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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人間
作 者
熙飛揚
故事類型
武俠科幻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7.08.05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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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人間資料大全
               第一集 更新時間:2017.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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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朝五十三年。

  西邊國境的西陵城內,人聲鼎沸、萬頭攢動,城內大街小巷內塞滿了攤販和遊客,熱鬧非凡。

  此城雖處邊境,但城內有著全國最大的信仰中心──天元廣清殿,每天總會吸引成千上萬的虔誠香客,不遠千里而來。

  但今天有些不尋常,偌大的殿內空空盪盪,只有數個身著藍色長袍的道士忙著清潔打掃,雖然看似少了熱鬧喧囂,卻比平時更顯得莊嚴肅穆。

  而廣清殿外又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滿滿的香客、百姓,全被擋在殿外,他們扯著嗓門抱怨,相互推擠,場面吵雜混亂。

  「退後!」

  「官府辦事!」

  突然,數百個駐守西陵城的士官兵隊,像利刃一樣隔開人群,他們提著長槍維持秩序,強勢的從人群中清空出一條三人寬的通道,從殿外筆直延伸到城門。

  隨後,一隊騎兵沿著通道急步奔馳而來,大約八十人的隊伍,一身輕甲兵裝,盔甲上印著天朝禁衛軍的軍徽。

  「停!」帶頭者一聲令下,騎兵隊立即緩速,快馬瞬間轉換成小碎步,在殿前駐足。

  殿前駐守的道士們連忙放下手上的工作上前招呼,有的倒水奉茶,有的則急忙入殿內通報,態度恭敬,可見來者身分非凡。

  騎兵隊為首的男子叫齊鼎天,他厚實的身軀外覆蓋銀亮的紫金鎧甲,胯下是銀黑色的駿馬,身後背著五尺高的醒目長刀,威風凜凜。他堅毅的雙目朝向廣清殿掃視,然後鄙視的笑。

  齊鼎天是當今天下第一刀客,戰功顯赫、刀法無雙,二十歲時大敗當年冠絕武林的綠林飛獅,一戰成名,曾於天狼山屠匪百餘人,南海滅盜船十餘艘,十多年前為武德皇所用,替其開疆拓土,抵禦外侮,為天朝營造數百年來難得盛世。

  「將軍辛苦了,舟車勞頓,請快入內歇息。」一位留著雪白色長鬚的長者上前躬身道。他是玄真道人,天元派第三百八十三任掌門,廣清殿現任住持。

  「不苦,我們哪有您辛苦呢?」齊鼎天冷笑一聲跳下馬,看也不看玄真道人,逕自往殿內走去。

  齊鼎天從不是個無禮之人,他出生貧寒,通身全無官宦子弟的富貴傲氣,只是他對這天元廣清殿厭惡至極,打從心裡不屑。

  「請!大家請。」玄真道人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苦笑圓場,他心裡暗自叫苦,這天子底下的大紅人,傲氣橫溢,著實難伺候。
  
  天元廣清殿建築宏偉,殿前階梯五百來階,天元派沿著階梯列隊恭迎,每一階都站了一位道士,齊鼎天與騎兵隊所經之處,道士隨即曲身行禮,誠意十足。

  玄真道人領著一行人步入殿堂,沿途介紹天元派起源,各個分殿歷史和殿內古物奇珍,但除了齊鼎天偶爾發出鄙夷的冷哼聲外,一群人靜默無語、表情生冷,彷彿對殿內一切全無興趣。

  玄真道人臉色愈漸鐵青,他在派內地位崇高,曾幾何時受過此種待遇,但礙於朝廷皇威,一時之間也不敢發作。

  天元派傳聞為一千年前,龍虎天尊所創,據說當年群妖竄動,肆虐人間。天尊憑著一把赤檜木劍,降怪伏魔、斬鬼除妖,最後將天下群妖封印至廣清殿底下的虛空異界,以致人間能享受千年的安逸。

  之後龍虎天尊為了防止妖魔再次為禍人間,將天元派立基於廣清殿,要求門人世代守護,幾百年過去,大家自然將天元派及廣清殿相互聯結,視為一體。

  而近幾十年來,鄉野奇談、狐仙鬼怪之說廣為民間流傳,天元廣清殿香客大增,香火鼎盛,廣清殿也趁勢大興土木,一年比一年氣派豪華,甚至在天朝幾個大都市也設立了分殿,此後信徒倍數成長,在國內勢力龐大,不可小覷。

  如今,連天子底下第一人,都奉命前來朝聖。



  「哇!你這廣清殿,都快比皇宮還氣派了。」齊鼎天一行人停留在廣清殿中心的一大塊露天空間上,眼前一座參天巨塔,高度百尺不只,範圍怕是百人聯繫也不足以環抱,塔壁上畫滿了奇形咒文,塔前中心有個約兩人高的大門,門上用鐵鍊層層封鎖,鍊上還貼了好幾種符文術紙。

  「不敢當……」玄真道人流著汗,連忙解釋道:「這鎮妖塔是一千年前的古物,是龍虎祖師封印群妖的地方,您看看大門頂上鑲的黑色石頭,那是百納石,是天元派聖物,它會吸納天下間精怪邪魔的妖氣,讓萬物不至於幻化成妖,更可鎮壓塔內妖魔,讓他們無力破塔而出。而門把上掛的赤檜木劍是龍虎祖師當年降妖伏魔的隨身佩劍,它散發出的破邪之氣,可讓塔內妖物畏懼,不敢輕舉妄動。」  

  齊鼎天朝玄真道人指引的方向看去,百納石是一顆黑色的石頭,表面光滑卻無半點光澤,上頭的螺旋紋路刻劃出空間感,像是連結虛無空間的螺旋通道,往厚重的墨黑色鑽入,深不見底。但比起皇宮內的珍奇寶石,這百納石卻又顯得平凡至極。再看看門把上掛的赤檜木劍,跟尋常小童玩耍的桃木劍有何不同?

  「這些鄉野愚民……千里迢迢就為了參拜這石頭和木劍?」齊鼎天搖頭嘆氣,周圍好幾個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玄真道人見這些人不以為然的樣子,忍不住氣急,道:「將軍此話差矣,若不是憑著這些聖物法寶和先人前輩的努力,如今天下何以太平?」

  「天下太平?哈哈哈……」齊鼎天聽了,卻越笑越大聲:「那你說說……天下太平是當今聖上的功勞,還是你口中的先人前輩、妖塔法寶的成就?」

  「這……」玄真道人面露難色,張著嘴支支吾吾,久久吐不出一個字。

  「如今能天下太平,靠的是皇上睿智、朝廷百官齊力,憑的是我領著手下出生入死,抗蠻邦、平土匪,靠鮮血換來的。」齊鼎天提高音量續道:「但百姓卻只感恩神仙道士、迷信鄉野怪談,搶著來這鬼殿燒香拜神。」  

  玄真道人搖搖頭,道:「若世間妖魔作亂,為禍蒼生,又怎能天下太平?」

  「你見過妖?」齊鼎天問。

  「貧道出生之時,天下百千妖魔早被困在鎮壓塔內,因此沒見過。」玄真道人答。

  「哈哈!」齊鼎天大笑,他身旁眾將士也跟著大笑。

  「燒香拜神若能平心境、求心安,是件好事,但若百姓過於崇拜神靈、迷信山精鬼怪之說,天朝豈不亡矣。」齊鼎天續道:「你知道白河南岸潰堤,水漫農田千百里,江北蝗蟲禍害,稻滅穀毀,百姓正鬧著飢荒嗎?他們都沒飯吃了,卻還不辭千里爭著來這廣清殿參拜。幸好皇恩浩蕩,聖上急調各地存糧,運往災區,才免去一場飢荒災禍。」

  「但……」齊鼎天盯著玄真道人,厲聲道:「皇上要我問你,憑什麼是天下太平是你們的的功勞?」

  玄真道人恍然大悟,他這時才搞清楚齊鼎天的來意,忙解釋:「貧道不懂什麼驅蟲妙方,也不識什麼治水大法,只是依循前輩先人交待,謹守本分。天元派數百年間守在廣清殿內,為的就是看管鎮妖塔內的千魔百妖,若妖魔齊出,天下勢必定大亂,天朝豈不亡矣?」

  齊鼎天冷哼一聲:「憑顆爛石頭和一把破木劍?」

  玄真道人忙躬身道:「貧道了解聖上與將軍的辛勞,您們匡扶濟世,聖恩天下,但天地間、冥冥中自有看不見的力量在蠢動,若不是靠鎮妖塔和降魔聖物鎮壓,恐怕妖魔早已破塔而出,肆虐人間。」

  「哼!妖言惑眾!」齊鼎天嗤之以鼻:「有妖的話我怎沒見過?」

  玄真道人連忙解釋:「貧道剛說過,那是因為群妖皆被困在……」

  「放屁!連你自己都沒見過妖,還說得氣狀理直。」齊鼎天打斷玄真道人的話:「多說無益,有沒有妖,破塔不就知道了?」

   玄真道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連忙擋在塔前,單膝下跪叩首:「將軍,萬萬不可,要是妖怪逃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嘿,大家都這麼怕妖怪。」齊鼎天哈哈大笑:「今天,我倒想見識看看妖怪有多厲害。」

  接著齊鼎天大手一揮,對身後一眾將士喊道:「開塔!」

  「將軍!三思啊!」玄真道人大喊。

  幾名禁衛兵架住玄真道人雙臂,不顧他拼命掙扎,在喊叫聲中強行將他拖走。

  圍繞在鎮妖塔大門上的門閂、鐵鍊、符咒一一被卸下,齊鼎天緩步走至鎮妖塔前,取下門把上掛著的赤檜木劍仔細端詳,他對刀學劍理體認非凡,什麼神兵利刃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但這柄木劍平凡得一無是處,劍身、劍刃全沒一點身經百戰的樣子,既不銳利也不堅固,比他家裡小孩玩耍的童玩木劍還不堪。

  「這真的是一把貨真價實的破木劍。」齊鼎天嘆了一口氣,然後雙手一折,木劍應聲而斷。

  玄真道人怪叫一聲,他被清脆的斷劍聲震得渾身發軟,眼神呆滯的跌坐在地上。

  齊鼎天走近玄真道人,他想仔細觀察,這天朝最大宗教聖地的住持究竟是真的對妖怪之說深信不疑,抑或只是個想斂財的騙徒。

  玄真道人起先面無表情坐在地上,嘴裡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隔了一會兒,他突然瞪大眼睛,從地上跳起,撕聲吼叫:「糟了……糟了……快逃啊!妖怪出塔,天下必將大亂,生靈塗炭、萬劫不復、血流成河……」

  玄真道人身旁的禁衛士兵,連忙把他重新壓制住。

  齊鼎天冷冷的瞪著玄真道人罵道:「死到臨頭還冥頑不靈,今天我就將你拿回治罪,看你以後在天牢還能說出什麼鬼話。」

  一旁禁衛兵們緩緩將鎮妖塔的大門拉開,那約兩人高的大門堅固厚重,好幾個人合力才能將其推動,長年未開啟的門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配合著玄真道人的怪叫聲,像是在做最後的抵抗掙扎。

  門開了,八十多人的禁衛隊全擠在鎮壓塔門前,大伙對天元派和廣清殿的傳說故事早聽過千百遍,他們探頭伸脖子,猛往塔內瞧,大家都想一探究竟,除了對真相的探究外,這也是回首都皇城後,能說給家人朋友聽的好話題。

  他們不信有妖怪?

  不!他們裡頭有很多人相信,畢竟那些妖精鬼怪的故事,都是從小聽到大的。

  但他們不怕妖,因為他們全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只有千中選一的戰士,才有資格進到皇城禁衛隊。

  更何況,現在陣中還有天下無敵的天朝大將軍──齊鼎天。



  鎮妖塔大門的後頭,是深不見底的黑,大伙睜大眼睛卻也看不出裡頭的情況,不知為何,陽光好像到大門前就止步了。

  「去找幾盞煤燈來。」其中一個禁衛士兵對同伴吩咐道。

  突然,一隻蒼白纖細的手靜悄悄地從門頂邊的黑暗深處探出,一把抓住門頂上的百納石,瞬間將它摘下,只留下原本擺放石頭的基座。

  這詭異的怪手快如閃電、輕似鴻毛,迅捷的動作扎眼間完成,差點就要沒人發現。

  只差一點點……

  齊鼎天皺起眉頭,那手很快,但他看到了……

  有人躲在塔裡!

  「裝神弄鬼……」齊鼎天冷哼。

  「這是……」突然,玄真道人鼻頭顫動,嗅了幾下,然後表情丕變,大叫起來:「妖………妖氣!有妖氣!」  

  這氣味他很熟悉,擺在廣清殿文獻室裡的怪異大腳,據說就是從妖怪身上切下來的,雖然經歷一千年,早已風乾,但氣味還在。

  而現在空氣中的氣味就像是從那大腳上散發出的,一模一樣……

  不!還要更濃烈幾百倍!

  「沒見過妖卻嗅得出妖氣?」一名禁衛士兵噗嗤一聲,想笑,但他沒笑出來,大門後探出頭的龐大身影夾雜著巨大的壓迫感,將他的笑聲硬生生擋下。

  「妖……妖怪啊!」幾名士兵叫了出來。

  一個牛頭人身的巨大身影,從門內的黑暗深處緩緩探身出來,牠身高約四米,赤裸的上半身掛著誇張爆漲的肌肉,佈滿青筋的手臂提著比人還高的巨大鐵棍,那兩人高的大門就像為他設計的一樣。

  「快退後!」齊鼎天大吼,連忙取下背上長刀,退去刀鞘。

  「哞!」牛頭妖怪聽齊鼎天大吼,也不甘示弱的吼叫起來,那嚎叫聲撕天刺耳,好幾個人都忍不住摀起了耳朵。然後牠手上鐵棍一揮,站在最前頭的兩名士兵被瞬間打飛,滾到好幾丈外,倒地吐血。

  大伙一陣驚呼,這牛頭妖怪一身狂暴怪力,不容小覷。

  「該死!」齊鼎天瞧了被打飛的手下一眼,連忙衝至前線策應指揮,要大伙散開,呈合圍之勢將牛頭妖怪困在中間。

  牛頭妖從鼻孔呼了口大氣,帶著敵意的眼神狠狠掃視現場的每個人,臉上滿滿的怒氣足以劈山裂石。

  若是傳說沒錯,妖怪們被龍虎天師困在鎮妖塔底下的虛空異界內一千年,這樑子結的極深,自然恨意滿天。  

  「小心啊!」玄真道長趁機掙脫壓制住他的士兵,然後大叫:「妖怪們會使妖法!」

  「妖法?」齊鼎天心裡一驚,還想問清楚,但一回頭,玄真道長三步併作兩步,竟往外頭逃走了。

  「混蛋!」齊鼎天大罵,長刀橫舉擺開架式,盯著眼前超脫現實的牛頭妖物,重新整理腦中對妖精鬼怪的認知。

  這變故來的太快,齊鼎天很難相信自己的眼睛。

  妖?

  世上真的有妖怪?

  這次奉武德皇之命,肅清蠱惑民心的天元廣清殿,想不到弄巧成拙,這鎮妖塔裡竟真鎖著妖怪。

  「哞吼!」牛頭妖怒吼著,手上的大鐵棍左右橫掃,霎時又好幾名士兵被擊飛,牠那怪力兇猛無匹,只要被沾上的人,非死也重傷。

  齊鼎天握著劍柄的手心滲出汗水,手臂微微發抖,劍身也跟著顫動,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對手。

  齊鼎天已經很久沒有害怕的感覺了,回想起當年對決號稱天下第一的綠林飛獅時,他也是怕的全身發抖。

  但他怕過,卻從沒輸過。

  綠林飛獅死在他刀下時,他仍在發抖。

  齊鼎天越抖,手中的刀握得越緊,他天生好戰,越鬥越勇,愈怕愈強。

  恐懼只是力量的催化劑!

  突然,齊鼎天一個跨步矮身,瞬間鑽入牛頭妖的棍勢中,快如閃電。

  齊鼎天揮刀如舞,行雲流水般連續劃出,立即在妖怪身上切出好幾條傷口,牛頭妖嚎叫著,舉起鐵棍往齊鼎天砸去,但齊鼎天步法刁鑽,一個迴身閃過,在棍勢底下穿梭遊走,繞著牛頭妖打轉,順便又在牠身上留下好幾道刀痕。

  「中!」

  齊鼎天大喝一聲,迅捷的刀鋒由下而上,銀光一閃,牛頭妖手臂上立刻被劃出好大一口子。

  液體在空氣中飛濺,妖怪的血,也是紅的。

  牛頭妖鐵棍脫手,噹啷摔在地上,好大一聲。

  接著,齊鼎天小腿一瞪,往後輕跳飛滑,瀟灑的跳脫戰線。

  「好啊!」「妖怪知道厲害了吧!」周圍眾將士一陣歡呼。

  齊鼎天將長刀舉起,刀尖直指著牛頭妖,大笑。

  妖有何懼!

  牛頭妖摀著臂上還在猛冒血的傷口,跛著腳往後退,只剩方才暴戾凶狠的巨棍靜默的躺在原地。
    
  「快滾回塔裡去!」周圍士兵們舉起刀劍長矛,或戳或刺,逐步縮小包圍之勢,緩緩朝牛頭妖逼近。

  手無兵刃的牛頭妖只能一步步退後,直到靠在鎮妖塔上,後退無路,只剩一旁兩人高的鎮壓塔大門可以退避。

  但牛頭妖才剛從暗無天日的空間逃脫出,又怎肯輕易回頭!

  只見牛頭妖將沾滿妖血的手掌按在胸口,指尖在身上飛快畫出奇怪的圖案,牠低著頭好像在偷笑。

  「大家小心點!」齊鼎天提醒道,他覺的有些不協調的感覺,瞬間牛頭妖的氣勢全變了,牠身上傷口的血竟奇妙的全止住了。

  接著牛頭怪壓低上半身,緩緩伏在地上,牠鼻子不停的吐出大氣,然後……往前衝鋒!

  「快散開!」站在最前頭的士兵大叫,但來不及了,龐大的身影已逼近至眼前,他還來不幾反應就被撞飛出去。     

  幾名士兵舉起兵刃,猛往牛頭妖身上招呼,但兵刃像切在硬物上,竟刺不進牛頭怪身體裡。

  合圍的陣勢瞬間被衝破,好幾名士兵被撞飛彈開,餘下士兵紛紛怪叫著躲避。

  齊鼎天踏步急衝,朝著牛頭怪的方向跳躍,刀舉過頭,奮力猛劈。

  牛頭妖瞧了齊鼎天一眼,不急不徐,竟直接舉起手臂來擋。

  「鏘!」巨大的金屬碰撞聲。

  齊鼎天整個人被震飛,踉蹌往後好幾步,差點站不住。

  怎麼可能!

  齊鼎天手中的寶刀是天朝名將精心打造,不知斷過敵手多少兵刃,甚至連石頭都能劈開。

  「妖術?」齊鼎天大驚,手臂還隱隱發麻。

  「搭弓!」周圍的士兵喊著,瞬間幾十架輕弓立起,對準牛頭妖。

  「放箭!」

  鐵箭飛羽破空,掛著銀刃的利箭全往牛頭妖身上招呼,然後鏘鏘數聲,全洩氣的摔落地上。

  牛頭妖得意的笑,鼻孔又呼出兩口氣,然後緩步走至巨大鐵棍旁,想撿起屬於牠的武器。

  但齊鼎天哪能讓牠如意,長刀再次刺出,利用牛頭妖彎腰取棍的瞬間,避開牠的視線,刀尖對轉牛頭妖喉嚨,猛刺!

  鏘!

  牛頭妖不以為意,這下像在搔癢。

  齊鼎天暗罵一聲,利用撞擊回彈的力道變招,這次,刀尖直取銅鈴般的牛眼。

  鏘!

  結果依然,刀尖竟連眼珠也刺不去。

  牛頭怪撿起鐵棍,傲然掃視全場,然後豪氣的大笑起來。

  「該死!」齊鼎天狠瞪著牛頭妖,卻又全無辦法。

  刀槍不入,這要怎麼打!

  「哞吼!」牛頭妖大笑後,長吼一聲,巨棍朝齊鼎天揮擊。

  齊鼎天忙舉刀來擋,而牛頭妖刀槍不入,完全不需防守,死命揮著巨棍轟擊猛砸,怪力無匹。

  齊鼎天左拆右擋,被轟得節節後退。

  「將軍小心!」一旁的士兵連忙上前護衛,但不出兩招全被擊飛,慘死棍下。

  「混蛋!」齊鼎天大罵,一個後翻,側身躲過棍擊,想發招但又覺得毫無意義,只會空露破綻。

  怎麼辦?逃嗎?

  他手上的刀從沒敗過,哪有棄戰而逃的道理。

  但他沒敗過,是因為沒遇過不怕刀劍的怪物。

  要是不逃,手下這班兄弟遲早會丟掉性命。



  「妖孽!退下!」

  忽然,一道羽箭劃破空中,筆直轟擊在牛頭妖肩上,箭頭上纏繞的符咒一接觸到牛頭妖的身體就迅速變紅發熱,然後炸裂!

  「嗚啊!」牛頭妖放聲哀號,牠摀住被炸得焦黑的右肩,痛得半膝跪地。

  齊鼎天回頭一看,後頭竟是玄真道人!

  玄真道人身旁還跟了十幾個大小道士,原來他剛不是逃走,是去搬救兵啊。

  「將軍,你們沒事吧?」玄真道人急忙跑至齊鼎天身邊,問。

  齊鼎天披頭散髮,模樣狼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掃視周圍那些自己帶來的將士,內心自責不已。

  將士們表面看來是被妖攻擊,實際上,是被齊鼎天的愚昧害死的!

  玄真道人身旁的幾個道士,身上都背著木箱子,他們將木箱放下,打開箱蓋,裡頭是滿滿的符紙。

  玄真道人忙將符紙發給眾將士,要他們將其貼在兵刃上。這些符咒對人類沒有用處,但碰上妖怪,威力十足。

  「將軍別擔心,只要我們將妖趕回鎮妖塔,重新佈上符咒鎖鏈,仍可將牠再次鎖回結界裡。」玄真道人神色凝重的說:「但是要快,我猜牠只是鎮守結界大門的妖怪,現在結界一開,一定有妖去通報其他妖怪了,要是妖怪們傾巢而出,後果不堪設想。」

  齊鼎天心頭一震,他差點忘了,妖可不只這一隻。傳聞廣清殿底下的虛空異界廣達百千萬里,不可能全部的妖怪都集中在結界口處。

  「所以牠只是想替其他妖拖延時間?」齊鼎天惡狠狠的瞪著牛頭妖,隨手抓了幾張符紙貼在刀刃上。

  速戰速決!齊鼎天握緊刀把,矮身準備殺出。一隻妖就弄的人仰馬翻,死傷無數,要是再出來幾隻,大伙可擋不住。

  「百……百納石呢?」突然一聲驚叫,玄真道長看著鎮妖塔大門頂上的空洞基座,不敢置信。

  「被妖偷進塔裡了!」齊鼎天想起之前看到的纖細白手,瞬間就把百納石拔走了。

  「糟了……」玄真道人臉色大變,他張著嘴巴發愣,重新理解沒有百納石的鎮妖塔會是什麼樣子。

  相傳上古女媧娘娘以五彩精石補天,精石自此就掛在天際頂稍,不停散發精氣於天地間。

  而天地萬物,依靠精氣修煉,將精氣與自身融合,形體變異幻化成妖,那精氣即成了妖氣。妖物運用妖氣發揮出強大的力量,人類趨於式微,食物鏈倒轉逆行,千百妖魔橫行人間,人類被奴役、讓妖食。

  所幸千年前龍虎天尊也想出了運用精氣的法門,操控流轉於天地間的精氣,導入自身或配合符咒術法觸發,引出與妖抗衡的力量。

  最終,龍虎天尊率領天元派弟子擊潰妖王,將天下千百妖怪囚於廣清殿底下的虛空異界,並於結界之上建立鎮妖塔,且造出了法寶百納石。

  百納石結合世間頂尖工匠和異人術士打造,它可控制天地間精氣流轉運行的軌道,將其全導入石頭內,一邊防止天地間萬物繼續成精化妖,一邊壓制塔內群妖繼續修煉進化。

  自此,天地間再無精氣流竄,無精氣自然也沒了妖氣,人類因此得以安居樂業,千年太平。

  但如今石頭被藏入虛空異界,等於是將百納石封印起來,沒有了百納石,鎮妖塔的效用還剩多少?而今後精氣更將滿溢於天下,萬物皆可能化妖成怪,並可藉由修精鍊氣愈發強大,人類的未來……

  玄真道人搖搖頭,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如今走一步是一步,只能先把妖怪趕回鎮妖塔,再靠符咒法器封印鎮壓,若能尋得能人再造一顆百納石,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玄真道人計畫的第一步馬上遭受到嚴峻挑戰……

  又有妖出來了!

  鎮妖塔漆黑幽暗的大門內,先是傳來一陣陣風壓呼嘯聲,然後十幾個背上長著翅膀的妖怪從大門內飛竄而出,牠們身形約半人高,全身鵝黃色的羽毛發出妖異的光芒,眼凸尖嘴,不知是什麼鳥類化成的妖物。

  鳥妖們氣喘呼呼的聚集在鎮妖塔四周,似乎是從遠處飛奔趕來。

  「又來了!」齊鼎天暗道不妙,提刀飛奔大喊:「快!搭弓!」

  四周圍將士們立即拱起各式長短弓,對準大批來犯的鳥妖。

  齊鼎天朝妖群衝去,首當其衝的是剛被符咒炸傷的牛頭妖。

  「哞!」牛頭妖長嚎一聲,面對齊鼎天的長刀絲毫不露懼色,垂著還受傷的右臂,左手舉起鐵棍應戰。

  但牛頭妖的英勇比起齊鼎天的刀法根本不堪一擊,少了無堅不摧的妖法護體,勝負僅在片刻之間。 

  齊鼎天貼滿符咒的刀鋒靈蛇般遊走,躲過鐵棍直接砍在牛頭妖脖子上,一道耀眼的光芒閃出,然後炸裂。

  符咒炸出的閃光對人類無損,但對妖物卻霸道無比,齊鼎天刀尖落下,牛頭妖的頭顱也瞬間滾落,緋紅色的妖血噴出。

  鳥妖們見狀,不安分的騷動怪叫,繞著鎮妖塔焦急打轉。

  但牠們的災難才正要開始……

  「放箭!」

  數十支繞著符咒的利箭射出,立刻好幾隻鳥妖被炸傷摔落。

  鳥妖一落地,手持貼滿符咒兵刃的士兵立刻上前補刀,爆芒此起彼落。

  「快,把符咒補上!」玄真道人在後方指揮,道士們抓起一疊疊的符紙,往前頭士兵們補給。

  幾個背著短弓的道士,也搭起羽箭瞄準,朝飛竄驚逃的鳥妖攻擊。

  「哇!」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個士兵被鳥妖叼了起來,挾至幾十米的高空丟下,碰的一聲化作一灘肉泥。

  接著一名士兵被鳥妖啄瞎了眼睛,然後又一位道士被鳥爪抓破了喉嚨……

  鳥妖們開始反擊!

  玄真道人扯著自己頭髮焦急的來回踱步,他擔心的不只是鳥妖,那鎮壓塔大門深不見底的幽冥內散發出無比威脅,好像隨時又會有妖物逃出。突然,他整個人愣住,好像想到了什麼,手握劍訣,指尖夾起一張符咒,低頭默唸了幾句咒語。

  「疾!」玄真道人手臂揮出。

  轟的一聲,玄真道長手上的符紙化作一團大火球,筆直往前飛射,撞在鎮妖塔上,爆炸。

  「真的可行……」玄真道人張大了口,滿臉不可置信,接著連忙轉頭對眾人大叫:「快!拿火炎符,念飛行咒。」

  這飛行咒玄真道人練習過幾千次,但從沒成功過。

  因為在沒有精氣世界裡,那些道門術法無法驅動,一無是處,可如今百納石被偷入塔內,原本精氣流動的軌道到此就斷了聯結,無處收納、橫衝亂溢,再過不久,整個世界都將充滿精氣。

  隨後幾個道士如法泡製,但那些符咒品質參差不齊,飛行咒大家也練不熟悉,有的符紙紅光一閃就在手中瞬間燒光,有的則唸了半天咒語也毫無動靜。

  在沒有妖怪的太平盛世,符怎可能寫好、術怎可能練好。

  再者,初次使用的術法,如何能精準掌控,偶有幾團火球破空而去,卻沒一個能擊中目標。

  「你們在幹麻!」玄真道人大罵,同時自己也發出一顆火球,紅炎擦過一隻鳥妖,差點命中。

  緊迫的時間軸持續滾動,像烈火在身後燒,沒可能讓大家緩緩練習咒術。

  鎮妖塔大門又起了動靜,突然幾道旋風捲著火焰直射而出,周圍幾個閃避不及的士兵瞬間被烈焰捲滿全身,尖叫哀號,痛苦萬分。

  「退後!快退後!」齊鼎天大驚,領著大伙快速退離鎮妖塔,然後望著留在原地掙扎蠕動的同僚,縱使他滿心不捨也只能提著刀乾瞪眼。

  一隻龐大的巨鳥從鎮妖塔門衝出,牠身上滿滿火紅色的羽毛,像極了火焰般耀眼,帶著絢麗,也充滿威脅。

  巨鳥身上一根羽毛從空中緩緩飄落,觸地,那抹亮紅色竟自個燃燒了起來。

  不對,那不是羽毛!仔細一看,那巨鳥身上竟是長滿了像極了羽毛的火焰。

  人群一陣騷動,恐懼在空氣中蔓延開來,很多人在傳說故事裡都聽過這樣的妖怪,牠凶狠殘暴、強大無比,有人叫牠朱雀又有人稱作鳳凰。

  那火紅巨鳥,飛繞了鎮妖塔幾圈後,停在塔頂,牠將巨翅彎折收起,背上竟還載著另一支妖。

  「忘恩負義的人類啊……」那坐在鳥妖背上的妖怪掃視眾人,嘴裡竟吐出了人類的語言,然後牠輕蔑的笑道:「我保證,你們將會比我們痛苦千百倍。」

  那妖額頭上長了根石灰色的尖角,半尺有餘,厚實的肩臂上套了圈鐵環,上頭環繞金邊的鑲飾,牠長形的馬臉上交雜著興奮與怒氣,詭異的表情似怒又像在笑。     

  那是囚禁千年的恨意和大仇將報的喜悅。  

  接著,許多妖物從塔門內蜂湧而出,雄肩、鼠頭、鹿角、虎身……各型各狀、千奇百怪,牠們聽從巨鳥身上的馬臉妖怪指揮,聚在鎮妖塔前,排成一長列與眼前的人類對壘。

  齊鼎天的暗道不妙,妖怪的數量持續增加,更何況又多了幾隻看似實力強大的妖怪。

  這場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強弱懸殊、必敗無疑。

  但能怎麼辦?

  逃?放任妖物逃出鎮妖塔為禍天下?

  況且怎麼逃?逃得了嗎?

