗讀的功力始終不減,當年妳在課堂上朗誦莎翁的羅密歐自殺那段我可是真的掉了眼淚呢!」M滿意的點頭。

  「你為什麼認為這個Arthur Scoter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Arthur Scoter?」不理會M的灼熱目光,此刻的她只想趕緊理清頭緒。

  「嗯哼,靠的就是吳志清給的線索,我真是豬腦袋過了一夜才想通。」M嘆氣搖晃著他的咖啡杯。

  「線索?你是指那四個號碼?」

  「不然妳以為呢?」M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她,老天,希望她不要發現她只穿著薄薄的晨縷,天曉得他多希望此刻這世界上只剩下他和她。天地初開的一刻,吃著美味早餐的亞當和夏娃。

  「我不懂。」許瓊恩雙手環胸,將身體緊緊靠在柔軟的椅背。

  「所以我說妳的灰色小細胞已明顯不足,來,我早就幫妳準備好了。」M將手機遞給她,許瓊恩狐疑的看了幾眼後於是開口唸道。

  「出埃及記第四章第十八節:於是,摩西回到他岳父葉忒羅那裡,對他說,求你容我回去見我在埃及的弟兄,看他們還在不在。葉忒羅對摩西說,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去吧!」

  「出埃及記,舊約第二卷。」M再次滿意的點頭。

  「2418……那四個數字。」許瓊恩將手機放下。

  「我將埃及(Egypt)與Arthur Scoter當作關鍵字,妳猜怎麼著?幸運女神是如此的眷顧我,簡直不費吹灰之力。」M吹了個口哨,然後道:「這個Arthur Scoter本身也是個業餘的埃及研究學者。」

  「你真的認為那四個數字代表的就是這個嗎?埃及文化?這跟我們現在的討論的有任何關聯嗎?」

  「嘖嘖,吳志清寫的如此清楚卻犯了一個錯誤。」M說,「那就是他忘了我們根本不是教徒簡直是兩隻豬。」

  許瓊恩沉默的看著他。他說的是如此輕鬆愉快,但他沒察覺他眼皮下淺淺的黑眼圈早已出賣了他。

  「聯絡的到這個Arthur Scoter嗎?」許瓊恩緩緩的問。

  「當然,我已經請他的助理轉告他,而亞瑟教授非常仁慈的願意撥幾分鐘空替我們做人生諮詢。」M俏皮的說。

  「那麼他現在人在哪?」

  「我們很幸運,他在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 in the City of New York)有幾場座談會。」M說,並且輕輕彈了一下許瓊恩的額頭。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我們得特地過去找他吧?」許瓊恩驚恐的問道。

  「我已經訂好九點的來回機票了。」M眨著他漂亮的湖水綠眼睛。

  「明天就是吳志清的會見時間。」許瓊恩不確定的說,她對這突如其來的飛行計畫感到震驚與措手不及。

  「別擔心,如果沒意外我們明天早上就能回到美麗的台北。」

  「你簡直都計畫好了。」許瓊恩不甘願的噥聲道。

  「我只是喜歡小說裡那種緊湊的感覺罷了。」M大大的咧開嘴,再次顯露他漂亮的白牙。

※※※

  紐約(New York)曼哈頓(Manhattan)萊辛頓大道中央公園套房酒店(Central Park Studios at Lexington Ave. Co.)。
  當地時間晚間九點正。

  「看來我們的亞瑟教授崇尚淳樸。」望著這個由磚牆紅構成的建築,M笑著說對許瓊恩說。

  許瓊恩如夢初醒。

  她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到這。匆匆的上飛機到匆匆的下飛機;匆匆的坐上快車道匆匆的下車;夜裡的曼哈頓是座繁華的巨獸,高聳的建築物如尖起的怪獸突刺;她只覺得這像一場夢般,時間怎麼走的她一點概念也沒有。

  從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在一陣震顫中她幾乎用昏死來形容自己可悲的漫長睡眠,記憶裡她模糊的瞥見正在專注於電影的M,還有空姐送上難吃餐點時自己朦朧的吞嚥。

  「走吧,亞瑟教授還在等我們呢。」M說,拉著許瓊恩的手踏上黑褐色的階梯。

  他們到大廳向服務人員說明來意,服務人員立刻將他們帶到酒店裡的一間小咖啡室。

  「亞瑟教授就在那。」褐髮的青年親切的向他們指著角落一個穿著黑色針織毛呢的男人,語畢後帶上和同樣基調的深褐色的門。

  「亞瑟教授?」

  「是?」男人回過身,儘管留著大把大把的灰色鬍鬚仍看的出他有張好脾氣的臉孔。他至多不會超過七十歲,一頭近純灰色的頭髮讓他看起來睿智無比。

  「你好,我是Max Hoffman,這位是Joan Hsu,就是我跟你助理提過的許博士。」

  許瓊恩和M分別禮貌的和亞瑟教授握手。

  「你們看起來累極了!」亞瑟博士親切的說,許瓊恩苦笑。

  「是的,剛下飛機不久。」許瓊恩苦笑。

  「請坐請坐,別讓這些禮節耽誤了我們寶貴的時間。」

  「還好你們沒到曼徹斯特找我,撲空的那種失望可真讓人受不了。」亞瑟博士的面前擺著一杯義式濃縮咖啡,還有一盤看起來像是吃到一半的巧克力鬆餅。
  
  「助理很好心的提醒我們你在曼哈頓有幾場座談,但最終還是要感謝你願意見我們。」M說。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一把年紀還得四處奔波日子簡直要我老命。」亞瑟博士發出一陣帶有痰意的乾笑。

  「那麼教授,我們也不耽誤你寶貴的時間了,我們直接進入話題好嗎?」語畢,許瓊恩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張照片,上面是吳志清的半身照。

  「這個亞裔男性名子叫做許志清,也是他請我們來會見你。」

  亞瑟教授盯著桌上那張照片,褐色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很抱歉,我不認得他。」亞瑟教授溫和的說,將照片推了回去。

  一句我不認得四個字讓許瓊恩頓感五雷轟頂,他們這麼大老遠又急又趕的來見這個老教授,連該問什麼都搞不清楚就先被否決,她幾乎要暈了過去。

  「教授,如果可以的話能請你能再看仔細一點嗎?」許瓊恩強迫自己從容的說,表情是不動聲色的。M湖水綠的眼睛在幽暗的燈光下散發出淡淡光芒。

  亞瑟教授順從的將照片拾起,專注的看了近乎一分鐘後仍是搖頭。

  「這個名字我記不起來,這個臉孔我更記不起來。」

  「謝謝你,教授。」許瓊恩失望的說,在一秒鐘之間她迅速的閉上眼睛,準備坦然接受失敗,然後她又聽到M說話了。

  「那麼教授,這個人你認得嗎?她叫伊麗莎白.杭特,英國籍。」M問道,又推了一張照片過去,不,應該說是一張列印下來的照片。

  是伊麗莎白的證件照。

  伊麗莎白淺淺的笑彷彿定格在那張蒼白的A四列表紙上,她沒有留下什麼,只留下一個謎和這個淺笑在這仍舊向前的世界上。

  出乎意料的,亞瑟博士用雙手捧起那張照片,然後將它湊近滿佈皺紋的眼前。

  「你說她叫什麼來著?」亞瑟教授開口問,那張照片幾乎要黏上他的鼻尖。

  「伊麗莎白.杭特。」M緩慢的清晰的說,他唇邊掛起一抹幾乎不可察覺的笑,像感覺到大魚已吞下肥美的魚餌的釣客。

  許瓊恩睜大眼睛,她感覺到心裡有個小小的東西被火燃起。這個Maxi什麼時候有這張照片了?

  亞瑟教授看了片刻,似乎在回憶著。

  「噢,她有點面熟,但我不是很確定。」亞瑟教授的態度放鬆多了,他將照片放回桌上,然後捧起咖啡喝了一口,甘苦香在他喉間打轉著像個遊戲。

  「她就住在曼徹斯特。」M接著說,靜靜等著。

  「啊!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這個年輕女孩。」亞瑟教授的高呼讓許瓊恩精神一振。不自覺的她的身體微微向前傾,急欲知道更多資訊。

  「這個女孩發生了什麼事嗎?」教授一頓,問道。

  M與許瓊恩對望了一眼。

  「是的,她被謀殺了。」

  亞瑟教授驚呼了聲,震驚的幾乎翻倒手裡漂亮的白色咖啡杯,他不可置信的看著M,然後將目光掃向許瓊恩似乎想得到她的證實。

  「怎、怎麼會……對不起……我很久沒看報紙了,我真的非常遺憾……」亞瑟教授困難的顫抖的說,這個宣言讓他蒼老的身體顫抖著。

  「我們同樣非常遺憾,所以我們希望教授你能將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訴我們。」許瓊恩柔聲說道。

  「你們究竟是……」

  「我們是她的心理醫生。」M很快的接道,教授明白的點頭表示了解,毫無疑問的。

  「這個女孩曾經到大學裡找過我,當時我正在批閱學生們的論文,因為助理說她看起來很急所以讓我印象深刻。」

  「既然她如此急切是所為何事呢?」M問道。

  「她向我打探一個東西。」亞瑟教授說,看起來仍舊憂心重重。

  M與許瓊恩靜靜的等他開口。

  「她向我打探娜芙蒂蒂左眼的下落。」教授說,像個小型的震撼彈打在許瓊恩與M的耳邊。

  「我想許多人都知道我熱愛埃及文化私底下研究許多埃及文化,這也是為什麼我會那麼熱心接下那十五具木乃伊的研究工作,大概也是這樣她才會找上我。」

  「娜芙蒂蒂遺失的左眼,我想至今仍無消息吧。」許瓊恩緩緩說。

  「當然,1912年出土時她美麗的左眼就消失不見了,這麼多年來還是有許多考古學家不肯死心,就我看來不只是消失的左眼,娜芙蒂蒂本身就是個帶有神秘色彩的故事。」亞瑟教授說,神情溫柔崇敬。

