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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眾生苦
第二回 妖孽誅
第三回 忠孝辯
第四回 前路難
第五回 秦賊熾
第六回 無情劫
第七回 寒窗憾
第八回 寇讎擊
第九回 桃源夢
第十回 裡外逼
第十一回 逍遙淚
第十二回 離別恨
第十三回 群龍會
第十四回 英雄血
第十五回 末世緣

明季。曹文詔傳
作 者
雨時
故事類型
虛構歷史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6.06.12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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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曹文詔傳資料大全
               第七回 寒窗憾 更新時間:201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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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加入書籤
小月被獨行狼劫持在馬背上。兩人騎著馬,跑了半天,遠離了李老柴,獨行狼才停下馬匹。兩人來到荒涼的山間,已是日落時分。小月從獨行狼的懷中掙脫,跳到地上,她看見四周是灰茫茫的土頭,沒有一戶人家。小月眼見前無去路,便呆在那裡,不能言語。小月再走前幾步,再引頸四看,這裡什麼也沒有,最難過的就是失去了那患難與共的曹芝。

這時,獨行狼走到她的身後,輕聲對小月說:「新月,你跟著我吧!」

小月像沒有聽到獨行狼的說話,只問:「這是什麼地方?」

獨行狼環顧四周,說:「我們在往延安府的路上。」

「不對!不對!我要往榆林,怎會向南走了?我要回山寨!我要找芝兒!」

「你別這樣吧!那裡很危險!李老柴一幫人還在山上,你不能回去,你是不能離開我的。」

小月這才懂得驚慌,芝兒已落在李老柴那幫賊人的手上。芝兒現下生死未卜,那麼,自己還有誰可依靠,她的淚水已經乾了,她只是沿路北走,喃喃自語說:「芝兒,你不能死!你說過,我們要活著,我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芝兒!你怎可拋下我不顧!芝兒!」

獨行狼見小月眼神迷惑,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像是被嚇瘋了。獨行狼心內焦急,他想:「曹芝!曹芝!你教我怎麼辦!我真後悔失掉了你!」獨行狼不知如何是好,他搖動小月的肩頭,叫道:「新月,你清醒一下!你清醒一下!」

「你這禽獸!你不要再碰我!我要找芝兒,我們還要到榆林!」

獨行狼知道小月恨極了他,他心裡難過,他不忍看見小月這呆呆癡癡的模樣。情急之下,獨行狼一巴掌打在小月的臉上,說道:「我求你!你清醒吧!你恨我好了!你清醒吧!」

小月的臉頰被打得紅了一片,她撫著那傷痛處,一顆眼淚才從眼角滴下。驚魂過後,小月這才懂得哭泣。這一天的際遇,改變了她的一生。她失去可依靠的多年摯友,換來的是眼前這頭傷害自己的惡狼。可是,她能有選擇嗎?小月知道,在這蒼茫茫的天地裡,她根本沒法生存,她現在唯一可依靠的,就是身旁這頭野獸。

小月蜷縮在地上,泣不成聲。

獨行狼手足無措,只是蹲在她身旁,柔聲安慰著說:「新月,我求你!你別難過!你相信我,我就是要付出任何代價,我都會竭盡我所能,保護你,照顧你。我是不會讓你受苦的。」

獨行狼的說話,小月根本聽不進去。她只管哭泣,因為她知道,她將永遠不能見到文詔了,她那美夢已經如泡影般幻滅。小月哭得渾身無力了,她幾要跌倒的時候,獨行狼便把她扶住,拖著她繼續上路。

夜來,獨行狼點起一道營火,把他打獵來的野兔,放在營火上烤。他把兔肉分開,遞給小月,小月經過一天的折騰,根本食不下。獨行狼見她不吃,就用匕首把兔肉切成細條,交到小月手裡。

「你總得吃一些……」獨行狼說。

「你吃一點吧!」小月彷彿聽到芝兒在開解她。小月記得她說過,無論曹芝是生是死,自己也得活下去,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再見到文詔。小月想到這裡,就拿過獨行狼手中的兔肉,一口一口地咬下去。「你要活下去。」芝兒的說話猶在耳邊。

獨行狼見小月肯吃了,心裡寬了,他自己也拿著一條兔腿,吃得津津有味。小月看見這頭惡狼的食相,想起文詔,想起在漱玉院與文詔對飲,文詔溫文含蓄,雖然沒有太多說話,可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月把那幾片兔肉吃完,就站起來,她覺得這麼晚了,她不能與獨行狼再相對而坐,只想一個人清清靜靜地躲到一旁。她走不出數步,聽到一聲狼嚎,還感到不遠處有幾雙冷冰冰的獸目,盯著自己。獨行狼立即拿起火把,走到小月身邊,把她拉回火堆旁。

獨行狼說:「你不能走遠,狼群見到火堆,就不會走近,一旦走遠,牠們就會施襲。」

小月被嚇得打了一個寒噤,就退回去,坐在火堆邊。一陣寒風吹來,小月覺得有冷了,瑟縮了一下。獨行狼見狀,立即脫下身上的黑袍,走到小月身旁,披在她的肩上。小月感到獨行狼身上的餘溫。獨行狼就這樣,坐到小月的身旁。

獨行狼柔聲說:「你知道嗎?我最想看見你笑……我是殺千刀,就是喝多了,誤事了!對不起!」

小月沒有回答。

獨行狼續說道:「我本來不是獨行狼……我叫賀錦!是西河村山上的人!你叫我賀錦吧!我會感激你!」

小月也不答。

「多年前,我被配到遼左從軍……」獨行狼談起他的往事。

小月記起來了,文詔也曾在遼左從軍,從一個小小的把總做起,屢立軍功,升遷至遊擊將軍。

「遼左那邊屢受金兵挑戰,我們疲於奔命,軍餉又常缺,一班餓兵,在前方等死……我在那裡挨了一年,就逃跑了……我被隊中的把總追趕,糾纏間,就傷了左額,留了這道傷疤……最後,我還是逃脫了!」

獨行狼回憶往事,他記得在遼左的生涯,那時後金大軍壓境,他們在陣前,每天見兄弟被炮火轟擊,死傷者無數,朝廷的糧餉又常缺,兩個月未解甲,兩個月沒有飽飯。他受不住了,從軍營中逃走,被隊中的把總發現,窮追了幾個山頭,終於把他逮捕,他跪地求饒。那把總對他說:「你跑掉了,你的家人怎樣?我們挨下去,打一場勝仗,就可以回家。」可是,他沒有聽那把總的勸導,堅持要走。那把總最後動了慈心,把他放走了。獨行狼想起這一段不光采的往事,他覺得實在是太丟人了,就把這一片段瞞過,沒有告訴小月。

「我回到鄉間,家人已經被官府拉走了,也充了軍!我是連累了他們,後來,我也沒有生存之法,就鋌而走險,到山上結寨……最初是獨來獨往,後來有其他人歸附,就成了狼寨。」

獨行狼說著說著,忽然,他覺得肩上傳來一陣髮香。原來,小月飽受打擊,身體不支,就昏沉沉的睡去,還枕在獨行狼的肩頭上。獨行狼輕輕扶著小月,又抬頭見滿天繁星,掛在夜空中,心裡洋溢著一份無可比擬的平靜安穩的感覺。獨行狼笑了!