  他轉頭一看,身旁的夥伴各個神情驚恐、眼神裡全無鬥志。
  
  那不是待戰的表情,膽怯將大伙的戰意吞噬,將其變成待人宰割的肥羊魚肉。

  這種場面齊鼎天見多了,從前被他擊殺的敗軍之將裡,大半是這種神情,只是如今立場相反,他很想找面鏡子看看自己的表情,對於毫無勝算的一役,究竟該如何面對。

  兩軍對壘,一邊是精壯的妖怪大軍,牠們提著各式奇形兵器,虎視眈眈的盯著眼前的獵物,牠們怒意滿天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大開殺戒,那千年的仇恨需要滿滿的鮮血才能撫平,另一頭是顫抖頹靡的人類,不光數量上劣勢,從沒見過的強大敵人讓他們恐懼,未知的力量根本無從抗衡,他們士氣渙散,未戰先敗。

  「佈陣!」玄真道人大喊:「玄極天武陣!」

  只見玄真道人拔出腰間桃木劍,另一手夾著黃符,昂首挺胸。

  玄真道人沒有實戰經驗,所以看不清敗勢,但也因此抱持著希望,還癡心妄想的要把妖群們趕回塔裡。

  但後頭弟子們面面相覷,全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這玄極天武陣是每個天元派弟子都演練過的,但多半是抱著敷衍應付的態度去練習,現在突然要臨鎮殺妖,大伙一時之間全慌了手腳。

  「快啊!」玄真道人大喝一聲。

  天元派道士們紛紛拔出腰間的桃木劍,往玄真道人四周跑去,但臨陣磨槍的陣勢組織得亂七八糟,有些人甚至連陣型方位都搞錯了。

  一千年來的安逸太平,換來的是玄門道術的沒落和七零八落的陣勢。

  「嘿嘿,這是什麼鬼東西?」領頭的獨角馬臉妖看著人類滑稽的陣法大笑了幾聲,然後表情丕變,手一揮,厲聲大喊:「殺光他們!」

  妖群們早已快耐不住性子,如今得令出擊,一個個宛如脫韁野馬,怒吼爆衝。

  眾將士與天元派道士們強打起精神,面對迎面而來的威脅豈有束手就擒的道理,也立即舉起手中的兵刃符咒奮力一搏。

  霎時殺聲震天,嚎叫喝罵四起,兵刃撞擊的聲波與血液在空氣中震盪飛散。

  人與妖的戰爭再次展開,但這次群妖帶著千年怒火,人類只憑著不純熟的道法術數,勝敗早已註定。

  短兵相接後,是一面倒的屠殺。

  面對群妖們各式詭異術法,人類根本毫無招架之力,賴以抗衡的軀妖符咒,開戰沒多久就被妖物從側面偷襲,一箱箱全被燒成灰燼。

  人類們節節敗退,傷少死多,有的甚至開始逃跑了。

  但妖怪殺紅了眼,一個也不肯放過!

  早已在空中待命的各式鳥妖,仗著迅捷的速度從空中俯衝而下,從後方追擊,鳥嘴瞄準後腦杓,將想逃跑的人類一一解決。

  沒多久,廣清殿內的廣場化為修羅地獄,斷肢殘臂遍地,哀號遍野、血流成河。

  「將軍!怎麼辦?」一個士兵舉著大盾牌,奮力的左右格擋,他扯著喉嚨大叫:「再下去要全軍覆沒了!」

  「吼!」一聲震天獅吼。

  齊鼎天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一隻獅妖從側伏擊,將那名士兵壓制在地,獅口大開大闔,立即將士兵的腦袋咬去一半。

  「渾帳!」齊鼎天刀身迴旋奮力擊出,敲在身旁一隻妖怪頭上,硬生生將牠擊暈。

  齊鼎天滿身大汗,周圍七、八隻妖怪圍著他,輪番猛攻,但他手中的刀仍不肯屈服。

  即使妖怪被囚禁千年,但人類之間大小戰爭不停,刀劍武術的功夫從沒荒廢,尤其是齊鼎天,他一身刀法使得出神入化,縱使妖怪們念起咒術後,他的利刃變成了鐵棍,砍不進妖怪身體,但憑著強橫的刀法,在群妖圍繞的險惡環境下,兀自強撐,尚能立於不敗。

  但他能支撐多久?

  突然,一陣旋風襲來,無懼齊鼎天的刀勢,直往他身上撞去,齊鼎天整個人被旋風掃起起三尺多高,然後長刀脫手,重摔落地。

  齊鼎天摔得頭昏眼花,扶著受衝擊的腰背,一時竟爬不起身。

  「你很厲害,夠資格當我的戰利品。」領頭的獨角馬臉妖怪緩緩走到齊鼎天面前,道:「我要把你四肢筋骨切斷,活生生的吊在最大的城池門外展示。」

  周圍一片鼓譟,好幾個妖怪用不太標準的人類語言大聲歡呼:「妖王萬歲!妖王萬歲!」

  轟的一聲,忽然一個巨大的火球由遠處射來,飛速前襲,瞬間就要往獨角馬臉妖身上撞去。

  「困獸猶鬥!」被稱作是妖王的馬臉妖怪嘴角微笑,不慌不忙的平舉單臂,掌心瞬間生出一團小旋風,碰的往火球撞去,大火球立即受力轉向,射向天際。

  「妖孽休得猖狂!」遠處玄真道長拾起符咒嘴念咒文,另一顆火球準備射出。但四周妖群們豈會讓他如意,各種兵器齊出,全往他身上招呼。

  「將軍快逃!牠們……」玄真道長大喊,手上的符咒閃出白光化作火球,但他話還沒說完頭顱就飛了起來,在半空中旋轉濺出放射狀的血花,一個長著翅膀的妖怪在空中伸出巨爪,接住,然後捏爛。

  玄真道長少了頭顱的身體,這時才砰然倒下,手上火球漸漸黯淡,天元派自此群龍無首。

  齊鼎天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除了自己外,同行的夥伴和道士皆已喪命死絕。他張大著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猛扯著自己頭髮痛苦懊悔。

  只恨自己過於自信託大,自以為是,否則又怎會落到這般下場。

  「先把他綁起來。」一個渾身被咖啡色毛髮覆蓋的妖怪吆喝道,他還順勢踢了齊鼎天一腳。一旁一個長得像山貓的妖怪走上前來,手裡還拿著繩索。

  自齊鼎天有意識以來,所有戰役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沒想到竟會有這麼一天。而這爛攤子怎麼收拾?自己犧牲事小,若是妖怪們為禍人間,天下百姓該如何應對?

  這不只是輸了一場仗,還有可能讓天朝覆滅、人類滅亡。    

  突然,齊鼎天發現妖王腳邊不遠處的屍體下,竟有一抹淡淡的紅光,那紅光從屍體與地面的縫隙間微微透出,顏色緩緩由淡色轉成緋紅,還隱約透露出熱度,像是在奮力掙扎,想從屍體底下翻逃而出。

  齊鼎天頭腦一愣,那個位置……

  他想起了之前被自己折斷的木劍……那傳說中龍虎天尊降魔伏妖的神兵寶劍!

  齊鼎天手掌撐地,砰然彈起,只見他雙拳左右連續揮出,一拳擊在面前山貓妖的下巴上,另一拳打在渾身咖啡色毛髮的妖怪肚子上。然後迅然轉身,往那埋在屍體下的一抹緋紅撲去。

  還沒結束,他從紅光裡看到了一線生機。

  「放肆!」馬臉妖王大步一躍,舉起手,前臂瞬間捲起旋風,拳頭即刻擊出。

  妖王的拳快,但齊鼎天的手更快,他將屍體翻開,猛然往紅光大盛的緋紅抓去,接著迴身,手臂閃電揮出……

  刷!

  一隻手臂飛了起來,臂上還繞著旋風。

  馬臉妖王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斷臂。

  齊鼎天手中握著的緋紅閃著赤烈爆芒,果然是龍虎天尊的赤檜木劍,但這木劍只剩半截,柄上的劍身僅短短一尺,若這赤檜木劍沒被折斷,這獨角妖王肯定身首異處。

 四周妖群們一陣驚呼,紛紛朝妖王周身護衛,並朝齊鼎天圍攻。

  「滾開!」齊鼎天仗著步法輕靈、刀法無敵,舞著短劍前揮後刺,好幾隻妖怪立即身首異處。

  「嘶!」一聲驚天巨吼,原本靜靜伏在鎮妖塔頂的巨大火鳥動了,憤怒讓牠身上的火焰猛烈燃燒,四周霎時烈燄騰空。

  齊鼎天見狀大驚,幾下虛刺揮斬後,連忙往殿外的方向衝去,他現在心裡只想著一個字,逃!

  齊鼎天心理明白,那隻巨鳥絕非自己一人所能應付,何況還有如潮水般從塔內湧出百千妖怪。能死裡逃生已是大幸,他不敢再奢望什麼殺敵封妖,想要輾平禍根,首先要保住小命。

  「留住你的命,我會回來的。」齊鼎天回首,對領頭的馬臉妖怪大叫,然後短劍連斬,切碎擋在身前的幾隻妖怪。

  馬臉妖王沒有答話,傲然挺著上身任憑身邊的妖怪們替自己包紮,牠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惡狠狠的笑。



  天朝五十三年,齊鼎天領著皇城精銳踏入西陵城天元廣清殿內,誤縱妖物,最終只有隻身一人逃出。

  那天,西陵城內湧現無數妖怪,千年的囚禁足夠逼迫牠們兇性大發,廣清殿被燒成了廢墟,殘樑斷柱上掛滿了屍體,全城香客百姓幾乎被殘殺殆盡。四處盡是被妖怪支解扯斷的肉肢殘臂,護城河染成了血紅一片,人頭被鋪成道路綿延城外好幾里。

  自那日起,群魔亂舞,妖禍人間。

第一章  道士 1 加入書籤
1.

  「自一百多年前,妖怪從鎮妖塔逃出後,天下大亂,為禍人間,天朝為了抵禦妖怪,築起了長城護衛國土,北起豫江,西至黔城,每隔數里便設立瞭望塔,各塔中備有狼煙,若有妖怪來犯,便可藉由狼煙快速傳遞警訊,調集兵力相抗……傅崑!你說對不對啊?」

  茅草搭設的課堂中,許夫子站在講台上,嘴角的鬍子氣得幾乎要翹起來。

  「啊?」傅崑一愣,從半夢之間驚醒,驚恐的抓抓頭,然後想了一會兒才道:「對!對啊!」

  「對什麼!去後面給我站著聽!」許夫子大喝一聲,手中的竹棍重重敲在講桌上:「許多士兵在前線護衛國土、殺魔抗妖,你們能安心在這上課還不知足,竟然打瞌睡。」

  課堂裡同學們哄堂大笑,傅崑尷尬的揉了揉鼻子,垂頭喪氣的往課堂後方走來,停在我身邊。

  「嘿嘿,作好夢了嗎?」我手拿著書本,哈哈大笑。

  「還沒呢。」傅崑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就差一點,我隱約看到呈彩姊的背影,她就準備要轉身了……」

  「別想了,說不定她早結識了新情郎,每天都快活自在呢。」我搖搖頭,裝出哀怨的表情:「問世間,情為何物……」

  呈彩姐曾是育才院裡最受歡迎的大姊姊,今年剛滿十五歲,上個月才被分派到湘縣兵部尚書府,做後勤文書的工作。這可苦了憨厚老實的傅崑,他除了腦袋不靈光外,還有個用情至深的爛缺點,每天不是思春傻笑,就是為情發愁。

  而呈彩姐是村裡公認的大美人,除了外表亮麗,更是氣質大方、機智過人。全村人都知道傅崑喜歡呈彩姐,也知道呈彩姐不喜歡傅崑。    

  「那也好,若是她能覓得好人家,我也就能放心了。」傅崑語重心長,一副憂鬱多情郎的表情,但偏偏他長的一副憨厚癡呆臉,看得我差點笑出來。

  「被罰站你們兩個還敢講話!」許夫子站在講桌旁,扯著嗓門大罵:「不知羞恥,給我半蹲聽課!」

  傅崑指責性的瞥了我一眼,然後暗罵道:「格老子的貓……」

  那是村裡的方言粗話。



  其實不能怪我們上課不認真。

  我們居住的小源村,遠離戰線和都城,全村只有兩百多人,這裡人煙稀少,資源匱乏,要到像樣的大都市,至少也要花上一整天路程,翻過兩座山頭,才會到達最近的湘城。

  其中正值學齡的孩童共有三十多人,但村裡只有一個老師,八歲到十四歲的孩子們全擠在同一間課堂裡上課,每年都上差不多的課程。

  傅崑算厲害的了,他聽了七年一樣的課程還能撐到課堂中間才睡著,著實不簡單,不像我,雖然少聽他一年,但每次一上課就睡著了。

  許夫子年輕時曾在道觀擔任雜役,所以偶爾會說些山精鬼怪、狐仙河妖的故事,那是我們唯一感興趣的話題。對於我們這年紀的孩子來說,妖怪有莫名的吸引力,牠們帶著威脅又充滿神秘,雖然我們處於妖物橫行的年代,常耳聞人類與妖怪之間的戰事,但除了前線的士兵外,大部分的人都沒見過妖,因為妖都被擋在長城之外。

  天朝在鎮妖塔群妖逃出後,遭遇猛烈攻勢,那些從沒見過的術法力量殺得人類措手不及,才幾年光景國土就被攻佔了大半,好在憑著西邊與北方的長城護衛,再加上東邊與南邊海岸線的天然屏障,勉強站穩陣腳。

  隨後幾年人類漸漸找出抗衡妖怪的辦法,佛道玄門紛紛崛起,逆轉頹勢,戰事互有勝敗。妖怪方的戰略思維也逐漸從侵略擴張轉變為守護各自的領地。兩方陣營無形間取得了平衡,默許對方存在,近兩、三年來,更是只有零星的小戰役。

  而聽許夫子說想成妖並不容易,除了誠心修煉外,還要配合天時機運,少則數十年,多則要花上百年,更甭說沒有生命的形體,要化妖成精,更是難上加難。      

  因此妖怪在天朝國境內,極少有機會遇見,偶有山精魍魎出現,也會經過人類通報官府,再經由駐守在各地的道士殺精除妖。

  那些剛修煉成精的妖物,力量多半不強大,一般道士皆能降伏,但長城外的妖就不同了,許多是從鎮妖塔逃出的千年大妖,力量強大、窮凶極惡。

  百年下來各個大小戰役、人妖廝殺,死傷無數。

  班上的學生,將近有一半是因為戰亂流離失所的孤兒,我們這些亂世裡的遺孤,會被分派到遠離戰線的小村裡,朝廷在各村設有育才院,提供我們生活所需,並和一般孩童一起接受教育。直到年滿十五歲,才能離開育才院,至朝廷提供的各個工作崗位服務,回饋國家社稷。

  從我有記憶開始,就住在小源村內的育才院裡,我的名字叫郁穆平,據說是把我撿來的前線士兵取的,他沒說明我的身世和為何取這個名字,只把我丟在育才院就走了,但我也不太探究原因,因為整個育才院幾乎沒幾個人知道自己的身世來歷。

  我們所居住的小源村雖然不繁華但卻是片樂土,這裡極少紛爭,村人總是帶著笑容過日子。育才院的孩子們除了上課外,還固定會上莊稼地裡幫忙,收稻分穀、耕地理田,生活單純又充實。

  但我們都清楚自己處於戰亂渾沌的年代,當前的平靜安逸只是假象,我們終將長大,對於長城外張牙舞爪的威脅,總有一天要去面對。

  只是沒想到一切竟來得如此快……

  自從那天臨村來了個道士後,大伙的生活全變了。

第一章  道士 2 加入書籤
2.

  「崑哥!崑哥!」

  忽然遠方傳來急躁的吼聲。我們一眾孩童聚在課堂外的大榕樹下聊天,全被這突如其來聲音吸引了目光。尤其是傅崑,因為那喊的是他的名字。

  只見大虎拖著高壯的身體,頂著他那頭如馬鬣般的招牌亂髮,一路狂奔而來。

  「聽……聽說今早白河村裡來了個道士!」大虎跑到我們面前,彎腰撐著膝蓋喘氣,他滿頭大汗,表情扭曲卻又帶著興奮。

  好幾個人驚訝的叫了出來。

  在當今天朝,道士可是百姓們尊重憧憬的人物,他們由朝廷統一管理,職司伏妖部轄下。經伏妖部認可的除妖道士還會配有令牌,可調動地方上資源平妖,有權又威風。

  而想成為道士可不容易,需要經過各門派的重重試煉,不管身體條件或是心理素質都需是千挑萬選的精英人才。

  「要一起去看看嗎?」大虎看著大家,臉色充滿期待。

  「當然啦!」傅崑想也不想,率先表態:「這次看不到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但是許夫子等等就要來上課了,要是我們……」小玉不安的道,她今年才九歲,是號稱全村最愛哭的小女孩。

  「許夫子的課天天都可上,但道士可不是平常可見到的。」大虎連忙插話:「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學個一招半式,日後防身自保,一輩子受用無窮。」

  「但要是太晚回來,飯廳鐵定沒東西吃。」胖雄摸著他的肚子,提出疑問。

  大伙鴉雀無聲,沒飯吃確實是個大問題。

  育才院用餐時間固定,管事的王媽最討厭有人不遵守作息規定。

  「若是加緊腳步,到白河村不用兩刻鐘。」我算了算時辰,道:「只在白河村停留半個時辰,應該可趕得上晚餐。」

  「當真?」傅崑大喜。

  「確定!前些日子我常幫村裡的賀大夫送藥到白河村。」我笑道。

  白河村距離小源村不過五來里,只是兩村分屬兩座山上,山路崎嶇難行,要多耗費不少時間氣力。

  「快去快回!」傅崑道:「趕在酉時回來,只要王媽剩菜還沒收拾光就成了。」

  自從呈彩姐離開村子後,傅崑的年紀最大,大伙自然以他馬首是瞻。雖然他頭腦不甚靈光,但也因此沒心機,單純正直,在我們這群孩子裡頗得人緣。

  「要去的快跟上!」大虎大聲吆喝,瞬間十多人的隊伍集結,浩浩蕩蕩就要往白河村出發。

  突然,一個女孩朝我們走來,她頂著一頭銳利短髮,配上滿是傲氣的一雙大眼睛,隔著老遠就對我大喊:「郁穆平!等等就要上課了,你們要去那兒?」

  格老子的貓勒!竟是沈楓!

  沈楓今年十二歲,小我一歲,但從沒把我放在眼裡,她不光是傲氣比天高,身高也硬生生高出我一個頭。她是課堂裡最認真的學生,平日除了學習認真從不打瞌睡外,還特別愛打小報告。

  「你不愛上課就算了,別帶壞大家。」沈楓大大的眼睛裡挾著怒氣,劈頭就指著我罵。

  「這次不是我。」我連忙揮手解釋,雖然我平時愛搞怪,但這次可不是我帶頭的,要是不解釋清楚,沈楓肯定會在許夫子面前告上我一狀。

  「沈楓姐,聽說白河村來了個道士,大家想去一睹他的風采。」小玉連忙跳出來解釋。

  「道士?」沈楓一愣。

  「我聽從白河村的回來的大叔說,那個道士會使些術法,人也很和善,還會說故事給小孩聽。」大虎跟著附和。
  
  「大伙想跟著湊熱鬧,妳也一起去吧。」傅崑笑著邀約。

  「快出發吧,晚了就趕不上晚餐了。」胖雄摸著自己肚子,他餓了。

  沈楓點頭如搗蒜,眼神透露出無比憧憬:「好,我也要去。」

  沈楓的父母是被妖怪殺死的,所以她特別恨妖怪,不像我這個連父母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孤兒。她無時無刻都想著長大以後要報仇,因此每日學習認真,勵志將來能成為除妖道士或加入前線抵禦妖魔的抗妖兵隊。

  所以她老瞧不起我們,認為我們不思長進。
  
  「國難當頭,更應刻苦奮發,日後為天朝子民盡一份心力。」沈楓時常提醒著大家。 

  但我都當她在放屁,笨蛋都看得出來,她只是想報仇罷了。

  而且……不管妳有什麼理由,總不能嚴以待人,寬以律己吧。

  「等等!你不是好學生嗎?怎麼跟我們一起蹺課?」我斜著眼睛看沈楓,嘴角奸笑。

  妳不會不好意思嗎?想想妳平時頤指氣使的囂張模樣。

  「我……」沈楓漲紅了臉,一時說不出話來。

  「別這樣……」傅崑拍拍我的肩膀,連忙出來打圓場。

  「我……我當然不會蹺課。」沈楓支支吾吾,總算吐出一句話,然後怒氣沖沖的瞪著我:「我只是一時忘記要上課。」

  語畢,沈楓轉身就走。

  「哈哈。」我捧著肚子大笑,真是大快人心。

第一章  道士 3 加入書籤
3.
  在通往白河村的山道小徑上,微風如詩、風景如畫,左邊山壁長滿了繽紛絢麗的各式小花,右邊山崖可遠眺壯闊的山下景色。


  十多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大伙一邊趕路,一邊嬉戲打鬧,氣氛好不歡樂。

  但不知怎麼的,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方才沈楓哀愁落寞的表情,竟像怨靈般烙印在我腦中,還嗡嗡作響,逼的我心神不寧。

  我甚至覺得有些良心不安。

  「我剛剛會不會很過分啊。」我心虛的問身邊的夥伴。    

  「會啊,你非常過分。」胖雄頂著油光滿面的臉,想也不想就說。

  「誰都看得出沈楓很想來。」大虎也答腔:「她從小就嚮往將來能成為道士,斬妖除魔,幫父母報仇。」 

  「嗯。」傅崑點點頭:「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很難再見到道士了。」

  我聽得瞠目結舌,你們剛才看沈楓出糗明明也笑得很開心,現在卻把我說的罪大惡極。

  「其實沈楓姐也滿可憐的。」小玉嘆了一口氣,道:「聽說沈楓姐的父母就在她眼前被妖怪殺死,她躲在母親的屍體底下才逃過一劫,她對妖怪的仇恨不是我們可以想像的。為了報仇她時時刻刻都在努力,但大家都不喜歡她,她總是一個人自顧自的生活,雖然她表面堅強,可是常常夜裡我都聽到她暗自哭泣。」

  「啥?她也會哭,她不是只流血不流淚的女漢子嗎?」我哈哈大笑,但周圍大伙沉默著,沒人跟著我笑。

  小玉看了我一眼,然後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大伙責難的言語此起彼落,指責的視線猛往我身上攻擊。

  這氛圍是怎麼回事?搞得我好像是壞人一樣。

  「要不……我們回去找她?」我提出建議,想扭轉自己的形象。

  「不行,太晚回去鐵定沒飯吃。」胖雄猛搖頭,率先表態。

  「如果太晚回去,王媽生氣起來可不得了。」小玉臉色為難。

  我有些訝異,這些傢伙,你們剛把沈楓講得這麼可憐,卻沒人要回去找她。

  「個人造業個人擔。」大虎看也不看我一眼。

  「快去快回。」傅崑拍了拍我肩膀:「我們白河村見。」

  然後我呆愣原地,看著大家漸漸遠去的背影。



  之後我孤身一人,跑在崎嶇的山路。

  我雙腿急奔,揮汗如雨,我從沒這麼急著想見到沈楓過,除了贖罪心態,我也擔心少瞧了道士幾眼。若那道士只是說故事倒還好,可以聽其他人轉述,但要是他表演什麼奇妙術法,沒見到可就虧大了。

  我急急忙忙的跑進村裡,然後偷偷摸摸的溜到課堂的窗戶邊,鬼鬼祟祟的往裡頭看。

  許夫子瞪著牛眼,劈頭大罵,課堂裡少了一大半學生,足夠讓他腦壓飆升、咆哮大怒,只是苦了這些沒跟著蹺課的學生,變成了無辜的代罪羔羊。

  我有些擔心,明天許夫子這把大火鐵定燒到我身上,憑沈楓對我的怨念,她一定在夫子面前說了不少我的壞話。

  我一邊心驚膽跳,一邊想著怎麼把沈楓弄出課堂,但無論我的眼光如何掃視,卻怎麼也找不到沈楓的身影。

  怎麼回事?沈楓沒來上課?

  我無暇多想,趕緊離開課堂,繞著村裡四處打轉。

  時間點滴飛逝,要是再拖下去,或許我連道士長什麼樣子都無緣見到了。

  還好,沒多久我就在村口的土地廟前看到了沈楓,我遠遠看她手拿著根樹枝,蹲在草叢邊,不知道在幹麻。

  「沈楓!」我邊朝她跑近邊叫:「快,我們一起去白河村看道士。」

  沈楓見到我嚇了一大跳,連忙用手掌在地上塗抹,像是想把地上不知道什麼東西擦掉。

  我跑到她身邊一看,地上只剩半個人頭,但他的特徵明顯,左眼上的眉毛,缺了一大半,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我啊!

  「妳畫我幹麻?」我驚叫。

  格老子的貓勒,妳一定是在詛咒我,

  沈楓低著頭不發一語,好像做錯事被抓到的小孩。

  我仔細觀察地上殘留的圖形,那模糊的身軀上似乎還插著好幾把刀。

  「天啊!妳……妳還對他用刑?」我感到不可置信。

  不,以某個層面來說,應該是對我用刑。

  「誰叫你欺負我!」沈楓抬起頭來回嘴,她的五官擠成一團,總是帶著傲氣的大眼睛沾著淚水,紅成一片。

  我嚇了一跳,原本還以為小玉騙我,沒想到這傢伙真的會哭。

  「喂,妳別哭啦。」我小心翼翼的安慰她。

  「我……我哪有哭。」沈楓原本哽咽著,但一說完話,突然眼淚噴出,大哭起來。

  哭泣就好像尿尿一樣,憋住就沒事,但只要一失守,很可能就像山洪爆發,怎樣都停不下來。

  「好啦,妳別哭了啦。」我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捉弄人我拿手,但講到安慰人……

  「我沒有哭!」沈楓哭著大叫。

  「對對對!妳沒有哭。」我忙道:「其實,我是特地回來找妳一起去白河村看道士的。」

  「幹麻突然回來找我?」沈楓邊哭邊擦眼淚。

  「因為……」我抓抓頭,愣了一下。

  因為看妳可憐?因為同情妳?因為小玉說你愛哭?

  這些原因要我怎麼說出口!尤其沈楓的自尊心比天還高。

  「你們不是早就出發了?」沈楓淚眼潸潸,不解的看著我。

  「是呀,但是我們邊走邊討論,若是少了班上第一聰明的才女,如果道士先生教了我們一些神奇術法,怕大伙資質駑鈍,無法立即領悟。」我隨口鬼扯:「我們需要妳,這樣才可事後向妳討教。」

  「騙人,我才不信。」沈楓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當然,這種鬼話我也不信。

  但沈楓笑了,有笑代表方向正確,我卯起來繼續鬼扯攻勢。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我知道妳想去看道士,當然要拉妳一起去。」

  「你有把我當朋友?」沈楓懷疑的問。

  「當然啦,我都知道,妳平常打小報告、瞧不起我們,只是恨鐵不成鋼,其實全是為了大家好。」

  「那你還阻止我去。」沈楓又問。

  「哈哈,朋友總會鬥嘴啊。」我大笑:「不然我怎麼會跑回來找妳,妳知道時間多緊迫嗎?拼著看不到道士的風險我也要回來找妳。」

  沈楓瞇著眼睛打量我,仍是滿滿的猜忌。

  「別再考慮了。」我指著天空,著急道:「再不出發就要來不及吃晚飯了,或者妳想看王媽發怒?」

  我已經做足台階給妳下了,再不出發我就要自己去了。

  沈楓想了一會兒,揉揉眼睛,將殘留的淚水拭去,然後道:「好吧,量你也不會施什麼詭計。」

  「哈,這才是我的好朋友。」我快速講完客套的台詞,迫不及待的要出發。

  「對了!」沈楓突然叫住我,她紅通通的臉上寫著害羞。

  「別……別跟人說我有哭喔。」沈楓低著頭緩緩道。

  「喔。」我點頭,妳剛不是硬說自己沒哭。

  而且沒什麼好說的,妳愛哭的事剛剛小玉早就告訴大家了,以後就封妳和小玉為愛哭二人組。

第一章  道士 4 加入書籤
4.

  我後悔了……不該回來的……

  我望著天空中緩緩西移的日輪,心中悔恨不已。

  或許見不到道士了……

  我回頭一看,沈楓落後我一大段,變成小小一個人,她才跑了半里路就氣喘吁吁,龜步推進。

  要是依照這個速度,我估計一走到白河村就該準備打道回府了。

  老天果然是公平的,沈楓雖然讀書厲害、字又寫的漂亮,但體力完全不行。

  不!應該說她根本不配跟體力這兩個字扯上關係。

  「妳還行吧?」我走到她旁邊問。

  「呼,沒事,你先走,我隨後跟上。」沈楓即使快喘不過氣,還是傲氣四溢,絲毫不展弱勢。

  「我哪能丟妳一個女生在路上。」我嘆了一口氣,腦中思索著要不要乾脆放棄,現在就回村裡。

  說不定能趕在許夫子下課前回到課堂上,隨便編個理由搪塞,缺堂變成遲到,明天就不會受罰了。

  否則沒見到道士還要挨罵被罰,真是太不值得了。

  「郁穆平……」沈楓突然叫了我一聲,然後欲言又止,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啥?」我看著她問。

  「其實……我知道一條更快的路。」沈楓想了一會兒,然後用她慘白的臉,配上有點恐怖的語氣說:「你敢走嗎?」

  我心頭一驚,妳是想裝妖怪嚇我嗎?



  小源村、白河村,其實距離不遠,但分別座落於兩座山的山腰上,雖然兩山緊鄰,但要聯繫則需要先下山,再上山,頗為不便。

  據沈楓說,早年山裡的獵戶們,為了快速往返兩村之間,曾在兩山鄰近處搭設了一座簡易吊橋,但在沒多久的一次風災後就毀損了。

  「橋被吹壞了?」我眉頭皺了起來:「那要怎麼走?」

  「我自有辦法。」沈楓擺出自以為了不起的表情,領著我往山崖邊尋找。

  我其實不抱希望,只是死馬當活馬醫,或者當作陪沈楓散散步,希望她以後大發慈悲,少在許夫子面前打我小報告。

  沒多久,在幾顆大樹後面的山崖邊,果真找到了沈楓所說的「路」。

  但……說它是一條路真的太牽強了!