  娜芙蒂蒂(Nefertiti),是埃及法老阿蒙霍特普四世(Akhenaten)的皇后。約活於公元前一千三百七十年至一千三百三十年間。

  比起她的權力與地位,她驚人的美貌更是後人津津樂道的一大傳說,有人認為她的美麗更甚著名的世界美女克莉奧佩托拉七世,事實上她的名子意思就是“美麗的人”。她的半身像於一九一二年由德國考古學家在埃及阿瑪那遺址挖掘而出,現被收藏於德國柏林新博物館。

  而這尊有三千三百年歷史的半身像,由石灰岩與灰泥雕塑而出。它完美的展現了娜芙蒂蒂的氣度與美麗,那端莊的五官儘管嚴肅卻帶一絲似憂似喜的笑意。最膾炙人口的話題始終是她遺失的左眼,儘管許多考古學者認為左眼是在出土過程中遺失了,但經過多年搜查仍一無所獲。

  於是這失落的美麗之眼讓娜芙蒂蒂更增添不少神秘氣息。

  「唉,她不是第一個對娜芙蒂蒂的左眼有興趣的人,事實上有心之人多不計數,而我本身就是其中之一。」亞瑟教授感慨的指了指自己,他乾笑道:「希望你們不會取笑我,事實上我曾經到過遺址,妄想自己就是幸運之人能拾回這美麗瑰寶。」

  「這個伊麗莎白也是埃及文化的研究者嗎?」許瓊恩問道。

  「我想是的,從她的談吐我想她的確熟知埃及文化,但她並未曾出現在埃及文化研究界裡,也許就跟我一樣是個地下文化狂熱者。」亞瑟教授自嘲的說。

  「當時她一見到我就迫不及待的問我這件事,這事我看多了,什麼圖坦卡門的死因,總是有學生喜歡問我這類連我都無法確定的問題。」

  「那麼亞瑟教授,請問你還知道有關她的其他事情嗎?」許瓊恩問。

  「對不起,因為當時我還有課也沒辦法和她多談,但我知道我給她的答案讓她失望了,她看起來很沮喪,我何嘗不是如此,我也希望有人能告訴我娜芙蒂蒂左眼的下落。」亞瑟教授滔滔不絕的說,陷入另一段年輕回憶。

  「那麼教授你還有再見過她嗎?」

  「不,我認為那一次的談話已經夠了,兩個急欲尋求答案的人再見面還能說什麼呢?」亞瑟教授溫煦的說,然後又道:「據我所知她就也住在曼徹斯特,妳們何不從那兒下手呢?」

  許瓊恩苦笑,范文生說至今仍未有人出面指認。

  「謝謝你教授,我想我們都盡力了,那麼我們也不打擾你休息了。」許瓊恩柔聲說,「真的非常謝謝你願意撥空見我們。」

  「我的榮幸,我的榮幸。」

  於他們起身道別亞瑟教授,直到離開前亞瑟教授仍低頭重複嘆道:「真是可憐,這麼年輕的女孩……」

  老教授孤獨的背影讓許瓊恩印象深刻。

  他們步出中央酒店,夜裡的涼風吹在許瓊恩白皙的臉龐。

  「我們沒多少時間了,我們得快點趕到機場。」M可惜的說,他很希望能停下來多走走呢,這多情的曼哈頓!

  許瓊恩贊同的點頭,她望了手裡伊麗莎白的照片一眼,然後輕輕放回包包。

  照片裡,伊麗莎白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12.莉莉絲之眼 加入書籤

  許瓊恩及M坐在沙發上,她發怔似的望著小几上的電話答錄機。

  溫煦的夏季之風從白色的窗櫺吹進,此刻的溫暖與平靜卻和許瓊恩的表情成了強烈對比。

  許瓊恩腦袋一片混沌,當李昂低沉安穩的聲調消失在電話答錄機裡時,她仍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的手機裡是一連串李昂的未接來電,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漏接了這麼多通電話?

  她唯一知道,范文生在昨晚已向法官起訴吳志清。

  當許瓊恩回到家後,在電話答錄機裡李昂通知許瓊恩今天和吳志清的會面已取消。

  許瓊恩立刻回撥電話給李昂。

  根據李昂的說法,昨天傍晚也就是許瓊恩在曼哈頓的這段時間,吳志清已向范文生當面認罪,且詳細敘述整個作案手法。

  他的說法是這樣:他和死者是越洋網友,他們相戀之後伊麗莎白到台灣探視他,在他們交往一段時間後,他與伊麗莎白到旅館並從事性行為。

  事後他用旅館枕頭悶死伊麗莎白,接著拿出事先預備好的多功能瑞士刀,先將伊麗莎白的左眼挖去,然後用主刀部分割開伊麗莎白的皮膚,再用瑞士刀組合裡的木鉅慢慢鉅掉她左邊最後一根肋骨。警方在他住所找到他所描述的瑞士刀,也送去給鑑識組進行血跡反應,而檢驗後刀上的血跡果然與死者相符。

  當吳志清冷靜表示他吃掉了伊麗莎白的左眼及肋骨時,范文生差點將晚餐全吐了出來。

  當范文生問及動機時,吳志清不願表明,他只表示伊麗莎白必須死。事實上范文生早已心知肚明,因為李昂將用微型耳機聽到的所有,也就是許瓊恩及M和吳志清的單獨談話內容,在事後全都透露給范文生。

  范文生並不相信詛咒之說。吳志清殺人事實就擺在眼前,他的認罪加上證據及犯案手法全都不謀而合,在這些鐵證之下范文生立刻向法院起訴了吳志清,而法官在范文生的建議下也採用簡式審判程序,在各方的關注壓力下,全案五天後開庭審理。

  新聞媒體早已大幅報導此案,打開電視新聞上頭全是有關吳志清的殺人案,以及繪聲繪影的犯案手法,不時可見范文生及李昂等人的臉孔出現在電視機裡頭,他們只簡單的說明兇嫌吳志清已認罪,現在全都進入司法程序也請媒體們稍安勿躁。

  許瓊恩握緊手中的智慧型手機,她整個人像是被海嘯沖過,此刻疲累不堪。短短的一天,事情竟在不知不覺中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變化。

  在電話裡,許瓊恩責怪李昂竊聽她和吳志清的對話,套一句她的用詞:下三濫的手段。當時李昂爭辯著這全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之後許瓊恩也質問為何李昂會將這些事告訴范文生,李昂則是平靜的說他認為范文生有義務及責任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只要能讓吳志清認罪,范文生根本懶的管吳志清是死是活。

  許瓊恩恨恨的想著。

  她知道范文生的個性。

  在范文生小的時候,他的父母因為某些原因被人殺害,當時負責偵辦的徐忠楨檢察官很快破獲此案,也還給了范文生一家公道。受到刺激的范文生事後便立志成為打擊犯罪的檢察官,當他以第一流的成績考取檢察官資格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高興歡呼,而是到父母墳前上香,足足可見此事對他的重要影響。至今他仍常抽空探望退休的徐忠楨檢察官。

  此後他結識了當時在台北警察局擔任偵一組小隊長的李昂,在一起破獲無數案件後他與李昂便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在他的檢察官生涯中處處都能看出他對犯罪者的痛恨與不齒,他的不留情面及永不放棄在業界也相當出名。許多犯罪者聽聞范文生的名諱,都各自祈禱不要遇到他,可見他手段之厲害。

  「走了。」唰的一聲,連衣服都沒換的許瓊恩對倒在沙發上打盹的M喝道。

  「去哪?吳志清的約會不是取消了嗎?」

  「還用問嗎?當然是去找Vincent問個清楚!」許瓊恩不受控制的叫道,包包一抓也不管M有沒有跟上立刻衝出門。

  M一臉的莫名其妙,他們不是已經成功找到亞瑟博士了嗎?為什麼許瓊恩的臉會這麼難看呢?