* * *

曹芝給李老柴拉到狼寨的中堂,那裡站了狼寨裡幾十位兄弟,他們的雙手被綑綁著。曹芝也不能幸免,雙手即被李老柴的部下縛起來。李老柴決定要先把獨行狼的部下押回自己的大寨,容後再處置,李老柴一幫在狼寨裡休息了一夜,搜掠一番。到了第二天早上,李老柴率領部眾,把搜掠回來的財物糧餉,和一干俘虜,押回大寨。

曹芝雙手被綁,跟在大隊之後。她一聲不發,靜觀李老柴的行動。她跟著李老柴走了半天,走到一狹路中,這小路僅能讓兩、三匹馬同時走過,兩旁是高聳的峭壁。

「領路的!」李老柴叫道:「領路的!我們走錯路了嗎?」

領路的急忙跑回來,對李老柴說:「老大,這是小路,走這一段會比較快!」

「真的嗎?你小心你的頭顱。」

第五十二章 加入書籤
領路的賊子馬上退下去,繼續帶著各人向前走去。他們再走了一段,忽然見前面有一人騎馬等候。這人身形高挑瘦削,穿著一襲儒生服,頭上綁著書生巾,一副讀書人的模樣。

這書生見李老柴,即拱手笑道:「李老柴,久違了!」

李老柴見書生,哼了一聲:「點燈子!」

「老朋友,咱們沒有好好聚過,所以特意在這裡等候……你不覺得感動嗎?」那叫點燈子的書生說。

「廢話!你想怎樣?」

「哈哈!我想請你大吃一頓!」點燈子笑說。

「什麼?你在這裡擺了鴻門宴嗎?你兩手空空,要請我吃什麼?」

「哎喲!我真的忘了要請你吃什麼?」點燈子裝了一副善忘相,他拿出一枝短笛,長長的吹奏了一下,接著,他說:「我記起來了,我要請你吃一道『萬箭穿心』的點心!」說罷,那兩邊峭壁上即站出了一百多名弓箭手,他們拉弦上箭,指向李老柴和他的部眾。

李老柴當下張大了嘴巴,他的部眾也被嚇得目瞪口呆。

領路人急忙跑向點燈子的馬前,對他說:「點燈子大爺,我已經依照你吩咐,把他們帶來,請把賞金給我,我馬上就走!」

李老柴見狀,恨恨的說:「你這個叛徒!」

「好吧!」點燈子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碎銀,交到領路人的手裡。那領路人接過銀子,立即往那狹路的出口走去。點燈子舉起短笛,指一指那拔足狂奔的領路人。當下「嗖」的一聲,一枝箭從崖頂射出,直穿過領路人的背心。那領路人立即倒下,氣絕身亡。

點燈子撥一撥他的頭髮,笑說:「李老柴,我還了這份禮給你,你高興嗎?」

李老柴睨著點燈子,怒道:「點燈子,你想怎樣?」

點燈子在玩弄著他那一枝短笛,嘻笑說:「其實這枝短笛的做工真不錯,這笛聲響亮悅耳……李老柴,你要不要聽一聽?」說罷,作勢把笛子放到唇邊。

李老柴即驚道:「點燈子,你別胡來!」

「我怎會胡來?只是有人胡作非為,不守江湖道德,半途截劫人家的贓物。」

「你想怎樣?」

「我知道你洗劫了獨行狼的寨營,這頭笨狼沒有什麼好處,只是也會講點江湖道義……你把所有的東西都留下來,我就放過你吧!」

「那麼,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是你的感覺而已!其實,我還未跟你算清楚,是我虧了、還是你虧了?」點燈子仍在玩弄著那一枝短笛,他把短笛放到唇邊,作勢要把它吹響。

「好!好!點燈子,你厲害!」李老柴向部眾叫道:「把所有的東西都放下!咱們走!」

「且慢!」點燈子把李老柴叫住,說:「還有你的馬匹,和所有的武器!」

李老柴怒吼了一聲,便從馬背上跳下來,他把身上的佩刀解下,扔在地上。隨後的所有部眾都把身上武器拋到地上。然後,李老柴就領著眾人,悻悻然地往回路走了。

這時,狹路中只剩下那一群被綁的俘虜。點燈子收回短笛,拍一拍手,弓箭手立即收回弓箭,這時候,除了崖上那一百位弓箭手,點燈子的身後也走出幾百名刀手。弓箭手從崖上走下來,站到刀手的身後。

曹芝見這點燈子的氣勢,知道他不是一般貨色,他比王嘉胤更懂得駕馭部眾,比獨行狼更有計謀,比起那李老柴,更是厲害了幾倍。可是,這點燈子的裝扮和容貌,卻一點都不像是個大賊,他只像一位文質彬彬的書生。

獨行狼的部眾見點燈子驅走了李老柴,高興得跳起身來,有幾位更走到點燈子跟前,對他說:「點燈子大爺,謝謝你救了我們,請你放我們回狼寨吧!」

點燈子往這群俘虜看去,未見獨行狼的身影,問道:「你們的老大呢?獨行狼在哪裡?」

他們面面相覷,當中一人答說:「大哥逃跑了!」

「啊呀!獨行狼拋下你們,一個人溜掉了……他是怎樣當老大的?」

眾人低下頭來,一時間答不上話。

「他拋下你們,你們倒不如來跟我好了!」說罷,便對左右說:「押他們回清澗吧!」

曹芝見狀,心想:「這點燈子雖然穿戴得像個讀書人,可是,骨子裡仍是個賊,他仍要搶掠別人的財物,收納人家的部眾。」

點燈子轉動手中的笛子,一會兒就把笛子放在嘴邊,吹起一曲「蝶戀花」,半晌,又吹了半段「唐多令」,然後就唱起湯顯祖的「牡丹亭」中的一段:「海月未塵埋……新妝倚鏡台……卷錢塘風破書齋……夫,昨夜天香雲上吹,桂花月裡開……江上怒潮千丈雪……好似禹門平地一聲雷……俺與你夫妻相隨,到了臨安……」點燈子一下子唱生角,一下子唱旦角,唱著唱著,好不陶醉。點燈子的隨從沒有一人和應,也沒有人發聲,只是閉嘴不語,靜悄悄的跟在點燈子的馬匹後。

一路上,只聽見點燈子的歌聲。

曹芝經過了多日的折騰,這兩天還沒有喝過,也沒有吃過。她的身體已是非常孱弱,她走在隊伍的最後方,她感到筋疲力竭,一不留神,就跌在地上。點燈子的隨從見狀,走到曹芝的身旁,怒喝道:「小叫化,起來,跟著走!」

點燈子唱得津津有味之時,聽得這聲怒喝,心裡不是味兒,對左右說:「什麼事情?」

「獨行狼那邊的一名小叫化,似乎是走不動了!」

點燈子往後一看,見那髒兮兮的曹芝正從地上爬起來,就對左右說:「帶他過來!」

曹芝被帶到點燈子的跟前,點燈子瞥了曹芝一眼,只見是一名瘦小的小叫化,說道:「這樣的東西,帶回清澗也沒用……把他推下山崖,讓他死得暢快一點吧!」

左右拉著曹芝,曹芝沒有反抗,只是咬著牙,斜視著點燈子。點燈子見這叫化子有點傲氣,問他說:「小叫化,你有什麼話要說?」心想,如果他能說講幾句賞心的說話,也許會大發慈悲,放他一條生路。

曹芝抬頭,瞪目看著點燈子,冷冷地說道:「你那段牡丹亭唱錯了!」

點燈子震驚,當下啞了嘴巴,臉紅耳熱,急說:「放開他!你這小叫化,我哪裡唱錯了?你快說!如果你說得不對,我馬上把你宰了。」他有點窘了,這叫化子分明是個文盲,怎曉得唱戲!

曹芝說道:「那旦角該唱:『夫,昨夜天香雲外吹,桂子月中開』;不是﹃桂花月裡開﹄。然後,生接:『夫妻客旅悶難開。』旦接:『待喚提壺酒一杯。』你把這兩句都吞掉了。」曹芝再續唱下去:「江上怒潮千丈雪……好似禹門平地一聲雷……」曹芝也是一生一旦的在唱著,曹芝唱旦角,聲音裊裊,比點燈子的那一張男聲,動聽得多。

點燈子聽曹芝把那一小段唱完,沒有惱怒,反而拍掌讚道:「太動聽了!厲害!厲害!」點燈子從頭到腳,打量著曹芝,說道:「我點燈子整個大寨,就連方圓幾里路的地方,沒有幾個人識字,識字的也不會唱戲,你這小叫化年紀輕輕,竟然唱得如此純熟,我真是孤陋寡聞!」

第五十三章 加入書籤
曹芝強顏一笑,說:「你太抬舉了!」

點燈子唱得興起,對曹芝說:「來!我們來對唱這一段,我唱生角,你唱旦角!」

點燈子坐在馬上,咳了一聲,吊一下嗓門,就唱道:「海月未塵埋。」

曹芝接唱:「新妝倚鏡台。」

那馬匹走了兩步,曹芝綁著雙手,就跟著走了兩步,可是,她實在是走不動了,又跌倒在地上。點燈子見狀,對左右說:「快!快鬆綁!」他們立即替曹芝解開繩子,曹芝手腕上的新傷舊痕,紅白紫青,真讓人看得心也疼了。點燈子見曹芝的雙手受了重傷,又對左右說:「把李老柴的坐騎牽來!」他們馬上把那馬匹牽來。