  山崖上根本只剩數條鋼索懸吊在山谷之間。

  「這就是妳說的路?」我不可置信。

  「嗯。」沈楓猛點頭。

  「是啦,是路啦。」我嘆了一口氣,然後酸溜溜的道:「對螞蟻來說。」

  沈楓沒理會我的冷言冷語,獨自在周圍草叢中翻找,沒多久功夫,她就從草堆裡拖了一個大竹籠出來。

  「看,我還有祕密武器。」沈楓大笑。

  我朝著那個竹籠打量,它大約四尺多高,幾乎有我胸膛的高度,籠裡空間寬敞,塞下一座大蒸籠沒問題,上頭還有好幾根弧形掛勾分列各個角落。

  「這是什麼東西?」我好奇的問。

  「這叫流籠。」沈楓解釋:「利用上頭的掛勾搭配鋼索上的特殊繩圈,即可快速穿越山谷到另一座山。」

  「穿越到另一坐山?」我聽得瞠目結舌,仔細研究了一下竹籠,又跑到鋼索處看了看,接著閉上眼睛,想像著那個畫面……

  「天啊!」我嚇了一大跳,忙對著沈楓誇道:「妳太厲害了!」
  
  「沒啦,這不是我做的。」沈楓不好意思的說:「這是村裡李爺爺和白河村劉奶奶私下用來傳遞貨品用的,他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擔心要是頻繁使用,鋼索容易故障。」

  「李爺爺?」我心中一震,道:「我曾聽說李爺爺和白河村的劉奶奶有不尋常的曖昧關係,說不定這是他們想瞞著家人偷偷傳遞情書用的。」

  「別胡說。」沈楓噗嗤一笑。

  「對了,那妳怎麼會知道?」我又問。

  「一天李爺爺喝醉,他偷偷告訴我的。」沈楓解釋:「我可是很有長輩緣的。」

  接著我倆到了崖邊,將流籠掛上鋼索,並在籠裡放了些大石頭測試。

  格老子的貓!真的可行!

  只要拉扯繩索上的粗大麻繩,流籠就會緩緩朝對岸移動,拉扯另一個方向,流籠就會回來。

  「太棒啦!」我跟沈楓在崖邊一同大叫歡呼。

  只要有了這個流籠,就能快速抵達白河村,晚不了傅崑他們多少時間,回程時更能快速抵達,不用擔心趕不上晚飯了。

  但就在我準備要搭上流籠時,一股恐懼的感覺突然襲上心頭。

  我靠近山崖邊,往下看。

  好高啊!

  剛才情緒亢奮,注意力都在新奇的流籠上,這時我才驚覺,我正在一步步把自己推向險境。

  從崖邊往下望,約有十丈高,周圍山壁陡峭近乎垂直,毫無可施力攀爬的地方,加上前幾天山上下了場大雨,底下山溝水勢猛烈,要是不小心摔下去,鐵定粉身碎骨,屍體被沖到那都不知道。

  「真的要搭這個過去?」我吞了一口口水,問。

  「怎麼了?」沈楓不解的看著我。

  「妳不覺得有些危險嗎?」我指著山崖下道。

  沈楓走到崖邊看了看,接著無所謂的道:「是有點危險啦,但沒辦法,不然怎麼來得及看道士。」

  「可是,這是用來運送貨物的,從沒載過人耶,而且又不知多久沒使用了,妳不覺得……」我露出可怕的表情,補充道:「還有呀,說不定這真的是李爺爺用來偷情的犯罪工具喔。」

  「這跟偷不偷情有什麼關係?」沈楓瞪了我一眼,續道:「而且剛才不是載石頭測試過了?」

  「可是……」

  「放心啦,大人或許沒辦法,但我們體重輕,肯定沒問題的。」沈楓自信的說。

  「妳真那麼想看道士?」我又問。

  沈楓神色堅定的點頭,道:「非看不可。」

  我想到稍早之前,沈楓被我一激,就火冒三丈賭氣離開,她寧願不看道士也不肯低頭,但現在竟然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去看道士。

  所以她的邏輯是:尊嚴大於看道士,看道士又甚於性命?

  這到底是什麼鬼價值觀。

  我又靠近崖邊,朝底下瞧了瞧猛烈的溪水……

  媽呀,我真的好想回家。

  「妳確定要走這?」我又再次確認。

  「你怕?」沈楓突然把臉貼近,瞪大眼睛問?

  「格老子的貓!」我大罵一句:「妳覺得有可能嗎?我是擔心妳……」

  但隨即想想,現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時候,要是待會嚇得臉色發青就不好看了。

  「好啦……我承認,其實我超怕的。」我雙手一攤,認輸了。

  「噗嗤!哈哈哈哈。」沈楓笑歪了腰:「一個男生,竟然會怕高。」

  可惡!我低著頭,認分的接受恥笑。

  「怕就站後面點。」沈楓大笑,把我推到一旁,又續道:「我先過去,確定安全你再過來。」

  「喔。」我乖乖聽話,卑微的扮演好膽小鬼的角色。

  然後沈楓一腳跨入流籠內,端坐其中。

  我走到鋼索邊,緊握上頭的粗麻繩,喊道:「我要拉囉。」

  「好。」沈楓低著頭沒看我,一動也不動。

  這時我才發現沈楓不但眼睛緊閉,身體還猛發抖。原來這傢伙不是不怕,是打腫臉充胖子。

  「死要面子。」我低聲暗罵,然後拉動麻繩。

  流籠動了,緩緩的沿著鋼索滑行,前往正確的方向。

  我看著流籠慢慢朝山谷中央移動,吊在萬丈深淵的頭上,我的心臟噗通噗通越跳越大聲,流籠上的掛勾和鋼索摩擦,發出充滿威脅的怪聲,好像隨時都會發生什麼事的樣子。

  「好恐怖。」我冷汗直冒,這場面光看就讓我嚇破膽了。

  我已打定主意,等等她自己去白河村就好,這流籠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搭的。

  看道士?

  呸!我才不稀罕。

  我小心翼翼的拉動麻繩,深怕造成任何一點閃失,邊拉邊祈禱流籠能順利到達。

  但就在我快要適應這種壓迫感,認為一切都會順利平安時……

  喀的一聲!突然手上一緊,麻繩像是鬧脾氣一般,如論我怎麼用力也拉不動。

  我心中瞬間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不會吧!

  我著急的胡亂扯動繩索,或拉或放鬆,但流籠和麻繩好似同時失去了活力,全都無動於衷。

  死定了!流籠還吊在山谷中央啊!

  「怎麼了?」一會兒,沈楓也察覺了不對勁,大聲問道。

  「繩……繩子好像卡住了!」我大叫回應。

  「郁穆平,你別鬧了!」沈楓尖叫。

  「我沒有!」我快嚇死了。

  突然山谷間一陣大風襲來,流籠被吹的劇烈搖晃。

  「啊!啊!啊!啊!啊!」沈楓鬼叫。

  「啊!啊!啊!啊!」我看著左右晃動的流籠,隨著沈楓的鬼叫聲驚叫。

  「快點幫我!」沈楓挾著哭腔。

  格老子的貓勒!妳要我怎麼幫啊!

  「妳別怕!我去搬救兵。」我心虛的對著峽谷大吼:「待在流籠裡,很安全的。」

  應該吧,只要山谷不再刮起大風……

  「不要,別丟下我一個人。」沈楓聲音發抖:「我……我怕高。」

  「那妳剛還說不怕!」我大罵。

  「那時我不知道我會這麼怕啊!」沈楓大喊。

  到底該怎麼辦?

  我手足無措的望著吊在山谷間的沈楓,那淒厲的求助聲在深谷間迴盪,像是在逼著我一定要做些什麼。

  但是我能做什麼?我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妖怪和怕高。

  眼前的山崖對我來說充滿了威脅,就像是拿著斧頭抵在我脖子上說,敢靠過來試看看!

  恐懼擋在我面前,我根本無法跨出一步。

  仔細思考後,我認為還是回村裡找幫手最實際。

  但……沈楓呢?

  真的要丟下她一個人在這?

  若是突然一陣大風吹來怎麼辦?

  我看著沈楓坐在流籠中那害怕又孤獨的背影,忍不住一陣心酸。

  小玉先前說的話緩緩在我腦裡浮現:

  沈楓的父母被妖怪殺死……

  大家都不喜歡她……

  她總是一個人……

  她其實很可憐……

  常常她夜裡都偷偷哭泣……



  我突然感到好難過……好難過……

  「渾……渾蛋!」我猛捏著大腿對自己大罵,我想把恐懼捏死,想把膽怯罵退。

  男子漢大丈夫,怕什麼高!

  我連忙脫下長袍跟褲子,將它們綁成一長條,然後繞過腰際再圈住其中一條鋼索,綁緊。

  我深吸一口起,接著跳了起來,用手肘和小腿勾住鋼索,倒吊著開始往前爬行。

  我打定主意,憑藉著衝動一鼓作氣,不讓自己有打退堂鼓的機會。

  沒什麼好怕的,不過是有點高罷了。

  「沈楓,妳別怕,我馬上就去救妳!」我大喊。

  其實爬這鋼索沒什麼,在村側的小樹林裡,我們也曾將繩索綁在大樹上,玩過爬繩索的比賽,我一次也沒有摔落過。

  差別只在於這次繩索綁在山谷中間,只要不往下看的話,我一定沒問題。

  小事情,這很簡單,我只是被高度蒙蔽了而已,我只要克服自己的心魔……

  只要不往下看……不往下看……

  我大口呼吸,調整自己爬行的節奏,一步一步,我將注意力全集中在攀爬這件事情上,努力忽略對於高度的恐懼。 

  但不往下看談何容易,隨著我越爬近山谷中央,四周圍的景色就越空曠,眼角壯闊的景色傳來警訊,拼命警告我底下有多恐怖、多可怕。

  那背後的萬丈深淵像是有魔力般,挾著充滿威脅的吸引力,硬扯著我的頭,逼我往下瞧。

  我受不了誘惑,忍不住微微轉頭,偷朝底下看了一眼。

  空洞的腳底下是兩側山壁組成的大開口,它看起來很餓,迫不及待想把我吞下,吸乾嚼爛。谷底山溝內湍急的水流撞在兩璧山岩上,激出想把我嚇死的水花。

  瞬間我感到全身無力,恐懼感扯著我酸軟無力的大腿,像是要把我往下拉。

  「呼!」我猛然回頭,全身緊繃,死命扣住鋼索。

  真的好可怕啊!

  我好後悔!為什麼會這樣!早知道就乖乖回村裡上課了。

  「郁穆平,你到了嗎?」突然,沈楓用顫抖的聲音叫我。

  「喔!」我回過神來,忙道:「快了!你再撐會兒。」

  「你快一點好不好?」沈楓再次大喊,然後,她竟然哇的一聲,淘淘大哭起來。

  有沒有搞錯,妳這樣就哭了還想去斬妖除魔。

  「妳別哭啊!」我連忙喊道,

  沈楓歇斯底里的大哭,流籠隨著她啜泣的身軀震動,鋼索也微微顫抖,搞得我爬行更困難。

  「你快點啊,我好怕。」沈楓哭得更大聲了。

  「別怕。」我邊爬邊安慰她:「我小時候怕妖怪,常常晚上都睡不著覺,那時村裡的阿牛哥告訴我,他說罵髒話可以提昇勇氣,可以把恐懼趕走。」

  「你胡扯。」沈楓依然在哭。

  「真的!從那時起我每晚睡前一句,天天都好眠。」我繼續道:「你別哭,跟著我罵。」

  「格老子的貓!」我大罵。我期望能用罵髒話轉移她的注意力。

  「嗚……格老子的貓!」沈楓也罵一句。

  「再來,要更兇點。」我邊說話邊爬行:「格老子的貓!」

  突然一陣大風吹來,流籠劇烈搖晃,牽扯著鋼索也猛烈擺動。

  「啊!」我倆嚇得同時尖叫。

  我好想哭……

  我錯怪沈楓了,要越過這山谷比斬妖除魔還恐怖。

  「格老子的貓!格老子的貓!格老子的貓啊!」沈楓大哭著,繼續猛罵髒話。

  「你繼續罵,別停,還有,盡量別哭,或者哭小力點。」我努力克制顫抖的身軀,爬在和我一起顫抖的鋼索上。

  沒多久,總算爬到了流籠旁,我趕緊檢查流籠上的掛勾、扣環,看看是哪裡出了問題。

  「哈啾!」過程中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山谷中央空氣對流旺盛,我全身上下只剩一件短褲,冷的半死。

 「你幹麻不穿衣服!」沈楓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驚叫。

  「妳閉嘴!」我大吼,生死關頭,我根本懶得回應這個爛問題。

  還好,檢查後發現,只是輸送動力的麻繩纏上流籠角落的掛勾,兩者打結卡住而已。我連忙將其解開。

  接著我要沈楓從流籠中站起,握住籠上的麻繩,然後我們一起施力拉扯。

  「唧──唧──」掛勾跟鋼索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不情願的怪叫。

  「好啊!」我跟沈楓興奮的大叫,流籠總算動了!

  我不敢踏入籠內,因為我擔心這竹籠承受不了我們兩人的重量,所以我依然倒吊在鋼索上,一手撐著流籠借力。

  流籠拖著我在鋼索上滑動,速度也不慢,才一會兒,我們就成功抵達了對岸。



  「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再搭這什麼鬼流籠了。」沈楓癱在地上,猛喘著氣。

  「贊同。」我虛弱的回應,我渾身上下都還在發抖,連穿衣服的力氣都沒有。

  然後我們眼神交會,看到對方狼狽的模樣,彼此都笑了出來。

  「妳這個說大話的愛哭鬼。」我想到剛才的情景,忍不住吐槽。

  「你才是不穿衣服的暴露狂。」沈楓滿臉淚痕,原本的大眼睛瞇成一條線,笑得燦爛無比。    

  一起經歷了生死關頭,沈楓好像沒這麼惹人厭了。

第一章  道士 5 加入書籤
5.

  白河村口的一片空地上,一大群人圍著在一起,大伙七嘴八舌的談論聊天,非常熱鬧。

  「加油,快到了。」我興奮大叫,扶著一旁氣喘吁吁的沈楓,加快步伐往人群裡走去。

  我們總算是趕到了。

  「你們怎麼現在才到?」傅崑從人群裡站出來,朝我們招手。

  我和沈楓對看一眼,苦笑,這還真是一言難盡。

  「你們來的正好,快過來。」大虎空出他身邊的位置,讓我們鑽進去,然後他續道:「我們拜託了這位道士好久,他才答應要表演術法給我們看。」

  「當然拉,道士又不是街頭賣藝的伶人。」胖雄補充:「好在他特別喜歡小孩子,拒絕不了我們,才特別破例。」

  我好奇的往人群的中間看去:

  一個穿著淡灰色道袍的男子佇立其中,周圍好多人搶著跟他說話。

  那男子年紀約三十出頭,一臉微笑,看來非常和善,但容貌有些怪異,長得不高、體型纖瘦,頂上的頭髮包成一圈,用簪子固定在頭上,身後背著一把木劍,腰間還掛了個大葫蘆。

  「你們有沒有覺的他長得怪怪的?」我問。

  「怎麼說?」傅崑不解。

  「我總覺的他的臉皮皺皺的,好像剛擰乾的衣服一樣。」我覺得有些好笑。

  我是講了誇張了點,但那道士的臉皮真的有點怪,尤其是側面,耳下的臉皮皺成了好幾條條線。

  「不可無禮。」沈楓道:「道士們需要長年修煉,終日忍受常人不能忍受之苦,自然體膚外表會別於一般人,像我聽說神火門的道士,他們為了能要禦火除妖,許多人的皮膚都焦黑如炭。」

  「那很好耶,黝黑的皮膚有利於隱身於黑暗之中,形成保護色躲避妖怪的眼界,然後殺妖於無形。」我比手畫腳,虛空連劈兩下。

  「你當妖怪都瞎了嗎。」小玉在一旁大笑。

  就在我們打鬧時,那位道士突然說話了:

  「各位鄉親父老好,貧道乃屯天派第八代弟子,道號煤山,奉師門之命,於各地巡守,捉鬼除妖。今日來到貴寶地叨擾,請多多擔待。」煤山道長說畢,雙手抱拳,向周圍行禮。   

  「煤山道長好。」

  「歡迎您,煤山道長。」

  「謝謝你保護我們的安全。」

  四周群眾連忙拍手歡呼。

  「剛才答應了幾位小朋友,要在這露幾手小把戲,請各位別見笑。」煤山道長又續道:「煩請大家退後,讓個地方給我。」

  周圍群眾連忙退後,繞成一個大園圈,將煤山道長圍在中間。

  煤山道長緩緩取下繫在腰間的大葫蘆,然後舉高向我們展示:「這是我們屯天派有近百年歷史的法寶:收妖葫蘆。」

  周圍大伙一陣驚呼,好多人指著那個大葫蘆,議論紛紛。

  煤山道長單手握著葫蘆,將其擺平,另一手指著葫蘆口,道:「別小看它,這葫蘆看似平凡卻藏著奇異力量,只要將妖怪制伏後,念動咒語,就可將妖怪吸入葫蘆內囚禁。」

  然後煤山道長舉著葫蘆靠近人群,沿著人圈走動,他走過的地方立即發出驚訝的讚嘆聲。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周圍好幾個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好奇心全寫在臉上。

  我們伸長了脖子期待,好不容易等到煤山道長靠近,仔細一看:那葫蘆沒什麼奇特,外表看上去就像村裡黃大伯下田時用來裝水的葫蘆,但靠近仔細一聽,葫蘆竟然會發出聲音。

  那聲音不大,要仔細聽才能察覺,甚至有時周圍群眾的聲音太大都會將聲音蓋過。

  聲音的內容聽起來不太舒服,像是尖叫,又好像淒厲的哭聲,它拼命嘶吼著,像是想傳達什麼訊息。

  我聽著聽著,竟有種悲傷的感覺。

  「這是妖怪的聲音?」沈楓忍不住問。

  「沒錯。」煤山道長點頭。

  「這聲音是……妖怪在哭嗎?」我接著問。

  「正是,妖被關在葫蘆裡面,當然只能哭啦。」煤山道長哈哈大笑:「妖怪最喜歡裝可憐了,牠想要騙你把牠放出來。」

  煤山道長繞完一圈後,重新回到人群中央,道:「原本葫蘆內的妖物都被我滅了,現在只剩下一隻,我放牠出來,讓大家開開眼界。」

  啥!

  大伙聽到要放妖怪出來,全都嚇的退後好幾步

  「道長,不好吧。」一個肥胖的婦人驚呼。

  「要是妖怪朝我們攻擊……」另一個大叔緊張的說。

 「哈哈。」煤山道長笑道:「別擔心,這是山裡初成精的魍魎,剛學會化身人形,別說害人,連一般常人都能輕易制伏牠。」

  語畢,煤山道長扶著葫蘆,輕輕撫摸,口中默念咒語。

  現場安靜無聲,只剩沒人聽得懂的咒文在空氣中迴盪,大伙聚精會神,屏息凝氣。

  「喝!」煤山道人大喝一聲,突然葫蘆口白光一閃,爆芒四散,嚇得大伙
驚叫連連。

  白光一閃即逝,人圈的中央除了煤山道人外,竟憑空多出了一個怯羞羞的小身影……

  一個小女孩!

  不!一個變成小女孩的妖怪!

  牠約略七、八歲年紀,披頭散髮、滿臉無辜,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配著衣上點綴的血跡,看來受過不少折磨。

  那小妖怪驚恐的朝四周看看,然後突然大叫一聲,從地上爬起,拔腿就跑。

  「想逃!」煤山道長冷哼一聲,一個跨步伸腿,踢在小妖怪腳上。

  碰!

  小妖怪應聲跌倒,還在地上翻了兩圈,接著牠緩緩抬起頭,大哭起來。

  「嗚!哇啊,嗚啊哇拉啊,嗚嗚阿拉吸……」小妖怪激烈的在地上鬼吼大叫,牠的哭聲淒厲中摻雜著抑揚頓挫,好像一邊哭,又一邊在傳達著什麼訊息。

  「有的妖怪會說人話,有的不會,要特別小心那些會說話的,因為牠們通常很陰險,總藉由一個又一個的謊言,蠱惑人心、挑撥離間。」煤山道長冷聲道:「所以我割了牠的喉嚨,讓牠再也無法說話。」

  大伙一片嘩然。

  我仔細一看,那小妖怪的喉嚨處,真的有一條明顯的大傷痕。

  「那妖怪看起來好可憐喔。」小玉忍不住感慨道。

  煤山道人耳朵很靈敏,牠聽了小玉的呢喃後,連忙靠過來解釋:「千萬別對牠們有同情心,牠只是在演戲,妖怪的痛覺不像人類那樣敏銳,牠根本不怎麼痛、牠裝的,牠只是想騙你們。」

  「原來如此。」小玉猛點著頭。

  「對他們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接著煤山道長露可怕的表情,對著小玉道:「要小心呀,妖怪最喜歡吃像妳這樣的小女孩了,牠裝扮成這個樣子,就是想要接近妳。」

  「真的嗎?」小玉緊張的問。

  「當然!我抓到牠之前,妳知道牠吃了多少小女孩嗎?」煤山道長吞了一下口水,續道;「足足有十八個。」

  小玉一聽,立刻被嚇得哭了出來。

  「臭妖怪!」突然一顆石頭從人群裡飛出,重重擊在小妖怪身上。

  然後第二顆、第三顆……石頭連綿不絕,全往小妖怪身上砸。

  「去死吧!」「看你以後還不敢吃人!」「打死牠!」

  周圍叫罵聲此起彼落,怒火在每個人心底燃燒,需要藉由石頭排解發洩。

  小妖怪扭曲著身體哀號,哭叫聲越來越微弱,最後緩緩趴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我覺得有些不忍心,牠看上去比小玉還弱不禁風。

  直到大家丟累了,火氣消退了,煤山道長才再次舉起葫蘆,嘴念咒語。

  那奇怪的咒文再次在耳邊迴繞,我這次仔細聽著,想學上幾句。但耳裡盡是些沒聽過的字彙,想記上幾句都困難。

  唯一能讓我聽得懂的,只有咒文最後的幾個字:

  謝小方……

  我有些疑惑,不知道有沒有聽錯,那咒語最後面,好像是人的名字。

  然後煤山道人重重踢了小妖怪一腳,小妖怪呻吟一聲,立刻身形縮小,被吸入葫蘆裡。

  「獻醜了。」煤山道人手抱著葫蘆躬身,四周霎時響起一片掌聲。

  有些小孩子意猶未盡,黏在煤山道長四周圍鼓譟:「道長,您再講些山精鬼怪的故事給我們聽好不好?」

  小源村的大伙見識到了奇異法術,全都興奮異常,見待會可能還有故事聽,竟沒一個人提起要回村。

  我看看天空日頭的方位,應該可以晚一刻鐘再走,我也很想聽故事。

  煤山道人雖然對妖怪狠毒,但卻鬥不過我們這些小孩子,在大伙一番撒嬌攻勢下,他也只能妥協。

  「好,我就再給你們講個剝皮妖的故事。」



第一章  道士 6 加入書籤
6.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疾疾如律令……謝小方,收!」 
  
  夜晚,育才院的臥室裡,我拿著枕頭喬裝葫蘆,模仿煤山道長的模樣在棉被上亂跳亂叫。

  育才院的臥室是個大臥鋪,長寬各約四十來步,育才院二十多個男孩子全都睡在這裡。

  「到底什麼是謝小方啊?」胖雄躺在棉被上,看著我問。

  「我怎麼知道。」我怪叫一聲,原本是葫蘆的枕頭瞬間化作武器,朝胖雄攻擊:「豬妖看招,疾疾如律令,謝小方,破!」

  雖然我不知道謝小方是什麼意思,但那是我唯一聽得懂的咒文內容,更是貨真價實咒文的一部分,所以不管我鬼扯亂念什麼咒術,最後一定都要加上一句謝小方。

  「說不定是哪個得道高人的名字。」大虎把腳翹在枕頭上,嚮往道:「若能像煤山道長一樣,法力高強,四處殺妖除魔受人民愛戴景仰,那該有多好。」

  「對啊!簡直帥到爆炸,若在女孩子面前收妖,一定可以讓她們全愛上我。」胖雄抵禦著我的攻擊,憧憬道。

  「喂,你們……會不會想當道士啊?」傅崑從白河村回來後就面色凝重,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開口說話。     

  瞬間大家都沉默了起來……

  其實大部分的人都還沒決定將來要過怎樣的生活,對我們這年紀的孩子來說,未來的方向是急需訂定卻又難以抉擇的一件難題。  

  帥氣又威風的道士是人人都嚮往的職業,但當道士除了要經歷重重考驗外,日後的修煉更是辛苦異常,威風除妖的背後是讓人打退堂鼓的艱困磨難。

  而護衛國土的抗妖兵隊也是地位崇高的職業,但終日在刀口上生活,與血腥結為八拜之交,又有多少人能承受。

  多數人都想像前幾年離開小源村的阿牛哥一樣,分派到湘縣兵械營,打造武器兵械供前線的士兵使用,雖然俸給少了點,但能為天朝貢獻一份心力又能安全穩定的過生活,何樂不為。聽說阿牛哥最近還訂了親呢。

  「我今年就要離開育才院了。」傅崑低著頭,嘆了一口氣:「我有點想當道士,但又想去湘城找呈彩姐。」

  「你可以先當上道士,再去找呈彩姐呀。」我笑著說,這有何難?

  「要成為道士,豈是一兩年的功夫。」傅崑苦惱的道。

  「那你就先找呈彩姐,再去當道士阿。」我再笑,這又有何難?

  「不是去探望她的那種找啦。」傅崑猛抓著頭:「我曾說過要娶她的,但我又怕耽誤她的青春。」

  「噗疵!」

  周圍大伙全笑了出來,呈彩姐可沒答應要嫁你吧。

  「崑哥,你會不會擔心太多。」大虎摀著臉大叫。

  「你當湘城沒男人嗎?」我把枕頭轉向傅崑攻擊:「呈彩姐那麼漂亮,一定很多人追求她的。」

  傅崑沮喪的低下頭,或許他自己也知道和呈彩姐是不可能的,但他從小就有股傻勁,偏執的不肯認輸。

  「你還是乖乖去當道士吧,以後世道會越來越亂,若哪一天妖怪殺進來,你就可以保護呈彩姐啦。」我拍拍傅崑肩膀,補充道:「也要順便保護我阿。」

  「格老子的貓!」傅崑罵道:「若我學有所成,一定先打爛你的臭嘴。」

  「要當道士可不容易呢?」胖雄抓抓自己的肚子,轉回正題:「若你們要當道士,會加入哪個門派阿?」

  「選門派當然是選最厲害的阿。」大虎道:「絕對是天元派。」

  天元派是歷史最悠久的名門正宗,自龍虎天師創派以來就獨居玄門領頭地位,無其他門派能出其右。

  百年前齊鼎天從天元廣清殿放出妖怪後,天元派總部跟著覆滅,但其他分部努力修補破網,憑著派內豐富的文獻典籍,快速鑽研玄門道術,大量培育除妖道士,如今是天朝內除妖的最大勢力。

  而天元派每年冬季都會在皖縣的天星山舉行考試,只要有天份、資質佳,都有機會入派修行。

  「沒錯。」傅崑表示贊同:「而且要入天元派可以憑本事,不一定要包紅包走後門。」

  「不過沒紅包,想入天元派可不容易,必須是萬中選一的精英人才。」胖雄潑了傅崑一盆冷水:「這年頭想要學個法術,抗妖防身可大不容易啊。」

  「況且,就算不用包紅包,也要旅費阿。」我嘆了一口氣。

  育才院沒可能提供我們旅費到天星山,所以像我們這樣的孤兒,若覓不到贊助的金主,最快也要等到工作一陣子,存足旅費後,才有可能上山應試。

  「不如加入神火門吧,就在粵縣,路途近,可以把旅費省下來包紅包,有空還可以回來看看大家。」我補充:「而且能操控火焰殺妖,你們不覺得很帥氣嗎?」

  「帥是帥啦。」大虎連忙揮手:「但我聽說,禦火是要看天份的,很多人手都燒廢了也沒能領悟到,最後一雙手掌殘疾,只能在粵縣的糖廠當挑夫。」

  「一雙手掌都燒爛了?那麼恐怖。」我露出驚恐的表情:「那以後不就不能挖鼻孔了。」

  「笨蛋喔,叫別人幫忙挖就好了阿。」胖雄用手捏住自己鼻子,裝出快窒息的表情:「小姐,可以幫我挖個鼻孔嗎,我鼻屎好多,快不能呼吸了。」

  「你才是笨蛋吧。」大虎踢了胖雄一腳。

  眾人轟然大笑。

  刷!

  就在大伙嘻笑打鬧的時候,臥房的大門突然被拉開了,

  比胖雄還胖的王媽站在門外,身旁站著幾個白河村的村人,其中煤山道長也在其中。

  「大家都在嗎?」王媽表情緊張,大聲的問。

  「都……在啊。」我不知所措的回答。

  「我是說,每一個人都在嗎?」王媽口氣急促:「一個都沒有少?」

  傅崑忙朝周圍喊道,一旁孩子全圍了上來,然後大伙相互確認,點名,共二十三人,一個不差。

  「那就好,老天保佑。」王媽拍拍胸脯,吐了一口大氣。

  「你們今天是不是有去白河村。」白河村的劉大哥手上提著鐮刀問。

  大家嚇得猛點頭。

  「白河村有孩子失蹤了!」另一個白河村民憂心憧憧的道:「一共三個人,酉時後就沒見過人了。」

  失蹤?

  大伙張大了嘴,不敢相信,兩村向來平靜安逸,從不曾發生這等大事。

  「你們今天有沒有發現什麼異狀?」劉大哥滿臉愁容的問。

  大家回憶著白天的事情,然後看向煤山道長,今天最奇特的就是煤山道長施展的術法了。

  「酉時差不多是我們回村的時候,他們會不會跟著我們回來阿。」我突然想到。

  「我們回來時,有人發現有其他人跟著嗎?」傅崑忙問。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然後搖頭。

  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王姐,女孩子那邊沒事。」村裡染坊的張姨氣喘吁吁的跑來,後頭還跟著好幾個村人。

  「嗯。」王媽安心的點點頭。

  「我們要和白河村的人一起去搜山。」王媽囑咐道:「傅崑,你年紀最大,照顧好其他人。」

  「是!」傅崑大聲允諾。

  「女孩子那邊我叫沈楓看照,有事互相照應,別亂跑。」張姨拍了拍傅崑肩膀。

  傅崑猛點頭。

  「煤山道長……」突然,胖雄瞇著眼睛,怯羞羞的問:「會不會是……有妖怪啊。」

  「不可能,妖怪逃不過我的鼻子,我一定能嗅出來。」煤山道長自信的眼神裡閃著光芒:「大家先別胡思亂想,說不定只是孩子們去山裡玩,迷了路。」

  「可是……」劉大哥臉色著急,道:「那三個孩子平常不會玩在一起,現在突然一起失蹤,不免讓人擔心。」

  「別心急。」煤山道長道:「我們先搜山尋找,若有任何妖魔鬼怪的蹤跡,貧道一定竭盡所能,拼死也要救出孩子們。」

  「道長勞煩您了。」大夥齊聲道謝。



  小源村和白河村的大人們全去搜山了,但一整夜下來,一無所獲。

  隔日白天,連孩子們也加入搜索,數百人的力量幾乎將山區都翻遍了,但那三個孩子就好像在空氣中蒸發了,什麼訊息也沒留下。

  白河村人還到湘城裡報了官,據說明天衙門的人就會前來調查。

  兩村氣氛低沉,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中。

  但厄運還沒完……

  夜晚用餐時,小玉哭著跑進飯廳,啜泣著大喊:



  「佩佩……佩佩不見了!」



第一章  道士 7 加入書籤
7.