  許瓊恩和M下計程車後直奔范文生在地檢署的第一辦公室,范文生正在講一通看起來相當重要的電話。

  幾分鐘後,范文生緩緩放下電話。

  「Joan,妳來了。」無視許瓊恩的憤怒,他英俊的臉龐藏不住雀躍之情。

  「看來妳已經知道吳志清終於認罪了。」范文生從座位站起,看他彷彿鬆一口氣的開心模樣,就算他說他中樂透許瓊恩都不會驚訝。

  「我想現在你的心裡一定樂的在跳康加舞。」許瓊恩與M站在門邊,她冷冷的說。

  「不。」范文生的鏡片閃過一絲著光芒,「我只是相信正義未死。」

  「我要見吳志清。」許瓊恩咬牙切齒的說。

  「Joan,我很感謝妳的幫忙,我必須承認,沒有妳事情不會那麼順利,也謝謝你。」范文生將目光轉向M溫和的說,接著道:「妳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和妳的夥伴回去休息吧。」
  
  「我必須見吳志清。」許瓊恩重複,態度更加強硬。

  「不論他說的詛咒是什麼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經認了罪,法官也已經開出傳票。」范文生冷靜的說,看許瓊恩的目光近乎憐憫。

  半晌,許瓊恩沒有說一句話。

  「他的心理生病了。」幾分鐘後許瓊恩頹喪的坐在椅子上,她捂著頭說。

  「好吧,我可以讓妳見他,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現在有另一個人正在探望他。」范文生輕聲說。

※※※

  台北看守所。

  看守所的長廊上出現一道佝僂身影,來者穿著黑色中山裝,項頸兩旁圍著一條長襟,他有一張圓圓的慈祥的臉,他有些年紀,他的眼睛因為鬆弛垂下的眼皮而呈三角形。

  是吳東進神父。

  在李昂的陪同下,吳東進神父來到吳志清的被移轉的另一個空間。小房間沒有門,而是由一道道鐵條圍起,像個黑暗的牢籠似。牢籠外有許多警員看守著。他們手持警棍腰插警槍,可見其森嚴警戒。

  「孩子──」見到牢籠,吳東進神父向前邁開腳步幾乎是用哭喊的,還沒到牢前已經被警員已安全為由在一公尺外攔下。

  吳志清仍被銬著手銬及腳銬,他蒼白的看著牢外的吳東進神父,然後,像是見到神般他重重的喘了一口氣。

  「我照你的請求,給你帶來了吳神父。」李昂一手插在口袋,看不出情緒的對吳志清說,接著道:「我很抱歉無法讓你們單獨對談。」

  「謝謝你,李警官。」吳志清的聲音從牢籠裡傳出。

  當晚,吳志清被起訴後並沒有要求請律師,他對范文生唯一的要求就是讓他見吳東進神父。由於吳東進神父並沒有任何涉案可能,范文生很爽快的答應了他的要求,他只說了一句:你的確該做告解。

  「你……你……」吳東進神父顫抖的看著他,他蒼老的眼睛裡有無比的震驚及心痛。

  「我告訴過你……那是無稽之談……世界上並沒有那樣的詛咒……那是有心人利用天主名義對這世界的詆毀……」吳東進神父仍舊顫抖的說,看起來簡直要昏過去似,然後噗通一聲他跌坐在地。

  在若有似無的燈光下,李昂的眼睛閃過一道明顯光芒。他似乎,也被這神父擺了一道。

  「神父,我已犯下無法饒恕的罪行,我飲了血,我已經被天主放逐了。」吳志清跪在地上如告解的說道,聲音裡有痛苦及掙扎。

  「孩子,你必須好好反省你的所作所為。」吳東進神父難過的說。

  不可否認的是,自吳東進神父的出現後,這陰冷的看守所似乎多了幾分不可言諭的溫暖氣息。這溫暖氣息如春風般,讓警員們在不知不覺中紛紛卸下緊張與戒備,靜靜的聽他們的交談,他們似乎也忘記吳志清是個犯下駭人罪行的罪犯,此刻的他就像個和父母的認錯可憐孩子。

  「不要害怕也不要逃避,只要你深刻懺悔,天主不僅會饒恕你,也會給你重新做人的機會。」吳東進神父慈祥的說,「記住,永遠永遠都不要再走進黑暗,天主會永遠在你身旁。」

  吳志清點著頭,看起來相當虛弱。

  「記得彌撒時我說過的嗎?」

  「耶穌曾說,一個悔過的罪人,比九十九個無須懺悔的人,能為天堂帶來更多欣然。」

  吳東進神父的眼框在這幽暗的空間裡閃閃發光,像黑暗中的一盞明燈,也像夜裡的月亮,不耀眼但卻溫暖;平和。
 
  吳志清望著望著,眼淚不禁潸然而下。

  「孩子,讓我們向天主再做一次禱告。」吳東進神父輕輕說,吳志清跟著神父慢慢閉上眼睛。

  在吳東進神父和平安祥的禱告聲中,此刻時間像是靜止了,這裡沒有罪犯;沒有警員;沒有暴力;沒有犯罪;沒有狂亂;也沒有血腥;有的只是吳志清緊閉的雙眼下,兩行在黑暗中閃爍的眼淚。

※※※

  偵訊室有坐著三個人,分別是李昂及許瓊恩以及吳東進神父。至於M則是受不了極度睏頓,早已回晶華酒店呼呼大睡去了。

  「神父您早就知道詛咒的事情了。」李昂說,不是問句而是肯定。他感到無奈,他知道吳東進神父也許有所隱瞞,但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事情。

  「對不起我不該隱瞞你,但我並不知道他會犯下這麼嚴重的罪。」吳東進神父說,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難過。

  「所謂的莉莉絲之眼指的就是娜芙蒂蒂的左眼對吧?」許瓊恩開口問道,雖然蓋了粉,仍不難看出她眼睛下的淺青色眼圈。

  「是的,但就像我所說的那都是無稽之談。」吳東進神父急切的說,「所謂的詛咒全部都是他人杜撰的,在那孩子提起之前我根本連聽都沒聽說過這個詛咒。」

  「但莉莉絲是真的對吧?」許瓊恩追問。

  「那只是傳說,那是猶太人的傳說,不論新約舊約裡都沒有記載有關這方面的故事。」吳東進神父正色道,「那是有心人假借神的名義捏造這些邪惡的故事。」

  「您是怎麼聽到這個詛咒的呢?」李昂尖銳的問,吳東進神父一愣,然後努力回想著。

  「這孩子每天都來做彌撒幾乎沒有錯過任何一次,幾年前的某一個早上,所有做完彌撒的人都散開了,只有他還坐在那裡,我向他表示善意,他只是微笑不語。」吳東進神父的眉攏在一起,典型的回想表情。

  李昂似乎想說什麼,他才剛張開嘴就被許瓊恩用腳踩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李昂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於是將話嚥回肚子裡。

  「有好幾次我認為他有話對我說,但我上前去他還是一樣微笑不語,直到有一天當我在收經書時,他終於來找我了。」

  「我很意外,立刻將他帶到我的辦公室,然後他向我說了他的故事也就是他的詛咒。」吳東進神父的臉上出現了痛苦之色,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他告訴我,只有在這裡他才能感到完全的平靜,當時我就知道他的身體裡住著一個邪惡的東西,而那東西正一點一滴啃食他純潔無暇的心靈。」

  「他將詛咒告訴我,並要求我解救他。」吳東進神父緩緩說,然後他舉起一隻手摀在唇邊,看起來就像個即將嚎啕大哭的孩子。
  
  「當時我嚇壞了……在我……在我六十幾年的神父任職裡我從來沒聽過那樣的詛咒,我看的出來他深受此事之苦,當時我早該知道……這……這會讓他誤入歧途。」吳東進神父顫抖的說,他說的如此艱辛難過,讓許瓊恩不知不覺中濕了眼框。

  「我不斷告訴他這些都是某個騙子所編的邪惡謊言,絕對沒有這樣的詛咒存在,但我認為他並不相信我,儘管他還是那麼謙和有理。」

  「於是我告訴他,要他不時禱告及讀經,我告訴他神會自有安排,而我也深深認為這對他有莫大幫助,自此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談話。」語畢,吳東進神父眼底一暗。最終,他還是走偏了路不是嗎?

  「每到彌撒之日我看到他時都會對他點頭表示我的鼓勵,一直到前一陣子,大概有幾個月的時間,我看到了他帶了一位美麗的西方女性一起來做彌撒,我為他找到伴侶而感到欣悅,但……他的樣子雖然看起來很幸福我卻認為他變的憂鬱了。」他一頓,接著道:「直到新聞報導了那件兇殺案,我心裡隱約感到不安,我告訴自己不會那麼巧,但……」

  「謝謝您,吳神父,我們都明白了。」許瓊恩柔聲說,遞給吳東進神父一張面紙,吳東進神父感激的點點頭。

  「吳神父,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希望您能老實告訴我。」確認吳東進神父的情緒穩定下後,許瓊恩輕輕開口道。

  吳東進神父點點頭,看起來就像失去孩子的父親一樣悲痛。

  「為什麼莉莉絲之眼和娜芙蒂蒂的左眼會有關聯呢?這兩個完全是不一樣的文化,我怎麼想都想不通。」

  「我想這和當時以色列人的身世有些淵源吧,根據聖經的記載,雅各在埃及繁衍後代,很不幸的他的後代卻成為埃及人的奴役的對象,於是才有了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神蹟。」吳東進神父鼻音濁重的說。

  「當時我也不懂為什麼這兩件東西怎麼會扯在一起。」吳東進神父道,「那孩子告訴我,邪惡的女魔莉莉絲在落紅海前摘下自己的左眼,並且揉進路邊的一塊煤炭然後下了這個惡毒的詛咒,而雅各之子約瑟是第一個受到了詛咒發病的人,痛苦不已的他卻意外得到了這塊被稱為莉莉絲之眼的煤炭,從此他的病也好了,他將莉莉絲之眼像寶貝一樣帶在身上,而莉莉絲之眼也輾轉來到埃及,在陰錯陽差中被拿去做成娜芙蒂蒂半身像的左眼,但在娜芙蒂蒂出土後她的左眼遺失了,於是莉莉絲之眼的下落就這樣在千百年之中消失了。」

  「當我聽到這樣荒誕的說法我能不嚇壞嗎?我不斷的不斷的說服他,我告訴他這個故事漏洞百出,而且毫無根據,但那孩子就是無法接受我的勸導。」吳東進神父露出一絲虛弱的笑,笑這詛咒的荒誕也笑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試圖幫助他,我曾經寫了一封信給我在梵蒂岡的朋友,我的朋友是一名相當有威望的樞機主教,而主教和我看法一致認定那是個毫無道理的謬言,他也勸慰我要我好好幫助那孩子,讓他遠離邪惡與謊言。」