點燈子對曹芝說:「你上馬吧!」左右不敢怠慢,扶曹芝上馬,與點燈子平起平坐。點燈子把身邊的水壺拋給曹芝,說:「喝一口,清清嗓子,我們再唱!」

曹芝點頭,向點燈子道謝,就一口把水喝下,她已經兩天沒有吃喝,這一口甘泉,簡直是人間美味。她幾乎把點燈子的水都喝光。點燈子見曹芝的精神好轉,也歡喜了。

點燈子說:「來!再來!卷錢塘風破書齋。」

曹芝精神好了,嗓音更清脆:「夫,昨夜天香雲外吹,桂子月中開。」這歌聲繞樑三日,教一眾賊子都讚嘆不絕。

「夫妻客旅悶難開。」

「待喚提壺酒一杯。」

「江上怒潮千丈雪。」

「好似禹門平地一聲雷。」

點燈子唱得興高采烈,還在學著小生的做手功架。曹芝坐在馬背上,陪這賊王放歌。曹芝心想:「這點燈子是個瘋子,還是個讀枉書?還好,我大概仍能多活幾天。」

他們唱著唱著,不知不覺間又是黃昏。點燈子與眾部在山上安營,點燈子特意叫曹芝來到他的營火前,與他一同用膳。

「小兄弟,來!吃這塊肉!」點燈子拿著烤肉,在曹芝面前搖晃。

曹芝拿過點燈子手中的烤肉,大口大口地吃,曹芝飢腸轆轆,也顧不得什麼儀態。點燈子用手中匕首,把烤肉一小片一小片的割下來,一點點的淺嘗細嚼,生怕會弄髒身上的袍子的模樣。曹芝見點燈子這般溫文的食相,真有點不解,在這鄉間野里,竟會有這樣的一個人?這一種人,曹芝在京城見得多了,文社的書生,漱玉院裡自命風流的才子,都是這種嘴臉。

兩人吃飽了,點燈子叫左右拿了一壺酒來,他斟了一杯,想交到曹芝手裡,說:「今天難得遇上一位知音人,真是值得暢飲幾杯!來!」他把酒杯遞來,可是卻放在曹芝的肩頭那邊。

曹芝覺得有點奇怪,但也側身接過酒杯,還謝說:「謝謝大爺!」

「沒謝!你也別叫我大爺了,你叫我長更兄好了!我姓趙,名勝,字長更,家中排行第四。」

「是的,長更兄!我姓曹,單名一個芝字,家中排行第三,家裡的人叫我芝兒。」

「好吧!我也叫你芝兒吧!芝兒,你幾歲?」

「我今年剛滿十五。」曹芝其實已經十九歲,可是她說成是十五,因為只有十五歲的男子,才會長得像他現在的模樣,還有那一把高調子的嗓音。

「我也猜得沒錯,你該是這個年紀,再過兩年,唱旦角就困難得多了。為兄二十有五,剛比你年長十歲。」

曹芝微笑點頭。

點燈子的眼神有點恍惚,好像沒有看見曹芝的回應,他續問道:「芝兒,你在哪裡學唱戲的?你唱得真不賴!」

「我沒有學過,只是聽人家唱過兩次!」

「只是聽過兩次,就能把全曲唱出來嗎?」點燈子有點錯愕。

「嗯!」曹芝點頭,心想:「我只聽過一遍,就能唱啦!聽第二遍只是給人家勉強拉去而已!」

「你覺得湯顯祖這﹃牡丹亭﹄怎樣了?」

「老實說,我不太喜歡『牡丹亭』……那杜麗娘一生困在名門官宦的鐵門內,傷春悲秋,就是等到死了以後,才遇上一個柳夢梅。」

點燈子淡然一笑,又問:「那麼,你喜歡什麼曲子?」

曹芝想了想,說:「如果是能唱的,就要數前朝柳三變的詞。」

「柳三變?柳永?能唱兩首來聽一下嗎?」點燈子似乎極喜歡曹芝這同伴,他們像有說不盡的話題一般。

曹芝點點頭,唱了一首「鶴沖天」:「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好!好!好一句『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我寒窗十載,也是為一個浮名。我耿耿於懷,都是因為金榜之上,沒有我的名字。來!飲!真是難得一位知音人。」

曹芝酒量淺薄,只是陪飲了兩口。點燈子卻自斟自飲,連連喝了幾大杯,直把酒壺也乾了,將自己灌醉。曹芝見點燈子醉了,自然是想馬上逃走。可是,在夜裡山間,自己又受了傷,不能走遠。

曹芝看見滿天的繁星,想起了小月,她被獨行狼強行帶走,不知所蹤,亦生死未卜。曹芝向上蒼祈求:「天啊!你保佑小月啊!小月,你不要做傻事,要保住性命,我們終會有再遇的一天。」曹芝想到這裡,不禁嘆了一口氣,她也把手中的酒喝乾。

* * *

六月十五日,曹文詔一軍跟隨馬世龍克服大安城及鯰魚關一帶的流賊,班師返回榆林駐地。甫進營,即召來那查探曹芝和王嘉胤下落的探子。

文詔問探子說:「可有曹芝三人的消息?」

探子回答:「報!再沒有任何發現!」

文詔心下一沉,問另一探子說:「有沒有王嘉胤的行蹤?」

「報!王嘉胤正從清水營、木瓜堡,返回府谷老巢!」

文詔細想了一會,對文耀和萬年說:「好吧!立即奏報楊總督,請准往府谷,圍剿王喜胤這惡賊!」

七月初一日,總督軍令下:「即日擢參將曹文詔為延綏東路副總兵,並加都督僉事。擢其麾下遊擊將軍曹文耀、艾萬年為參將,配兵二千,見令拔營,遷孤山駐守,以剿府谷流賊。」

文詔領命,馬上率諸將拔營,趕往孤山堡。至今,文詔被晉升至都督僉事,居正二品官位。

* * *

曹芝跟隨點燈子的賊眾,沿路返回清澗的老巢,在路上所經過的村莊民宅,都被點燈子搶掠一空。而點燈子每劫一村,都將部分搶掠回來的財物,分給隊中各人,連原本為俘虜的獨行狼寨中的幾十賊子亦分得小量財物,這一幫俘虜感激點燈子愛才,相繼投效,至清澗之時,全數俘虜已投到點燈子旗下。

曹芝看見點燈子的手段,知道賊人之能壯大,就是因為有點燈子這樣的頭目,心想:「當我身無分文,有人願給兩飯一宿,我都會為他賣命。」

第五十四章 加入書籤
六月十五日,曹芝跟隨點燈子返回清澗老巢。曹芝跟點燈子入清澗,村民見點燈子,即向他跪拜,就是在田裡耕作的老農,遠遠看見點燈子,都馬上放下手上物事,向他叩首。點燈子所過之處,都像是皇帝來巡一般。曹芝見賊人有這般架勢,還是頭一樁。

點燈子把部眾安頓在清澗一處寨營,便帶曹芝回家。點燈子的家在山腰的一所大宅中。曹芝驚見這所大宅的氣勢,直比京城裡的豪門富戶。點燈子與曹芝騎馬,來到大門前,守門的僕人立即迎上前來,替兩人安頓馬匹。

另有守門侍衛恭敬向點燈子拱手拜道:「主人!」

點燈子拍一拍身上的塵垢,就走入屋內。曹芝看看自己那一身的襤褸破衣,竟不敢踏進這大宅。點燈子回頭,對曹芝說:「別呆著!進來吧!你是我家的貴客!」

點燈子進門,屋裡就走出三名婦人,她們年紀最大的約三十,最年少的就跟曹芝差不多,十八、九歲左右。她們還帶著一名小孩,走到點燈子跟前。

點燈子見眾人,首先抱起那三歲孩童,笑說:「小元兒,爹回來了!」

「夫君!」三名婦人同聲叫點燈子。

曹芝見此刻的點燈子,不過一位慈父,跟他在狹路中與李老柴對峙的兇狠奸詐,完全是兩張臉孔。

當中那一位最年長的女子看見點燈子身後的曹芝,問道:「夫君,這位是?」

「夫人,他叫曹芝,是我的上賓。請你替他打點一下,等一下我要為他設宴洗塵。」點燈子轉臉向曹芝說:「你先入內梳洗,換過衣服,等一下,我再為你洗塵。」

「曹公子,請進!我是這裡當家的!」那年長的女子說。

曹芝向她拱手,拜說:「大夫人!」

大夫人又向曹芝說:「這是二妹!另一位是三妹!」二妹約是二十來歲的年紀,三妹就是那最年輕的一位。

曹芝叫了一聲:「二夫人!三夫人!」

大夫人便把曹芝帶進內室,為她預備浴盆,又給她一襲新衣。二夫人與三夫人也這樣服侍了點燈子入內。曹芝急急洗淨身上塵垢,馬上穿上衣服,帶上帽子。這一襲書生服竟出奇地合身。曹芝走到鏡台前,看見自己的容貌,已比在京的時候,消瘦了許多。曹芝嘆說:「我再不是那小胖曹芝了。」這一段日子所受的苦楚和災難,教她的眉宇間添了一分沉鬱之氣。