  夜晚,圓月高掛,秋風中帶著涼意,小源村裡一大群人集中在育才院周圍,面色凝重。

  「沒有……什麼都沒有……」煤山道長在育才院茅房外四處搜索,翻遍了竹林草叢卻嗅不到一絲妖氣。

  「道長,請您幫幫忙,一定要救救那些孩子啊。」王媽眼眶泛紅,神情焦急。

  「貧道一定盡力而為。」煤山道人連忙拱手回答。

  「佩佩剛才真的是在這裡嗎?」我提著燈籠,從茅房後繞了一圈,什麼鬼影子也沒有。

  「佩佩陪我出來小解,她剛剛就站在這等我的。」小玉含著淚水道:「我才進去茅房一下子,出來就找不到她了。」

  「妳別哭,仔細想想,當時有沒有什麼異樣?」沈楓彎下腰,靠在小玉肩膀處安撫她。

  「沒有……」小玉搖搖頭,隔了一會兒又道:「她只有叫我要快點,說菜要涼了。」

  我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茅房在育才院左側的空地上,四周空曠,根本無處藏匿,若有什麼危險,佩佩沒可能會沒發現。空地外圍是一片小竹林,她也沒理由會跑去那裡面。

  「格老子的貓!」傅崑大罵,重重搥了身旁的大樹:「到底她們都去哪裡了?」

  「沒有妖氣。」煤山道長搔搔頭,表情森冷,道:「若不是她們自己要躲起來的話……很有可能是人幹的。」

  「有沒有可能是山裡的野獸。」胖雄緊張的問。

  「不可能。」煤山道長道:「野獸抓人怎可能不留痕跡。」

  「小源村近來有外人出入嗎?」白河村的劉大哥大聲問。

  周圍大夥皆搖頭,沒人有發現。

  「白河村近來也沒有陌生人出沒啊。」一個村人搖頭嘆道:「還不是出事了。」

  我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若這幾件事是熟識的村人做的,那才防不勝防。



  今晚,村裡多了好幾個守夜的人。

  全村的大人們都加入了夜間巡守的工作,他們倆倆一組提著煤燈,從村頭到村尾不停來回巡邏。村人身上除了棍棒、柴刀……等武器外,還配備了銅製響鑼,若遇有狀況,就敲響銅鑼,通知附近的人警戒支援。

  這次的事件讓兩村村民惶恐不安,尤其是家裡有孩子的,更是焦慮難眠,畢竟這幾次失蹤的,全是孩子,尤其是女孩。

  育才院裡也啟動了因應措施,院內的孩子不論男女,共四十多人,全集中在一個臥室就寢,以方便相互照應。

  臥房門邊由年紀較大的孩子輪流站崗,一個時辰一班,所有人不得任意外出,若要去茅廁,則需叫上在院內巡守的大人陪同前往。



  夜裡,半夢半醒之間,有股微微的力量在推動我。

  「郁穆平……郁穆平……」

  氣若游絲呢喃聲在耳邊響起,我眼眶微微張開,一個朦朧的黑影就佇立在眼前。

  我整個人像觸電一般驚醒,差點尖叫出來。

  「是我。」黑影微微轉動身軀,讓臥房裡唯一的一盞煤燈照亮他的臉龐。

  是沈楓。

  「妳想嚇死誰啊!」我撫著胸口喘氣,嚇死我了。

  「噓!」沈楓左顧右盼確定周圍沒有人被吵醒,然後壓低聲音道:「我有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

  「現在?」我感到莫名其妙,然後學著沈楓輕聲道:「妳幹麻不睡覺?」

  「現在輪到我站崗。」沈楓神祕兮兮的道:「我總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勁。」

  「那也不用現在講吧。」我心裡暗罵,你站崗,難道我不用睡嗎?

  「這事我不想讓其他人聽到。」沈楓邊說邊指著門邊。

  然後我們倆緩緩移動到臥房房門邊,距離其他人一段距離後,我小聲問:「到底什麼事啊?」

  我打了一個哈欠,好想睡覺。

  「今晚不是在討論村裡有沒有陌生人出沒嗎?」沈楓把頭靠到了我耳邊:「其實最近村裡有個陌生人。」

  「陌生人?」我感到疑惑:「大家不是說都沒見到嗎?妳有看到當時為什麼不說?」

  「我不好意思說。」沈楓道:「因為大家都不把他當作陌生人……」

  「啥?」我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恍然大悟:「煤山道長?」

  「嗯」沈楓點頭。

  「妳懷疑是他幹的?」我張大了嘴。

  豈只大家沒把他當陌生人,許多人還把他當成找回孩子的希望呢。

  「我也不敢肯定……」沈楓為難道:「所以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要是誤會煤山道長,那多不好意思啊。」

  「可是……」我仔細回憶著腦中煤山道長的印象,除了親切,就是可靠。

  「不可能吧……」我搖搖頭道:「他明明那麼熱心幫助我們,對小孩子又那麼好。」

  「是沒錯啦,但……」沈楓想了想,道:「你不覺的奇怪嗎?從煤山道長來了以後,就開始有小孩子失蹤,平時村裡很少有外人來的,這兩件事同時發生,不會太過巧合嗎?」

  「是沒錯啦。」我點點頭:「但……要這樣就說煤山道長是兇手,也太牽強了吧。」

  「還有一件事。」沈楓又道:「昨晚深夜,王媽搜山回來後有去我們臥房確認人數,那時煤山道長也跟著,我當下沒睡著,瞇著眼睛偷偷看著煤山道長,我發現……他竟然在偷笑。」

  「在笑?」我感到不可置信,這種氛圍他還笑得出來。

  「他一定以為當下光線昏暗,沒人會注意到,但當時他就站在煤燈旁,煤燈的光線就剛好印在他臉上。」沈楓繼續道:「而且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他好像就是看著佩佩在笑。」

  「妳確定嗎?」我吞了一大口口水,瞬間,我感到有些恐怖。

  「你還記得那個剝皮妖的故事嗎?」沈楓沒理我,又提了另一個問題。

  「嗯。」我點頭。

  剝皮妖是山林裡猿猴化成的精怪,他們渴望變成人類,所以狩獵自己心儀的目標,將其皮膚剝下,然後像穿衣服一樣……

  偽裝成人類!

  想到這裡,我渾身發抖。

  「妳的意思是……」

  沈楓面色凝重的點頭:「我覺得煤山道長不是人。」

  格老子的貓,別嚇我啊。

  我突然想起了煤山道長那皺巴巴的臉皮……



第一章  道士 8 加入書籤
8.

  隔天下午,我和沈楓找了傅崑、大虎、胖雄、小玉,我們躲在村口的大樹下祕密討論,把沈楓的猜測全告訴他們。

  「太荒謬了。」大虎猛搖著頭,他壓根不相信。

  「不可能啦,煤山道長對我們這麼好。」胖雄也不信,反駁道:「他是妖怪的話,幹麻講故事給我們聽?還變術法給我們看?」

  「我也不信,道長那麼親切、熱心,那感覺不像是裝的。」小玉也說。

  「他就是想博取你們的信任啊。」沈楓說:「像現在大家都信任他,所以沒人把他當外人看,更不會有人懷疑他。」

  「但……如果是誤會,煤山道長不是很可憐嗎?」傅崑抓抓頭,表情為難的說:「他一直在幫我們,我們卻這樣懷疑他。」

  「這叫狗咬呂洞賓。」大虎暗笑。

  「誰是狗?」胖雄也笑了,眼角偷瞄著沈楓。

  「假如真的他真的是兇手呢?」沈楓咬著嘴唇,滿臉不服氣:「那些失蹤了的孩子怎麼辦。」

  「別吵了。」我連忙打圓場:「就因為不確定,所以才找大家來幫忙啊,我們偷偷調查,別讓煤山道長知道不就行了。」

  「要怎麼調查?」大虎連忙揮手搖頭:「我們又不是道士,就算煤山道長是妖,我們也無法分辨啊,只會讓他懷疑而已。」

  「何況,就算我們確認他是妖,那又能如何?誰會收妖?憑我們打得贏他嗎?」胖雄補充。

  「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確保不要再有下一個受害者,若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找回失蹤的孩子。」沈楓又道;:「只要找到他是妖怪的證據,全村的人集合起來,量他也不敢作亂。」

  「對啊。」我猛點頭:「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吧。」

  「你們不是死對頭嗎?」胖雄瞇著眼睛看我:「怎麼現在一搭一唱的。」

  我和沈楓對視一眼,然後各自露出不屑的神情。

  「為了村子的安全,那分什麼你我。」我拍拍胸脯,講的義正詞嚴。

  「好啦!看在阿平的份上,這次我們就聽妳的。」大虎嘆了一口氣。

  「但是以後不許再跟許夫子打我們的小報告喔。」胖雄補充。

  「我哪時打過小報告。」沈楓回嘴。

  「太好了。」我大笑道:「大家通力合作,哪有什麼妖怪是我們的對手。」

  「但要小心調查喔,如果誤會別人……總是不太好的。」傅崑語重心長。

  「不會啦,煤山道長人那麼好,他一定能理解我們的。」小玉道。

  之後,我們討論了許多方法,像是跟蹤煤山道人,或是觀察他跟誰接觸,還有夜裡他到底有沒有睡覺,會不會偷使什麼妖法幻術,但這些事很難不讓人發現,況且……他若是妖,豈不自投羅網!

  「大家都還好嗎?」

  突然,一聲熟悉的喊叫聲,從遠方傳來。

  大夥往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穿著綠色衣服的女子,遠遠朝我們跑來,那熟悉的鵝蛋臉,配上勻稱高挑的身形……

  是呈彩姐啊!

  「大家好久不見了。」呈彩姐跑到我們面前,苦笑道。

  「妳怎麼回來了?」

  「我們好想妳啊?」

  大伙全圍了上去,驚呼連連。

  「聽官府裡的朋友說,村裡有孩子失蹤了。」呈彩姐苦著臉道:「他們要來村里調查,我也想跟著來看看,沒想到才剛進村口,就見到你們了。」

  我這時才發現,後方站不遠處站著五個大漢,他們穿著湘城衙門的紫色官服,頭戴皮製短冠,有的腰間掛著大刀、有的背後背著長劍,看上去威風凜凜。

  「你們先進村裡辦正事,我等等就去找你們。」呈彩姐向捕快們呼喊道。

  那些補快朝我們點了點頭,就先行往村內走去。

  「呈彩姐好威風啊,連官府的捕快都要聽妳號令。」我露出欽佩的眼神。

  「呈彩姐那麼優秀,說不定現在已經是兵部尚書府的大總管了。」胖雄補充道:「帶幾個手下出門,有什麼奇怪。」

  「別胡說。」呈彩姐連忙解釋:「我在湘城的一個朋友是衙門的總捕頭,這些人奉命順道護送我來,哪有什麼號令不號令。」

  「別理他們。」沈楓翹起嘴角冷冷的說:「他們故意要逗妳的。」

  接著大夥互道近況,久別重逢,那份喜悅不可言喻,尤其是傅崑,他笑的合不攏嘴。直到聊到了最近孩子失蹤的事件,氣氛才瞬間僵了下來。



  「這幾日大夥忙翻了天,仍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傅崑嘆了一口氣。

  「呈彩姐,佩佩……會不會回不來了。」小玉抱住呈彩姐,突然哭了出來。

  「別擔心。」呈彩姐輕輕撫摸著小玉的頭髮,安撫她道:「我們會找到她的。」

  「真的?」小玉睜大眼睛問。

  「嗯。」呈彩姐點頭道:「這次的事件很嚴重,加上佩佩已經有五個孩子失蹤了,現在整個湘縣都很重視,過陣子官府會派上更多人力,甚至連民間的義勇兵團都會參與搜索。」

  「等等……」我感到有些奇怪:「五個孩子失蹤?」

  「白河村的三個孩子再加上佩佩,也才四個啊。」傅崑數了數手指。

  「湘城裡還有一個。」呈彩姐補充道:「大概一個月前的事了,是尚書府謝參謀的孩子,我還見過她幾次面。」

  「不會吧。」大夥驚呼,湘城裡竟也有孩子失蹤。

  小源、白河兩村的訊息太不發達,這等駭人的事情竟無人知曉。

  小玉嚇得發抖,抱著呈彩姐的雙手摟得更緊了。

  「當時謝參謀一家可哭慘了,那陣子我去收送公文時,整個府邸不時傳來啜泣聲。」呈彩姐難過的說。

  「結果呢?有派人去找嗎?」大虎忙問。

  「當然有。」呈彩姐捏緊拳頭,憤然道:「那時幾乎將整個尚書府都翻了過來,但什麼都沒發現。」

  「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的人怎可能會憑空消失。」傅崑面色凝重道:「更何況尚書府一向重兵把守。」

  「起初只當是個案處裡,沒想到事情卻接二連三。」呈彩姐無奈道:「麻煩的是現在線索少得可憐,只知道失蹤的小孩子,大約都在六到十歲間,全是女孩。」

  「那個混蛋!」大虎罵道:「肯定是個變態殺人狂。」

  「那佩佩會不會……」小玉又要哭了。

  「不會!」沈楓急忙回應:「佩佩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不知怎麼的,我腦中轟轟作響,剛剛那一句尚書府的謝參謀,在我腦海中不停繚繞。

  謝是北方豫縣的大姓,在湘縣並不多見,但我卻覺得很熟悉,可又想不起來有誰姓謝。

  是因為這幾日,我成天念了無數次的咒語?

  「謝小方……」我忍不住低頭呢喃。

  所以謝小方是北方傳來的咒語?

  我之前一直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煤山道長所屬的屯天派位於浙縣,又怎會跟北方搭上關係。

  會不會屯天派是北方人創的?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呈彩姐呆愣愣的看著我。

  「怎麼?」我嚇了一跳。

  呈彩姐面露疑惑,問:「你怎會知道謝參謀孩子的名字?」



  我瞬間感到頭皮發麻!




第一章  道士 9 加入書籤
9.

  是巧合嗎?

  還是,只是發音聽起來很像?

  我完全搞不清楚,為什麼失蹤的謝小方會變成咒語的一部分,然後流傳千古,到處除妖殺怪。

  會不會……其實謝小方不是失蹤,是中了傳說中的玄門密術,穿梭時空回到千百年前,然後成為一代名師,甚至自創道術,還在咒語中加入自己的名字,好歌功頌德自己一番。

  但沈楓想的和我完全不同……

  「煤山道長肯定有問題!」沈楓氣憤的說:「只要是失蹤孩子的事情,全都會和他沾上關係。」

  大虎、胖雄沉默互視,這次他們沒再幫煤山道長說話了。

  接著,我把謝小方的來龍去脈和沈楓對煤山道長的猜測全都對呈采姐說。

  呈彩姐搔著頭,她百思不解的道:「為什麼煤山道長會念出謝小方的名字?」

  「我……我想到一件事。」突然,小玉渾身發抖著說:「昨天中午我跟佩佩在飯堂打飯時,煤山道長過來與我們聊天,他當時……好像問了佩佩的名字。」

  「太詭異了!」我驚呼。

  「格老子的貓!」大虎大罵:「那傢伙一定是兇手。」

  「我就說,對我們這麼好,一定是不安好心。」胖雄連忙附和。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們倆也變得太快了吧。

  「可是就算他念謝小方的名字、問佩佩名子那又怎樣?」傅崑聳聳肩膀道:「這也不能代表煤山道長就是兇手啊。」

  「唉,崑哥,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胖雄猛搖頭。

  「都已經這麼明顯了,你還看不出來。」大虎拍拍傅崑肩膀:「煤山道長肯定有個壞習慣,作案前一定要問一下目標的名字。」

  「呈彩姐……」沈楓扶著下巴,好像想到了什麼,然後她思索了一會兒,語帶顫抖的問:「妳能形容一下謝小方長什麼樣子嗎?」

  「嗯。」呈彩姐點頭,然後將謝小方的五官、身形……等,一一描述出來。

  我越聽越毛,呈采姐形容的謝小方,簡直就跟那天煤山道長從葫蘆裡放出來的小妖怪一模一樣 。

  所以那不是妖?那是人?是謝小方?

  我仔細回想那天的畫面:一個看起來受盡折磨的小女孩,被煤山道人一腳絆倒,大家還拿石頭丟她,最終煤山道人唸起咒語,喊了一聲謝小方後,還踢了那小孩一腳,然後小女孩哀號一聲後就瞬間變小,被吸入葫蘆裡……

  「啊!」我大叫一聲。

  我終於知道謝小方是什麼意思了。

  「要把人收進葫蘆,就要念他的名字!」我恍然大悟。

  否則我們在場那麼多人,葫蘆怎麼知道要收她。

  「我也這麼覺得。」沈楓點頭。

  「而且還要回應,術法才會起作用。」我記得很清楚,小女孩是在哀號一聲後才被吸進葫蘆裡的。

  「所以佩佩也被吸入葫蘆理了?」小玉害怕的問。

  「應該是。」我猜。

  若煤山道長是兇手,失蹤的孩子很有可能都被關在葫蘆裡。

  「那我們快跟大家講,把煤山道長抓起來。」傅崑著急的說。

  「那個混蛋!我要用石頭砸死他。」大虎怒不可抑。

  「不!別打草驚蛇。」沈楓忙道:「要是他被拆穿後,帶著葫蘆逃走怎麼辦?誰知道他會不會有什麼穿牆遁地的法術。」

  「嗯,最重要的是救出失蹤的孩子們。」呈彩姐點頭。

  「那該怎麼辦?」胖雄疑惑的看著沈楓。

  沈楓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後道:「我們先把葫蘆偷過來,只要葫蘆在手,裡面的人就安全了。」

  「對。」大虎跟著附和:「就算我們不知道怎麼把他們放出來,之後去找其他懂術法的人幫忙,一定也能救出他們。」

  接下來,我們擬定了幾項戰略:

  像是在飯局上,找藉口對煤山道長敬酒,趁他醉了再動手。或是假借害怕或對玄門道術有興趣,多貼近煤山道長身邊,趁機下手。再不然就趁煤山道長洗澡的時候下手,他總不可能洗澡也帶著葫蘆吧。

  但實際的狀況不好掌控,我們連現在煤山道長在那裡,在做什麼都不知道。

  「隨機應變。」沈楓替我們亂七八糟的戰略下了貼切的註解。

  呈彩姐提醒道:「要是過程中不小心被發現,就大夥齊上,強搶葫蘆。若有危險,就大聲呼救,招集村民,揭穿煤山道長的假面具。」

  「到時候盡快把他綁起來,以防他逃跑。」胖雄補充。

  然後我們一行人快步進村,在村裡亂繞,尋找煤山道長的身影。

  快!一定要快!否則煤山道長要離開村子就麻煩了。

  「你們誰知道煤山道長住在那?」我邊走邊問。

  「他昨晚好像住在藥舖的賀大夫那邊。」胖雄道:「賀大夫在村東湖畔有個小別院。」

  「噓!噓!」傅崑突然出聲警告。

  大夥仔細一看,前方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男人緩緩走來,竟是煤山道長!

  「他就是煤山道長?」呈彩姐小聲的問。

  「嗯。」傅崑默默點頭。

  「你們怎麼在這裡?」煤山道長遠遠見到我們,熱情的揮手打招呼。

  走在最前頭的大虎連忙回應:「從前村裡的姊姊從湘城回來看我們,我們到村口去接他。」

  「喔。」煤山道長微笑著點點頭,提醒道:「要小心點,最近村裡不平靜,別四處亂跑。」  

  「是。」大夥齊聲回應。

  我真的很難想像,這樣慈祥和藹的大哥哥,會是誘拐小孩的兇手。

  「要特別小心那些會說話的妖怪,因為牠們通常很陰險,總藉由一個又一個的謊言,蠱惑人心、挑撥離間。」沈楓悄悄在我耳邊道。

  這段話我記得,這是煤山道長之前說過的話,而且我還記得下面一句:

  所以我割了牠的喉嚨,讓牠再也無法說話……

  格老子的貓!被割喉嚨的可是無辜的謝小方啊!

  那不是怕她蠱惑人心,是不想讓真相被道出,所以切斷她求援管道的殘忍手段。

  「道長,您好眼熟,我是不是在湘城見過您?」呈彩姐待煤山道長走近後,親切的問。

  煤山道長遲疑了一下,然後讚許道:「妳好眼力,前些日子我確實有在湘城待過幾天。」

  「難怪……」呈彩姐嘴姐上揚,套出話來了。

  果然,煤山道長去過湘城裡。

  「你們有沒有覺得……」胖雄擤了擤鼻子:「好像有股怪味道。」

  我嗅了嗅,空氣中似乎飄著一股微微的酸氣,有點像食物腐敗的味道。

  煤山道長連忙拎起自己的道袍,嗅了嗅,然後不好意思的說:「真對不起,稍早爬到山溝的小山洞裡面偵查,還沒洗澡,現在全身都是爛泥的臭味。」

  「道長辛苦了。」大夥連忙躬身答謝。

  「道長,您盡心盡力替村裡操勞,不如今晚在育才院一起用膳吧。」沈楓誠懇的說。   

  沈楓出招了!所以計畫是:在飯局上,找藉口對煤山道長敬酒,趁他醉了再動手?

  「是啊,要是王媽知道您來,她一定很開心。」胖雄也加入邀約的行列。

  「順便講些玄門道術的事情給我們聽。」大虎拍拍傅崑肩膀,道:「我這兄弟成天想當道士,您幫忙看看他有沒有潛力。」

  傅崑傻傻的抓著頭,傻笑。

  大夥你一言我一語,奮力邀約。我在一旁看著,一句話也插不上。

  不知怎麼的,我感到有些緊張……煤山道長很有可能是妖怪耶。大家怎麼都不怕?

  「你們先帶道長回院裡。」沈楓興沖沖的說:「我跟阿平和小玉去張姨家拿酒。」

  「張姨家有酒?」傅崑驚訝的問。

  「嗯,扁蒲酒。」沈楓回答:「張姨平常不隨便拿出來的。」

  「喔!」呈彩姐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大叫一聲,然後道:「我知道,那酒甘純濃烈,卻又無比順口,是張姨珍藏多年的好酒。」

  「張姨老抱怨沒機會品嚐,這次道長光臨,正好是個機會。」沈楓笑道。

  「太好了,用它來招待道長最適合不過了。」大虎附和。

  「這……好意思嬤。」煤山道長不好意思道。

  「當然,道長對小源村盡心盡力、有目共睹。」胖雄誇道。

  「道長雲遊四海,見多識廣,我們還仰賴您幫忙呢。」呈彩姐誠懇道:「也請道長不要拒絕我們的好意。」

  煤山道長想了一下後,終於點頭答應:「盛情難卻,那今天就打擾了。」

  「好,我們快走吧。」沈楓轉身拉起小玉的手,對我大聲吆喝:「別讓道長等太久。」

  接著我們分道揚鑣,各自前往目的地。

  「扁蒲酒很烈嗎?」我邊走邊問:「我知道王媽那還有好幾壺女兒紅。」

  「哪有什扁蒲酒。」沈楓賊兮兮的笑道。

  「啥?」什麼意思?

  「我們不是要去拿酒把道長灌醉?」小玉也不明白。

  「你們沒看到嗎,煤山道長身上沒帶著葫蘆,我們現在就去偷他的葫蘆。」沈楓眼角偷偷往後瞄:「等我們脫離煤山道長的視線後,就用跑的。」

  我這時才恍然大悟,扁蒲不就是葫蘆嗎。

  「呈彩姐真聰明,立刻就猜到了。」小玉稱讚道。

  「他們一定會拖住煤山道長。」我興奮道:「那我們等等仔細搜索,說不定還有什麼術法祕笈之類的東西。」

  沈楓拍了拍小玉的肩膀,道:「我怕妳被當成煤山道長的目標,所以找妳一起來,妳以後離煤山道長遠點。」

  小玉被嚇得淚眼汪汪,差點又要哭出來。

  「對了!」我突然想到:「那回去沒拿扁蒲酒怎麼辦,煤山道長不會起疑嗎?」

  「拿什麼酒,一拿到葫蘆後就招集村人,揭穿煤山道長的假面具。」沈楓臉色一沉:「我一定要給他好看。」



第一章  道士 10 加入書籤
10.

  賀大夫村東湖畔的小別院。

  這是一棟約五釐大小的木作小屋,造的別緻,屋頂還有茅草做裝飾,它就佇立在湖畔,周圍長滿鮮花綠草,生意盎然,配上一旁寧靜清澈的湖水,看去就像是一幅景色絕美的圖畫。

  但被美景包覆的小屋內,卻是愁雲慘霧……事情沒我們想像的順利。

  屋內佈置簡單,除了躺在角落的大木床外,還有一個漆上紅色水墨的雙門衣櫃和一個黑漆方形書桌,桌上擺了好幾本書,全是有關藥草病理的醫學典籍。

  我們揮汗如雨,翻遍了屋內,連葫蘆影子也沒見到,更別說什麼法術祕笈了。若不是牆上掛著一把桃木劍,我甚至會懷疑,這真是煤山道長落腳的地方嗎?

  「怎麼會沒有。」我拉開書桌的抽屜,這抽屜我最少已經開過了五次。

  「我們已經找了一刻鐘了。」小玉緊張的說:「要是我們太晚回去,煤山道長會不會起疑啊。」

  「反正晚餐時間還沒到,大夥拖著煤山道長講話,應該還可以撐一段時間。」沈楓坐在木床上,撐著頭苦想。

  「可是這裡根本沒什麼地方可藏東西。」我把衣櫃打開第八次。

  「除了這裡他還能藏到哪裡?」小玉鑽到床底下。

  沈楓搖搖頭,大歎一口氣:「我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唉,要是找不到,就前功盡棄了。」小玉從床底下嘆息。

  「會不會是藏在屋外啊。」我突然想到:「小屋旁邊還有一個茅廁。」

  「我去看看好了。」沈楓沮喪的從床緣站起起來:「我剛好想解手,忍太久了,你們再找找看,或是想想要怎麼拿扁蒲酒回去。」



  「道長,不先吃完飯再沐浴嗎?」

  突然,屋外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嚇了一大跳,那聲音好像是大虎的。

  「我身上有味道,怕影響大家吃飯的興致,我梳洗後再過去,反正用膳時間還沒到。」接著是煤山道長的聲音。

  「您可先說些故事給我們聽啊。」

  「對啊,講講您修道事情。」

  他們講得很大聲,一定是故意警告我們。

  「呵呵,那些事情吃完飯也可以講。」煤山道長的聲音:「你們先回去吧,我等等自己過去。」

  我們三人驚恐的互相凝視。

  慘了,煤山道長要進來了!

  「快把東西歸回原位!」沈楓嘴巴張得很誇張,聲音卻很小聲。

  我們趕緊將屋內回復原狀,然後小玉、沈楓,一個接著一個鑽進牆邊的大木床底下,我左右張望找不到適合的地方,只好也跟著鑽了進去,躲在沈楓腳後。

  然後沈楓踢了我肩膀一腳,好像是抱怨我為什麼也要躲進來。

  這木床雖大,躺上三人綽綽有餘,但床底下有底柱和木板,三人窩在裡頭,空間小得可憐,加上床板和地面的空隙也不高,我們只能側臉貼著地面,想轉頭都困難。
  
  喀的一聲!

  小屋的木門被輕輕推開,我們屏住氣息,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然後煤山道長的雙腳出現在我的視野裡,我心臟噗通猛跳,好擔心屋裡有什麼東西沒收好。

  只見煤山道長的雙腳在屋內來回走動,一下停在窗戶邊,一下又移動到書桌前。

  他在幹麻?

  我感覺有些奇怪,他似乎沒有要梳洗的意思。

  難道他察覺到屋內有異狀?

  我把脖子挺直,緩緩讓頭往床緣挪動,使視野變大,我想看看煤山道長在做什麼。

  煤山道長在屋內來回走動,但眼神一直看著窗外,似乎是想從各個角度確認屋外的狀況,然後他把頭伸出窗外確認,接著放下掛在窗上的布簾子。

  霎時屋內一片陰暗。

  隔了一會兒,屋內一抹紅光亮起,煤山道長竟點起了蠟燭。

  我心裡發毛,見煤山道長鬼鬼祟祟的樣子,總覺得他要做些什麼恐怖的事情。

  詭異的紅光中,煤山道長從衣櫃中拿出了一個小罈子和一把毛刷。這些東西我剛才翻箱倒櫃時都見過,只是不知道是要做什麼用的。

  只見煤山道長將那些小東西放在書桌上,然後雙手握住耳朵,接著刷的一下,把整張臉皮扯下來。

  我差點吐出來!

  格老子的貓!我早預料到會見到恐怖的事,但沒想到會這麼恐怖。

  那人面皮底下是一雙活靈活現的大圓眸、朝天鼻和外翻的厚嘴唇,看上去好像是一張猴子的臉。

  我好羨慕躲在木床內側的小玉和沈楓,可以不用見到這樣噁心的畫面。

  然後煤山道長……不,那隻妖怪先將頭皮扯下,露出光禿禿的後腦杓,再將身上的道袍連同人皮像脫衣服一樣退去。

  這隻妖怪看上去很詭異,長著像猴子一樣的臉,但身上一點毛都沒有,膚上光滑一片,上頭佈滿微微隆起的青筋和血管,牠上半身彎曲駝背,像是少了什麼支撐一樣。

  接著猴臉妖怪背對著我們蹲下,把穿著道袍的人皮平整鋪在地上,打開罈子,用毛刷沾取罈內的液體,再一下下塗刷在人皮上。

  這就是牠所謂的沐浴梳洗?

  我想到之前所嗅到的酸腐怪味,那煤山道長口中的爛泥臭味,應該就是這人皮散發出的屍臭。
  
  所以牠這是在清潔皮膚,消除異味?

  我感覺腳踩在我肩上的沈楓在發抖,雖然他們兩人的視野可能看不到妖怪的臉,但那雙噁心的腳也足夠讓人驚心動魄。

  連腦袋不太靈光的傅崑都一定看得出來,那不是人類的腳,青紅相間的筋脈血管散發出恐懼的氣味,比一般人長出一倍的腳趾透露出可怕的氛圍,更恐怖的是那尖銳腳趾甲,看起來就像是可以把我撕裂活剝,當成肉乾一樣扯斷般充滿威脅。

  我緩緩將身體往床內縮,真的好可怕。要是待會猴臉妖怪趴在地上保養人皮,我們鐵定會被發現。

  我將頭往後仰,微弱的紅光下影約見到小玉瞪大眼睛在發抖,她平常沒事就在哭,但現在卻握緊拳頭抿著嘴巴,一聲也沒哭出來,幹得好!這肯定是生死關頭下自保的本能。

  而沈楓踩在我肩上的雙腳越抖越厲害,陰暗中我看到沈楓的褲底下好像越來越黑,然後那黑點快速散布開來,從大腿到小腿,逐漸往我靠近。  

  我覺得有些不對勁,腦中猛然閃過沈楓說想要去解手的畫面。

  不會吧……妳竟然在這時候尿出來。

  那股液體緩緩移動,沾上我的頭髮,然後是臉頰,一股暖意浸潤皮膚……

  格老子的貓!超噁心。

  我側過頭,把嘴唇撐高,努力不要喝到牠的尿,同時把手臂抬起,做出阻隔尿液繼續往外流的人肉提防。

  但那該死的尿液勇猛無匹、無縫不鑽,瞬間就擊潰了人肉提防,從我手臂底下往床外溢出。

  慘了!要是尿水流到猴臉妖怪身旁,絕對會被發現。

  怎麼辦?