  「既然神父都說這是不存在的,那我們也沒什麼理由好懷疑。」李昂低沉的聲音響起,如暮鼓晨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要如何去尋找娜芙蒂蒂的左眼呢?於是他將那個詛咒當真了,他認定夏娃指的就是所愛之人伊麗莎白,為了解除詛咒他便殺了伊麗莎白,而被挖空的左眼代表的就是對莉莉絲之眼的嘲諷吧。」許瓊恩喃喃的說。

  「真是太可怕了!」吳東進神父將臉埋進雙掌發出一聲接近悲鳴的呼喊,「不論這個詛咒是從何傳出,是由什麼人所說,必然都是極度的邪惡。」

  邪惡。
  許瓊恩在心裡默念這兩的字。
  然後她想到了,吳志清的第二人格海德。

13.催眠 加入書籤
 晶華酒店九樓客房。

  灰藍色的窗簾外是閃爍的點點霓虹,許瓊恩靠在窗邊望向底下車水馬龍的中山北路,她纖細的白皙的手指撫弄著窗簾後的薄紗,看似漫不經心又如心事重重。

  M坐在同樣靠近窗口的大理石灰單人扶手椅上,聽完許瓊恩與吳東進神父對談的敘述後他支著下頷思考著。這十一坪大的空間在細微的空調聲中更顯寂靜。

  「要如何去尋找一個存在卻失落的東西……」輕輕的,許瓊恩開口道,近乎呢喃。她垂下眼睫,目光停在廣場上一對正在追逐嬉戲的孩子身上。

  「Joan,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把重點這上面。」M平靜的說,偏頭望欣賞著許瓊恩窈窕的側影。

  在深藍色的夜光下,她蒼白的臉龐點染上了憂鬱輕靈的氣息。如茱莉.馬奈(Portrait of Julie Manet)緩慢的自雷諾瓦 (Pierre-Auguste Renoir)的畫布裡走出般。M在心裡讚嘆著。

  「妳的心讓它真實化了。」M說。

  「吳志清要妳去找亞瑟教授,就是要讓妳知道莉莉絲之眼的存在,在妳的潛意識裡妳或許並不相信這件事情,儘管妳的心裡覺得荒謬與可笑,一連串的事情下來讓妳卻不自覺的認為找到那顆消失千百年該死的眼睛就能救贖吳志清這也是理所當然。」

  「你說的沒錯。」許瓊恩點頭,柔順的黑色長髮披垂在肩。她犯了一個大忌,就是太過看重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事實。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什麼想法?」許瓊恩有氣無力的問道,她覺得她的腦袋已不能再承載更多外來的資訊。

  「我們分析一下吳志清,根據他的描述,在第二人格出現前他的身體會遭受巨大痛苦,當高峰過後第二人格便接管了他,也就是說當他承受不了苦痛時他會選擇解脫,就像所有的解離性人格患者,為了逃避某件事便在不知不覺讓另一個人格去面對。」

  「也就是說,苦痛是第二人格出現的首要條件;而吳志清本人的放棄則是次要條件;我為什麼會說放棄呢?就像吳志清說的,他是可壓抑被控制的,但近期他的症狀越來越嚴重,記得我們上次和小朋友的會面嗎?我當時幾乎可以確定,他的人格已經到了可以自由變換的階段,這是最高階也是最危險的時候。」

  「第二人格的現身條件已經不存在,他的大腦將心理產生的苦痛表現在生理上,苦痛仍折磨著吳志清,而吳志清無論選擇放棄或壓抑對第二人格來說都不重要了。」

  「如果說莉莉絲之眼的詛咒是他苦痛與第二人格出現的關鍵,那麼我們就要想個辦法讓這個詛咒解除,如果這個推理無誤,第二人格在關鍵物的出現後理當被剔除,但我們無法找到這個關鍵物,我們只能用其他的方法。」

  「我想……我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M感嘆的說。

  「什麼錯誤?」許瓊恩急切的驚恐的看著一臉惋惜的M。

  「我認為詛咒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自我應驗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我們或許不該拼命的告訴他這個預言是虛幻的不存在的,這樣反而會讓事情更加嚴重,所以相反的,我們要去滿足它的條件去完成這個詛咒。」M說的口乾舌噪,他起身從小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扭開瓶蓋伴隨著響亮的咕嚕咕嚕聲他一飲而盡。

  所謂的自我應驗預言,指的就是對尚未發生的事情有一個預期性的想像或認定。而自己的預期,在往後的行為結果中應驗,自己的所作所為也驗證自己的預言。舉個簡單的例子:你明天就要參加書法比賽了,你卻認為自己寫的很糟一定會落選,果不其然你的確狀態很遭也在比賽中失敗。這就是自我應驗預言的例子之一。

  在很多時後,吸引力法則(Law of Attraction)與自我應驗預言是相並存的。

  「但我們不能真的花上一輩子去找那隻該死的眼睛,所以我們要用另一種方法,而我將這個方法暱稱為作弊(cheat)。」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許瓊恩將背向他的身軀轉正,一雙黑色的杏型眸子微微睜大。

  「真不愧是Joan,我在想什麼妳都知道。」M讚許的看著她。

  M將瓶子隨手放在書寫桌上,然後砰的一聲跳回扶手椅。

  「這個方法或許行的通,但……也很危險。」許瓊恩咬著唇,大腦如加壓渦輪般快速運轉著。

  「但吳志清現在是被羈押,我們根本不可能把他弄出去。」許瓊恩紛亂的說。

  「我們需要的不是空間,而是時間。」M慢條斯理的說,「就讓我們放手一搏直接在看守所裡進行吧。」

  許瓊恩看著M,目光是評估的是判斷的,半晌她微微點頭道:「讓我去跟Vincent說說看。」

  M會意的一笑,對她眨眨眼。

  許瓊恩吞了一口口水,將身體轉回向窗,她望著底下心思卻不在那。她又再次被那深深的沉鬱所包圍。

  許瓊恩明白M要她做什麼。

  那就是催眠(Hypnosis)。

※※※

  「請稍等一下,范檢官待會就會從法院回來。」一個年輕女性禮貌的將熱烏龍放在桌上後隨即離去。

  許瓊恩望著這片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然後隨意走著。

  清一色的裝潢風格完全符合范文生平板的個性。沉重的辦公桌;黑色的辦公椅;只要是會透光的地方都用百葉窗遮擋;普通的玻璃長桌;成套的黑色沙發;所有色系都是沉穩的低調。

  唯讀辦公桌上一張用精緻金框框著的相片,透露了范文生內心深處的情感。那是一張合照,照片中間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小男孩簡直就是范文生的翻版,年紀尚輕的他戴著像哈利波特一樣的圓框眼鏡,他開心的笑著,笑容裡有彆扭和害羞,儘管如此他還是看起來很開心很幸福。

  小范文生兩側的一對年輕男女想必就是他的父母。右側的女子彎腰用雙手環著他,她有張漂亮清瘦的臉龐,由此看來想必范文生是遺傳了他母親的削瘦面頰。左側男子一看就知道是范文生的父親,因為他那雙深邃的黑色調眼睛和范文生簡直如出一徹,他看起來相當英俊,眉宇間帶有一股濃濃的文學氣息。他一手插在西裝褲口袋,一手放在小范文生的肩上。

  許瓊恩出神的望著,直到門開啟,范文生毫不拖泥帶水的步伐聲響起,她被打斷思緒。

  「Joan,妳今天來有什麼事嗎?」走進來的不只是范文生,還有李昂及台北刑大偵一隊的組員們,魚貫而入的他們見到許瓊恩都顯得有些吃驚。

  「Vincent。」許瓊恩看著眼前一大票人,不動聲色的對他打招呼。「我能私下跟你談談嗎?」

  「現在嗎?」范文生抬起一邊眉毛。

  「如果你方便的話。」她看著那如黑洞般的眼,用詞是禮貌的語氣是堅持的。

  范文生只用兩秒鐘思考,接著轉身對身後的偵一組刑警道:「洪隊長,這事也辦的差不多了,我看我們就兩天後法院門口見吧。」

  偵一組隊長洪日勝有張像黑猩猩般的粗獷臉孔,他明白的點頭,帶著一群組員相繼離開辦公室。

  「謝謝。」許瓊恩低聲道。儘管范文生並不是那麼同意她的諸多看法,對她仍是有相當程度的尊重與包容。

  等到所有組員都離開並帶上門後,許瓊恩及范文生和李昂也分別坐在深色沙發上。桌上那杯烏龍早日冷卻,許瓊恩仍是拿起茶杯輕啜一口,上等的好茶就算涼了仍餘韻不盡。

  「所以妳找我有什麼事?」范文生簡潔的問。許瓊恩從他臉上的表情看的出來,他壓根不希望再聽到吳志清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