這時,大夫人到曹芝門前來催促,問道:「曹公子,飯菜已準備好了!」

曹芝開門,大夫人見曹芝的面目,驚喜道:「曹公子,你原來長得如此俊秀,真是失覺失覺!」

曹芝靦腆一笑,便跟從大夫人出外。

曹芝來到中堂,見點燈子坐在桌邊,後面站了兩位夫人。點燈子見曹芝出來,叫道:「來!來!坐下來!」

曹芝坐了下來,見桌上只有兩雙碗筷,問道:「幾位夫人呢?她們不是一起食飯嗎?」

點燈子揮揮手,三位夫人就返回內室。點燈子笑說:「這些女人是鄉巴文盲,我們天南地北,家事國事,無所不談,怎容得這一幫無知的婦孺!」

曹芝聽了,心裡有氣:「點燈子,你怎能如此說話?她們是鄉巴文盲,你也不比他們有文采哩!你這樣欺凌婦女,真是令人髮指!」

點燈子仔細打量曹芝,忽然搖頭嘆息,說道:「可惜呀!真可惜呀!你長得這麼漂亮,只是一個男的……若非如此,我一定把你納為正室。」

曹芝心裡一驚,只說:「長更兄抬舉了!」

「你知道嗎?這地方最缺的是什麼?」

曹芝想了想,答說:「口糧?馬匹?」

點燈子搖搖頭,說:「非也!」

「難道是女人?」

曹芝猜了幾次,點燈子皆搖頭,他答說:「是讀書人!」

曹芝恍然大悟,點燈子這樣禮待她,就因為她是一個讀書人。

點燈子續說道:「你看!我幾乎什麼都有,幾個女人、錢財、權力、還有我的兒子!可是,我就沒有功名!沒有功名……就一世作賊……」

曹芝心想:「這推論有點問題,功名與作賊是兩回事!世上沒功名的人多的是,難道全都是賊!」曹芝心裡一套,嘴巴裡又是一套,她說:「長更兄,這話何解?」

點燈子喝了一口,說道:「我本來是這地方的一名儒生,身無長物,惟有寄住在西邊的石油寺,日間讀書,夜裡替寺院抄經書。以為儲了盤川,就可以去考鄉試,賺個舉人的名位,再上京赴考……可是,也不知道得罪了誰,給人家誣陷,說我是黃巢,在作兵書做反,我無法自辯,縣衙又派人來追捕,拉我下獄……我走投無路,與幾個囚犯,在獄中做反,殺了縣官,又開糧倉,分糧派米,於是那些一直被官府壓榨的鄉民就一呼百應。」

曹芝聽了,覺得這點燈子也有點可憐。

「我每夜都點燈抄寫,所以,傳了出去,大家都叫我點燈子!」

曹芝靜心聆聽,沒有答話。

點燈子問曹芝說:「你呢?跟你相處這十幾天,你真叫我心悅誠服,你師從何人?怎會如此博學?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無一不通。」

「我……我老家在大同……有兩位兄長,父母亦希望我們能出一位進士,光耀門楣。」

「那麼,你兩位兄長必定是博學多才!」

曹芝一笑,說:「也不!家裡讀書最聰明的人是在下!其實,我也沒有跟過什麼老師,只是年少時,兄長們教過我讀書寫字,後來,自己跑到書齋偷聽人家講學,又偷別人的書本來看,看得多了,就學會一些!年少時,我很喜歡看書,我不搗蛋的時候,就會看書。」曹芝嘆了一口氣,她想起了京城的老家、兩位兄長和那年邁的老母。

點燈子聽了,更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這就更叫我慚愧了,我苦讀強記了十年,也許只有你半分的修為!」

「過譽了!過譽了!」

點燈子一臉誠懇,對曹芝說:「說句實話,在這些鄉間野里,要找一個真正的讀書人真是比登天更難。那一些所謂老儒,沽名釣譽,跟他多談兩句,就會露餡的了。跟芝兒你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所以,我想請你做小元兒的老師!」

曹芝聞言,瞪大了眼睛。她再看清這大賊點燈子,原也是甘為孺子牛之輩。曹芝心想:「天下父母難道都是一個模樣!我爹娘最大心願,乃是家裡出一位文官。眼下這一位賊王,也是這個心願嗎?」

第五十五章 加入書籤
點燈子問曹芝:「未知你意下如何?」

曹芝笑說:「長更兄真是抬舉了,我這樣年輕,未配為人師……況且,我還有家人在秦地,我要上路去找他們。」

點燈子想了一會,說:「可是我真想你留下來……小兒能受你教導,一定獲益良多,不如這樣吧!你在這裡住半年,等到明年報春,我派人送你去探親,等你與家人稍聚之後,再回清澗。將來,等你聲音沉了,長了鬍子,我就替你找一位小美女,做你的妻子,讓你安頓下來。」

「這……」曹芝覺得極為難,要住半年,到時候大哥或許已班師回京,自己還可到哪裡去找他。

點燈子見曹芝不答,臉色沉下來,收歛了誠懇的笑意,又露出那狠辣的眼神,他說:「芝兒,我為你安排了兩位隨從,清澗這裡地方大,我怕你會迷路。他們會好好照顧你,那麼你就可以安心留在這裡了。」

曹芝知道點燈子在脅逼她就範,她心裡無奈,可是保命為重,惟有佯裝高興,說:「長更兄對在下如此禮待,真是銘感五內。既然兄長如此賞識我,我必定盡心盡力,教導貴公子成才。」

「那就太好了!」點燈子聽得曹芝答應辦這差事,當下放聲大笑,叫道:「老二,快點帶小元兒出來!」

二夫人馬上帶了孩子出來,二夫人原來就是小元兒的生母。點燈子當下叫小元兒下跪,拜曹芝為師。

* * *

文詔拜為延綏東路副將後,立即趕赴孤山堡,屯兵孤山。孤山堡位處延綏最北端,與王嘉胤的老巢府谷只是一山之隔。府谷位處延綏與山西邊陲,王嘉胤各部,經常渡河侵襲山西河曲一帶,是秦晉兩地最大的一幫賊匪,亦是秦晉兩地官府的眼中釘、肉中刺。

文詔屯兵孤山,準備隨時出師,與山西總兵王國樑合圍府谷。

文詔、文耀與萬年同在帳內,商議佈陣之法。文耀、萬年各領五百精騎,突襲木瓜堡、清水營的流賊,然後南下,直指府谷,文詔則從孤山發兵,堵截府谷南方的糧道,屆時與山西一軍合圍,王嘉胤就插翼難飛。

文耀聽罷,問文詔道:「大哥,那麼,我們怎樣去找芝兒?」

萬年也說:「萬一王嘉胤以三小姐的性命相逼,我們如何應對?」

文詔說:「逼降王嘉胤就是最佳的方略。萬一王嘉胤發難,兩方死戰,兵慌馬亂,反而壞事。」

萬年嘆說:「但願上蒼保佑,三小姐平安無事!」

文詔說:「萬年,上陣殺敵,不能有太多牽掛。」

萬年自知太擔心芝兒的安危,急抱拳揖道:「副將大人,末將明白了!」

文耀知道萬年的心事,這幾個月來,文耀還不是一樣日夜掛念著妹子,只是不敢宣之於口。

文詔見二人心事重重,對他們說道:「芝兒詭計多端,她一定可以自保。」文詔說到這裡,一顆心沉了下來。他深知芝兒聰明慧黠,可是小月卻一向弱不禁風,若她落在賊人手中,真是凶多吉少。文詔不同於文耀、萬年,文詔不會因私事亂了正事,他只會把這思念強壓於心底。文詔抖擻精神,即對二人說:「你們馬上準備吧!山西那邊的急報一到,就馬上出發!」