  還是……我現在大口吸吮,把尿喝掉?

  不,這決定下的太慢,尿液早已往外流,現在吸也於事無補。

  「嗯?」

  在我胡思亂想的同時,猴臉妖怪突然發出聲音。不知是發現了尿水還是嗅到了尿騷味。  

  死定了!

  反正遲早會被發現,早知道在沾到沈楓的尿前就爬出床下,至少不用死的滿身尿味。

  不,或許這是個轉機,說不定妖怪不喜歡吃有尿騷味的食物。

  碰!碰!碰!

  突然,小屋的木門被大力敲著。

  「道長您在嗎?」屋外傳來喊叫聲。

  猴臉妖怪嚇了一跳,連忙從地上跳起,穿上貨真價實的皮衣。

  「誰啊?」猴臉妖怪套上頭髮,覆蓋上臉皮,瞬間又變成煤山道長。

  「湘城捕快。」門外聲音回答。   

  我心中大喜,說不定是呈采姐拜託他進來巡察的。

  「稍等。」煤山道長整理了一下衣著,然後吹熄蠟燭、拉開窗簾後,趕緊打開小屋的木門。

  接著,穿著黑長靴的一雙腳緩緩走進屋內。

  我把頭靠近床緣偷看,是一個穿著紫色官服的男子。他身材壯碩、虎背熊腰,腰際掛了一把厚刃大刀,刀背處還鑲著金邊,看起來很是厲害。

  「有什麼事嗎?」煤山道長問。

  「聽說您從孩子失蹤後就一直在村裡幫忙,因此想向您詢問一下案情。」捕快恭敬的說。

  「才剛進村就忙著調查案情,捕快大哥真是盡心負責。」     

  「分內之事罷了。」

  接著,那捕快問了好幾個問題,煤山道長也熱心詳細的說明,只是他忘了講自己是妖怪的事情。

  「道長,我冒昧問個問題,您別見怪。」捕快吞了一下口水。

  「但說無訪。」煤山道長微笑。

  「我聽村裡一些村民說,只要孩子失蹤的地方……就有您在……」捕快眼神緊盯著煤山道長,像是想把他看透一般。

  「你的意思是……」煤山道長臉色有些難看。

  「我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很巧罷了。」捕快哈哈大笑。

  「那我可要更努力尋找失蹤的孩子,免得被人懷疑。」煤山道長搖搖頭,苦笑。

  「別這麼說,隨口問問罷了。」捕快連忙解釋:「今日與道長一敘,更篤定我的想法是錯的,哪有犯人會這麼熱心透露案情細節。」

  「除非……他心思縝密,想誤導案情。」捕快補充。

  煤山道長笑的更苦了:「希望你早日破案,這樣才可幫我洗刷冤屈。」

  「道長放心,我一定查得清清楚楚。」捕快自信回應。

  「這次事件撲朔離奇,你可要小心啊。」煤山道長接著道:「你有沒有想過,犯人有可能是妖,需要我時盡管說一聲。」

  「無訪,我身上帶著幾張天元派的靈符,要是真遇上妖我也不怕。」捕快扶著腰際上的大刀,豪氣的說:「再加上我這把刀,什麼妖怪也會被切成兩半。」

  「這麼有自信,肯定在刀法上下過苦工吧?」煤山道長盯著捕快腰際的大刀問:「請問師承何處?」   

  「金山快刀門。」捕快驕傲道:「本門的師兄曾不借助術法,單憑一把柴刀就劈死了鄂縣吃了十多人的山豬妖。」

  「那你運勢不錯,能入名門,拜得良師門下。」煤山道長讚道,然後問:「你叫什麼名字,若改天名揚天下,我可要認得啊。」

  「我叫簡山河。」捕快豪氣的道。

  「嗯。」煤山道長聽完猛點頭:「這名字好,力拔山河氣蓋世,難怪你氣宇軒昂、無所畏懼,名好、命也好。」

  「哈哈,多謝道長誇讚。」簡山河抱拳拱手道:「今日多有叨擾,我該告辭了。」

  「慢走。」煤山道長也拱手道:「加油,你一定能成功破案。」

  「多謝。」

  接著簡山河轉身走向門邊,煤山道長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只見煤山道長走到小屋角落,接著輕輕一躍,伸手從屋頂的木樑後面抓下一個物體,然後輕聲落地,嘴裡低聲呢喃。

  我仔細一看,是收妖葫蘆!

  問名字!拿葫蘆!念咒語!

  我心裡暗道不妙。

  「簡山河!」煤山道長朝已經走到門邊的簡山河喊道。

  「嗯?」簡山河轉身回應。

  「嘻。」煤山道長笑。

  只見簡山河的身形瞬間變小,然後騰空被吸起,在空中轉了幾圈後,啵的一聲快速從葫蘆口鑽入。

  格老子的貓,真的跟我想的一樣!

  我差點驚叫出來,連忙用沾滿尿的手摀住嘴巴。

  但有人沒忍住……

  「啊!」一聲尖叫,從窗外傳來。那聲音好像是呈彩姐的。

  我連忙朝窗戶看去,一道人影快速閃過。

  有人躲在窗邊偷看!

  「快跑啊!」屋外有人大叫。

  煤山道長眼神凶狠的朝窗邊瞪了一眼,立刻往屋外衝。

  但他才剛跑到門邊,就停了下來,猶豫了一會兒後,進屋,將葫蘆重新藏回屋頂的木樑後,接著才又追了出去。

  「趁現在!」我探出頭觀察,確認煤山道長已經走遠後,我們三人才連忙從床底下爬出來。

  「快逃啊。」小玉滿臉眼淚。

  「葫蘆!葫蘆!」沈楓指著屋頂大叫。

  我有些納悶,這葫蘆這麼重要,為什麼煤山道長不隨身攜帶,非得將它藏在這小屋裡。

  接著我們三人合力將書桌推到角落,然後我翻爬上書桌,一把抓下屋樑後的葫蘆。

  我一抓起葫蘆就知道為什麼煤山道長不肯帶著葫蘆了,這葫蘆猛發出刺耳的怪聲,只要稍一靠近,就能聽到裡頭傳來的鬼哭神號。

  這混雜的叫聲和之前聽到的規模完全不同。

  「這葫蘆裡到底又多裝了多少人啊?」我伸出指頭算。

  「阿平,你腳程快,先把葫蘆拿去藏起來。」沈楓急道。

  「藏在那裡?」我一臉茫然。

  「隨便你想藏哪裡。」沈楓不耐煩道:「小玉你跟我去招集村人,把大家集合起來。」

  「一定要快!」沈楓強調:「要是呈彩姐他們被妖怪抓到就糟了。」



第一章  道士 11 加入書籤
11.

  我在樹林裡狂奔,壓低身子穿梭在草木之間,許多阻路的樹枝橫木劃的我滿身是傷。

  我不敢走在空曠的道路上,那樣目標太明顯,我好怕煤山道長突然出現。

  頭頂上的日頭西移,天色越來越暗,昏黃色的天空在催促我,越暗就越危險,妖怪更容易潛藏作亂。

  我把葫蘆藏在衣服裡,肚子凸起好大一塊,要是遇見煤山道長要怎麼說?

  吃太飽嗎?但不是邀請他一起吃飯,他都還沒來我就吃到肚子鼓起來了?

  一陣微風吹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身上的衣服是溼的,渾身是尿,這筆帳還來不急跟沈楓算。

  我漫無目的的隨便亂跑,邊跑邊尋找藏匿葫蘆的地方。原本我想藏在村外,因為從前村裡的阿牛哥曾跟我說,別把目光放在村裡,村子小,但跨出了村子就是天下,我把葫蘆藏在天下,煤山道人要怎麼找。

  但隨即想想不對,我對天下又不熟,怎知哪裡適合藏葫蘆,況且天下這麼雜亂,要是被什麼野獸叼走、路人取走,裡頭受困的人豈不冤枉。

  我邊跑邊胡思亂想,不知不覺中,到了村口的土地廟。

  我心中大喜,這土地廟是我們兒時常遊玩嬉鬧的地方,除了偶有祭祀活動外,平時人煙稀少,裡頭還有許多收放籤詩和法器的大抽屜,要藏葫蘆再適合不過了。況且裡面有神明鎮壓,應該沒問題。

  我連忙跑到廟內,在側邊殿堂的一大排木櫃間翻找,最終選定了一個靠近角落,收藏籤詩的大抽屜。接著我把滿滿的籤詩字條撈起,放入葫蘆,再把籤詩鋪蓋在最上層。

  「好,看上去萬無一失。」我雙手在胸前交叉,滿意的點頭。

  接著我跑到廟內大廳的土地公神像前,跪在地上,誠心膜拜。

  「土地爺爺,拜託您保佑我們,逢凶化吉,渡過這次劫難,把失蹤的人都救出來。」我拱手膜拜,虔誠的對神像祈禱,但木頭雕塑的土地公雙眼空洞,臉色呆滯,越看越不可靠,我曾聽說過道士捉妖,但從沒聽過神明除妖。

  「您行吧?」我看著土地公的神像問。

  想來可笑,我們唯一可以依靠的道士竟是妖怪。

  我有些擔心,煤山道長的恐怖模樣在我腦海裡張牙舞爪,他現在發狂去追呈彩姐他們,肯定是驚險萬分。   

  我又朝土地公神像磕了好幾個頭。

  拜託您,一次就好,就這一次就好,幫幫我們。



  當我回到村裡的時候,村內空空蕩蕩,竟沒見到半個人。

  怎麼回事?

  我有些緊張,忙著在屋間巷弄尋找,儘管心裡緊張,但也不敢大聲嚷嚷,我怕喚來的是煤山道長。

  好不容易遇到了李叔和陳伯,他們手持木棍、鋤頭,臉上怒氣沖沖。

  「李叔,大家怎麼都不見了?」我連忙跑近問。

  「快,跟我們到村東湖畔集合,道長發現了抓小孩的妖怪。」李叔面色凝重。

  道長發現妖怪?

  我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村東湖畔,賀大夫的小別院外。

  村人全都集合在這,他們手上拿著煤燈火把,把快要黑了的大地變得燈火通明。

  煤山道長站在小屋前架高的木板平台上,一旁地上躺了好幾個人。

  我仔細一看,竟是呈彩姐、傅崑、大虎和胖雄,他們被繩子捆綁,嘴上還塞了布。

  死定了,他們全被抓了!

  「各位鄉親。」煤山道長說話了:「近來村內怪事頻傳,風波不斷,全是因為村裡有妖。」

  煤山道長語畢,村民們一陣鼓譟。

  「你看,我早說有妖怪。」

  「傅崑他們怎麼了?為什麼被綁住了?」

  「失蹤的孩子們呢?」

  「妖在哪裡?村裡安全了嗎?」

  「鄉親們請稍安勿躁。」煤山道長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接著說:「稍早貧道巡視村莊時,嗅到了微微的妖氣,然後貧道巡著妖氣探索,真的讓我找到了妖。」

  煤山道長停頓了一會兒,看向在場的幾名捕快,然後語帶哀傷的說:「我見到一個渾身血淋淋,沒有皮肉的妖怪,牠將一名捕快壓在地上,然後張開半人高的血盆大口,一口將那名捕快吞了。」

  在場的村民一陣嘩然。

  「難怪,一直找不到簡大哥。」一個捕快驚呼。

  「那,那些失蹤的孩子豈不是也……」劉阿姨哭了出來。

  「那個妖怪呢?」另一個捕快吼道。

  「貧道雖試圖收服牠,但那妖速度極快,放出一陣迷霧後就消失無蹤。」煤山道長嘆了一口氣:「貧道慚愧,沒能攔得住牠。」   

  格老子的貓!我聽的滿腔怒火,這傢伙根本滿口謊言。

  我腦裡又浮現了那句話:要特別小心那些會說話的妖怪,因為牠們通常很陰險,總藉由一個又一個的謊言,蠱惑人心、挑撥離間。

  「大家別慌張。」煤山道長接著又說:「雖說讓妖逃了,但此次也有些發現,只要大家能幫忙,齊心協力,必定能一舉擒妖。」

  「道長請說。」

  「只要能捉妖,什麼事我都做。」

  「道長盡管吩咐,大夥一定盡力完成。」

  「早先我覺得奇怪,無論怎麼嗅,就是嗅不到妖氣。」煤山道長接著說明:「今日見到那妖的長相,我才恍然大悟,那是剝皮妖。原來批了人皮,難怪我嗅不到妖氣。」

  「剝皮妖?」

  「披了人皮?」

  驚呼聲再起。

  「兇手能無聲無息作案,全然不漏痕跡,是因為牠就藏匿在我們之中,披了人皮,幻化成大伙最親近的人。」煤山道長續道:「所以貧道想請大家注意,身邊是否有舉止異常,意圖顛倒是非,或是時常不見其行蹤的親人朋友。」

  四周村民鼓譟,議論紛紛。

  「道長。」住村尾的徐大哥突然大聲發問:「妖縱使披了人皮,但腦袋瓜子裡知道的東西不同,難道不會被發現?」

  「食腦讀心術!」煤山道長厲聲回答:「那是剝皮妖一族擅長的妖術,妖吃了腦,就可以讀出腦中記憶,藉此獲得資訊,混入人群裡生活。」

  村民們一陣驚呼。

  「是你們!」突然人群中傳出一陣怒吼。然後是幾聲女孩子的尖叫。

  只見村裡肉攤的王伯,扯著沈楓和小玉的手,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們倆剛跑來找我,說道長您是妖怪。」王伯大聲吼道。

  「大家別被他騙了。」沈楓掙扎著尖叫:「煤山道長才是妖,我親眼看到,他把自己的皮剝下來清洗。」

  「對啊!我也看到了。」小玉說完,立刻哭了出來。

  「哼,妖言惑眾。」煤山道長大步一跨,從木製平台躍下,走到沈楓面前嗅了嗅,道:「我的葫蘆是妳偷的吧?我得鼻子很靈,房裡的尿味是妳的。」

  沈楓雙眼瞪直,渾身不停發抖。

  「各位鄉親,稍早前這妖潛入我的房裡,偷了我的收妖葫蘆,牠還示威般的在我房裡撒了拋尿,大伙想想,若不是妖,怎會做這等荒唐怪誕之事。」煤山道長指著沈楓道:「不信可聞聞這女孩,她還尿到了自己身上。」

  「不是的!他胡說。」沈楓紅著臉大吼:「那是我見到煤山道長把皮撕下來,才嚇得失禁了。」

  幾名捕快和村民連忙上前,在沈楓身上嗅了嗅,又跑到小屋裡確認。

  「道長說的是真的,床邊也有股尿騷味。」屋裡傳來大吼。

  「天啊,沈楓竟然是妖扮的!」李叔驚呼。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許夫子猛搖頭。

  「其實……她們也有來找過我。」住村尾的徐大哥說。

  「我也是!」

  「還有我!」陳伯也道:「我還差點被她們騙了。」

  「哼!我才沒理她們,道長怎麼可能是妖,他幫了我們做了多少忙。」又一個村民說。

  「不可能,沈楓不可能是妖。」育才院管事的王媽激動的大喊:「她昨天才幫我做晚餐,連大伙常吃的菜色都記得。」

  「食腦讀心術啊!」陳姨在一旁道:「別被妖怪利用妳的情感。」

  村民們議論紛紛,分成了兩派意見,但大多數人都站在煤山道長那邊,沈楓被圍在人群中間,遭受村民言語撻伐。

  格老子的貓!這妖怪好恐怖,幾段話就可以操弄人心、顛倒是非。

  我偷偷移動到人群後面,現在我身上也滿是尿味,要是被嗅到可就糟了。

  「大家請先靜一靜,聽我說。」煤山道長鑽進人群中,朗聲道:「其實,這女孩也不一定是妖。」

  「怎麼說?」好幾個村民問。

  「你們看那些孩子。」煤山道長指著被捆綁住的呈彩姐等人,道:「他們為了偷我的葫蘆,把我引出屋外,非但神情舉止怪異,還誣陷我是妖。他們很明顯是中了迷魂術之類的妖法,被妖怪當作傀儡驅使。這女孩也可能是。」

  「沒辦法分辨嗎?」王伯緊張的問。

  「當然有。」煤山道長接著說:「待我上山裡收集藥草,只要喝下特製的藥草符水,妖怪立刻就會現形。」

  我暗道不妙,這招夠毒辣,煤山道長,不,煤山老妖只要在符水裡做些手腳,把他們毒得失心瘋就好了,更絕的話,說不定喝了那符水,皮膚就自然脫離,不但痛死還要被灌上妖怪的臭名。

  「所以,他們之中可能有妖怪,也可能都只是中了妖術?」一個村民問。

  「嗯。」煤山道長點頭:「所以別太苛責這些孩子們,他們很可能也是受害者。」

  「放屁!」沈楓大叫:「大家別聽他鬼扯,那些失蹤的人全都被煤山道長收進葫蘆理了。」

  「哇!」小玉大哭:「他真的是妖啊!」

  「住口!」王伯重重朝沈楓和小玉揮了巴掌,然後怒斥:「煤山道長幫妳們說話,妳們還誣陷他。」

  「我們先把她們也綁起來,別讓她們再妖言惑眾。」徐大哥滿臉憤愾。

  「你們幹麻啊!」王媽連忙跳了出來:「事情還沒弄清楚,為什麼要把她們綁起來。」

  「對啊!」許夫子站在王媽旁邊:「我們幹麻相信一個陌生人。」

  「什麼陌生人,煤山道長幫了我們多少事情,不是他全村小孩早被吃光了。」李叔扛著鋤頭,火冒三丈。

  「我也相信道長。」賀大夫摸著半白的鬍子,道:「若他是妖,早就可以用葫蘆把大家收光,然後一走了之,何必在這裡陪我們演戲。」

  「我從小看著沈楓長大,她是妖或是被迷了魂,我會分不出來?」陳伯攤開手,擋在沈楓面前。

  「大家別吵了!別中了妖怪的奸計,自亂陣腳。」煤山道長大喝一聲,阻止越來越混亂的場面,然後道:「大伙抱歉,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只見煤山道長從道袍內掏出一張金銀色相間的令牌,那令牌手掌大小,雕工細緻,上頭還刻有伏妖二字。

  「我乃伏妖部認可的道士,代天朝安定皇巡守天下,依皇旨飭令,調動各地兵馬資源,捉妖伏魔。」煤山道長朗聲說,然後看向周圍幾個捕快喝道:「把她們綁起來。」

  現場數名捕快,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連忙答應,將沈楓和小玉綁了起來,有幾位捕快看來雖有猶豫,卻又不敢不從。

  沈楓扭曲著身體,奮力掙扎尖叫,小玉的哭聲響徹雲梢,過程中一些村民試圖阻止,但全被捕快們擋下。

  「封住她們的嘴,別讓她們再妖言惑眾。」幾個村民大喊。

  太可惡了!我見到煤山道長裝模作樣、道貌岸然的嘴臉,還有被唬得團團轉的村民,就滿肚子火。

  可是我只能躲在遠處看著沈楓兩人被捆綁、嘴裡塞上布條,縱使心裡憤怒,但面對越來越不利的局勢,我什麼也做不了。

  「妖怪這次的目標很明顯有兩個:一個是誣陷我,只要把我除掉,牠就能為所欲為了。」煤山道長站上木製平台,繼續講述他編制的劇本:「另一個是收妖葫蘆,這葫蘆落在妖怪手上,茲事體大,要是被利用來害人可就糟了。」

  「道長,那現在怎麼辦?」陳姨緊張的問。

  「對啊!要是妖怪拿葫蘆來對付我們……」徐大哥憂心匆匆。

  「所以我需要大家幫忙。」煤山道長續道:「妖怪通常很狡猾,很多時候不會自己出手,或許牠還潛伏在村裡也說不定。」

  大伙驚恐的四處張望,紛紛用猜忌的眼神掃視自己周圍的村民。

  「今日將大家聚集在此,就是想請大家確認,有沒有哪位村民不在這裡、或是舉止怪異、時常不見蹤影。」煤山道長語氣嚴厲:「不管是妖怪、或是牠的同黨、還是被迷惑的傀儡,全都把他們揪出來!」

  糟了!我有股不詳的預感……

  我趕緊把頭壓低,緩緩遠離人群,趁著已經黑了的夜色,躲到一旁未被燈火亮光波及的樹林裡。

  「阿平呢?」在喧囂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大聲問。

  「對啊,阿平常跟傅崑、大虎他們玩在一起,會不會也有問題。」立刻有人附和。

  果然,跟我猜的一樣,我就知道會有笨蛋懷疑我。

  聽那聲音應該是王伯,之前一次年節,我偷拿過他肉攤的豬肉回去給大伙加菜,從此他就對我特別有意見。

  然後人群中大家互相質疑、猜忌的聲音此起彼落,但在雜亂聲中我的名字特別突出明顯,大概有一大半的人在找我。

  怎麼辦?

  我渾身冷汗直流,手抖得像去年得風疾過世的田爺爺死前一樣。

  要逃嗎?

  逃了不就代表我心虛?承認我是妖或是中了什麼鬼迷魂術的傀儡?

  但我身上還沾著尿味,如果不逃……



  絕對死定了!



第一章  道士 12 加入書籤
12.

  夜晚,天空一片沈重的黑,月娘躲在層層雲霧後面,害怕得不敢探出頭。

  我伏在東湖畔樹林裡的大樹上,隱蔽在茂密的樹葉之中,底下一片燈火通明,幾乎全村的人都在找我。

  事出突然,我根本沒有逃遠的機會,只好先躲在一旁樹林裡,隨便找顆樹爬了上來。

  「我剛有見到他,一定還沒走遠。」陳伯大聲提醒周圍的人。

  「一定是做賊心虛,不然為什要躲起來。」徐大哥自以為是的說。  

  我第一次對那些每日生活在一起的村民感到恐懼。他們一個個面目猙獰,好像對我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可惡!這些混蛋,找不到我就懷疑我有問題,怎麼沒人擔心我是不是被妖抓了還是吃了。

  瞬間,我感到有些辛酸,沒辦法,誰叫我是無父沒母的孤兒,沒爹疼沒娘愛,不像豬肉攤王伯的孩子,每天吃肉,肥得快跟他們家養的豬一樣了。

  真不公平!我到底是做了什麼錯事,竟落得被妖怪和村民一起追殺的下場。

  對了!還有比我更慘的──傅崑、沈楓他們怎麼辦?他們被綁的就像是獵戶從山裡捉回來的珍禽野味一樣。煤山老妖一定會逼問他們收妖葫蘆的下落,答不出來就施以酷刑,狠狠凌虐。

  不行,我要把他們救出來!

  一定……

  縱使不能把煤山老妖制服,至少要把大家救出來……

  因為我是孤兒……他們就像我的家人一樣。

  但我該怎麼辦?

  我能做什麼?

  只憑我一個人?

  面對妖怪,當然需要道士,但我要去那找道士?唯一認識的道士竟是妖怪假裝的!

  去湘城求救?有人會相信我嗎?何況來回需兩日天,說不定傅崑、沈楓都已經遭遇不測了?況且湘城不一定有道士駐守。

  就算是距離小源村最近的粵縣神火門,也要快馬趕路,四日才能來回,而且我非但沒有快馬,還不會騎馬。

  我猛敲著頭,但腦袋瓜很倔強,堅持不肯告訴我辦法。

  乾脆……把葫蘆還給牠好了。

  要是逗得牠開心,或許煤山老妖會大發慈悲,饒我們一命,或是只吃幾個人就好。

  一定要推薦牠吃王伯、還有王伯的兒子,他肥得像豬一樣,吃起來口感應該也差不多。

  我自暴自棄的胡思亂想,可能我打從心底就認輸了,煤山老妖剝去皮膚的駭人模樣在心裡烙下陰影,我發自內心的認為自己贏不了牠。  

  也許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只是個普通人,要怎麼跟妖作對。若是隨隨便便就能除妖降魔,那些刻苦修行的道士們豈不是笨蛋。

  但想到煤山老妖顛倒是非、愚弄大家的樣子,我就感到忿忿不平。

  可惡!那裝模作樣的混蛋。

  要是有神火門的道士在就好了,用火焰把煤山老妖烤的唉唉叫,一定很痛快。

  等等……

  我腦袋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就算我不能像神火門一樣空手禦火、投射火球……

  難道我不能點火燒牠?

  我想起以前許夫子在課堂上說的除妖故事,許多道士會利用火焰相關的法術除妖,所以用火可以殺妖,妖怕火!

  我瞬間得出結論!



  深夜,三更天,小源村裡四處都是移動中的燈火。今晚村裡多了很多人巡守,他們除了帶著棍棒柴刀……等武器外,身上還配備了警戒用的銅鑼,要是我被發現,絕對是四面楚歌,插翅難飛。

  還好我不需要突破戒備森嚴的村間巷弄,因為我躲在警戒圈的最中心,沒人料到我根本沒逃走。

  傅崑他們就被綁在湖畔的小屋外,由煤山道長就近看管,屋外還有村人輪流把守。

  我悄悄翻下樹,找了一顆尖銳的石頭,然後偷了一盞掛在小屋周圍的煤油燈,接著再爬回樹上,順著老樹粗壯的樹枝往小屋移動,然後輕輕一躍,翻跳至小屋頂上。

  我在屋頂的茅草之間緩緩爬行,大約爬到小屋中央後,小心翼翼的翻開茅草,再用石頭切開裡頭的防水布料,反覆幾次後,底下透出微微的光芒,那是屋內傳來的。

  成功了!我趕緊把臉貼近光芒的來源,偷偷觀察屋內的情況。

  屋裡煤山道長站在桌子前,低著頭不知道在忙著什麼,桌上好幾個小碗,碗裡裝著滿滿的墨綠色的液體。

  好,趁現在。

  我抓準煤山道長的位置後,繼續在屋頂上爬行移動,我打算在牠頭頂挖個洞,然後將煤油倒下,點火,完成我人生中燒死第一個妖怪的里程碑。

  「徐兄弟,幫我把他們搬進屋裡來。」在我挖茅草的過程中,屋裡的煤山道長說話了。

  「全部進屋裡?」屋外一個聲音回答。

  「對,我的藥水調製好了,我想看看他們裡面有沒有妖,順便詢問收妖葫蘆的下落。」

  接著下方傳來搬運物體,在地板上拖行的聲音。

  我趁著底下吵雜,趕緊放膽挖茅草、割防水布,屋頂馬上又被破壞出一個洞。

  我往屋裡瞧,剛剛說話的另一人,是住在村尾的徐大哥,他原本站在小屋外把守。

  只見底下兩人七手八腳,將屋外六人一一拖行至屋內,排列在地上。

  傅崑他們身體四肢被繞上麻繩,綑成一條長柱形,嘴裡還塞著布條,只能嗚嗚啊啊的發出怪聲抗議。



  「裡面有沒有妖怪,馬上就能見分曉了。」一會兒,徐大哥把最後一個小玉抱進屋裡後,坐在椅子上擦汗。

  「這是辨妖水,一般人喝下無礙,但只要遇上妖氣,藥水就會產生作用,逼妖物現形。」煤山道長說完拿起一個碗,遞到徐大哥面前,道:「這碗是你的。」

  「這是?」徐大哥瞪大了眼睛,滿臉疑惑。

  「保險起見,請勿見怪。」煤山道長解釋:「待會除妖或是破解迷魂術時,我需全神貫注,我要你替我護法。」

  「喔,原來。」徐大哥欣然點頭:「道長處事細膩、考慮周延,佩服。」

  然後徐大哥舉起碗,仰頭就飲。

  這些家伙,大陣仗的提防我出來吃人作亂,卻對妖怪的話唯命是從。可惡!總有一天喝死你。

  「好苦。」徐大哥一飲而盡。

  「良藥苦口。」煤山道長道,然後盯著徐大哥仔細打量:「沒事吧?」

  「當然,我又不是妖。」徐大哥用衣袖擦嘴巴。

  「是嗎?我看你臉色不太好。」煤山道長皺起眉頭。

  真的,徐大哥喝了藥水後,臉色越來越蒼白,

  然後碰的一聲,徐大哥猛然跪到在地,一手扯著自己的喉嚨,一手捏著肚子,在地上打滾起來。只見他表情痛苦,張大了嘴巴似乎想要呼救,但卻只是嗯嗯呀呀的發出怪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哼,還說沒事……」煤山道長冷笑。

  接著徐大哥身上緩緩冒出白煙蒸氣,越來越多,他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萎縮消瘦,皮膚皺起、身軀變形,然後……

  慢慢融化。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徐大哥溶解了,他原本站著的地方,現在只剩下衣服和一攤水。 

  「嘻!這術法好玩嗎?」煤山道長陰險笑道。

  一旁被綁成條狀的大伙神色驚恐,一個勁的猛搖頭。

  「你們猜他死前在想什麼?」煤山道長咧嘴道:「看他那疑惑的樣子,肯定在懷疑自己是妖,哈哈哈哈。」

  我躲在屋頂上猛吞口水,這傢伙好恐怖。

  「快說!葫蘆在哪?」

  突然煤山道長笑臉一沉,喝道:「離下一輪守衛交班只剩半個時辰,別浪費時間。不肯說,你們就一個個跟我徐兄弟一樣,融合在天地之間。」

  糟了!

  我手裡捏著茅草,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的計畫太過草率,煤山道長的位置不停變化,煤油要如何淋到他的身上?

  守株待兔,等他過來洞口下?那他若永遠都不過來呢?

  等他睡覺?在那之前我得眼睜睜看著大家被殺死!

  煤山道長沒給我太多時間思考,只見牠走到胖雄旁邊,一手捉出塞在口中的布條,又問了一次:「葫蘆在那?」

  「我……不知道!」胖雄發抖著說。

  「那留你也沒用了。」煤山道長轉身抓起一旁桌上的小碗,撐開胖雄的嘴吧、捏住鼻子,把噁心的綠色湯汁往他嘴裡猛灌。

  渾帳!

  我嚇了一大跳!煤山道長手段狠毒,下手沒有一絲猶豫。

  一旁呈彩姐眼淚噴出,嗚嗚嗚的悶叫,小玉則是眼睛緊閉,好像是嚇昏了。

  胖雄表情驚恐,猛扭動肥胖的身體掙扎,煤山道長沒有任何憐憫,直到碗內的綠湯倒盡,才終於停手。

  「下一個換誰?」煤山道長把空碗丟在一旁,冷笑。

  胖雄哭著咳嗽,殘餘的綠色湯汁猛從他嘴角、鼻孔溢出來,接著,胖胖的身體也冒出白煙蒸氣,開始融化。

  我哭了出來。

  格……格老子的貓!我一定要燒死他!