  但她必須說,也必須如此。

  「請讓我替吳志清進行治療。」許瓊恩無意說的如此單刀直入,但她的確沒什麼時間了。而她也明白,對范文生這種人與其拐彎抹角倒不如直接了當的好。

  果不期然,范文生發出一聲冷笑。

  「Joan,何必呢,他現在唯一該做的就是等候法官判決,其他的就不勞妳了。」

  「我不能見死不救。」

  「妳說的未免太過嚴重,我很確定就算沒有妳的治療他也不會死的。」范文生冷聲道,語調裡有一貫的不耐,他很快的接著道:「就算他有什麼疾病,也不可能改變法官的判決。」

  「我不是要幫他脫罪或減刑,我只是不願意看到一個真相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被掩沒在這世界上。」許瓊恩揚高聲調,「你知道他其實很愛伊麗莎白嗎?他是個雙重人格患者,他非常的痛苦,而這個痛苦並不侷限於他的心理,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出事的!」

  「我當然知道,但他犯下重罪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范文生吼道,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站起身。這也是為什麼他並不信任女人,在他眼裡女人都是只有感情沒有理性的動物,就算是許瓊恩也不例外。

  「當初我已經給妳許多許多時間,我也讓步了,現在我總該有權力照我自己的意思吧?」范文生不再吼叫,但他語調裡的冰冷讓人不寒而慄,他仍舊佇立著,斯文的五官上刻著一道道陰寒。

  「是,如果我記得沒錯,我們約定的時間是一個禮拜對吧?現在才三天呢。」許瓊恩諷刺的說。

  「情況已經完全改變了──」范文生看起來似乎要失控了。就在這時候許瓊恩不顧一切的打斷他。

  「Vincent,我要的只是一個機會,這並不會改變他的供詞,相反的這會讓吳志清感激你,因為你做了一件好事,所以你不會吃虧的。」許瓊恩輕輕說道,她的臉蒼白無比,刷上睫毛膏的眼睛幾乎沒眨過。

  「既然Joan都這麼說了,你就讓她去做吧。」在一旁始終沒開口的李昂說話了。

  他的聲音低沉醇厚的像一罈百年美酒。他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當他說話時,那獨特的嗓音總能讓人感到安心並且很快的恢復理性。他曾經笑著對鑑識科的組員們如此說道:如我我失業了你們可以試著到電台找我。

  的確,他的聲線相當適合做電台。

  范文生不敢置信的望著一旁的多年好友,李昂也豪不畏懼的回望著他。片刻,范文生坐了下來。

  「妳需要多久時間?」他不甘願的問道,許瓊恩始終弓起的肩膀也終於鬆了下來。

  「情況好的話也許一天就夠了,但我也必須做後續的追蹤。」許瓊恩立刻答道。

  「妳保證這不會影響吳志清的供詞及有關這案子的所有?」

  「我保證,我願意拿我的職務做保證。」她慎重的說,如果真有什麼萬一她也沒臉在政大及心理學界混下去了。看來她似乎忘了,M說過這方法雖然可行仍有一定的風險。為了吳志清這麼一個人,她幾乎豁出去了。

  「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Joan我認為──好好好,我知道了,就算他吞下一百顆抗憂慮藥物也不能讓他逃過司法的制裁。」看到李昂射來的眼光,范文生沒好氣的說,他額邊青筋危險的跳動著。

  終於,許瓊恩揚起嘴角。
  這是打從這一個禮拜開始,許瓊恩露出的第一個真心微笑。
  只是這微笑裡,仍有掃不盡的陰霾。

※※※

  下午兩點,台北看守所,北側地下室的一間小偏房。

  這五坪大的小房間,安靜;不受打擾;這已經是許瓊恩與M能找到最適合進行催眠的場所。

  小房間裡有一張可以調整角度的小床,這床還是向有長期背痛的管理員借的,此刻這小床被調整成微傾的角度。角落裡擺著一個看起來相當老舊的檯燈,在小檯燈的努力下,小房間有了暈黃卻不刺眼的照明,彷彿黑暗中一艘破舊小船,在不見邊際的湖中搖蕩著。

  這裡沒有對外窗,而靠走廊的那面玻璃牆被圍上了深色布幔,這佈景彷彿這個地方正進行什麼儀式般。其實房間外有多名警員戒備,包括李昂在內。

  為了讓吳志清放鬆,在房間的另一角M將筆記型電腦接上喇叭,撥放著巴哈(Bach)的郭德堡變奏曲(Goldberg Variations)。許瓊恩選擇性的只擷取了其中曲調(Aria)的部分,優雅的曲調似雲似水,盪漾在這小小的隱隱約約的光明中。

  郭德堡變奏曲其實有一段很有趣的故事。當時派駐德國的蘇俄大使伯爵,有著相當嚴重的失眠,而郭德堡則是伯爵的樂師,他經常在伯爵睡前彈奏鋼琴以幫助伯爵入睡。直到有一天,伯爵自教堂裡聽見了巴哈的管風琴演奏,他便愛上了巴哈神奇的音樂,於是他請求巴哈為他一解失眠之苦,之後巴哈便以郭德堡所演奏的曲子為主軸,完成了這優美奧妙的郭德堡變奏曲。

  一直到現代,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仍是許多人賴以為借的「安眠曲」。有一個標題是這樣寫道:就讓巴哈來代替安眠藥吧!可見其受歡迎程度。

  溫暖靜謐如入夜夢的房裡;森嚴警戒如臨大敵的房外;幾乎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吳志清斜斜的躺在小床上,雙手自然的交握在腹上,他的雙眼輕輕的閉起,長長的睫毛浮在他深青色的眼圈上,儘管他的雙唇嚴重乾裂甚至流血,但不難看出此刻的他處於一個相當放鬆的狀態。

  許瓊恩相當感激李昂,因為在她的堅持下,李昂理解的同意讓他卸下手銬腳鐐,這對吳志清的催眠療程有莫大幫助。

  之後,她讓吳志清躺在小床上,先是聆聽郭德堡變奏曲的曲調,在第二遍迴旋後,她暗自深吸一口氣後開始對他做暗示。她不知道吳志清的能被暗示性(Suggestibility)有多高,她唯一能仰賴的只有吳志清對她的信任。

  從眼皮;嘴唇;兩頰;頸椎;肩膀;上臂等開始,一個一個暗示指令他都一一達到。光是這些暗示,就花了將近半個小時。終於,許瓊恩有些滿意的看著以進入催眠狀態的吳志清,她接受到M讚許的目光,信心大起。

  「你在一個講台上,講台前面有一支麥克風,你不需要握住他,因為它已經調整到和你契合的高度,而講台後面有一個小房間,你現在就站在小房間裡面。」許瓊恩輕輕的說,香而不膩的氣息如藤蔓般逐漸佔領這個小空間。

  「現在,有一道亮卻不刺激的燈光打在講台上,你慢慢的走出房間然後把門帶上,再站上講台去。」她持續對他暗示著。

  吳志清閉起的雙眼微微動了一下。

  「好,現在告訴我,你是誰?」過了一分鐘,許瓊恩緩緩問道,她坐在吳志清身旁,腿上擱著筆記型電腦,她把所有的話都翻成英文用訊息傳送給M。

  「我是吳志清。」吳志清說道,雙眼仍是閉著的,他看起來像是介於清醒與睡著之間。

  「很好,那麼告訴我,你是殺了伊麗莎白,對嗎?」

  「不。」

  許瓊恩眼眸低垂,這是傑克醫生的吳志清。

  「你知道是誰殺了伊麗莎白嗎?」

  「我知道。」

  「那麼,我現在把講台上的燈關掉,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

  「你可以到房間去請那個殺了伊麗莎白的人上來嗎?」

  「可以。」

  大約過了兩分鐘,許瓊恩又道:「我現在把燈再一次打開,站在講台上的你會覺得太刺眼嗎?」

  「一點都不會。」

  「可以告訴我你是誰嗎?」

  「我是受詛咒之人,我是偉大的亞當後代,但人們叫我吳志清妳也可以用這個名子叫我。」

  許瓊恩微微一愣,接著道:「我要再次請問你,是你殺了伊麗莎白嗎?」

  「沒錯,就是我殺了那女人。」

  海德的吳志清出現了。
  許瓊恩握緊雙拳保持鎮定。

  「你殺了伊麗莎白,是因為詛咒,是嗎?」

  「是。」

  「而你也吃下了伊麗莎白的左眼及肋骨對不對?」

  吳志清不說話了,儘管他的外觀看起來沒有太大變化。一陣長長的沉默,時間長到讓許瓊恩開始感到不安,她微微回過頭看M,M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的搖頭示意她等待。

  大概過了三分鐘,吳志清說話了。

  「我只吃了她的眼睛。」

  許瓊恩一震,很快的又問道:「你為什麼這麼做呢?」

  「憤怒,我恨她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是第一次有這樣念頭了,但我殺不了她,因為我的夥伴在控制我,既然找不到莉莉絲之眼那就實行第二個計畫吧,我對我的夥伴說,但我的夥伴打死都不願意,他愛她,我尊重他所以我等待,但那個女人什麼都不知道,為了救我們兩個人,我只好在他最虛弱的時候趁機解決掉那個女人。」

  最虛弱?