八月二十六日,明軍四路發兵,合圍府谷。

王嘉胤想從北面逃走,未到清水營,已見那邊黨羽向府谷這方逃亡。

那小賊叫道:「大王,救命!幾百騎兵殺來了,木瓜堡和清水營已經失守。」

王嘉胤急策騎往南,又聽到文詔的大軍殺到,幾十鐵箭射到馬前,馬匹被嚇得發狂嘶叫。王嘉胤馬上頭也不回,返回府谷的大本營,閉門不出。

文詔偕文耀、萬年兵臨府谷大營的圍牆下,文詔單騎走出,叫陣道:「王嘉胤,速速來降!你已無退路!」

王嘉胤躲在大營內,聽到曹文詔的叫陣聲,即被嚇得雙腿乏力。王嘉胤問左右說:「那人是誰?」

營中的人沒有人見過曹文詔,都沒法回應。

小淳向王嘉胤一揖,跑了出去,一看,見圍牆下的將軍英氣逼人,回來便對王嘉胤說:「曹文詔!是曹文詔!」小淳知道那是文詔,心裡又驚又喜。小淳喜的是終於等到文詔來救,驚的是如果文詔知道他是魏化淳,那就會被押回京。

王嘉胤驚道:「孤山副將曹文詔!」王嘉胤聽過曹文詔的威名,文詔出戰,所向披靡。

王嘉胤被嚇破了膽,再問身旁的部眾:「現在怎辦?」

眾人七嘴八舌的商量了一番,也沒有底。小淳眉頭盡蹙,他也擔心,萬一雙方交戰,兵凶勢危,刀劍無眼,就會禍及無辜。小淳不想死在亂刀亂劍之下。

忽然,小淳心生一計,對王嘉胤說:「大王,我們投降吧!」

王嘉胤怒道:「我操!你這吃裡扒外的閹狗子,叫我投降,豈非要我送死!豈有此理!我先宰了你!」說罷,就提刀劈向小淳。

「大王!請聽我仔細道來!」小淳急道。

「好!你說!你說得不好,我就宰了你!」

小淳定下心神,說:「大王,我是說詐降!」

王嘉胤眼裡一閃,說:「什麼?詐降?」

「是的!大王去找一位跟大王相似的人,殺了他,割下他的腦袋,然後,派幾名手下,捧著首級,送到營外,送給曹文詔。然後,叫寨內所有老弱婦孺、殘兵部眾出門迎接大明軍隊。另一方面,大王趁明軍疏於防範之時,領幾百精兵,從東面突圍,東邊是晉軍,比秦軍易於應付。」

王嘉胤覺得小淳之有理,即命令部下,馬上到營中找一個跟自己相似的人,割下他的首級,以作詐降之用。

王嘉胤忖度著,心想:「誰人把首級送給曹文詔呢?」他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人能辦這大事,他見身邊的小淳,暗忖道:「這宮監其實也沒有什麼用處,只是個馬屁精,我落難了,還要這跟屁蟲作啥!」

王嘉胤對小淳說道:「小淳,這個出營詐降的重責,我就交給你了!」

小淳聞言,臉色大變,說:「大王,這……」

「你不要再說,你要捧別人的頭,還是別人捧你的頭,你自己選吧!」

小淳一顆心撲通在跳,額上的汗如豆一樣大,他自知別無他選,惟有答應。

不到一刻鐘的時候,一位賊人已把一枚血淋淋的人頭帶上,給王嘉胤看了,那人也頗像王嘉胤,這個人頭叫王家用,是賊王身邊其中一名猛將。王嘉胤滿意了,就把人頭放在一盤子上,再用白布蓋好。

王嘉胤又吩咐下去,叫五百精騎到東門集合。

小淳就捧著頭顱,帶著三名隨從走到西門之前,小淳來到門前,叫左右說:「你們把寨中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叫到這裡來!」

這時候,府谷西門前的山頭,明軍亦紮起營帳。明軍兵馬日夜看守西門,務必叫寨內的人沒法進出。三邊總督楊鶴派遣固原總督杜文煥督師,又派延綏巡撫洪承疇來監軍,杜文煥與洪承疇的兵馬來到府谷大營中,立即召文詔來見。


第五十六章 加入書籤
杜文煥問文詔道:「曹副將,王嘉胤那邊情況如何?」

文詔答說:「府谷大寨已被圍得滴水不入,依末將計算,再過幾日,賊匪糧絕,就會拱手來降。」

洪承疇問:「如王嘉胤不降,那又如何?」

「王嘉胤強攻出來,亦有二千伏軍殲滅他。」

杜文煥見文詔信心滿滿,也就安心了。

這時候,萬年策馬奔來,匆忙趕入帳內,對二人說:「督師!副將!府谷寨外有人求降!」

杜文煥高興得笑了,說:「曹副將果然神機妙算!」

文詔問萬年說:「出降的是何人?」

「來降者是一瘦弱平民,他說自己手捧王嘉胤的人頭,領府谷寨內一干人等,向大明大軍投降!」

文詔自忖:「人頭?」

杜文煥喜道:「那不是更好嗎?他的部眾叛變,簡直是天助我也!」

杜文煥身旁的洪承疇不發一言,文詔亦沒有再說話。

杜文煥對萬年說:「你馬上帶那降賊來見我!」又轉臉向文詔說:「曹副將,你帶兵馬,去點算一下那班降賊,我們立即奏報朝廷。」

文詔眉頭大皺,洪承疇亦只是斜了杜文煥一眼。文詔心疑有詐,洪承疇心裡暗道:「這杜文煥是爭著領功去了!」

文詔領命,就與萬年同去,文詔對萬年說:「你叫李卑帶那降賊見杜督軍,你馬上跟我到府谷寨前。」

於是,萬年把事情交托給遊擊李卑,就跟著文詔,騎馬到府谷寨前。這時,文耀與大軍守在那裡,府谷大寨大門已開,從大寨裡走出數千人,他們排列在陣前,俯首跪地。文詔領著文耀、萬年細心察看出降的賊眾。萬年心繫曹芝,每見一年輕婦女,就叫她抬頭,細看她的容貌。文耀緊隨文詔身後,亦不時叫婦女抬頭。

文詔見這數千賊人,大多是老弱婦孺,亦有傷兵殘將,就是缺了一些精壯男丁。文詔再抬頭一看,竟沒有人領馬出降。文詔知道有詐,便對二人說:「文耀,馬上領一千兵馬入寨去搜!記住,要小心伏兵!」

文詔又對萬年說:「馬上隨我返回大帳!」說罷,兩人一躍上馬,飛馳回大營。

在大帳那邊,小淳捧著人頭,帶著三名隨從,跪在杜文煥與洪承疇的跟前,小淳見曹文詔不在,也心安了點兒。

小淳對杜文煥說:「大人,此乃惡賊王嘉胤的首級!寨中兄弟早不滿王嘉胤嗜殺成性,故趁大軍壓境,賊王心神大亂之際,眾人合力,揮刀將他殺死!今呈大人,望大人開恩,放過寨中無辜民眾。」

「好!」杜文煥叫了一聲好,吩咐左右說:「把惡賊的首級拿上來!」兵將把那首級呈上。杜文煥掀開白布,見裡面一個血淋淋的人頭,臭味中人欲嘔。杜文煥只是看了一眼,就掩著鼻,馬上對左右說:「拿走!拿走!」

洪承疇坐在旁邊,一聲不發。洪承疇是聰明人,他看得清楚,這杜文煥是窩囊廢!這功勞也不必去爭,因為說不定,這是個圈套,是燙手山芋!