  「再來就你吧。」煤山道長腳步一跨,踩在大虎面前:「看起來難吃的先來。」

  大虎流著眼淚猛發抖。



  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是現在唯一可以救他們的人了……

  但我完全想不出什麼辦法,救人跟送死只有一線之隔……



  「快說,葫蘆在哪裡?」煤山道長抓出大虎口中的布條,問。

  「啊──」突然大虎叫了出來,試圖在寧靜的黑夜裡掀起漣漪。

  煤山道長嚇了一跳,但他反應極快,一手伸入道袍內,然後閃電揮出,霎時銀光一閃,大虎的喉嚨瞬間被切了開來。  

  「找死!」煤山道人怒罵,手中握著一把匕首。

  大虎的嘴巴依然在嘶吼,但喉嚨像湧泉一樣啵啵啵的猛冒出水血,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傅崑激動的扭動身軀,塞著布的嘴巴發出憤怒的低吼聲。

  「你也想死?別急,馬上輪到你。」煤山道長瞪了傅崑一眼,然後朝大虎的頭猛踹,直到大虎雙眼僵直,一動也不動了才停手。

  「垃圾,你知道等等要清理血跡有多麻煩嗎?」煤山道長對著大虎面無表情的軀體說。



  「格老子的貓!」我對著洞口下大罵:「死妖怪!」

  「誰?」煤山道長愣了一下,猛抬頭往屋頂上看。

  我好像理解了大虎的用意,他想要吸引其他村人過來,就算煤山道人還能鬼扯圓謊,至少也不會像現在被切光殺盡,還能保有一線生機。

  我擦乾眼淚,然後拼了命的大吼,奮力完成大虎的遺志。

  「救命啊!」

  「有妖怪!」

  「快來人啊!」

  「誰在上面!」煤山道長焦急的跑到洞口下,猛往屋頂上的小洞瞧。

  我又恨又樂,眼見機不可失,連忙將煤油燈蓋打開,倒轉煤燈。

  煤油往下傾倒,觸碰到燈芯火源,立時轟的一聲燃燒起來,化作一大團火雨,往底下煤山道長身上襲去。

  「啊──」煤山道長被煤油烈火從頭上澆淋,霎時整個上半身燃燒起來。

  這淒厲的狂吼就像是山裡頭野獸的嚎叫聲,動魄驚心的撕破黑夜長空,尖銳刺耳的音波瞬間傳遍整個小村。

  鏘!

  鏘!

  鏘!鏘!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附近警戒的鑼聲響起,由近至遠,一瞬間整個夜晚都醒了過來。

  「別怕!我來救你們了!」我朝著洞口下面大喊。

  底下大伙驚恐著扭動身體,躲避驚慌亂竄的火焰煤山道長。

  煤山道長先是胡亂掙扎,然後嘶吼著跑到屋子角落的水缸處,掀開水蓋,整個上半身浸到水缸裡,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死了嗎?

  我心有餘悸。


第一章  道士 13 加入書籤
13.

  深夜,村東湖畔小屋。

  全村的人都聚集在這,屋內的慘狀讓所有人震驚,甚至有些人一進屋就吐了出來。

  被切斷喉嚨慘死的大虎、被燒焦浸在水裡的煤山道長,還有尚未被大家發現已經遭遇不測的胖雄和徐大哥。

  短短一刻鐘,四條人命。

  不,其中一個是妖命。



  「大家先在屋外等,尤其看著孩子,別讓他們進來。」幾個村人在小屋門邊管制,屋裡幾乎塞滿了人。

  「煤山道長真的是妖!」被扯下口中布條的沈楓大吼。

  我在一旁猛點頭,邊哭邊幫呈彩姐他們鬆綁。

  王媽跪在地上,不敢置信的抱著大虎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

  「徐大哥跟胖雄哥也都被妖怪害死了。」小玉哭聲淒厲。

  「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叔還顫抖著問。

  被鬆綁的呈彩姐和沈楓,把稍早發生的事情全說了出來。

  現場有人相信,邊聽邊安撫大家,也有人抱持懷疑的態度,臉上滿是猜忌。

  「說不定他們才是妖,把煤山道長害死了!」肉攤的王伯面色凝重:「保險起見,應該先把他們關起來。」

  「該關你才對!」沈楓破口大罵:「你這死肥豬,你才是妖!」

  「你這小女娃說什麼!」王伯大怒:「她是妖,你們聽到沒?一點輩分倫理都沒有,她肯定是妖!」

  「看看煤山道長的屍體不就知道了。」我怒氣沖沖的說。

  其實我有些惱怒,若不是大家被煤山道長騙得團團轉,若是大家一開始肯相信我們的話,或許……胖雄跟大虎根本不會死。

  我一想到這,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但這事也不能全怪他們,是非真相豈是這麼容易判斷,若不是我陰錯陽差的見到煤山道長換皮,也無法確認他是妖怪,大家又怎知道糖衣內包裹的是蜜糖還是毒藥。

  接著幾名捕快合力,把煤山道長從水缸裡抱出來,讓屍體平躺在地上。

  煤山道長整張臉皮燒毀,胸膛以上焦黑一片,黑漆漆的皮膚上面滿是凸起的筋脈血管,而他下半身的皮膚不自然皺起,像被亂揉過的布料,輕輕一捏,竟可將整片皮膚掀起。

  「混蛋!煤山道長真的是妖!」一名捕快將煤山道長下半身的皮膚扯下,露出裡頭光滑的另一層皮膚。

  大伙駭然。

  煤山道長竟有兩層皮膚,乾皺的人皮底下藏著光潔無毛的滑嫩肌膚,直到接近腰身燒焦處,才有漸有斑駁焦黑。  

  「看吧!」沈楓瞪著王伯,不屑的翹起嘴角。

  王伯張大了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沒人會再懷疑我們了,眼前活脫脫的就是一隻妖怪。

  「剝皮妖!」傅崑大聲道:「這種妖怪會披上人皮,偽裝成人類。」

  「那之前失蹤的孩子呢?」陳伯問。

  「可能被收在葫蘆裡。」呈彩姐回答:「還有一位捕快大哥也是。」

  突然,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我揉揉眼睛,不知道有沒有看錯,妖怪手腳上的指甲又長又尖銳,原本好像不是這樣的。    

  正當我想要叫大家注意時,剝皮妖雙眼竟悄悄睜開的張開了。

  「牠沒死!」我嚇得跳了起來,大叫。

  剝皮妖閃電彈起,手臂疾揮,猛然刺近一旁的捕快的心窩裡。

  「啊!」現場尖叫聲四起,大伙嚇得拼命退後,一群人死命逃出屋外。

  「妖怪沒死!」屋外嘩然騷動。

  「快逃啊!」

  「嗚哇!」外頭好像有孩子哭了出來。

  屋內其餘的捕快紛紛舉起手邊武器,將妖怪團團為在中間。

  「你們知道要做一張人皮衣服有多麻煩嗎?」剝皮妖惡狠狠的說,佈滿青筋血管的臉孔滿是猙獰。

  然後牠手一甩,抽出在捕快體內的手,伸出比我手指還長的舌頭,舔著殘留在手掌上的鮮血,抱怨道:「好難喝的血,又臭又苦。」

  那捕快的屍首少了支撐,猛然倒地,他撐得斗大的眼睛寫著疑惑,還搞不清狀況就死了。     

  屋內剩下四名捕快,他們站在屋子中央,舉起各式武器和妖怪對峙。屋子另一頭是我們幾個孩子和還抱著大虎屍首的王媽,我們也想逃,無奈他們擋在通往出口的路徑上。

  「快束手就擒吧。」一個拿著長劍的捕快大吼。

  「掙扎只會讓自己死的更痛苦。」另一個手握短戟的捕快冷冷道。

  「你只要敢動,臉上立刻就會多個窟窿。」一名捕快馬步微蹲,手上長矛架在胳臂上,矛尖對準了剝皮妖的頭顱。

  還有一個捕快提著短斧,默默站在妖怪身後,那短斧後端繫著鐵鎖鏈,鎖鏈頭吊著利刃銀錐,鎖鏈在捕快手上旋轉舞動,發出駭人的風切聲。

  「你已經被包圍了,不可能有勝算。」窗外也有人大叫,大部分的村民沒走遠,他們拿著鋤頭鐮刀等武器,躲在窗邊、門邊觀望。

  「哈哈哈,你們真好笑。」剝皮妖大笑,臉上焦黑的傷口迸出血水:「你們以為我躲躲藏藏的是因為怕你們嗎?我只是不想惹麻煩,不想弄破我的人皮,想要安安靜靜吃東西罷了。」

  「結果……」剝皮妖轉過頭來,瞪了我們一眼:「自作聰明,本來不用死那麼多人的。」

  「尤其是你!」然後剝皮妖看向我,眼裡滿滿的怨恨,深不見底。

  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格老子的貓!」傅崑大罵:「你抓走那麼多人,難道要我們不當一回事。」

  「那些失蹤的孩子呢?」呈彩姐渾身發抖著問。

  「我吃了幾個,還剩一個關在葫蘆裡。」剝皮妖理所當然的說:「人真的是太好吃了,尤其是小女孩的肉,那是無可替代的人間美味,柔嫩鮮甜的口感……想到我口水都快留下來了。」

  「還有啊……」剝皮妖連忙補充:「我最近測試過,長時間處在恐懼狀態下的食物,又更美味,因為肌肉長期緊繃,一咬下去口裡滿是嚼勁。

  像謝小方,我每天凌虐她,吃起來肉質緊實彈牙,呂佩佩也是,人間美味。

  還有幾個,我剝了他們的皮,用鹽巴醃製,再用大火快烤,把表皮烤硬,外酥內嫩……

  嘿嘿,現在想起來又有點餓了呢。」

  剝皮妖比手畫腳的仔細介紹,好像自己是美食家。

  我捏緊拳頭,聽得滿腔怒火。

  「死到臨頭你還這麼囂張?」拿著長劍的捕快道。

  「我不想這麼輕易殺死牠。」挺著長矛的捕快怒道:「千刀萬剮都便宜了牠。」

  「嘿,你們真當我剛剛只是躺在地上裝死?」剝皮妖看著周圍的捕快,輕蔑的說:「我剛在偷偷唸咒施法術,鐵甲咒,讓我身如鐵甲、刀槍不入,現在我身上的燒傷完全不痛了,你們想殺也殺不死我。」 

  「別被牠騙了。」拿著短戟的捕快道:「會叫的狗不會咬人。」

  「牠肯定窮途末路,才想使些奸計騙我們。」長矛捕快不屑。

  「試試看!」剝皮妖裂嘴笑。

  「虛張聲勢!」拿著長劍的捕快率先出手,長劍高舉,迎頭猛劈。

  另外三名捕快早已蓄勢待發,見有人出手,亦同時施展開手中兵刃,從四個方位一齊出擊!



  鏘!

  鏘!

  鏘!

  鏘!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捕快們全被震得向後彈開,兵刃擊在妖怪身上像打在鐵塊上一樣。

  格老子的鐵甲咒,真的刀槍不入!

  「早說過,我剛剛唸過咒了。」剝皮妖手刀揮出,異常銳利的指甲劃破長矛捕快的喉嚨,輕描淡寫的又殺了一個人。

  「大家小心!」長劍捕快狂吼。

  捕快們連忙退後,舉起兵刃護住周身要害。

  但剝皮妖沒理他們,一個矮身跨步,竟疾速朝我們的方向衝來。

  「我肚子餓了,先去吃點東西。」剝皮妖大笑。

  我舉起手臂格檔,以為牠要對我不利,但不是,牠的目標是小玉!

  只見牠一把抱起驚恐中的小玉,然後衝勢未減,直接撞在小屋的木板牆壁上。

  轟的一聲,小屋瞬間被撞出了個大洞。

  「你們等我回來啊。」破洞外傳來嘲弄般的聲音。

  大伙連忙追了出去,但剝皮妖早已消失在密佈的樹林之間,不見蹤影,只剩牠陰冷無情的聲音,在漆黑的樹林之間緩緩迴盪:

  「弄壞我的皮,用你們的命來陪……」   

第一章  道士 14 加入書籤
14.

  育才院是小源村內唯一由朝廷建造的建築物,院內各式設施齊全,佔地超過三畝,比陳伯的瓜園還大,亦是村內最大的建築物。

  這夜,小源村裡兩百多人,幾乎全聚集在院裡大廳商討對策。

  「到底該如何是好?」許夫子手背在身後,焦急的來回走動,他走了一刻鐘了,這問題也問一刻鐘。

  廳上大家臉色鐵青,氣氛低迷,妖怪的震攝力超乎想像,壓的大伙喘不過氣。

  我低著頭坐在大廳角落,想到稍早的事,身體就無法抑止的顫抖。

  披著人皮的妖怪、扯破喉嚨的利爪、腐肉化骨的藥水、刀槍不入的妖法、配著血腥的畫面在腦中打轉,揮之不去。

  這妖怪比任何一隻我聽說過的妖怪都恐怖,牠不但奸險狡詐、善於偽裝,力量也不是人類可以抗衡的,何況還有妖術加持。

  仔細一想,我們非但沒有勝算,連怎麼躲、如何逃都是難題。

  「小玉不知道怎麼樣了……」蹲在一旁的呈彩姐頻頻拭淚,臉上才一擦乾,眼淚又馬上從眼角流了出來。

  「小玉吉人天相,肯定沒事。」傅崑嘴裡樂觀,臉色卻很哀愁,或許他心裡的真心話是:小玉肯定凶多吉少。

  「我們……根本什麼事都做不了。」沈楓皺著眉頭,猛捏著自己大腿呢喃:「就像我父母被妖怪殺死的時候一樣,除了躲著,什麼也做不了。」    

  「就怕這次躲也躲不過。」我嘆了一口氣:「我燒了牠的皮,牠肯定不會放過我。」

  「格老子的貓!」傅崑罵了一聲:「若我沒死,一定要去當道士。」

  「算我一個。」我舉手,若能把妖殺死,不管多苦我都願意。到時候我一定要給妖怪好看,把大虎和胖雄的委屈給討回來。



  「不如,我們大家逃走吧。」

  許久,大廳上終於有人提出點子了。

  「逃到湘城,我不信妖怪還敢做亂。」

  「妖又不是瞎的,一大群人逃走,目標明顯,肯定死傷慘重。」

  「犧牲幾個人,總比在這坐以待斃,全部死光好。牠鐵定會回來索命!」

  「與其逃跑不如奮力一搏,牠欺騙我們,又殺了那麼多人,大家不憤怒嗎?」

  「憤怒又如何?意氣用事有什麼用,我怕搏不了,反而害得大家白白送死。」

  「逃跑才是白白送死!膽小鬼!」

  「你勇敢?剛剛妖怪在的時候怎不見你出來殺妖?」

  村人你一言、我一語,從討論變成漫罵,愁雲慘淡的氛圍中挾著火花,幾乎要點燃引爆。

  廳上大約分成了兩派,主戰派、主逃派,大伙意見相左,吵得不可開交。原本委靡不振的村人各個鬥志高昂,撕扯著喉嚨吼叫怒罵,砲口卻不是對準妖怪,一下下全擊在同陣營的夥伴身上。

  「大家先靜靜,聽我說。」大廳上,腰上掛著長劍的捕快說話了:「這妖非同小可,絕非之前我們所聞所見。但也不用過度驚慌,若牠真那麼厲害,早把我們都殺光了,大快朵頤一番。

  可是牠沒有,為什麼?

  牠其實會怕我們。

  大家有發現嗎,被揭穿身份後妖怪就趕者逃跑,牠一定有顧忌,牠沒我們想像中利害!」

  「或許牠的鐵甲咒,撐不了多少時間。」拿著短戟的捕快靠在大廳紅黑相間的大子柱上,撐著下巴道:「今晚是牠的妖術讓我們慌了手腳,下次再交手,縱使我們傷不了牠,牠要傷我們也沒那麼容易。」

  「是啊!牠都夾著尾巴逃了,有什麼好怕的。」主戰的村人們大聲附和。

  「不怕?最好妖來的時候你們還是不怕。」主逃的村人們冷笑:「最後還不是靠捕快們在撐場面。」

  腰上掛著長劍的捕快見大伙不停鬥嘴,忍不住搖搖頭,嘆了口氣後續道:「雖然妖怪不如我們想像的那麼恐怖,但目前情勢敵暗我明,不便強攻,依我所見,應保守點,先守後攻。」

  「如何先守後攻?」許夫子聽得一愣一愣。

  「首先穩住陣勢,固守堡壘。」長劍捕快道:「以育才院為據點,佈下萬全準備,若妖怪來襲,大家群起而上,或火攻、或施網,以最大的力量將妖怪擊退,此為守。

  另外,兵分兩路,至湘城官府和粵縣神火門求救,累積我們攻擊的能量,只要撐過數日,援兵來救,就是反攻的時候了。」

  在場的村民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比起無章法的逃跑,然後被屠殺,這點子不錯。」主戰派村民表示贊同。

  「比起貿然進攻,這方法確實安全妥當多了。」主逃派村民回嘴。

  雖然兩派村民持續鬥嘴,但顯然對捕快的提議頗為認同。



  「你們覺得怎樣?」我坐在大廳角落,問周圍的夥伴。

  這樣的場合,我們這些孩子根本沒有發言的權力。

  「聽起來不錯。」傅崑猛點頭,對那名捕快大哥滿是佩服。

  「我也覺得很好,先求減低傷亡,等有把握時再反擊。」沈楓也稱讚道。

  「但……沒人提到要去救小玉。」我感到有些難過。

  周圍大伙一片沉默,只剩廳堂上大人們爭辯的聲音。

  一會兒,呈彩姐含著眼淚,輕拍我的肩膀,柔聲道:「大家已經盡力了……」

  我點點頭,眼眶裡也擠滿眼淚。

  或許大家想的都一樣,只是沒有人願意說出口。

  賭上大伙的性命去救一個可能遭遇不測的人,一點都不實際。

  但是我心裡還是會期待聽到什麼能扭轉乾坤驚天計畫,而不是明哲保身的先守後攻。

  現實跟那些聽說過的英雄故事完全不同,我們都如此平凡弱小,很多事情都要做出取捨,然後在取捨的過程中認清事實,明白自己的脆弱無能,了解在妖怪的眼前我們根本不堪一擊。

  我望著窗外漆黑寧靜的天空,漫天黑夜後頭隱隱藏著不安,像是暴雨前的寧靜,嘰嘰呱呱的蟲鳴蛙叫聽來就像是想粉飾太平一樣。

  「若是先守後攻的策略能一切順利就好了。」我低頭呢喃,默默祈禱。

  拜託,千萬別再有人犧牲了。



第一章  道士 15 加入書籤
15.

  「用力!」

  「左邊再使點勁,往上拉。」

  「好!用鐵鉤把網子固定住。」

  一早,我們一群人攀爬在育才院廣場前的平房頂上,大伙收集了漁網,搭起好幾張網子陷阱,只要把機關觸動,網子就會從四面八方往廣場上襲去。

  「只要把妖引來這裡,牠肯定插翅難飛。」許夫子滿意的點頭,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我跟傅崑小心翼翼的從屋頂上爬下,經過一番折騰,我們筋骨都快散了。

  「辛苦了,喝點東西吧。」呈彩姐提著一大桶茶水,早在底下等著我們。

  「我好渴啊。」我從桶裡拿起水杓,猛往嘴裡淋。

  「我比你慘,我又餓又渴。」傅崑猛喘氣,從我手裡接過杓子。

  「忍著點,我聽沈楓說,今天晚餐有你最喜歡的蔥燒鹹魚。」我拍拍傅崑的肩膀鼓勵他,心裡暗自竊笑,有呈彩姐幫你送水,你喝水也會飽吧。



  從昨晚開始,小源村人全集合在育才院共同裡生活,我們的力量太過渺小,需要集合起來,齊心協力才能搏得一線生機。

  今天白天是相對安全的時刻,剝皮妖身上滿是燒傷,應不至於立即出來作亂。  

  天一亮,大伙就開始忙碌起來,有的四處收集物資食材,有的在育才院四周佈下崗哨、陷阱,還有的張羅飯菜、鋪床洗衣。

  大家心裡都有共識,一定要渡過最艱難的這幾天。

  今日一早,負責求援的人馬已經出發,陳伯、李叔一路,至湘城求援。拿短戟跟斧頭的兩名捕快一路,至粵縣神火門找道士幫忙,不出數日,必有人來救。

  單以路程來算,只要熬過兩日,湘城人馬就可到村裡,屆時我們就可處於不敗地位,四日後,神火門的道士一到,立場瞬間轉換,變成我們擔心妖怪會不會逃跑了。



  「大家快來幫忙,把這些乾材卸下。」幾個村人推著木輪推車,運來一車車木材。

  「又有活兒了。」傅崑嘆了一口氣,吆喝著周圍孩子們一同去幫忙。

  「等會把這些木材派到各個崗哨,妖怕火,這幾日一定要隨時點燃火把。」李爺爺一把年紀,邊說話邊扶著推車喘氣。

  「妖不一定怕火,昨晚牠雖然滿身燒傷,但活動力驚人,根本像沒事一樣。」賀大夫手臂交叉在胸前,說出不同見解。

  「不怕火就不會燒傷了。」李爺爺反駁:「那是牠剛好找到水缸,否則早燒死牠了,我活了這把年紀,沒聽過不怕火的妖怪。」

  「但有了前例,這次牠還會乖乖讓我們燒嗎?」我邊說邊把木材分成好幾堆,然後用繩子綁成一捆一捆。

  「而且有鐵甲咒,說不定也有抗火咒呢。」傅崑搔搔頭說。

  「哼!我說,妖怪肯定早就跑了,牠說要回來找我們麻煩,只是嚇嚇我們,讓我們不敢去追。」主戰的王伯扛起一捆木材,揶揄道:「這妖也真厲害,隨便幾句話就阻斷追兵,把大家嚇得半死。」

  賀大夫和大伙對視一眼,然後冷笑:「真希望你說的是對的。」



  夜裡,育才院四週掛滿了煤燈火把,把院裡院外照得燈火通明。

  小源村兩百多人,扣除年幼的孩子後,共分成三個班次,配置在育才院裡裡外外,全天候巡守。由於人力充沛,巡守網佈得嚴密,沒隔幾步就有其他村人互相照應。

  我站在院外前側的大樹邊,手裡拿著火把,腰上綁了把柴刀,一邊繞著大樹踱步,一邊觀察遠方的草叢。

  然後隨著時間流逝,越走越慢,越繞越睏……

  其實我原本精神奕奕,但見到一旁的王伯猛打呵欠,瞌睡蟲就猛往頭上鑽。

  「傅崑,你會不會累啊?」我繞著大樹打轉,努力打起精神。

  「當然,白天那些粗活就已經耗盡體力了。」傅崑有氣無力的說,他手上的木棍頂在地上,用來支撐身體。

  「加油,只剩兩個時辰了。」我朝傅崑喊話,互相打氣。

  「笨蛋,妖怪早逃走了,那麼認真幹麻。」另一頭的王伯閉著眼睛說話:「光想到我們要在這守一整夜,我都覺得蠢。」

  我搖頭苦笑,王伯個性偏激,憤世嫉俗是他的專長。

  「就算妖沒逃,牠也不是笨蛋,見到這大陣仗鐵定不敢過來。」王伯拼命抱怨,他對安排他晚上巡守的事情老大不滿。



  鈴!

  鈴!鈴!鈴!

  突然一陣清脆的鈴聲從幽暗的草堆中傳來,震撼經過我耳膜傳導至全身。

  我腦袋像是被大錘重擊,瞬間醒得不能再醒。

  王伯停止抱怨,瞪大眼睛看著我。

  傅崑握起長棍,神情緊張。

  站得更遠的村人也頻頻朝我的方向張望。

  我咽了一大口口水,連忙抽出腰間柴刀,我沒聽錯,大家也都聽到了!

  那是我們佈置在草叢裡面的警戒裝置。

  我們將鈴鐺繫在細繩上,沿著矮木固定,隱藏在草叢裡,只要有人觸動機關,就會發出聲響警示。

  「肯定是什麼野兔之類的東西。」王伯緊握著手上的鐮刀,一邊發抖一邊往我身邊靠近。

  我緩緩往草叢靠近,把火把提高,讓視野更遼闊。

  我看到了,影約有個黑影躲在草叢裡……兩隻眼睛微微映出火把的亮光。

  野兔?最好有這麼大的野兔!

  我不動聲色,抑制住猛發抖的身體,一步步往後退到大樹邊,然後猛力扯動綁在樹上的麻繩。

  這麻繩連接到育才院裡裡外外,繩上的響鈴會通知各個崗哨駐守的村人。     

  霎時鈴聲大作,整個育才院都響了起來。

  伴著鈴聲,那黑影動了!

  它像青蛙般彈起,猛往我的方向衝來。

  「快逃啊!」我身旁的王伯大叫。

  王伯叫聲淒厲,一呼百應,周圍的村人全都跟著一起尖叫,逃跑。

  我嚇得連忙轉身,跟著大家的背後跑。我跨步急奔,使勁全力,後頭的黑影不知道有沒有追上來,我不確定,我不敢回頭看。

  我跑在人群最後方,無形的壓力集中在背脊上,好像妖怪隨時都會把我拖走,然後撕碎咬爛。

  不,說不定牠會把我的皮撕下來,以報我燒壞牠人皮的仇。

  前方一些前來支援的村人們,見到我們一大群人拼命逃跑,先是一愣,然後紛紛轉身,迅速加入逃跑的行列。

  「快!去廣場。」傅崑大喊。那裡有漁網機關。

  大伙死命奔逃,然後一個大轉彎,眼前就是育才院前的廣場,這裡聚滿了村人,他們聽到了警示鈴和驚叫聲,早已備好陷阱武器,嚴陣以待。

  一群人提著武器,魚貫從育才院大門跑出,方才的鈴聲大作,將他們全從睡夢中嚇醒。  

  「快!躲到後面去。」提著長劍的捕快站在前方引導我們,他要把廣場中央清空,等等妖怪一進入陷阱範圍,立刻天羅地網伺候。

  我們跑到捕快後方,一邊喘息一邊聚精會神的往恐懼的方向看。

  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轉彎處,他氣喘吁吁,扶著牆壁猛喘氣。

  「別……別跑啊,是我。」

  大伙仔細一看,竟白河村的陳大哥。

  他虛弱的幾乎站不穩,渾身衣服破破爛爛,身上、臉上滿是傷痕。

  怎麼回事?我整個人傻住。

  瞬間好幾個人迎了上去,把陳大哥攙扶至育才院大門前的階梯處坐下。

  「我來求救的,白河村有妖怪,煤山道長是妖怪!」陳大哥臉色驚恐,發抖著尖叫起來:「好多人都被殺了,孩子全被抓走了。」

  大伙驚呼連連,咒罵聲不斷。

  「別擔心,你安全了。」

  「我們派人去求救了,過幾天官府和神火門的道士就會來救我們。」

  「等著瞧,一定要給那個妖怪好看!」

  村人們圍著陳大哥噓寒問暖,一邊遞上茶水,一邊安撫他的情緒。



  「阿平,你太緊張了。」我身旁的王伯嘆了一口氣,猛搖頭:「搞了半天竟是誤會一場。」

  我白了他一眼,明明是你叫大家逃的。

  但隨即想想不對!

  陳大哥突然從草叢裡往我撲來,就算王伯沒叫,我鐵定也會嚇得反射性逃跑。

  可是……陳大哥幹麻從草叢裡撲出來?

  我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剛才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我很確定,在昏黃的火光下,那黑影就蜷曲著身體,躲在草叢裡。

  他幹麻躲在草叢裡?

  而且,煤山道長的皮早被我燒了,就算妖怪跑去白河村作亂,陳大哥怎麼知道沒了人皮的妖怪是煤山道長?

  想到這裡,我不禁全身發抖……

  牠是妖!

  改披上陳大哥皮囊的剝皮妖!

  格老子的貓!不知道牠又有什麼陰謀。

  我趕緊在人群中找到了捕快大哥,把我所見所猜全跟他說。

  捕快大哥先是一愣,然後思考了一會兒後說:「保險起見,先把陳大哥當作是妖,但一堆人聚集在牠旁邊,這漁網陷阱看來是沒辦法施展了。」

  「我去把牠周圍的人叫開。」我自告奮勇。

  「不,別打草驚蛇。」捕快大哥連忙制止我。

  「這次絕對不能讓牠逃了,否則又會回到敵暗我明的劣勢。」捕快大哥喃喃自語,然後苦惱著下了決定:「把消息偷偷跟大家說,我們直接圍捕牠。」

  「嗯。」我緊張得拼命點頭。

  然後我倆分頭穿梭在人群中,悄悄把訊息告訴大家。



  一會兒,一百多名提著武器的村民們呈合圍之勢,緩緩朝陳大哥逼近。

  霎時育才院前的廣場上氣氛丕變,村人們臉上殺氣騰騰,恨不得立刻將妖怪碎屍萬段。

  「怎……怎麼了?」在陳大哥身旁的村民們滿臉疑惑,還搞不清楚狀況。

  「你們幹麻?」賀大夫發顫著說。接著他觀察村人的目光後,好像稍有警覺,趕緊退離陳大哥身邊。

  反而是原本驚恐的陳大哥,此時竟神態自若。他一派輕鬆的坐在石階上,優雅的把手上的茶水一飲而盡。

  「這麼快就被發現了。」陳大哥聲音變了,變得好像之前煤山道長的聲音一樣。

  村人們為之一震。

  「真的是妖!」

  「圍起來!」

  「別讓他跑了!」

  周圍村民們叫囂鼓譟,手上武器兵刃全對準陳大哥。

  「束手就擒吧,你逃不了了。」捕快大哥長劍扛在肩膀上,隨時可以劈下。

  「逃?是我逃還是你們逃?」陳大哥笑容詭異,突然快速跳起,取下門邊柱上的煤油燈和火把,然後輕鬆愜意的往後一拋。

  轟!

  煤油燈摔在育才院大門上,瞬間燃燒起來。

  「你們怎麼燒我,我就怎麼燒你們。」陳大哥用煤山道長的聲音怪笑。

  「渾帳!」捕快大哥大喝一聲,長劍疾劈。

  陳大哥連忙往後方跳開,驚險閃過這一劍。

  但周圍村人們手上的兵器可沒閒著,或搓或刺,全往陳大哥身上招呼,霎時鮮血四濺,甚至王伯手上的鐮刀還插進了陳大哥的背上。

  「牠受傷了!」

  「沒有鐵甲咒!」

  「殺了牠!」

  見到妖怪濺血,村人們為之振奮,牠果真沒想像中恐怖,或許這次有機會擊殺牠。

  我提著柴刀欲加入戰局,但前方擋著一群村人,根本無法靠近。百人的陣仗看似浩大,但事實上只有人群最內圈的數人在與陳大哥對抗。

  「吼!」陳大哥發出像野獸般的嚎叫聲,接著伸手往後一撈,勾住王伯的肩膀,猛力一扯,把他往前甩。

  瞬間王伯被拖至半空中,接著重重摔下,肥胖的身軀和捕快大哥還有幾個村民撞成一團。

  然後陳大哥反手抽出背上鐮刀,隨手一甩。

  只見鐮刀在空中高速迴旋,之後咔的一聲,插入一個村民的腦袋。

  周圍村人驚叫連連,被眼前驚悚的場面嚇得連忙退後。

  陳大哥怪叫著,趁著這一下空檔突破人群,快速往燃燒中的育才院裡衝。



  「快滅火啊!」

  「快把院裡的人叫出來!」

  熊熊烈火,配上煤油助燃,才一眨眼,整個育才院的大門都浸在火海之中。

  逃入院裡的陳大哥沒閒著,隔著火焰大門回頭向我們叫囂,然後抓起牆上的煤燈和牆角的木材,狠狠砸在牆上,繼續讓祝融肆虐。



  那木材是我們原本要對付妖怪的武器之一,但我們忽略了一點……

  妖怪怕火,難道我們不怕?