  許瓊恩記得鑑識科的組員說過,伊麗莎白和吳志清在旅館有性行為,這樣推斷起來的話,最虛弱這三個字指的很有可能就是……

  射精後。

  當男人射精後,在極度亢奮的拉扯下,會有一瞬間的緊繃與一瞬間的鬆懈,就好像累了一整天回到家後倒在床上的那一刻,完全的懈怠與解放,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是男人最脆弱的時候。

  這還原了一個她尋找以久的事實,那就是伊麗莎白是在他們進行性行為後才死亡,而非死亡後的變態姦屍。

  許瓊恩不寒而慄,她幾乎可以想像那個畫面,趁虛而入的海德控制了傑克醫生,可憐的伊麗莎白,殊不知在這片纏綿的愛意之後帶來的卻是讓她再也看不見太陽的殘忍殺機。

  「請告訴我,你是怎麼殺了她?」許瓊恩保持冷靜的問,儘管她的喉頭此刻乾澀無比。

  「當我能見時,我看見自己在上面緊緊抱著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和我一樣在喘息,我發現我全身無力,但我頭腦很清楚,我馬上用旁邊的枕頭壓在她的臉上,然後緊緊抱住她不讓她動。」

  「難道她沒有掙扎嗎?」

  「那個女人嗎?她當然有,但後來放棄了,她抱著我然後說了一句話,但我知道那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我的夥伴說的。」

  「她……她說什麼?」

  「她說我愛你,你怎麼不問我的夥伴呢?他也有聽到啊。」吳志清說,發出一聲骸笑。

  轟的一聲像原子彈爆炸般在許瓊恩耳邊響起,她征住了,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一滴眼淚從她張大的眼框滴下。她覺得她已經無法再繼續下去,她想離開,遠遠的離開,她希望她永遠都不要聽見這些事情。

  M警告的訊息出現在她的螢幕上,許瓊恩望著,捂住嘴巴。她強迫自己保持理性,強迫自己恢復冷靜。

  「然後呢?你怎麼發現她死去了?」

  「不,不是我發現的,因為過沒多久我的夥伴就把身體搶回去了,但已經來不及了不是嗎?」吳志清駭然的笑著,又道:「他移開枕頭發現她已經斷氣了,他大概覺得很難過吧?否則他不會把身體在交還給我。」

  他當然難過,他簡直心都碎了。於是他逃避,逃避這份苦痛,將身體的所有權交給海德,而他自己則逃到內心的深處。許瓊恩悲痛的想著。

  「所以重回自由的你挖去了伊麗莎白的左眼及割去她的肋骨,是嗎?」

  「對,但也不對。」

  「難道,是你的夥伴割去伊麗莎白的肋骨?也是他吃下那根肋骨?」

  「你何不請他對你說呢?我到房間去叫他。」吳志清說道。

  許瓊恩耐心的等著,在這等待的三分鐘裡她努力穩定心緒。

  「吳志清?」

  「是的。」他溫和的說,許瓊恩可以肯定他就是吳志清的第一人格沒錯。

  「你真的割下也吃了伊麗莎白的肋骨嗎?」

  有那麼片刻的沉默,許瓊恩是多麼希望他否定。

  「是的。」

  他的肯定讓許瓊恩雙眼一暗。

  「你為什麼這麼做呢?你也恨她對她感到憤怒嗎?」

  「不,我很愛她。」

  「那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天主用亞當的肋骨創造夏娃,我的夏娃已死,我不願讓她歸塵歸土,所以我讓她回到該歸去的地方,這樣她就再也不會離開我了。」他靜靜的說著。

  在優美的旋律裡,許瓊恩哭了。她用手緊緊的按著口鼻,只因為她如果不這麼做她可能會放聲大哭,這簡直是徹頭徹尾的悲劇。M輕輕放下電腦,走到她身邊用溫暖的大手按住她的肩頭,支持著她,也提醒她該做的事情時間到了。

  「你感覺到了,一個東西在你的手心裡,現在,請你打開手心,然後你看到了,那是娜芙蒂蒂的眼睛,也就是莉莉絲之眼,你找到它了。」許瓊恩強力控制住自己即將崩潰的情緒,她的一字一句都是她強迫的冷靜。

  「你看到了嗎?黑色的煤炭,這就是莉莉絲之眼,你感覺到他的重量了嗎?」

  「是,我感覺到了。」

  「你看看那煤炭,你的詛咒解除了,你自由了。」
  
  「現在,我讓燈光跟著你,你帶著莉莉絲之眼慢慢的走回房間去。」

  「告訴我,房間裡還有人嗎?」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許瓊恩的眼淚不斷滴落,她知道她成功了。

  「很好,你看到房間中間有個小桌子嗎?白色的桌子,跟你的腰一樣高」

  「是的,我看到了。」

  「請把你手上的莉莉絲之眼放在桌子上,然後離開房間,請記得離開後把房門鎖上,不會再有人竊取莉莉絲之眼了,因為這個房間只有你知道它的位置。」許瓊恩幾乎是靠著M的支持,才能說完這一段話。

  在這幾分鐘裡,時間停住了。

  很緩慢很緩慢的,一滴晶瑩從吳志清輕閉的眼角流下。

  在催眠結束後,許瓊恩終於忍不住轉過身,在郭德堡的輕柔的旋律裡緊緊抱著M無聲的啜泣。


14.離情與訣別 加入書籤
  雖然吳志清犯下殺人重罪,法官感念吳志清犯後有悔意且不逃避警發追捕,再加上現在人權主義盛行,於是宣告他褫奪公權終身並判處無期徒刑,一個禮拜後發監服刑。

  穿著整潔乾淨的吳志清並沒有太大的情緒反應,他閉著眼睛顯得平靜安祥,他淡淡的向法官道謝後隨即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之後就被銬上手銬由兩個警員帶走。

  在他離開前,他看到了坐在法院最後一排的許瓊恩與M,他對他們微微一笑,許瓊恩也對他點頭回應。

  許瓊恩知道,檢察官范文生終究對吳志清留了情。儘管打死他他也不願意承認這點。

  吳志清在警員的包圍下走出法院,外頭的媒體如喪屍般爭先恐後的擠了上來,為了就是取得第一手的消息及獨家鏡頭。他們推擠著喧囂著,吳志清平靜的臉龐出現在直播畫面裡。

  「吳志清可以說句話嗎?」「你認為法官沒有判你死刑有讓你鬆一口氣嗎?」「你想對死者伊麗莎白說些什麼話呢?」

  在媒體的腦殘問題圍攻下,吳志清不發一語的坐上警車。
  
  很快的新聞焦點裡全都是吳志清,有人認為法官的判決有失公平,也有人認為吳志清看起來不像壞人,唯一可以知道的是,不論有再多的理由,犯罪者終將伏法,這也是范文生眼裡的正義。

  至於伊麗莎白的遺體因為始終無親屬認領,便按照規定交還給英國警方處理。根據英國警方的說法,他們將在幾天後將遺體火化,並安葬在她的家鄉也就是曼徹斯特的郊區公墓。

  范文生與李昂似乎也鬆了一口氣,他們終於又破獲一樁難纏的案子。范文生向許瓊恩及M鄭重答謝,他看M的眼神也少了幾分敵意甚至主動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這態度的轉變反而讓M感到彆扭,但他也是很高興的。

  他也答應他,在M回國前會替他準備一大堆的冷凍滷味讓他帶回德國,M聽聞後笑的合不攏嘴,直說范文生是個超級大好人。許瓊恩思及此無奈的一笑。這個狡猾的Maxi。

  在吳志清發監前,許瓊恩時常去探望他。

  他看起來很好,臉上不再有如紙般的蒼白,他的黑眼圈也逐漸消褪中,除了仍舊清瘦不已如營養不良外,整體而言他看起來都相當不錯。

  他說他幾乎感覺不到那種熟悉的苦痛了,他也感覺不到有另一個人在控制自己。他淡淡的說,此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再到教會做一次彌撒。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許博士,我有一件事情想請妳幫忙,別擔心,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看到許瓊恩驚恐的眼神,吳志清微微一笑。

  「可以給我一本聖經還有紙跟筆嗎?我想抄經文。」

  許瓊恩聞言鬆了一口氣,他還以為他又要她做什麼超級困難的事情呢。她可再也禁不起任何一個跟詛咒有關的事情。

  於是心情極好的范文生很快就答應他的要求,他托付一位警員將一本全新的聖經和白紙及筆交給看守所的吳志清。吳志清要那個警員轉達他對范文生的感謝,同時他也要求范文生替那個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彭誠剛警員表示道歉。但范文生只是簡單的告訴他,彭警員本身也犯了不該犯的錯。

  許瓊恩每一次探望吳志清時都會鼓勵他,吳志清始終報以平靜的微笑,好像什麼事情都已經不再重要。對於他始終絕提伊麗莎白,許瓊恩理解,那就好像是一個遙遠的夢般,千年萬年前的夢。她也不逼迫他,耐心的和他隨意聊著,直到有一次他終於聊到了他的前妻吳淑敏。

  他說吳淑敏是他的初戀情人,他和他相戀後隨即結婚,他認為她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了解他的女人。吳淑敏並不知道吳志清有雙重人格及詛咒的事情,直到有一天晚上,海德在腦海裡告訴他他的計畫,當下吳志清就感到事情不妙,他知道如果繼續和她在一起,終有一天她會有危險的。

  於是他向她提出離婚請求,就像他說的,吳淑敏了解他,她知道他一定有他的苦衷,她雖然傷心但也沒有追根究底的探究原因,於是他們離婚了。日後,吳淑敏在日商公司遇到了她的日藉現任丈夫,當吳淑敏最後一次連絡吳志清時,便是通知他她要結婚且遠嫁日本,吳志清表示他會祝福她,從此他們再也沒連絡。

  當許瓊恩提及,吳淑敏已經有兩個小孩時且為他們忙的不可開交時,吳志清這才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因為他深深的認為,自己欠了她,他無法給她幸福,和她在一起只會帶給她災難。