杜文煥又對左右說:「你們馬上燒煙,通知山西總兵,那王嘉胤已就擒。還有,把這些人帶下去,聽候發落。」

兵將馬上領命離開。

這時候,文詔與萬年趕來了,他們甫下馬,看見那來降的四人從帳內被帶出來,又見營外冒起狼煙。文詔呼了一聲:「糟了!」

文詔見小淳在身邊走過,喝道:「站住!」

小淳立刻低頭,轉臉不看文詔。文詔一手拉住小淳,把他的臉轉過來,他認得是那皇榜上的魏化淳,文詔怒道:「魏化淳!」

「文詔少爺……」小淳驚惶不已,就叫了文詔一聲「文詔少爺」,這是小月對文詔的稱謂。

文詔本來怒不可遏,但聽到這一聲「文詔少爺」,那凌厲的眼神當下柔和下來。

萬年聽見是魏化淳,問道:「這就是與三小姐一起出走的小淳嗎?」

文詔點點頭。萬年正想追問曹芝的下落,可是,文詔二話不說,就把他拉入帳內。

文詔入帳,一手把小淳推到地上,又見杜文煥與洪承疇言笑甚歡,即向二人拜道:「大人,大事不妙!」

杜文煥臉色一變,說:「什麼大事不妙?」

文詔答說:「那首級……」文詔正想說下去。

杜文煥說道:「文詔,你有什麼話要說?」杜文煥見文詔匆匆而來,心裡有鬼,便吩咐左右說:「你們都退下吧!洪大人,請你也先稍事休息。」

於是,洪承疇、艾萬年和其他一干人等,都退了下去,只剩下杜文煥、曹文詔和小淳三人,仍在帳中。

杜文煥見眾人都退下了,問文詔說:「那首級出了什麼事?」

文詔說:「那首級不是王嘉胤的!」

「什麼?」

「請督軍馬上通知山西大軍,叫他們堅守府谷東門!」

可是,杜文煥才剛放狼煙,告訴那邊,王嘉胤已就擒。如果現在再將放煙,豈不是陣腳大亂,不單是陣腳大亂,更是讓山西那邊知道自己這邊出了岔子。算起賬來,就麻煩透頂了!

「且慢!文詔!你有什麼憑據?」

「督軍,末將剛巡視眾降賊,只見是老弱婦孺,傷兵殘將,幾乎沒有一名壯丁,寨內亦不聽見馬嘶聲。王嘉胤一是擺空城計,引我軍入寨;一是領了精銳,從東邊突圍。」

「什麼?」

「我已派兵入寨追趕,可是,如果晉軍鬆懈了,那麼,王嘉胤從東邊渡河入晉,就難再追捕。」

杜文煥聽罷,臉色大變,他見地上跪著的小淳,怒罵道:「你這個狗賊,你說!那人頭到底是不是那賊王王嘉胤的?」

小淳被杜文煥一喝,嚇得雙腿發軟,幾乎倒地,小淳全身顫抖,說:「那不是……不是大王的頭……」

「豈有此理!」杜文煥心虛了,罵說:「你……你再說一遍!那分明是王嘉胤的人頭!你再胡言亂語,我就宰了你!」

小淳見杜文煥臉色發青,已是羞怒至極,又知道他陣中督軍,是得罪不得的,便改口說:「是!是的!那是大王的頭……那出走的是大王身邊的猛將王家用!」

「豈有此理!竟讓王嘉胤的餘黨走了!」杜文煥呼了一口氣,轉身對文詔說:「文詔,你立即通知山西王總兵,說餘賊王家用自府谷出走,叫他們千萬小心!」

文詔聽罷,心中不忿,可是面前的是自己的上級,他才是朝廷派下來的督軍,自己不過一員副將。

「文詔,你還不快去!」杜文煥一再催促,說:「這是軍令!」

文詔無奈,惟有領命。

杜文煥又說:「把這人也帶下去吧!這人帶賊王首級來降,應予獎賞。」


第五十七章 加入書籤
文詔啞口無言,亦只有把魏化淳帶到帳外。文詔艱苦領兵,功敗垂成,心中憤懣,無處宣洩。他帶著魏化淳,走出帳外,他馬上吩咐兵將放狼煙,通知山西大軍,戒備王嘉胤的餘黨。

這時候,萬年趕到文詔跟前,說:「曹副將,剛才文耀遣人回報,王嘉胤領了五百精騎,從東面突圍,山西那方守軍鬆懈,王嘉胤已渡河東進,文耀正在回師。」

文詔一腔怒火,他直氣得想親自策騎操刀,追斬王嘉胤。他睨了小淳一眼,對萬年說:「文耀回師之後,你們馬上到我營裡來。」

文詔遂把小淳押回自己的營中。小淳跪在文詔面前。文詔睨著小淳,默然不語。小淳見文詔雙目含威,那一臉剛烈正氣,教他不寒而慄。小淳知道,面對曹文詔這一種官員,什麼詭計都沒有用,唯一生存之法,就是講真話。

不消半刻鐘的時間,文耀與萬年趕來了,見文詔和那魏化淳都在,便走到文詔跟前,問道:「大哥!這賊子可知道芝兒的下落?」

文詔對小淳說:「你起來答話吧!」

小淳戰戰兢兢,從地上站起來。

「我妹子芝兒身在何方?」文詔問。

小淳聽見芝兒的名字,即鼻頭一酸,搖頭說:「文詔少爺,我不知道!」

「你怎會不知道?她跟你和小月從京城出走,一路來到陝北!」

「文詔少爺,我真的不知道,我早與她們失散了!」

萬年心下一急,抽著小淳的衣領,怒道:「你別耍把戲,快告訴我們,三小姐是不是給王嘉胤押走了?」

文耀也說:「大哥,要不要用刑?」

文詔搖搖頭,說:「萬年,先放手!」便轉臉對小淳說:「你說!你們在那裡失散了!」

小淳定了定神,說:「我們喬裝易服,從京城出來,一直走過山西,渡河入陝北,來到陝北已經是春末,我們走進了河邊一條圍村,那裡的當家叫王大順。當晚,王嘉胤來犯村,芝兒與那裡的村民一同抗賊,直到四月二十日前後,我忍受不了,偷走出來,反被王嘉胤擒住。」

小淳把芝兒在圍村抗賊的情形,細細道來||建哨塔、擲石台、畫刻度……又教大順調兵遣將、發司號令的方略。小淳說著,當日血戰的情狀,竟歷歷在目,恍如昨日一般。

文詔三人聽得出神,至此,文詔嘴角竟泛起一絲笑意,暗道:「好一個曹芝!你沒有讓曹家丟臉!」

小淳續說道:「可是,只是過七、八天,王嘉胤返回大營,說已殲滅了王大順的村子。後來,我聽他們說,王嘉胤趁南風大起,就以煙攻,王大順的村民大半薰死在村內。」

萬年說:「那麼,就是有人從村內逃出來了。」

「應該是吧!」

文詔拿出探子從圍村的牆上印回來的字樣:「曹芝、庚午四月二十九日」。

文詔輕呼了一聲:「芝兒是活下來了!」

文耀亦說道:「芝兒在四月二十九日刻下這些字,該是王嘉胤離開之後的事情。」

文詔說:「她還替殉難者立了墓碑……我的好妹子……」

小淳看見芝兒的筆跡,又聽到文詔文耀的說話,高興得咧嘴而笑,說道:「芝兒仍活著!芝兒仍活著!」

萬年沒有文詔文耀兩人的情懷,只是急著要知道曹芝的去向,他走到小淳跟前,再問:「那麼,你有沒有打聽過三小姐的行蹤?」

小淳無奈,搖搖頭,說:「我也是幾經辛苦才活下來,我被王嘉胤軟禁著,又哪有機會去打聽芝兒的下落!」

文詔按著那心急如焚的萬年,低聲問小淳道:「那麼,小月呢?」

「小月……我叫她離開陝北,不要再找你,可是她不聽我的話!」

文詔當下啞口無言,不再問下去。

小淳會意,說道:「小月一直跟著芝兒……她們是不會離開對方的……我猜她們應該仍是在一起吧!」

文詔聽得這說話,心裡才寬了點兒。

萬年還想繼續追問下去,卻給文詔按住。文詔說:「他說的全是真話,芝兒從來沒有落在王嘉胤手中。」

萬年問:「副將大人,我們再能做些什麼?」

文詔平靜心神,說:「派探子從官菜園的圍村往南再探……如果她們沒有被王嘉胤帶往北方,也沒有往西去榆林,那麼,就只有向南一方。」

萬年領命,馬上衝出營外,吩咐探子往南方打探兩位從京城來陝的女子,又或是喬裝易服的外鄉人。

至此,文詔、文耀與小淳仍在營內。文詔想到小淳被魏忠賢帶入宮中,後來更被朝廷通緝。文詔想到這裡,知道仍有一公事要辦,就對小淳說:「魏化淳,你知道朝廷仍在通緝你嗎?」

小淳聞言,當下跪了下來,哭喪著臉,說:「副將大人,我求你放過我吧!如果我被送回京城,我就必死無疑!當年,我被魏閹強行拉入宮中淨身,也是無可奈何!哪會有人甘心情願成為宮監!我歸附於魏閹,也是無奈!可是……可是我從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至於……至於那王嘉胤的首級,我也是逼於無奈……如果我不詐降,我是死路一條……如果我不說謊,我也是死路一條!」