第一章  道士 16 加入書籤
16.

  「快!」

  「還有水桶嗎?」

  「快去找水桶來!」

  暗夜的烈火將小源村照得通明發亮,一群人聚在院前的大水井前,猛撈水。

  但整個育才院陷入火海之中,那點水怎麼看都不是熊熊烈燄的對手。



  「把水給我!」傅崑從村人手上搶了一桶水,猛從自己頭上淋下:「我要進去!」

  「你瘋了!」我大叫,連忙扯住傅崑肩膀。

  「放開!」傅崑甩開我的手,大吼:「呈彩姐、王媽、沈楓,好多人都還在裡面!」

  「你進去又能怎樣?」我著急的大叫,白白送死嗎?

  「嗚……」傅崑猶豫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又轉頭看向茫茫火海……

  育才院大門的木材被火燒得劈哩啪啦響,紅黃相間的火炎中竄起嚇死人的黑煙。

  「難道要什麼都不做,看著大家被燒死!」

  「那也要想個好辦法啊,你胡亂衝……」

  「沒時間了!」

  突然傅崑大叫一聲,猛往育才院裡衝。

  「快回來啊!」我激動大吼。

  但傅崑沒裡我,傻裡傻氣的背影瞬間被育才院燃燒的大門吞噬。



  格老子的貓!別鬧了……

  已經死夠多人了!

  火海加上妖怪,他哪來的自信?

  但……

  我要看著傅崑去送死嗎?

  從小到大,他都是我最好的朋友,現在他遭逢危難,肯定很需要幫手。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

  可是……

  我望著火海猶豫……

  我也要去送死嗎?

  有可能逃出來嗎?

  縱使我們對院內路線瞭若指掌,但誰會知道那妖怪會在何處縱火。

  就像是迷宮遊戲,沒人知道那條是生門?哪邊是死路?

  差別是這次要賭上性命,選錯就準備讓烈焰焚身,說不定還會被妖怪當成燒肉吃掉,最後變成妖怪的大便。

  院內烈火茫茫,加上濃霧阻斷視線,肯定凶險異常,百死一生。

  但育才院這麼大,很有可能還存在著未被火勢波及的通路。  

  不過也有可能所有的通道都被妖怪縱火阻斷。  

  不,應該不會,妖怪應該會留給自己一條退路吧?

  喀!

  我重重敲了一下自己腦袋,不能再想了,要是再浪費時間下去,逃出的機會只會越來越低。

  要進去嗎?

  我深吸一口氣……

  不進去我會後悔一輩子吧……

  若真要衝進火場,也沒什麼好想的,就學著傅崑一股傻勁,靠的是老天,賭的是運氣。

  慘的是我從小到大運氣都不好,出生就死了父母,長大還被妖怪追殺……



  等等!

  我突然靈光一閃

  不!這次不是靠運氣!

  我腦袋瓜突然想到,玩迷宮遊戲的作弊法門……

  從出口往回找!



  我提步急奔,繞著育才院跑,尋找逃出升天的契機。

  側門、倉庫、柴房、飯廳……我從外圍旁敲側擊,觀察火勢延燒的狀況,但裡頭火光熊熊、黑煙密佈,一個個全淪陷了。好不容易,才在育才院右後側的窗口,聞到較清新的空氣。

  就是這兒了!

  我解下腰間的著柴刀,劈破木窗,然後翻牆而入。裡面是澡堂,我嗅了嗅,只有微微焦味。

  我順手撈了浴桶內殘餘的冷水,把自己淋濕,接著拼命往裡頭衝。

  跑了一會兒,院內走道上燈火通明,煤燈還安穩的掛在牆上,沒有被妖怪肆虐的痕跡。   

  我感到有些振奮,似乎這真的是一條活路,好像還有一線生機。

  我趕緊催動步伐,越跑越急。

  加油,大家一定要撐住啊!

  但我突然想到一個很蠢的問題:會不會大家全都自行逃出去了,只有我跟傅崑兩個傻瓜自個兒跑進來送死。

  還好,沒跑多久我就聽到說話的聲音,要死也不應該是這麼蠢的死法。

  聲音來自育才院的臥室裡,遠遠我就聽到猖狂的笑聲。

  我趕緊趴在門邊,偷偷往裡頭看……



  「我找你們好久了!」陳大哥面目猙獰,牠的頭皮被火燒掉一大塊,露出裡頭光禿禿的皮膚。

  臥室內,呈彩姐和沈楓還有好幾個孩子害怕的抱在一起。傅崑渾身焦黑,衣服被燒得破破爛爛,他手上握著長棍,擋在陳大哥和大伙之間。

  房內另一角,王媽四肢扭曲的倒在地上,身旁還躺了好幾個渾身是血的孩子。

  可惡,又有人死了!

  我怒瞪著陳大哥,緊握手中柴刀,靜靜躲在門邊。等一有機會,我就衝進去劈死牠。

  「我再問一次,我的葫蘆呢?」陳大哥大聲問。

  「我們真的不知道。」呈彩姐幾乎要哭了出來。

  「那我就再殺幾個人,看妳知不知道!」陳大哥撕開右手臂上的皮膚,裡頭手指甲快速變長。

  那指甲的鋒利是我們之前見識過的,切起人肉比切豆腐還輕鬆。

  傅崑緩緩退後,手上的棍子越抖幅度越大。   

  我背上一陣涼意,妖怪在找葫蘆,所以牠稍早躲在草叢裡是想抓我!

  還好那時候跑的快,否則現在我可能已經死了。

  不!我之前用火燒過牠,還弄壞了煤山道長的皮,牠可能不會這麼容易讓我死,現在應該在割我的肉、抽我的筋。



  「葫蘆在村東的湖裡!」沈楓突然大喊。

  「湖裡?」陳大哥緩緩看向沈楓。

  「我把它藏到湖裡了。」沈楓開始胡扯:「就是你之前住的小屋外那片湖。」

  「好,我先把這裡的人殺一殺,妳再帶我去。」陳大哥露出笑容,殺人的事情從牠嘴裡說出來竟如此自然。

  「你要是敢再殺人,就一輩子都見不到葫蘆了。」沈楓威脅道:「葫蘆的確切位置只有我知道。」

  「我會留幾個人,到時候總有辦法讓妳說。」陳大哥陰險的笑:「妳有見過很想死但死不了的人嗎?」

  「你……」沈楓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這場談判中她完全落在下風。

  突然,陳大哥動了。牠低身往傅崑衝去,充滿威脅的右手臂高舉,然後猛然劃下。

  傅崑邊退後邊舉起手上棍子來擋,但長棍哪是利爪的對手,啪的一聲,立刻斷成了兩截。

  「淺了。」陳大哥看著手上的指甲,嘆道。

  傅崑呆愣原地,看著手上兩截斷棍,嚇得猛發抖,他胸膛上被劃出一個淺淺的爪印,然後鮮血緩緩流出。



  格老子的貓!

  動起手了!怎麼辦?

  我著急了起來,胡亂四下張望,見到一旁牆上的煤燈,想也不想,連忙取下來,奮力往陳大哥丟去。

  霎時煤燈在空中打轉,畫出漂亮的弧線,轉眼就要命中目標。

  但陳大哥反應極快,只見牠一個側身跳躍,驚險閃過,煤燈就砸在牠腳邊。

  然後轟的一聲,煤燈在地上燃燒了起來。

  「又是你!」陳大哥轉過頭來,瞪大眼睛怒吼。

  「抓我啊!笨蛋!」我大罵一聲,然後猛轉身往後跑。

  我跑在長廊上,用盡全力。

  我打定主意,使用你追我跑戰術,先把妖怪引出來,讓大家有可以逃跑的空間,但時間緊迫,沒辦法讓我把整個策略流程想完……

  我要怎麼脫困?要怎麼擺脫牠?

  雖然我一向對自己的腳程有自信,但牠可是妖怪啊,我跑得贏牠嗎?

  不過這個問題我暫時不用擔心,因為我跑了一會兒,回頭一看,發現身後空空蕩蕩,竟然沒有人追來。

  慘了!

  我連忙跑回到臥室門口,往內一看,一個孩子被插在陳大哥的爪子上,那孩子渾身血淋淋的,肚子被刺穿,內臟都流出來了。

  是小財啊!他今年才五歲,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的年紀。

  混蛋!

  我腦袋空白一片,滿滿的怒意在心裡焚燒。

  陳大哥手一甩,小財的屍體像木偶一樣飛出,摔在牆上。

  接著陳大哥舔了舔嘴角,牠冷冷的的目光在大伙身上游移,似乎在尋找下一個宰殺的目標。



  好,就是現在!

  我矮身屈膝,伏身在門邊,確認手上柴刀刃的方向後,小腿一蹬,往陳大哥衝去。

  趁著妖怪注意力在其他人身上,我跨步急奔,從門外衝刺進去,提著柴刀就往牠劈下。

  暗施突襲,出其不意!

  雖然不怎麼光彩,但這妖怪卑鄙陰險,沒資格對我抱怨。  

  但我沒想到,幾個孩子看到我突然出現,竟然驚呼起來。

  「找死!」陳大哥察覺異狀,轉過頭來,狠瞪著我。

  糟了!

  我急忙煞車,手上的刀猶豫著要不要往前劈下。

  「啊──」突然一旁的傅崑怪叫一聲,猛然跳起,整個人飛撲在陳大哥背上。

  只見傅崑像猴子一樣掛在陳大哥背上,雙腳勾著牠的腰,一手纏住牠右爪,另一手猛扯牠的頭髮。

  然後陳大哥的臉皮竟被扯動了,兩個眼眶內變成肉色,被扯得上移的嘴巴裡露出兩個鼻孔。

  那畫面怵目驚心,所有人都看傻了。

  「快逃啊!」傅崑嘶吼著喉嚨。

  「走!」呈彩姐和沈楓回過神來,連忙領著孩子們從房門竄出。

  已經看不出是陳大哥的剝皮妖,扭曲著身體,劇烈掙扎。牠看不到東西,在房間中央發狂亂轉,想把傅崑甩下,尚可活動的左手肘猛往身後的傅崑身身上招呼。

  我見機不可失,趕緊貼近剝皮妖身邊,轉準時機,避開傅崑,柴刀猛劈在剝皮妖胸膛上。

  瞬間鮮血噴了出來,順著剝皮妖旋轉的態勢畫出鮮紅色的圓弧,好多血還噴到了我身上。

  剝皮妖隔著臉皮悶叫哀號,然後突然爆衝,胡亂逃竄,接著往牆壁上撞去。

  碰的一聲,一妖一人撞在牆上,然後倒地。傅崑哀號著,但手上不敢懈怠,依然死命扣住剝皮妖手臂、猛扯著牠頭髮。

  剝皮妖臉上的人皮被扯破了,陳大哥臉皮的兩側嘴角撕裂,上下嘴唇相隔半個臉那麼大,變形了的誇張大嘴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上去就像戴著壞掉的精緻面具。

  我立刻追了上去,舉起柴刀,用盡全力猛劈。

  剝皮妖扭動身體,急忙舉起左手臂來擋。

  刷!

  血濺了我一身,一隻手臂橫躺在我眼前……

  剝皮妖的手臂被我砍了下來!鮮血狂噴。

  「吼!」剝皮妖哀號著,撕吼聲震天。

  眼前大嘴裡的眼睛狠瞪著我,歹毒的恨意挾著怒火,嚇得我一身冷顫。

  「快宰了牠!」被壓在剝皮妖身下的傅崑大喊。

  「格老子的貓!」我大罵一聲,試圖給自己更多勇氣,然後舉起柴刀,看準剝皮妖的脖子,狠劈! 

  突然剝皮妖一個躬身,猛然從地上彈起,朝我撞來。

  我想逃開,但身體的反應不比眼睛靈敏。只聽到碰的一聲!然後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瞬間我被撞了個四腳朝天,連柴刀也脫了手。

  好痛!

  我扶著胸口,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剝皮妖佇立在房內,左手緊握著右臂斷處,牠似乎想止住血勢,但血水狂流,完全沒有要止歇的跡象。

  「我早晚要殺了你。」剝皮妖抽搐著臉說話,牠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竟轉身往門外逃跑。

  「喂!」我驚訝得大叫。牠還背著傅崑啊!

  我連忙撿起柴刀,爬起身追了出去。

  剝皮妖雖然身受重傷又背著傅崑,但速度卻一點也不慢,才一下耽擱,走廊上早已不見兩人蹤影,只剩傅崑的叫喝聲迴盪在長廊間。

  我疾步直追,順著聲音一路追到育才院外,可外頭空空蕩蕩,除了眼前沉靜的大片樹林和遠處救火的喧嚷聲外,什麼也沒有。

  傅崑的聲音消失了!怎麼回事?

  我隱隱感到不安,連忙取下掛在院外牆上的火把,在火光下循著血跡搜尋。

  火光下的血水是暗黑色的,它沿著泥土地延伸至樹林裡。我翻開樹葉木枝,小心翼翼的鑽入林間,眼前茂密的枝葉之間突兀的開出一條小通道,兩側樹葉之間全沾染著黑紅色的血水。

  我順著血跡一路往前,手上柴刀緊握、屏氣凝神,周圍靜的可怕,好像林間隨時會有什麼東西衝出來一樣。

  周圍枝葉密佈,擋住我大部分的視線,要是妖怪在這埋伏,我肯定要吃大虧,但傅崑還跟妖怪在一起,他很有可能在等待我的支援,我絕對不能退縮,再說剝皮妖現在身受重傷,怎能放棄這大好的機會。

  啪!

  突然腳下一軟,我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

  我趕緊將火把往地上照。
  
  微微火光下,一個人影趴在地上,他四肢癱軟,正面著地,但臉卻不協調的朝向背後,臉上那雙驚恐的眸子瞪的像牛眼那麼大。

  ……

  我顫抖著蹲下身,輕輕檢查地上的身軀,然後眼角失守,淚水愧提……

  我不敢相信……
  
  傅崑的脖子被扭斷了,他就靜靜的躺在地上,望著天上的星空美景……

  一動也不動……

  永遠都不會動了……



第一章  道士 17 加入書籤
17.

  太陽緩緩升起,金黃色的溫暖陽光撲天蓋地襲來,灑在焦黑色如廢墟般的建築物上。

  建築物前的廣場上,聚集著百來多人,陽光沒有帶給他們希望和力量,只是盡本分的照亮世界,讓人們臉上的悲苦憂愁展現出來,使愁雲慘淡的氛圍互相影響,四處渲染。

  一夜大火,育才院被燒得體無完膚,只剩焦黑零散的骨架子躺在地上。面對祝融的強勢摧殘,村人根本無力對抗,筋疲力盡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被燒成廢墟。

  廣場前擺著二十幾具屍體,除了被妖怪殺死的傅崑、王媽和幾個孩子外,還有好多村人被大火燒死了。

  才一個晚上……二十幾條人命!我不經懷疑,我們真有足以對抗妖怪的力量嗎?



  「我早就說要逃了!」賀大夫在廣場上大聲嚷嚷:「你們看看,現在死了多少人?」

  「逃,要逃的話你早就死了!」立刻有村人回嘴。

  「死鴨子嘴硬!這些人都是你們害死的!」

  「只想著逃,就是有你們這些怕死的人,妖怪來的時候躲起來發抖,否則妖怪早被宰了。」

  「你說什麼鬼話!」

  「你才在放屁!」

  廣場上,兩派村人相互叫囂,頻指對方不是,他們互不相讓,有的甚至打了起來。

  其他人垂頭喪氣的坐在廣場四周圍,沒人有精神去阻止這場鬧劇。



  我蹲在傅崑的屍體旁邊,摸著他沒有溫度的肩膀。昨晚的畫面在我腦裡反覆播放,每個環節、每個動作……

  其實,有好幾次機會我可以改變命運的……

  若是我早點發現妖怪披著陳大哥的皮……

  若是我砍在妖怪胸膛的那刀能再多用點勁……

  若是妖怪從地上彈起時,我能躲開……

  會不會傅崑就不會死了?

  我想著想著,眼淚又忍不住滴了下來。

  才幾天,我最好的幾個朋友全死光了……



  「別難過了。」沈楓再我身旁蹲下,輕撫著我的後腦。

  「明明就只差一點點……」我邊擦眼淚邊咬著牙,滿滿的不甘心:「如果我再努力一點,或許傅崑就不會死了。」

  「若你這樣講,那我們也有責任。」呈彩姐從我身後走來,緩緩在我身邊坐下。她哭了一整晚,眼睛腫了一大圈。

  「嗯,若我們早點逃出來,傅崑也不需要來救我們。」沈楓微微點頭:「你別自責了。」

  「對啊!阿平哥,別哭了!」

  「我們也有責任,如果不是我們年紀太小……」

  「如果我那時候也衝上去幫忙……」

  「阿平哥,對不起!」

  我回頭一看,愛鈴、美麗、黑炭、小豬、瓜瓜……

  十幾名育才院的孩子們,全站在我身後。他們約略是四到十歲的孩子,一個個哭喪著臉,有的眼角還吊著眼淚。

  呈彩姐用力拍拍我的肩膀,然後道:「王媽和傅崑都不在了,現在育才院裡你的年紀最大,你有責任要照顧這些孩子。」

  「對啊。」沈楓搭腔:「所以趕快打起精神來,為了王媽、為了傅崑。」

  「快把眼淚擦乾吧。」呈彩姐遞了一條手帕給我。

  我接過手帕,擦著淚水,但看到眼前的屍體,又忍不住哭出來。

  「先把他們埋了吧。」我哽咽著說。



  接近中午,捕快大哥把村人們都招集了起來。大伙聚集在育才院前廣場,準備擬定下一波的策略。

  「大家忍著點,再撐過一天,救兵就要來了。」捕快大哥站在人群中央緩緩說道,他面如死灰,和之前自信滿滿的樣子完全不同。

  「妖怪斷了一條手臂,要不趁現在群起反攻,主動出擊,妖怪肯定想不到我們會攻擊牠。」王伯怯怯然的挺起胸膛,假裝很勇敢,但他微微發抖的身體卻誠實的出賣他。

  「乾脆,我們趁現在逃吧!」賀大夫突然說話。

  「好!」

  「我贊成!」

  「難道在這等死嗎?」

  大伙鼓譟起來,議論紛紛,大多贊同逃跑的提議。反觀對主動反擊的討論就顯得冷淡。但王伯沒再堅持自己的看法,反而臉上帶著期待,或許他也默默贊成逃跑,只是怕丟了面子。

  面對恐懼,逃避是最好的宣洩方式。

  「妖怪不會讓我們逃的。妖怪只要在下山的路上佈下陷阱,我們一個個只是去送死。」人群中,沈楓說話了,她稚嫩的聲音在大人之間顯得突兀,但堅定的語氣裡好像又藏著幾分道理。

  「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賀大夫指著沈楓罵道:「路是人走出來的,山那麼大,只有一條路可以逃嗎?難道我們不能攀爬山壁下山?」

  「那攀爬的過程中,妖怪來襲擊呢?」許夫子冷笑:「到時變成甕中鱉,要逃到哪裡去?」

  「對啊!」

  「要逃去那!」

  「跳下山摔死嗎!」

  我們一眾育才院的孩子,紛紛出聲附和。

  賀大夫滿臉憤怒,氣得牙癢癢的。

  「那要怎麼辦?」

  「不逃要在這邊等死嗎?」

  周圍幾個村人大吼起來。

  「冷靜點,大家聽我說。我們已經撐了一天,救兵就快來了。」捕快大哥連忙安撫大伙情緒:「我們別自亂陣腳,大家堅持下去,明天!明天湘城的援兵就會來了!」

  「只要大家堅守陣地,別讓妖怪暗施詭計,我們一定能撐過今天。」許夫子撫著自己下巴的白鬍子,滿臉自信,接著話鋒一轉:「要逃的人就自便吧,現在物資不太足夠,走一點人也是好的。」

  賀大夫尷尬的左顧右盼,剛才附和要逃跑的村人全都沒了聲音。

  「大伙聚在這片空地,妖怪要是來襲,我們一定能發現。」捕快大哥接著說:「有之前的經驗,妖怪不敢和我們硬碰硬,牠討不了便宜。」

  「牠已經少了一隻手,要是他再來,就把牠另一之手也砍了。」王伯喝道。

  「趁現在天還亮著,大家快去收集些物資回來,能用的東西差不多都被燒光了。」李爺爺用他老邁的嗓音補充:「夜晚天涼,要記得多備些衣物啊。」



  午後,廣場上升起了簡易的爐火,但周圍可烹調的食材明顯不夠。大伙眼巴巴的擠在爐邊,都怕不吃不到東西。

  「我好餓啊。」黑炭抱著肚子,緊盯著爐子裡稀粥。

  「等等,馬上就有東西吃了。」我摸摸他的頭,然後看和身邊十幾個小孩子,心裡不禁緊張了起來。

  這些粥本不夠吃,我們這些育才院的孤兒,是村裡是最弱勢的一群,若是待會兒分不到東西吃怎麼辦?

  「怎麼回事,東西這麼少?大家別私藏食物啊!」王伯遠遠走來,他抱著一罈醃漬的鹹豬肉,臉上老大不滿。接著他四處張望,然後疑惑的問:「怎麼這麼少人?」

  「還有很多人還沒回來。」我捧著手上的大碗,一邊回答王伯,一邊安撫身邊的孩子:「先別急,待會一定還會有很多食材會送來。」



  「啊──」

  突然,一聲淒厲的叫聲響起,然後遠遠看見陳姨驚慌失措的往廣場跑來,邊跑還邊尖叫著:「有人死啦!妖怪來了!」

  「在哪裡?」大伙一陣驚呼,紛紛拿起手邊的武器。

  「徐添財家裡,他一家五口全都……唉呦!」陳姨奔跑著,然後一個重心不穩,狠狠摔倒在地上。

  「快走!」

  「牠手斷了還敢來!」

  「誰說天亮妖怪就不敢攻擊我們!」

  村人們罵聲連連,群起往徐大哥家裡跑去。 

  「看著孩子們!」我對呈彩姐大喊一聲,連忙拔起腰上的柴刀,追上。

  「我跟你去!」沈楓跟了上來,跑在我旁邊。



  徐大哥的木屋裡,灑滿放射狀的鮮血,屋內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徐大哥住在村尾花田巷裡,平時靠伐木維生,此時他化身成為樹木,平時伐木用的大斧頭就掛在牠頭顱上,而他的家人也不好過,全被當成木材般劈成了好幾段。

  「快過來!這裡也有。」一旁方大嬸的屋子裡也傳出吼叫。

  我們連忙跑進隔壁屋裡一看,方大嬸臉上插滿刺繡、縫補用的銀針,一家子被殺得亂七八糟,全家四口無一倖存。

  「太過分了!」沈楓臉色慘白,眉毛皺成倒八字。

  我摀著嘴巴,胃液一陣翻騰。妖怪手段兇殘,那些村民的死狀,一個比一個驚心動魄。

  太恐怖了,妖怪竟然在村裡大殺四方,明明廣場就在不遠的地方,我們卻等到人被殺乾淨了才發覺。

  然後驚吼聲四起,周圍陸續傳出災情,原來那些沒回到廣場去的村人,全遭到了不測。

  「快回廣場!」附近有村民大叫。

  「大家聚集在一起,別再讓妖怪有機可趁。」

  「小心,別走散了。」



  接著,我們一行人跑回育才院前的廣場上,還好,這裡的村民沒有被偷襲。 

  「渾帳,好多人都死了!」

  「妖會趁我們落單時攻擊我們。」

  「千萬不要單獨行動,小團體也不行,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起。」

  村民們焦躁的交換意見,商討接下來的對策,連日下來的挫敗讓大伙驚慌失措,沒有人再擔心吃不飽的問題,要如何保住性命才是更重要的關鍵。

  幾天下來,村人數量急遽減少,比我這輩子累積起來還多。他們一個個死狀悽慘,全是死於非命。

  環顧四周,原本兩百多位的村民,只剩約七、八十人,而且還在持續減少中。

  格老子的貓!

  我怒不可遏,手裡的柴刀急需尋找對象發洩。我腦袋瓜裡想的全是逮到妖怪後,狠狠把牠切成十八斷的畫面。

  但矛盾的是,我又害怕妖怪真的出現。我心裡滿滿的懷疑與不安……究竟大伙真有能力對抗牠?還是只是淪為下一個被凌虐的對象?

  不論是力量還是謀略,我們和妖怪之間有一段明顯的差距,大伙費盡心思,卻仍是被妖怪玩弄於股長之間,牠殺了這麼多人,我們卻連個妖影都沒見到。



  「都是那個捕快害的!」賀大夫氣憤的說:「若不是他盡出些餿主意,我們早逃走了。」

  「捕快在那?」

  「有人看到嗎?」

  「他不會是自己逃了吧!」

  「我一個時辰前就沒見過他了。」

  大伙慌張的四下搜尋,竟沒人見到捕快大哥。

  「渾帳!他肯定是把我們留下來當誘餌,自己趁機逃了。」王伯憤怒的大罵。

  「我受夠了,你們不逃,我自己逃!」賀大夫背起行囊,招集家眷,立即就要離開。

  「怎麼辦?」

  「要逃嗎?」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慌得手足無措,全都拿不定主意。

  「還是逃比較保險吧?」

  「逃吧,若是救兵沒來呢?我們沒東西吃,遲早餓死。」

  「別傻了,餓死之前我們一定會被妖怪殺死。」

  「你剛沒看到嗎?徐添財一家死得多慘,腦漿都流出來了。」

  「捕快都逃了,你說該不該逃?」

  「傻瓜才在這裡等死!」

  「快,我們也走。」

  逃跑的聲音迅速在人群裡擴散,然後連鎖引爆,才一瞬間眾人的意向就改變了。大伙慌忙的收拾細軟,一窩蜂加入逃跑的行列。

  少了精通武術的捕快,大家信心全失,單憑生活於安逸中的村民,如何能跟妖怪抗衡?

  「怎麼辦?」呈彩姐慌張的看著蜂擁逃離的村民,著急道:「我們要一起逃嗎?」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沈楓雙手攙繞在胸前,臉上的表情五味雜陳。

  「哪裡不對勁?」我看著周圍快速變少的村民,心裡越來越緊張。

  「妖怪要殺人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牠的爪子比斧頭銳利多了。還有方大嬸臉上的銀針,那根本不是致命的兇器。牠若要隱匿行蹤,暗施偷襲,又何必浪費時間,做這些無意義的事情。」沈楓咽下一口口水,頓了一頓,又續道:「我感覺牠想營造出恐怖的氣氛,讓大家害怕,要我們逃。」

  「牠想破壞我們固守陣地的策略?」呈彩姐驚呼。

  「有可能。」沈楓點頭:「大伙倉皇逃竄,就只是一盤散沙了。」

  「但,只有我們留下來,更危險吧。」我左顧右盼,村人幾乎都跑光了。

  要是剝皮妖趁現在襲擊我們,能逃得了幾個?

  「這……」沈楓抿著嘴唇,臉色為難。

  「就算知道是陷阱又能怎樣,硬著頭皮還是要上啊。」我急道:「再不跑就來不急了。」

  跟著大家一起逃,人多還能保有一線生機。

  我連忙招呼孩子們,準備逃跑,然後把年紀最小的瓜瓜背到背上,一邊跟呈彩姐交待道:「黑炭和小豬交給妳了。」

  呈彩姐點頭,雙手各牽著一個孩子。

  「好!先逃吧!」沈楓想了一會兒,終於下了決定:「先跟上其他人,但跟前面的隊伍保持距離,若有狀況,再隨機應變。」

  「好!」我大喊:「快跑啊!」

  我領著大家拔腿狂奔,我真的好害怕剝皮妖會突然殺過來。



  村裡的小道上、茅屋瓦舍之間,村人們群起移動。大伙的目標一致,出村、下山。只要能逃下山,道路四通八達,妖怪又豈能困住我們。

  但也因此,妖怪極有可能在我們下山前施以攻擊。

  我們一班育才院的孩子跑在最後面,距離前方隊伍有半里遠。若是前方有什麼動靜,才能有緩衝應變的時間。

  不過,這策略基本上存在很大的瑕疵,若剝皮妖從後頭偷襲,我們不是首當其衝?

  但現實不容許我們思考其他對策,威脅近在咫尺,只能憑著運氣,賭上一把。

  我心裡打定主意,若真的被妖怪偷襲,我也一定要拖住牠,讓大家有機會逃跑。反正死定了,一個人死總比大家一起死好。

  況且我們的恩怨還沒算完,我絕對要砍牠個幾刀,把傅崑、胖雄、大虎的帳討回來。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妖怪一時大意,讓我的柴刀砍中腦袋,啪的一聲腦漿四溢,不但仇報了,我還能變成大英雄。

  但更有可能的是,我在妖怪手下撐不過一招,非但死得不光彩,也爭取不到讓大家逃跑的時間。



  「啊──」

  就在大伙快到村口時,前方隊伍傳來驚叫聲,奔跑中的村人們停了下來,接著一陣騷動。

  來了!

  「快!躲進草叢裡。」我猛回頭,大喊。

  大伙立即左右分散,往路旁的半人高的雜草堆逃。

  我連忙把背上的瓜瓜放下,趴伏進草叢中,從雜草間的隙縫往外偷看。身旁好幾個年紀較小的孩子,竟緊張的哭了出來。

  「噓!別哭!」一旁沈楓低聲喝道。

  孩子們忍著哭,哭聲立即轉化成悶沉的啜泣聲,斷斷續續、起起落落,吵得我腦袋瓜子裡滿是煩躁。

  這該怎麼辦?要是剝皮妖經過,怎可能不被發現。

  接著,我緊盯著前方,想看看剝皮妖到底有什麼詭計,但隔著好長一段距離,前方的狀況看不明朗。從村民的舉動看來,他們異常驚恐、憤怒,但他們只是待在原地咒罵,卻沒有立即逃跑。

  糟糕,完全看不出來發生什麼事情。

  但好在不是妖怪來襲,否則那些哭聲會讓我們無法藏匿。

  「我跑得快,我去前面看看。」我對身旁的沈楓說:「如果有什麼狀況,馬上逃。還有,想辦法讓他們別哭」

  「嗯。」沈楓看了我一眼,然後吆喝身邊的孩子,要他們把手蓋在自己嘴上,蓋掉一部分的啜泣聲。

  我快速起身,往前方的村人們跑去。



  村口的大樹上,吊著好幾具長條黑影。

  我遠遠見到,心裡升起了一股不詳的預兆。

  走近一看,上頭吊的竟是五具屍體,繩子纏住他們腳踝,頭下腳上的倒吊著。

  其中三個穿著紫色官服,除了我們遍尋不著的捕快大哥外,竟還有前幾日派人去神火門求救的另外兩名捕快。長劍、短戟、斧頭,他們的隨身武器或插或砍的全掛在身上,把自己殺的血肉糢糊。

  另外兩人是去湘城求援的陳伯、李叔,他們慘白的表情上寫著絕望驚恐,身上無數大大小小的傷口,屍體底下一大灘血水,看起來好像是被活活放血而死。

  可惡……

  原來他們早就被殺了。

  那這幾天我們都在幹麻?