  許瓊恩企圖開導他,但吳志清只是搖搖頭平靜的一笑。他相信吳淑敏一定看到新聞了,他唯一個心願就是希望這不會為她帶來更多災難,與其讓她知道他的苦楚,倒不如讓她認為他吳志清是個可怕的殺人犯,而她也會為此慶幸自己的早日離開。

  許瓊恩悲傷的看著吳志清。他的人生,本身就是個可怕的悲劇。

  就在吳志清即將動身南下前往台南監獄的前一天,許瓊恩仍照慣例去探望他。她對他打氣,也希望他在台南獄中要振作不要因此消沉。吳志清一如往常靜靜的聽著。

  她甚至給他建議,要他以自己的故事出一本小說,她認為這樣的故事相當有看頭,或許可以成為台灣監獄裡第一個暢銷作者也說不定。

  吳志清聞言,忍不住搖頭笑著。也許他真的會這麼做。他是這麼回答的。

  許瓊恩知道自己往後不再那麼容易就可以見到吳志清,她望著吳志清,眼框有些紅。她對吳志清本來就有很不一樣的情感,那不是愛情也不是親情,大概就像M所講的,一種彌賽亞情節吧。

  在吳志清離開前,他向她表達無比感謝。他說許瓊恩是在這個世界上第三個了解他的女人,他很慶幸自己能遇上她,他認為她是天主賜與他的最大福音。許瓊恩聽了幾乎要掉下眼淚,唉,女人的淚腺。

  然後,他深深的看了許瓊恩一眼。

  那眼光裡有感激和傷感,還有一絲絲許瓊恩說不上來的情感。

  不久之後,許瓊恩才了解到,那是訣別的目光。

  因為就在一個月後,身在台南監獄服刑的吳志清,自縊了。


15.吳志清的告白 加入書籤
  給 親愛的許博士:
 
  當妳看到這封信時,請不要為我感到難過與傷心。我無法用文字表達我對妳的諸多感謝,我唯一能回報妳的就是這一切的真相。

  還記得曾經有一次我們聊到了我祖母卡翠亞(Katria)的事情嗎?對不起我欺騙了妳。其實我的祖母並不是因病過世,她是受不了詛咒於是選擇自我了斷生命而死。

  這是一段很長的故事,我希望妳不會覺得不耐,而這個故事要從我七歲時說起。

  由於我的父母長期在香港做生意,因此在我有記憶以來我一直都是在父母與祖父祖母之間度過我的童年。在我七歲的時候,我的父母因為生意又到香港去,而我則按照慣例回到霧峰祖父家。在有一天夜裡我起身上廁所,然後我看到了讓我這一生永遠都忘不了的可怕景象。

  祖父沒有關緊的門縫裡,我看見我的祖父背對門坐在椅子上,他的手臂上有一個好大的傷口,妳知道我後來又看見什麼嗎?我看見我的祖母跪在地上抓著我祖父的手,吸食我祖父傷口上流下來的鮮血,我永遠都忘記不了祖母當時的神情,她的臉完全變了一個人,她看起來非常非常的可怕就像所有童話故事裡的巫婆一樣。我嚇呆了,然後我的祖母看見了我,她發出像動物一樣的哀鳴然後撲倒在一邊接著哭了起來,她的臉又變回原本慈祥的模樣,而我的祖父立刻將我拉進房裡。

  我的祖父告訴我,我的祖母卡翠亞生病了,而他會這麼做完全是在治療她。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祖父不管天氣有多炎熱,依舊每日都穿著長袖。只有七歲的我雖然覺得害怕,但看祖母哭的如此傷心,於是對祖父的話也一直沒有懷疑。祖父告誡我,要我發誓絕對不可以將我所看見的告訴其他人,尤其是我的父母,如果我說出去了那聽到的人就會受到報應,對七歲的我來說這樣的恐嚇足以讓我閉緊嘴巴。

  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類似場景,而祖母也像沒事一樣時常陪我到教會散步。在祖母的教誨下,我也成為虔誠的天主教徒。直到我小六那一年,我的祖母去世了,祖父宣稱她是生病而死,而我及我的父母也從未懷疑。其實只要妳調閱資料便會發現並沒有我祖母的死亡證明,相反的,在二十幾年前她就被列為失蹤人口。
 
  當我逐漸長大,在我高二那一年,我無意間告訴了我的父母這段往事,我的父母們笑著對我說那只是一個惡夢,並不將我的話當真。之後,他們出事了。就像妳知道的,他們死於空難。在那一刻,我才想起我祖父的告誡,我感到相當的後悔。於是我回到我祖父所住的老人安養院裡,在我的逼問之下我的祖父終於告訴我真相。

  他告訴我,我的祖母曾經提到一個詛咒,那就是莉莉絲的詛咒。起初祖父也認為非常荒謬,但見到我祖母發病的模樣加上他如此深愛她,於是我的祖父相信了。為了減輕她的痛苦他捐獻自己的鮮血供其飲用,每當祖母飲血後她就會恢復平靜且不再苦痛。他說我的祖母的身體裡住著一個惡魔,而這個惡魔就是莉莉絲對亞當後代的詛咒。

  同時他也告訴我,我的祖母並不是因病過世,而是自縊而死。她留了一封遺書給我的祖父,而我在霧峰那變的殘破不堪的老家的確也找到那封由我祖母寫下的遺書。她寫著,她找不到解救她的莉莉絲之眼,又不願意見到祖父為了她痛苦流血,在極度絕望下她選擇自我了斷生命以求解脫,她懇請祖父原諒,她也希望這個詛咒到她這代就能結束。

  我帶著許多震驚回到台北,我像著了魔一樣瘋狂尋找有關詛咒的一切,不論是莉莉絲的傳說還是莉莉絲之眼,我很害怕這會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果然,悲劇還是發生了,我也發病了。當第一次的苦痛來臨時,我相當的害怕,在當時,我完完全全可以體會我祖母的感受,我感到痛苦與憤怒。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也會這樣?
 
  我回到祖父身邊尋求他的幫助,我的祖父也相當震驚。他流著眼淚看著我,他無法解釋為什麼我會發病,然後他嘆息的說了一個關鍵字。我是被選上的子民。無法解救我的祖父最後也帶著遺憾與悲痛溘然長逝。

  有一段時間我封閉自己,我躲在房間裡,感到深深的恐懼與絕望。我等著苦痛來臨,然後等著苦痛過去。我知道在苦痛過後我的身體不再是我。在好長一段時間後,我告訴自己我不能被打倒,我到教會裡做彌撒,而我發現只要我在教會裡我便能感到平靜,而我的發病次數自從我回到教會後就逐漸減少,於是我回到人群中,回到社會裡,我完成了我的學業。

  每當苦痛即將來臨時,我便到教會,如果不行我便做禱告,這都相當有效阻止我發病,我幾乎覺得我和正常人無異了。

  就在我考取電腦執照進入竹科工作後,我認識了我的前妻也就是淑敏,我們相愛並且結婚。但我又發病了,我很痛苦,我不能時時刻刻都待在教堂就算我不停的禱告我仍會發病。這次我試著和控制我的人說話,而他也回應我了。他告訴我他是亞當受詛咒的後代子孫,我終於知道我祖母裡住著的魔鬼是誰了。

  我們時常對談,他催促我尋找莉莉絲之眼,但我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莉莉絲之眼已經消失千百年。於是他很生氣的要我完成解除詛咒的第二個條件,那就是飲夏娃之血,他認為夏娃指的就是淑敏。我自然不可能這麼做,但我也察覺到我已漸漸控制不住他,為了淑敏的安全我們離婚了,而我也辭去我在竹科的工作。

  失意的我搬到台北,也認識了吳東進神父。我告訴神父我的狀況,當時我幾乎是走投無路,可憐的吳神父被我嚇的要死,他不停的開導我,然後我放棄了。但我仍每日做彌撒,這還是很有用,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感覺不到詛咒的存在。而我也不放棄追尋莉莉絲之眼的下落,直到我遇上伊麗莎白。

  我和伊麗莎白是在一個討論埃及文化的論壇裡認識,她和我用訊息交談,她很好奇我為什麼會這麼急切尋找娜芙蒂蒂失落的左眼,我不敢告訴他,我表現出我對埃及文化的強烈熱愛,於是我們漸漸熟稔了起來。

  從訊息聊天之後,我們便透過視訊漸漸認識對方。她是個很善良很美麗的女孩,當他知道我的身世後,她認為我和她是非常相像的。我們都沒有父母也都沒有其他親戚,她唯一的姑姑在不久前因為大腸癌過世了,留下孤單的她。

  我們相知相惜,我們都明白孤單的滋味,而且我們同樣都是天主教徒,我們互相傾訴心事,她也會和我分享她生活中的每一部分。漸漸的,如此相像的我們相戀了,這是我好久沒有體會到的幸福感覺。

  她雖然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迫切的尋找娜芙蒂蒂的左眼,但她知道這個東西對我一定很重要,於是她做了一個讓我相當感動的舉動。那就是她不辭辛勞的到曼徹斯特大學會見熟知埃及文化並做過研究的亞瑟教授,可惜亞瑟教授也幫不上忙。

  就在四月時,伊麗莎白應約前來台灣找我,我們一見面一點都不陌生,相反的我覺得我們彷彿認識了一輩子。我帶她參觀台灣的教會,並且一起做彌撒,我們的足跡踏遍全台北,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光之一。