曹文詔見小淳跪地求饒,想起多年前在京城,他在街上救了他,容讓他拿走偷來的饃饃。後來,因為這小孩子,芝兒和他認識了小月,更因為他,自己被發配到遼左。文詔想到這裡,禁不住對小淳又動了慈心。

文詔對小淳說:「可是,我必須把你送回京城!」

小淳聞言,泣不成聲。

文詔續說道:「我會向楊鶴大人奏報,在府谷緝捕了你,但因為你助大軍平賊,請楊大人為你向皇上求情,讓你將功補過……至於,皇上會怎樣處置你,就看你自己的命數!」

小淳聽得文詔願為自己說情,萬分感激,心想:「回到京城,就算是要坐牢,都比留在這鬼地方,日日膽戰心驚為好!」小淳當下向文詔叩首,說:「副將大人!副將大人的再生之德,小淳無以為報!」

文詔說:「你起來吧!」

小淳拭乾淚水,爬起身來,他想了想,又再跪在地上。

文詔見小淳再跪下來,問道:「你還有什麼事情?」

小淳抬頭,對文詔說:「文詔少爺,你三番四次救我的性命,我真是無以為報!我本是李淳,入宮後隨魏忠賢改姓魏……可是,我再不想姓魏了……我懇求文詔少爺,你是我再生恩人,你賜我姓曹吧!」

文詔見小淳辭情懇切,覺得姓李姓曹,也沒有大不了,就說道:「好吧!我就稟告楊大人,也把這事報上去!」

小淳感激萬分,說道:「文詔少爺,我以後就叫曹化淳了!」


第五十八章 加入書籤
八月二十六日,於點燈子的清澗大營。曹芝被軟禁在這裡已足有兩個多月。雖然在清澗,她失去自由,可是點燈子對她甚為禮待,所供飲食日用,無一或缺。曹芝留在清澗,正好療養身上各處傷患。可是,日子一久,她就掛念家人,掛念小月,也掛念小淳。

曹芝對家人的思念,無法排遣。當她見到點燈子一家的歡愉生活,也有點羨慕。

點燈子的兒子趙元,長得很活潑趣致,深得曹芝喜愛。小元兒三歲有餘,話還未說得準,芝兒就教他唸詩。

曹芝教小元兒說:「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

小元兒眼睜睜地看著曹芝,搔搔小首,完全不明所以。

曹芝笑說:「小元兒,這是李紳的憫農……就是說農夫很辛苦地耕種,汗水都滴到田裡,所以,我們要知道,飯碗裡的米飯,每一粒都是非常珍貴的。」

小元兒搖搖頭,問:「老師,你說什麼?」

曹芝心想:「娘親說我三歲能執筆寫字,那是真的嗎?小元兒快將四歲了,可是,他連聽也聽不明白啊!」曹芝再想了想,就又對小元兒說:「你看著我,我把這首詩的詩意做給你看,可能你會明白多一點!」

於是,曹芝就扮起農夫,她一邊唸:「鋤禾日當午……」就扮農夫提鋤翻土。「汗滴禾下土……」她用手擦那一臉汗水。「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她又裝著食飯,有一粒米飯跌到地上,就馬上拾起來,放進口裡。

小元兒哈哈大笑,說:「老師,你這樣會拉肚子哩!」

「會嗎?」曹芝裝了一副鬼臉,又說:「來!我們再來!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小元兒就跟著曹芝唸起這首「憫農」。

這時候,點燈子剛從外回來,他領著三位夫人,來到小元兒的書齋,見曹芝逗得兒子哈哈大笑,又聽見兒子唸這一首「憫農」,就高興得露齒而笑。

大夫人在點燈子的耳邊說:「夫君,看來!這一位小老師真的很不錯!」

二夫人也笑了,說:「你看,我的小元兒多聰明!」她說時,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只有三夫人安安靜靜地跟在點燈子身後,她看著曹芝,覺得這少年非常可親。

點燈子見曹芝和小元兒玩得興高采烈,就咳嗽了一聲。曹芝抬頭,見點燈子在,即抱拳作揖,向各人行禮。

「芝兒,辛苦了!」

曹芝微笑搖頭。

「芝兒,你看我的小元兒怎樣了?他最近學到了什麼?」

曹芝說:「小元兒聰明敏慧,我教他的,他都能學會,遲些日子,我就會教他寫字。」

「是嗎?那就太好了!我真的沒有看錯你,你是小元兒最好的老師!不如這樣,等一下,你就教他寫字吧!」

曹芝笑而不答,心想:「你這不是揠苗助長嗎?」可是,她點點頭,說一聲好。

「真太好了!芝兒,辛苦你了!」

說罷,點燈子就笑意盈盈的,離開書齋。離開之時,三夫人一直在回望曹芝,曹芝俯首作揖,恭送點燈子,沒有察覺三夫人的動靜。

曹芝見點燈子走後,對小元兒說:「小元兒,你爹要你學寫字,可不要怨我啊!」

「寫字不好玩的麼?」

「也不!只是寫得不好,就得打屁股!」

曹芝這一說法,又引得小元兒哈哈大笑。

曹芝教小元兒讀完詩,就要教他寫字。三夫人剛巧在門外經過,曹芝叫道:「三夫人!」

三夫人停下腳步,臉上一紅。

曹芝說:「三夫人,可否幫我拿點水來,我想磨墨,教小元兒寫字。」

三夫人點點頭,走了出去,就拿了一碗水來。曹芝稍稍沾濕石硯,開始磨墨。三夫人見狀,對曹芝說:「老師,讓我來吧!」曹芝一笑,把墨交給三夫人,三夫人就幫忙了。曹芝拿起筆,教小元兒執筆。她拿著小元兒的小手,就教他寫一個「一」字。

曹芝說:「就這樣橫著寫,一寫到尾,就是一,一二三四的一。」

小元兒真是一筆到尾,寫出了紙外,小元兒又在哈哈大笑。

曹芝裝著怒,說:「不能寫出去,就寫得像你的手指一樣長就可以!」

「啊!」小元兒又寫了一畫,然後再畫了一個圈圈,又哈哈大笑。

三夫人見兩人一對一答,甚是有趣,就含著嘴唇,微微笑了。

曹芝對三夫人說:「三夫人,你也來學寫字吧!」

三夫人被曹芝一問,嚇了一跳,說:「我也可以學寫字嗎?我不過是一個小妾罷了。」

「為什麼不可以!誰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壓逼婦人的廢話。」曹芝慨然嘆息,她那不屑於禮教的頑劣性子又回來了。「來!我教你寫字!」

曹芝扶著三夫人的手,教她執筆,教她寫字。三夫人又是臉上一紅。

小元兒嗔道:「老師!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你教我寫字!」

曹芝說:「如果你不乖乖地寫,我就不管你啦!」

小元兒扁扁小嘴,說:「我知道了!我就乖乖寫囉!」說罷,小元兒真的認真在寫這個「一」字。

曹芝笑說:「三夫人陪你學,你也會正經一點!好吧!以後就請三夫人陪你吧!」

曹芝教三夫人和小元兒寫字,一晃眼,又是一個月。三夫人已懂得寫:「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小元兒就只能寫到「七十士」。

小元兒問曹芝:「這些東西是什麼?」

曹芝說:「小孩子學寫字,就是先學這些囉!也沒有什麼意思,只是若你寫得好,大概將來寫字,也不會差!」

三夫人這個月來,用心跟曹芝學習。曹芝看了她的書法,不禁讚賞說:「三夫人,你寫得真好!你看,一筆一劃,都如此用心!再過些日子,就可以臨摹了!」

三夫人聽到曹芝的讚賞,忽然眼帶淚光,不一會,竟落下一滴淚水,淚水沾污了紙上字跡。曹芝看見了那紙上淚痕,問道:「三夫人,你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有些灰塵飄到眼裡來。」

「不會吧!」曹芝轉臉向小元兒說:「小元兒,你也練得累了!先出去玩玩!」

曹芝遣小元兒出去,就再問三夫人說:「三夫人,你有話要說嗎?」

三夫人搖搖頭,說:「沒什麼!只是剛才老師讚賞我,我感激流淚罷了!」

「是嗎?雖然那是我的由衷之言,可是也不值得你流淚啊!」

「不!不!我自出娘胎,就從沒有人讚賞過我!老師的說話,實在是我這一生聽過,最感動的說話。」

第五十九章 加入書籤
曹芝不明白,那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話,竟教眼前女子感動落淚。曹芝自小給人家讚也讚多了,罵也罵多了,人家的話也只是耳邊風,進去了就馬上出來,從沒有裝載在心裡。曹芝覺得眼前的女子實在是太可憐了!

「點燈子對你不好嗎?」曹芝問。

三夫人搖搖頭,說:「也不是!他給我吃,給我穿,對我不錯!」

「給你吃,給你穿,就是對你好嗎?」曹芝氣道。

「老師不能這樣說,我父母也沒有給過我一頓飽飯。」

曹芝眼看這三夫人,年紀就跟自己差不多,可是終日愁眉不展,滄桑得像一位老婦。曹芝更覺得自己應該要幫助她。曹芝說:「三夫人,你是怎樣來到清澗的?」

三夫人黯然說:「是夫君把我搶回來的!」

曹芝心想:「這些賊匪全都沒有血性,都只幹這種強搶民女的勾當!」曹芝說:「那麼,你怎能說那點燈子對你好呢?」

三夫人顫抖著說:「夫君給了我一個名分,也讓我待在他身邊。」

「就因為你比其他女子長得好看一些,能教他面上生光而已!」

三夫人瞪眼,看著曹芝。

曹芝又問:「那麼,你有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

「你將來怎樣了?」

三夫人想了想,說:「也許替夫君生幾個兒子……」

「就這樣嗎?」曹芝瞪著三夫人,真覺得她是天下最可憐的女子。曹芝想不明白,三夫人心裡的念頭,只是為一個毀她一生幸福的男人,生養幾個孩子,這是什麼道理?不過,曹芝也不想再追問下去。她嘆了一口氣,問三夫人說:「你想讓你的夫君更疼愛你嗎?」

三夫人想了一想,點點頭。

「那麼,你好好的跟我學習,讀書寫字,你夫君是勢利眼,只喜歡那些有學問的人。」

三夫人對曹芝一笑,說:「老師,真感謝你!我一直都覺得你很親暱,像我親人一樣!」

「是嗎?我也很掛念我的親人!」

兩人閒談起來,曹芝沒有講太多自己的事,只是聽三夫人在傾訴心聲。這三夫人被點燈子從家鄉強搶來清澗,已經兩年了。雖然她不愁衣食,但在清澗,卻是一個親人朋友都沒有。她和大夫人、二夫人是表面和睦,可是二人卻都妒嫉她,因為她比她們年輕,比她們漂亮,所以,她們從不理睬她,甚至排擠她。三夫人一個人孤苦伶仃,待在清澗,等點燈子回來。要算點燈子回來了,也沒有把她當作妻子,他只是晚上待在她的房間,早上就離開,不會跟她多說半句話,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在清澗這兩年,曹芝是唯一願意跟她說話的人,而在她走過的人生路裡,曹芝也是唯一讚賞她的人。甚至,曹芝是唯一想栽培她的人。曹芝教她讀書寫字,還教她畫畫、唱曲。

曹芝與三夫人的交往,很快就在點燈子的大宅裡流傳,不一會就在清澗的市井間流傳。

「那曹夫子長得這樣俊美,難怪三夫人會一見傾心的!」

「點燈子大爺每次出門,三夫人都特別高興啊!這樣,她就能跟曹夫子……」

「曹夫子人品才學都如此出眾,任誰也會動心哩!點燈子大爺真是引狼入室了。」

難聽的說話傳到大夫人和二夫人耳裡,她們卻沒有阻止婢僕間的這些謠言,反而是心中暗喜。

點燈子從外邊回到大宅中,大夫人和二夫人馬上趨上前去,侍奉著他,為他奉茶,送來美食。

點燈子問二人說:「老三呢?她在哪裡?」

二夫人故作為難,說道:「三妹……三妹……」

「快說!別吞吞吐吐的!」

大夫人說:「三妹在書齋裡……書齋的門經常都緊鎖著……我們都不方便進去。」

「老三在書齋幹什麼?」

二夫人說:「說是在跟老師讀書寫字啊!其實,也不知道那是真是假……三妹整天纏在老師身旁,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

「你們在說什麼?你們別拐彎抹角!你們給我說清楚。」點燈子開始沉不住氣。

大夫人說:「我也不好說……只是……只是……那些下人說的……三妹跟老師搞上了。這些說話真是不堪入耳!」

點燈子當下臉色大變,他強作鎮定,喝道:「胡說八道!老三豈敢胡來!她敢來背叛我,我就把她宰了。你們吩咐下去,如果誰再敢胡言亂語,我就割斷他的舌頭!」

難聽的說話從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口中,傳到點燈子的耳裡。點燈子不願相信,因為他實在太欣賞曹芝,他不希望這事情破壞了兩人的關係。可是,當他走過書齋,見曹芝和三夫人言笑甚歡,他心中就惱怒了。

終於,點燈子再按捺不住,叫小元兒來問道:「小元兒,我問你,平日三娘跟老師在書齋裡幹什麼?」

小元兒想了想,說:「讀書囉!寫字囉!」

「真的嗎?還有什麼?」

「唱曲囉!」

點燈子看著小元兒,捉住他的手說:「你有沒有看見他們做那種事情?」點燈子想問小元兒,兩人有沒有做越軌的事。

小元兒看見爹捉住自己的手,想起老師也有捉住三娘的手,教她寫字,就說:「有呀!他們常常都是這樣!」

點燈子聞言,馬上臉色大變,他怒髮衝冠,一張臉氣得火紅,就馬上走進三夫人的房間,想大興問罪之師。可是,三夫人不在,他又馬上走出堂中,見三位夫人都在,就立即把三夫人拉出來,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

三夫人幾被打得昏倒,她撫著臉頰,哭道:「夫君,我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打我了?」

點燈子怒道:「你這個淫婦,你做過什麼,你自己清楚!」

大夫人和二夫人也嚇了一跳,她們定一定神,卻也樂見三妹落得如此下場。二夫人雪上加霜,說道:「三妹她真不知羞恥,我親眼看到,是她勾引老師的!」

點燈子聞言,大怒,把三夫人從地上拉起來,再重重打了一巴掌。三夫人無法自白,一張臉已被打得紅腫一片,嘴角還滲出血水。曹芝從書齋出來,聽得中堂一片嘈雜人聲,又聽到點燈子的怒吼聲,就馬上跑了出來。她跑進中堂,見點燈子從牆上拔下一柄利刀,想往三夫人的頸上砍去。

點燈子怒罵說:「你這賤婦,我宰了你!」

曹芝驚呼:「停手!」她跑了出來,一手執住刀鋒,當下,血水就從她的手心流出來。

點燈子見狀,立即收刀。他對曹芝說:「你快點躲開,不然,我把你也宰了!」

曹芝左手按著那受傷的右手的脈門,想要止住血水。她抬頭看著點燈子,罵說:「你瘋了!你怎能殺你的妻子?」

「我為什麼不能殺掉這淫婦?」

「你說什麼?三夫人怎會是淫婦!你把人家強搶回來,還罵人家是淫婦!」曹芝亦是怒不可遏。

三夫人見曹芝拼死救她,心裡非常感激,她撲到曹芝身旁,說:「老師,你別管我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點燈子見狀,怒極,他喝了一聲:「你們這一雙姦夫淫婦,還在我面前卿卿我我,難道真不把我放在眼內了?」

曹芝嚇得頓時呆住了,她瞪著點燈子,說:「誰說的?別含血噴人!」

點燈子說:「這是小元兒說的,你無話可說了吧!你們在書齋裡幹了什麼,你們就以為沒有人知道嗎?」

曹芝不明所以,呼道:「小元兒!他說什麼了?」

點燈子說不出話來,他咬著牙,恨恨地說:「小元兒說……小元兒說……看見你們幹那種傷風敗德的荒唐事!」

曹芝一聽,馬上張大嘴巴,叫道:「我怎能做那種事?」

二夫人又說:「難道我小元兒會說謊嗎?你們這一雙奸夫淫婦,當然不承認啦!」

點燈子被二夫人一再煽動,只覺全無顏面,他再抽起手上鋼刀,向三夫人和曹芝劈去。

曹芝急道:「住手!我根本不能跟三夫人做那種事情!」

點燈子握緊鋼刀,轉臉向曹芝看去。

曹芝一聲不發,一手扯下頭上的書生帽,她鬆一鬆頭髮,那一頭秀髮就落到肩上。曹芝罵說:「我是個女的,怎能跟三夫人做那種事?笨蛋!」

點燈子見曹芝,驚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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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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