  直到有一天,我又發病了。而我發病的模樣被伊麗莎白撞見,無奈之下我告訴了她我的故事及我的詛咒,也告訴她因為這樣我才會不斷尋找娜芙蒂蒂失落的左眼,我絕望的想著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又將到盡頭。伊麗莎白聽完後並沒有認為我是神經病便害怕的逃走,相反的,她握住我的手並告訴我她相信我,在那一刻她的溫柔與堅定就像聖母般,讓我忍不住流下眼淚。

  之後她便留在我身邊,我們一起尋找解救的方法。我壓抑著另一個我,但他嘲笑我,他告訴我是她喚醒了詛咒。每當我要發病時,我便要求伊麗莎白用繩子捆住我,以免另一個我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在這種折磨下很快的我幾乎要崩潰了,但靠著伊麗莎白的愛和教會的感化我仍舊努力撐了過來。

  我可以感覺的到,另一個我已經非常的不耐,而且幾乎不受控制。

  就在那一天,悲劇發生了。另一個我殺了伊麗莎白,看著伊麗莎白沒有呼吸的臉孔我崩潰了,我放棄的將我的身體交給另一個我,而我眼睜睜的讓他摧殘伊麗莎白的遺體。另一個我發現詛咒沒有解除,他憤怒的將身體還給我,不得已或著說已經發瘋的我嚥下了伊麗莎白的肋骨,這是我唯一能想到讓夏娃永遠留在我身邊的方法。
 
  我逃出旅館,我回到家裡換掉所有衣物,然後我每天都到教會裡,就算做完彌撒我仍舊待在那,我向天主懺悔,懺悔我犯下的罪行。我被捕後,另一個我相當憤怒,他要求我想辦法解決這件事情,並繼續尋找莉莉絲之眼,之後的事情妳都知道了。

  許博士,妳解救了我,我真的非常的感謝妳,如果沒有妳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更可怕的事情。我已經無法再忍受失去幸福,我愛的每一個人都離我而去,我對我的父母感到抱歉,我對淑敏也有許多歉疚,而我對伊麗莎白則是感到無比的後悔與悲痛,是我害了她,而她死前仍不放棄我,這樣的愛,除了生命以外我無以回報。

  我不後悔我的決定,因為我即將與伊麗莎白共同回到天主身邊,過著沒有苦痛沒有磨難的日子。

  我希望妳答應我,永遠不要將這個故事流傳出去。而我最後能為妳做的只有禱告,願妳一切快樂美好。

  吳志清 筆,
 

16.謎中之謎 (END) 加入書籤

  英國曼徹斯特公墓。
  清晨。

  那是一個帶有些許涼意的早晨,安靜的曼徹斯特公墓除了M與許瓊恩外空無一人。天空是接近透明的灰藍,墓碑上凝結著點點水珠,像眼淚一樣的顏色。

  吳志清的遺書夾在聖經的啟示錄二十二章也就是尾頁。儘管信上署名是給許瓊恩,但范文生和李昂為了追查吳志清的死因早已先行閱讀過。看完信後他們都唏噓不已。

  許瓊恩不願意打開電視,不願意了解媒體如何繪聲繪影的認為這事可能和吳志清在獄中遭受虐待。

  許瓊恩想起吳志清曾經對她的要求,於是她取走了吳志清的骨灰,按照她的遺願讓他與伊麗莎白永遠長眠。

  吳志清的遺書化作片片灰燼,許瓊恩面無表情將遺書連同吳志清的骨灰灑在伊麗莎白的墓前。終究,他選擇了和卡翠亞一樣的方式結束這個故事。從此之後,他平靜的笑將成絕響。

  M伸出溫暖寬大的手握住許瓊恩,許瓊恩沒有反應,她麻木的低頭看著被吳志清擁抱的伊麗莎白之墓。她覺得她心裡有個東西死去了不見了。

  「妳盡力了,妳成功完成了彌賽亞任務。」M柔聲說。

  「雖然我覺得場合不對但我認為有些事情妳也許會想知道。」M說,見許瓊恩仍舊沒有反應他又繼續說道:「記得吳志清祖母的故鄉嗎?庫爾德斯坦。」

  「對不起,我一直到之前才想到去查,妳猜我發現了什麼?伊甸。」

  「根據聖經的故事,伊甸的很有可能就是現今的庫爾德斯坦。」

  許瓊恩輕輕閉上眼睛。其實她早就知道了,副修地理的她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情,只是她不願意承認,不願意將事情想成M所說的那個方向。


  「還有幾個推理也許妳會有興趣。」

  「哦?」許瓊恩面無表情的回應。

  「吳志清,我認為他並不是真的受到詛咒,而是被催眠了,在妳替他催眠後我就證實了我的想法。」M緩緩說,「就像我說的心理預期,在他十七歲時他的父母遇害,害怕自己會發病的他由於極度的恐懼與心理預期,於是間接催眠了自己,這才喚起了那個自稱亞當後代的男人。」

  「就像一個索套一個索套一樣,他的詛咒與他的人格解離是他自己造成的,並不是詛咒,而妳的催眠解除了他的當年對自己所下的催眠,如果這真的是詛咒,恐怕不是靠催眠這種東西就能輕鬆解決的。」

  許瓊恩沒有說話,她靜靜聽著,任由涼風吹拂在她單薄的身軀。

  「至於他的祖母卡翠亞,現在和她有關的人都不在了,雖然站在科學的角度想我也傾向她是被某個可怕的人催眠,但我也不敢斷定這個詛咒不存在。這個詛咒究竟是從何而起呢?反正現在也死無對證了。」

  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回到該去的地方,留下的,不過是一個再也無人能解的謎。

  「不重要了。」半晌,許瓊恩輕輕吐出這一句。

  「什麼都……不重要了。」

  「不,這非常重要,妳解救了他,在他這十幾年的痛苦人生裡妳的出現救贖了他,就像他說的妳的出現就像天主賜與他的福音一樣。」M認真的說。

  緩緩的,許瓊恩流下兩行眼淚。晶瑩的淚珠滴落在灰白與咖啡相間的土裡。

  「而且,妳怎麼可以說什麼都不重要呢?我呢?我大老遠的從德國飛來又陪妳來這,妳覺得我不重要嗎?」M假裝生氣的說。
 
  許瓊恩望著他湖水綠的眼睛,在淚眼模糊中輕輕笑了。

  「你說的沒錯。」

  「而且我們也學到了很重要的事不是?我們學到了,千萬不要因為某些巧合就其套上某個現實存在的框架,那只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M嚴肅的接著說道。

  是啊,我們都該學會,在生活中不論遇到任何事情,我們都應該保持客觀與理性,唯有這麼做我們才能看清所有,這就是真理。

  「走吧,我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M不由分說的拉著許瓊恩,將她拉出墓園。

  許瓊恩任由他拉著。她回頭,望著伊麗莎白與吳志清逐漸變小的墳墓。儘管塵歸塵土歸土,他們仍守在一起。如果這就是吳志清所要的平靜,她願他能安息。她流著淚,強迫自己將視線離開那讓所有人解脫的應許之地。

  「Maxi……」

  「嗯?」

  「謝謝你。」許瓊恩閉著眼睛,將頭輕輕靠在M穿著卡其色風衣的寬闊背上。

  M湖水綠的漂亮眼睛此刻盈滿笑意,然後道:「妳真的要謝我?那就請我吃頓飯吧,自從來到台灣後我就過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

  「是,我會帶你吃遍全台灣的滷味。」

  「真的?感謝天主!這簡直是我來台灣最大的收穫!這恐怕要一點時間,看來短期之內我是回不了德國啦!」M歡呼,轉過身開心的忘形擁住許瓊恩。

  許瓊恩一愣,是啊,她完全沒想到這個問題。

  在M溫暖的懷抱裡,還沒付出行動許瓊恩已經開始感到後悔。

  「我們快回台灣吧!」M放開她,像個大孩子般快樂的向前奔著。

  許瓊恩無奈的笑望著他,然後又再一次閉起雙眼。

  依稀可以聽見,在曼徹斯特蘊含濕氣與涼意的微風裡,溫暖的詩歌從遠處的天主教堂響起。灰藍色的天空,在天主的讚頌中也漸漸透出燦爛陽光。

  我們若說自己沒有犯過罪,便是以上帝為說謊的,他的道也不在我們心堣F。
                  ──《聖經 約翰一書1:10》

                       《莉莉絲之眼 END》

加入我的書庫   |   評分&讀後感想
← → 鍵控制上下章,ENTER鍵可回到作品資料大全
上一集 | 下一集 | 莉莉絲之眼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16.02.26

個人化商品(用心愛的相片或自選圖片來製作)

CD盒

T恤

T恤吊飾

名片夾

抱枕

拼圖

原子筆

馬克杯

胸章

桌曆

掛軸海報

萬用手冊

滑鼠墊

隨手杯(個人、封面)

隨身化妝鏡

機動風暴畫冊

鑰匙圈
   
公告事項

※ 購物頻道已經啟用歐付寶公司信用卡安全刷卡機制!

▲ 大陸讀者購買實體書或方舟幣方式(新增支付寶付款與QQ客服)▼

◎ 博客來網購 港澳超商可取貨 ◎

※ 電子書只有線上閱讀版,不便之處,敬請見諒!※

★★博客來、pc home、金石堂都可以購買哦~★★

●「電腦網路內容分級處理」(請全體作者注意,並請踴躍檢舉作品內容違反網路分級法規之著作!)

▲ 精美桌布也可至<資料大全>中的<下載區>下載哦!!▼


本站所報導之產品、畫面及商標、版權分屬各產品公司所有,
其餘圖文版權為本站所有,非經書面同意不得轉載節錄。

觀看訪客統計報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