  先守後攻的計畫顯得可笑至極,不論等多久,根本就不會有人來救我們。



  「我們死定了……」

  「妖怪肯定在前面等著我們!牠在警告我們!」

  「牠要報仇,要把我們都殺光!」

  「妖怪不會這麼簡單殺死我們的,就像貓抓老鼠,牠在愚弄我們,最後再狠狠把我們虐死。」


  村民們慌亂無助,嘴裡說的全是喪氣話,有的開始念起了佛經,有的則跪在地上禱告。

  突然,我注意到吊著屍體的樹脂末梢,竟掛著件藍白色相間的小袍子,那樣式看來好眼熟……

  我仔細想了想……



  渾帳!那是小玉的衣服啊!

  小玉呢?

  我緊張的跑到大樹邊查看,除了那五具恐怖的屍體外,什麼都沒有,袍子底下也沒有任何異狀。

  她怎麼了?被吃了?

  格老子的貓!

  這樣下去不行,留在村裡絕對是等死。

  剝皮妖神出鬼沒,遲早把我們殺光。

  逃!一定要趕快往村外逃,就算路上有什麼陷阱,也比留下來全部被殘殺殆盡好。

  快!趁妖怪不在,立刻帶上大家逃跑!

  越快越好!



  我猛然轉身,想去後頭叫上那些孩子們。

  但才一回頭,遠方樹上的一團黑色物體,幾乎要把我的心臟嚇得跳了出來。

  我們剛才躲藏的草叢之上,層層交疊的樹葉之間,一個人形的黑影就潛伏在裡頭。牠矮著身體蹲在樹枝之上,低頭觀察底下的獵物。

  該死!剝皮妖竟躲在樹上!



  「妖怪在樹上!」我大吼著,立刻抽出腰間柴刀,指著遠方大樹。

  這傢伙,竟想暗施偷襲,還好我發現了,否則肯定被殺個措手不及。

  瞬間,好幾個村民尖叫起來,接著現場一陣混亂。

  原本我認為,憑現場這麼多村人,大伙聚在一起,絕對有把妖怪嚇跑的實力。

  但幾聲尖叫過後,村人們竟爭先恐後的往村外逃,完全沒有想要拼搏的意思。

  我愣在原地,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前面有虎視眈眈的妖怪,身後是毫無鬥志,拼命逃跑的村民。妖怪藏匿的大樹底下,是一班年幼的孩子們。

  我的位置尷尬,要怎麼辦?

  衝上去?會不會只是去送死?

  但不過去能怎樣?育才院的孩子怎麼辦?我還有那條路可選?

  我回過頭看,瞬間身後的村人逃得只剩背影,一個留下幫忙的人都沒有。

  混蛋!

  「快逃啊!」我往妖怪的方向疾衝,對著草叢裡的夥伴大喊:「妖怪在你們上面!」

  由於距離過遠,他們可能聽不清楚我說什麼,但看我誇張的肢體動作和驚慌的怪叫聲,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一個個紛紛從草叢裡竄出,朝我跑來。

  突然,剝皮妖迅速從樹上跳了下來,右手隨手一撈,扯住一個正在奔跑的孩子頭顱,把他懸空抓在手上。

  是阿哲,一個才八歲的孩子。

  「混蛋,快放開他!」我急停在妖怪面前約二十多步的地方,與牠對峙,一班育才院的孩子,全躲到了我身後。

  「嘿嘿,又見面了。」剝皮妖森冷的笑,那歹毒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慄。

  「阿哲!」我身旁的呈彩姐對著剝皮妖大叫:「你千萬別傷害他,拜託你。」

  「阿哲你別怕,我們馬上救你。」沈楓大喊,她手上握著的木棒,抖得幾乎都要抓不住了。   

  阿哲瞪大眼睛,一動也不敢動的看著我們,他怕得都忘記哭泣了。

  「先別急。」剝皮妖笑得很開心:「你們看我的新手臂怎樣?」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剝皮妖那原本被我砍斷的左臂,竟又長了出來,之前的斷臂處上捆了一大圈布料包紮,還夾了一塊木板固定。

  「我從那個拿斧頭的捕快身上砍下來的,還算堪用。」剝皮妖舉起左手臂,不靈活的活動牠的新手指。

  太詭異了!

  連手都可以接上?這就是妖怪?

  我努力克制住發抖,雙手握著柴刀,直舉在胸前警戒。

  「你們別緊張、別擔心、別怕。」剝皮妖憐憫的看著我們:「反正你們都死定了。弄壞我的皮,弄斷我的手,你們全都要死。」

  我心中一凜,嚴格說起來,牠的皮,牠的手,都是我弄壞的。

  「你不去追他們嗎?大家要跑掉了!」沈楓發抖著,用僵硬的表情苦笑:「你現在不去追,等他們逃到湘縣,你就拿他們沒轍了。」

  「別擔心,他們沒跑那麼快,我殺光你們再去追也來得急。」剝皮妖獰笑:「下山的道路被我用巨石和斷木堵死了,上頭還灑滿了煤油,看誰敢爬。」

  接著剝皮妖露出可怖的表情,道:「若有人敢爬,我就燒死他們。」

  看剝皮妖自信滿滿的樣子,牠的話應該不假。

  我緊張的望向沈楓,我期待她會有逃出升天的點子,但在生死交關的壓力底下,她眼眸裡只傳來徬徨和害怕。

  「我的葫蘆呢?」剝皮妖右手舉高,把小哲僵直的身軀舉到了自己頭頂上,接著牠手上施力,把小哲頭骨捏的喀喀作響。    。

  「好痛啊!」小哲哀號一聲,終於哭了出來。

  「給你個機會,交出葫蘆,讓你們死個乾脆。」剝皮妖威脅道。

  「給你個機會,放開他,否則別想拿回你的葫蘆!」我聲音發抖,卻也不甘示弱。

  「我總有辦法讓你們說。」剝皮妖像猴子一樣的臉孔充滿自信。

  然後,啵的一聲,小晢的頭顱在妖怪手上爆開,向被敲爛的西瓜,紅色、白色的液體噴的滿地都是。

  「啊!」

  「不要!」

  「嗚──」

  周圍驚叫聲不斷,幾個孩子有默契的同時哭了起來。

  剝皮妖哈哈大笑,甩了甩手上的汁液,厲聲道:「想要把葫蘆交出來了嗎?」

  「格老子的貓!」我破口大罵,氣得胸口像是要燃燒起來。

  這傢伙太過分了!

  我激動得全身顫抖,這不光是害怕的發抖,憤怒的因子震盪著身體,逼出千軍萬馬般的仇恨。

  我好想把牠狠狠劈死……

  劈死一百萬次!

  但現實中的我卻只能狠狠瞪著牠,什麼也做不了。我們天生就存在著無法相抗衡的力量差距……老實說,我根本無力回天。

  別說劈死牠,我甚至想不出死裡逃生的方法……

  不過,牠也別癡心妄想我會乖乖交出葫蘆,剝皮妖狡詐的性格我早見試過……就算交出葫蘆也是會被虐死!

  牠想報仇,牠的手、牠的皮,豈有那麼廉價,牠肯定會把我的四肢砍斷,再把我活生生的剝皮凌遲。



  「我引開牠,你們立刻逃!」我轉過頭,輕聲對沈楓和呈彩姐道:「一定要快,機會只有一次。還有,沈楓,若下山的路真的被堵住,帶大家用流籠逃走!」

  我沒等她們回應,轉身就往一旁林子裡奔去,一邊跑一邊大吼:

  「葫蘆在我這裡,反正我死定了,我立刻就用刀把它切成兩半,讓你再也笑不出來!」

  我頭也不回的猛衝,跨過草叢,奔跑在綠葉木枝交錯的樹林之間。

  這是我僅有的反撲方法,或許能爭取一些大家逃跑的時間。

  我受夠了,我不想再有同伴死掉了。



  「就算要死,也要拿你的葫蘆當墊被!」

  我大吼著,腳下急奔。



第一章  道士 18 加入書籤
18.

  穿越過樹林,我跑在田間小路上,然後矮身潛入待收割的水稻田裡,利用半人高的水稻隱蔽行蹤。

  土地廟就在附近,等我拿到收妖葫蘆後,就有談判的籌碼了,運氣好,說不定還有機會保住小命。

  但幾次交手下來,妖怪的想法詭譎多變,會不會牠根本沒追來?

  我冒著生命危險引開妖怪,結果變成自己逃命?

  會不會牠現在正在大殺四方,把育才院的孩子們殺得七零八落,切得亂七八糟?

  不!看剝皮妖對葫蘆的關心程度,這法寶肯定對牠很重要。

  就算牠不賣葫蘆的面子也沒關係,反正大伙本來就凶多吉少,我把葫蘆毀了,以後也少些人受害。

  我矮著身子移動,邊跑邊胡思亂想,一個不注意,突然腳底下一空,瞬間跌了個天旋地轉。

  好痛啊!

  我喘著氣在地上掙扎,順勢探出頭,往後一看……

  遠方一個駝背詭異的身影,正以奇怪的姿勢在田邊小道上移動。

  是剝皮妖!

  格老子的貓!真的追上來了!

  我心裡又樂又悶,有點開心,又有些想哭。

  開心的是,大伙有機會逃命……

  想哭的原因是,我很可能就要死了……

  我趕緊低頭,藏身在水稻田裡觀察。

  只見剝皮妖筆直往我的方向移動,牠可能一直跟在我後方,早已鎖定我的位置。

  剝皮妖跑步的姿勢有點怪異,似乎是因為斷掉的手臂還沒完全痊癒,所以牠必須一手固定著斷臂奔跑,以防止剛接上的手臂脫落。

  但牠的速度不比我慢上多少。我索性不再躲躲藏藏,挺起身子,全力衝刺。



  一會兒,我跑進了土地廟,我邊喘著氣,邊把廟門口的大門闔上,掛上比手臂還粗的門閂。

  然後我進入側邊殿堂,翻開角落收藏籤詩的大抽屜,把滿滿的籤詩字條撈出,一把將藏在裡頭的葫蘆抓在手上。

  到手了!

  那葫蘆頗有靈性,一被我取出來就開始發出悶沉雜亂的鬼叫聲。

  是被關在葫蘆裡的人在哀號嗎?

  難道我一晃動葫蘆,裡頭的人就會痛苦不堪?

  無暇多想,我連忙跑到大殿,攀上一旁的大木櫃,我想從牆頂的窗戶爬出去,以防一出廟門,就和妖怪撞個正著。



  碰!

  突然一聲巨響,廟門被撞開了,那看似強壯的門閂竟如此不堪一擊。

  來得這麼快!

  我嚇了一大跳,連忙跳下櫃子,左顧右盼,一時不知道要往哪裡躲。

  門後?

  神桌底下?

  神像後面?

  牆上的布簾子裡?

  慘了!

  好像躲哪個地方都很容易被找到。

  我沒什麼時間思考,趕緊趴在地上,匍匐前進,鑽入神桌底下的空間,然後閉起眼睛,專心祈禱。

  拜託……趕快出去吧!千萬別找過來啊!

  而我手上的葫蘆,像是想扯我後腿般,拼了命的低鳴嘶吼,雖然不是很大聲,但要是剝皮妖走近,一定會聽到。

  「不要吵啊!」我壓低聲音,惡狠狠的對葫蘆怒罵。

  然後,我從神桌底下,約有膝蓋高的空隙往外觀察,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

  剝皮妖大約還在前廳的位置,那裡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牠翻得好大力,牠肯定怒氣衝衝。

  我渾身發抖,冷汗直流。

  剝皮妖在仔細搜索!牠確信我在這裡!

  糟糕!

  一定是門閂露了餡,若廟裡沒人,門閂可不會從內部卡上。

  偏偏那門閂又如此不堪,一點也沒幫上忙。

  完蛋了!

  被牠發現只是遲早的事。

  剝皮妖巡完前廳、兩側偏廳,馬上就會搜索到大殿來。

  該怎麼辦?

  趁牠搜索偏廳的時候衝出去?

  不可能,鐵定會被發現!

  我懊悔自己的動作為什麼不再快一點,若我能及時鑽出窗戶,土地廟就成了金蟬脫殼的障眼機關,不但拖延住妖怪,還能製造出逃出升天的契機。

  很多事情就是只差那麼一點點,我就是這樣倒楣透頂,從出生那刻起我就知道了。

  我蜷曲身體,盡量往神桌內部瑟縮,然後聽著自己越來越大的心跳聲,認分的等待被妖怪發現。

  我把柴刀抵在葫蘆中間的凹陷處,被剝皮妖發現後,只要牠一有想殺我的動作,我就立刻把把葫蘆切成兩半。

  之後,就是我的死期……



  突然,我覺得怪怪的……

  我看著懷裡的葫蘆,它竟然靜靜的躺著,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怎麼回事?原本不是拼了命的鬼叫?

  葫蘆壞掉了?

  還是裡面的人都死光了?

  我想起剛剛罵過它,叫它不要吵,好像從那之後,葫蘆就靜悄悄的。

  難道,裡面的人聽得到我說話?

  甚至他們能看到我?



  「你們聽得到我說話嗎?」我輕聲對葫蘆說話。

  瞬間,葫蘆又發出了聲音!

  媽呀!裡面的人真的聽得到我說話!

  我仔細聽著葫蘆發出的聲音,但那聲音很含糊,根本聽不出他在說什麼。

  直到我把耳朵貼在葫蘆上,才總算聽清楚了。

  那是音量很小,卻又拼了命嘶吼的叫聲。

  「你想活命嗎?」

  「你想活命嗎?」

  「你想活命嗎?」

  它重複著同一句話,好像說話的人就在葫蘆的裡面,奮力吼叫。    

  「我……我聽到了。」我連忙把嘴靠在葫蘆口上,小聲的問:「我想,我該怎麼做?」

  接著我立刻再把葫蘆貼回到耳朵上,我好怕它說了什麼話我沒聽到。

  「跟著我唸咒,別急,慢慢來,每一句、每一字都要念得清清楚楚。」葫蘆發出猛力嘶吼般的呢喃,裡面的人肯定喉嚨很痛。

  接著,葫蘆裡的人沒等我答應,一句句亂七八糟的字句猛從葫蘆壁傳遞至我的耳膜,我仔細聆聽,然後跟著念。

  那咒語聽起來很詭異,是一連串沒有意義聲音隨意組合排列,甚至有些發音詭譎,可能連相對應的文字都沒有。

  我戰戰兢兢的念著,眼睛死盯著外頭動靜,猛烈的心跳聲是伴奏,前廳傳來的翻箱倒櫃聲,挾著威脅,逼得我喘不過氣。

  「你念錯了,是眸天眸是果,不是天眸天是果。」大約唸了十幾句後,葫蘆內的聲音突然糾正道。

  「對不起!」我懊惱的道歉,心臟幾乎要跳了出來。

  「別急,再重來過。」葫蘆內又傳出了聲音,這次他每念一句,就停頓一會兒,像是在等待我一般。

  我喘著氣,小心翼翼的念,每唸完一句,就深吸一口氣,企圖壓抑自己心坎裡的波動,但眼眶底下的世界卻正上演著驚心動魄的戲碼,企圖搧風點火、落井下石。

  一雙潔白的怪腳踏進土地廟大殿,怪腳上頭的皮膚沒有毛髮,突起的血管在雪白肌膚上張牙舞爪、耀武揚威。   

  是剝皮妖的腳!

  妖怪進來了!

  牠腳上的指甲好長,看起來尖銳又鋒利,若是抓在我身上,肯定皮開肉綻,血噴骨斷。   

  剝皮妖先是在大殿上停頓了一會兒,可能是在觀察環境,又或許是在跟土地公公禱告,祈求神明保佑牠能順利抓到我,以報毀皮斷臂的大仇。

  接著牠開始四處走動,到處翻找,空氣裡充滿名為恐懼的炸藥,隨著翻找聲炸裂,炸得我遍體鱗傷,猛顫狂抖。

  我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在念著咒語,我好怕妖怪聽到,又怕沒唸出聲,咒語會失效。

  我好想叫葫蘆裡的人念快一點,但我現在什麼話也不能說、不能問,只要咒語中斷,就要重頭再來過。

  還有,這到底是什麼咒語?

  唸完以後呢?

  會發生什麼事?

  是不是我的手上會射出能降妖伏魔的火球?

  那我是不是應該把手掌對準妖怪?

  我滿腦子胡思亂想,思緒攪成一團,亂七八糟。我對將發生的事充滿恐懼,甚至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也渾然無知。

  我索性閉上眼睛,想要專心唸咒,但念沒幾句腦中就嗡嗡作響,企求安全感的欲望扯著眼皮,強迫我把眼睛睜開。

  一睜開眼,厄運臨門,那雙慘白光滑的怪腳就佇立在我面前。



  慘了!

  死葫蘆!念快一點阿!

  我眼淚噴了出來。



  然後,磅的一聲巨響!

  頭頂的神桌被掀了開來,我從狹小的空間解放,瞬間墮入寬廣的威脅之中。

  「找到了!」剝皮妖猴子一般的臉出現在我面前,猙獰的笑。

  我忍住害怕,尖叫著唸咒,原本應該用來切葫蘆的柴刀,架在身前猛揮亂劈。

  「死掉臨頭還想……」剝皮妖嘴角抽動,似乎想奚落些什麼,直到牠聽清楚我嘴巴念著的咒語,忽然愣住,臉色大變。

  只見剝皮妖快速高舉右手,手上的利爪閃著致命鋒光,牠驚恐的瞪著我,爪刃即刻就要往我頭上揮來。

  「虛空無本,萬念雜行……」我瞇著眼睛,繼續念著奇怪的咒語:「李二狗,放。」

  「好!」瞬間,葫蘆內傳來一聲大吼,葫蘆口白光爆閃。

  我被突然發出的閃光嚇了一大跳,傻楞楞的望著朝我襲來的利爪。

  白光中一個人影流星般竄出,我看不清楚他是從那冒出來的,就好像從空氣裡憑空出現一樣。

  那人影一身藍色道袍,凌空飛躍,托著身後長長的道袍尾巴,手中握著約四尺長的木劍,劍尖直往我臉上刺來。

  鏘!

  利爪被木劍擋下,發出不符合它們身份的金屬碰撞聲,剝皮妖暴戾的爪子就停在我面前一個手掌的距離,差一點就要把我頭顱撕爛。



  怎……怎麼回事?

  我呆愣原地,還反應不過來。

  咒語念完了?

  我不知道,一切都發生在剎那之間,我根本無從思考。



  「好久不見,我想死你了。」白光中的人影對著剝皮妖大笑,他的笑聲很滄桑,嘴角笑得劇烈抽緒,興奮中似乎又帶著憤怒。

  這時我才仔細看清楚那人影的樣貌……

  他看上去約二十多歲,粗黑眉毛底下掛著細長的小眼睛,那雙眼睛挾著怒火,瞪得幾乎變成一條線。他身穿藍色道袍,搭配白色襯衣,背後背了一個黑色大包袱,兩側衣袖捲至手肘,露出臂上滿滿的傷疤。  

  就像之前披著人皮的剝皮妖,這人看上去就是一個道士。

  見他與妖怪對峙的氣勢,肯定是貨真價實的道士!

  剝皮妖表情驚恐,猴臉上的眼珠轉呀轉的,牠嘴巴張得老大,吱吱嗚嗚,好像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剝皮妖面露懼色!

  「想不到遺言?」那道士冷冷的說,舉起手上木劍,劍身上畫著滿滿咒文。

  「吼!」剝皮妖低吼,隨手一揮,將放在一旁供桌上的小香爐抓起,往我砸來,然後猛然轉身,逃!

  「哼!」道士一個跨步擋在我身前,手上木劍直劈。

  鏘!

  瞬間,浮在空中的青銅製小香爐竟被切成了兩半!

  我嚇了一大跳,那木製長劍竟鋒利無比,比金屬還堅硬。

  「想跑?」道士從連忙從袍內掏出一張黃色符紙,嘴裡快速呢喃,接著手臂急揮,將符紙投射出去。

   原本柔軟的符紙竟像飛鏢一樣疾射而出,然後撞在剝皮妖背上,炸裂成一張大網子,將剝皮妖渾身上下緊緊捆住。

  剝皮妖一個踉蹌,瞬間摔跌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撞在大殿的門檻上。

  剝皮妖沒有喊疼,牠神情緊張,分秒必爭,牠口爪並用撕扯網子,掙扎著想要爬起,但符紙化作的大網堅韌異常,即使是銳利的爪子與尖牙也不是對手。

  「妖孽,若我早點解決你,就不會有這麼多人受害了。」道士大罵,手握劍訣平舉在胸前,然後嘴裡默念咒語。

  「疾!」

  突然,捆在妖怪上的網子猛烈燃燒了起來。

  「吼!」

  「啊──」

  熊熊火勢中,剝皮妖扭動身體,掙扎著大叫,烈焰焚燒著牠的肉體,原本纖白的雙腿瞬間變紅、然後發黑。

  我望著火焰中蠕動抽緒的剝皮妖,心裡五味雜陳。牠肯定沒料到,利爪下的我能死裡逃生,自己反而被燒成了焦炭。

  「你沒事吧?」那道士突然回過頭問我,配合著劈哩啪啦的火焰燃燒聲和剝皮妖氣若游絲的呻吟聲。

  我猛搖頭,這場面太驚心動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妖孽好生厲害,在皮上塗著人油,竟讓我嗅不出妖氣。」道士嘆了一口氣,續道:「我誤中奸計,竟被困在葫蘆裡快一年。」

  「你……你究竟是……?」我吱吱嗚嗚,好不容易擠出了一句話。

  「對了,忘了自我介紹。」那道士忙道:「我是天元派第三百八十七代弟子,江湖上人稱一線天的李二狗。」

  李二狗笑了笑,眼睛瞇成一條線。



第一章  道士 19 加入書籤
19.

  小源村,剝皮妖死後數日。

  村中各個巷道內,村人們忙著收拾家當細軟。

  經歷了這次風波,大伙決定棄村,遷移到對山白河村邊的空地,另闢家園。

  雖然妖怪死了,但戰慄、驚恐的陰影仍在。

  大伙心坎裡帶著哀傷,失去的親人、朋友,不會因為妖怪的逝去而復返,而村中屍體殘骸四散的可怖景象,永遠都會烙印在每個人的記憶深處。

  思物念人、觸景傷情……

  這小源村,是待不得了。



  湘城的官吏、捕快們,也散布在村中各處,他們除了調查案情,也幫忙處理村中的大小事物,不論是遷村移居亦或是掩埋屍骸。

  這次事件驚動了朝廷,自從築起長城高牆後,在境內從未發生如此大案子,上百條的人命,竟數日就被殘殺殆盡。

  長城內一向只有小妖,牠們從來不敢如此招搖的興風作浪。但精氣四溢於天下後,生成的妖怪越來越多,隨著時間的修煉,牠們也日益強大。

  聽說朝廷正打算研擬新的方案,增加境內各地道士及抗妖兵隊駐守的數量。



  而在李二狗的幫忙下,原本被囚在葫蘆內的人全被放了出來──

  簡山河是唯一倖存的捕快,他知道同僚們犧牲的事情後,傷心的當場掩面痛哭,他是湘城裡功夫最好的捕快,沒想到卻全無法施展的機會。   

  葫蘆裡還有一個白河村的孩子,她身上滿是傷痕,雙腳不良於行,為了成就剝皮妖變態般的美食料理,不知受了多少折磨。

  現在想來還有點氣,讓剝皮妖就這麼死掉,真是便宜牠了。



  而育才院剩餘的孩子們,準備由呈彩姐領著去湘城,由城裡的地方官照顧安頓。

  原本我還挺擔心的,育才院燒了,這班孤兒頓時變得無依無靠。好在朝廷有所作為,肯雪中送炭。

  湘城物資充沛,是湘縣最大的城市,在那裡他們肯定能有更好的生活環境。

  我沒說錯,是他們,不包括我和沈楓……



  早晨的陽光灑在出小源村的山道上,前方一個人影被歪斜的陽光映照出好長一條影子。

  那人影一身藍色道袍,手上的長袖子隨著步伐擺動,他肩上還背著個大包袱,包袱中露出半柄木劍,看上去甚是滑稽。

  我背著包袱行囊,跑在山道上追逐影子,氣喘吁吁,邊跑邊喊。

  「師父!等等我們啊!」

  「您要離開怎麼不說一聲?」

  前方的人影一愣,回過頭停了下來,等我跑近後,瞇著眼睛問:「誰是你師父啊?」

  「我……我們想要拜師。」我扶著膝蓋,猛喘氣道:「我們想跟您一樣,轍環天下,斬妖除魔。」

  「你們?你不就一個人?」那人眼睛笑成了一條線,是李二狗!

  我調節呼吸,手指著後頭,道:「還有一個,她跑得比較慢。」

  遠方沈楓只有手指頭那麼小,她搖搖晃晃的跑了幾步後,又停下來喘氣。  

  「這……」李二狗看著遠方的沈楓,臉色尷尬。



  一會兒,沈楓總算跑來了,她臉色蒼白,幾乎要喘不過氣,在跟李二狗打了招呼後,她索性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調息。

  「我是很欣賞你們願意為天下社稷付出的這份心啦,但,當道士沒這麼簡單,尤其妳的體力……可能……」李二狗看向沈楓,欲言又止。

  「我……我會好好鍛鍊體力的,每天都會拼命努力。」沈楓眼神堅定,一邊大口呼吸,一邊哀求:「拜託……我真的很想成為道士!」

  沈楓父母死在妖怪手裡,如今又加上一起長大的同伴和村人,累加的新仇舊恨,讓她下定決心要斬妖除魔。

  「我也是!」我大聲說。     

  村裡的慘況還歷歷在目,那簡直是暴戾血腥的修羅墳場,為了不讓這種慘事再發生;為了那些枉死的村人和朋友,我也非成為道士不可。

  「這條路很辛苦的。」李二狗臉色為難,道:「況且日後就算成為道士,也是用命在跟妖怪拼搏阿。」

  「我不怕!」我和沈楓齊聲道。

  這幾天我跟沈楓討論了很久,我們都想清楚了,不管有多困難,都要成為道士。

  「也不只是辛苦和危險啦……」李二狗抓了抓頭髮,猶豫的說:「除了這些以外……更重要的是……天份,道士不是人人都能當的,要是害你們死在妖物的手下,可是罪孽一件阿。」

  我愣住了。

  原來李二狗拐彎抹角的,就是不想傷害到我們。

  他的意思是我們沒天份……



  什麼我沒天份!

  我激動的大吼:「我隻身一人把妖怪引開,這需要多少勇氣,而且我還砍了妖怪一隻手臂下來,若讓我學會法術,肯定能殺妖除魔、匡時濟世。」

  「對啊!」沈楓也氣道:「若不是我運用計謀,怎能偷得葫蘆?怎能揭發妖怪的身分?大家早全被妖怪殺光了!」

  李二狗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是阿,其實你們挺不賴的,而且又有自信。但更重要的是,我沒有資格收徒弟,而我師父收徒嚴謹,若非天份極佳,他是看不上眼的。」

  「不能讓我們試試看嗎?」沈楓拱手拜託。

  「不是我不肯幫忙,是我擔心你們白走這一遭,失望而歸。從小到大,我遇過想拜師而失敗的,沒有一千也有五百。而且現在殿裡人滿為患,我帶你們回去,肯定會被師父罵到臭頭。」李二狗揮揮手打發我們,然後轉頭離開,邊吆喝道:「快回去吧。」

  沈楓垂下頭,吐了好大一口氣。

  我看著李二狗離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沮喪,原來成為道士,學點保命的技能,保護親人朋友,竟有這麼困難。

  難道我只能一輩子受人保護,任妖怪宰割?

  真的不肯給我們一點機會?

  可惡!

  「若不是我救你,你大概還待在葫蘆裡吧。」我看著李二狗的背影,冷冷的說。

  說什麼我沒天份,也不想想是誰救你出來的。

  「對啊,你師父沒教過你要知恩圖報嗎?」沈楓連忙幫腔:「連救命恩人小小的請求你都辦不到?」

  「這……」李二狗走到一半的步伐硬生生停了下來。

  我心中一喜,這些話似乎戳中了他的痛處。

  李二狗呆愣原地,低著頭思考了好一會兒,終於轉過身來:「有這麼多門派,為什麼一定要跟著我阿?」

  「聽說入門派的規矩,少說都要幾十兩銀子,我們沒錢沒勢,肯定只能吃閉門羹。」我看著李二狗道,與其花個幾年時間賺齊入門禮金,纏著你攀點關係,應該是條捷徑吧。

  「我們都是孤兒,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可是我們真的很想挺身對抗妖怪。」沈楓語帶滄桑的道:「我父母都是被妖怪殺死的,如今妖怪們又在長城邊上集成聚落,對天朝虎視眈眈,我們只是想出一分力。」

  「法術不是就是用來對抗妖怪的嗎?為什麼不讓我們學?」我眼神堅毅,補充:「明明妖怪到處作亂,現在正是需要道士抗衡的時候阿。」

  「唉……事情那像你們想的這麼簡單。」

  李二狗看著天空不發一語,隔了好久好久,才下定決心般的把眼神掃向我們。

  「好吧,但我只負責帶你們回去。」李二狗嘆了一口氣,終於妥協:「師父收徒的條件嚴苛,夠不夠天份、有沒有資質,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太好了!」我和沈楓相視,然後歡呼大叫。

  「別高興的太早。」李二狗續道:「醜話說在前面,我師父可沒我這麼好講話。」

  「好!多謝師兄提點!」我大喊。

  我拼了命也要讓你師父收我為徒

  「別亂叫阿!」李二狗在我頭上敲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道:「叫我二狗哥就好。」

  「是,二狗哥師兄!」沈楓俏皮的大喊。

  李二狗則是搖頭苦笑。



  我和沈楓滿心歡喜,互相擊掌道賀。

  總算踏出第一步,終於起了個頭。

  我彷彿見到自己身穿道袍,手握桃木劍,遊走在千妖萬怪之中,大殺四方的畫面。

  舉劍、揮斬、突刺,妖怪們被打得抱頭鼠竄。

  然後,沈楓就在畫面的角落,幫我提劍、牽馬。

  哈哈,大快人心啊。

  「好了,快走吧。」二狗子抖了抖肩上的包袱,轉身道:「天蕩山的路還遠著呢,不走上一個月是到不了的。」

  「是!」我和沈楓連忙答應,趕緊跟上。



  我邊走邊回頭,頻頻望向小源村,其實我有點捨不得。

  小源村是我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待著的地方。

  但我必須要走了,傅崑肯定在天上看著我……

  說好了,若沒死一定要成為道士,不管多辛苦都不怕。

  為了傅崑,為了自己,為了不要相同的慘劇再次發生……

  一定要想辦法讓自己更強大。

  人類絕不會淪為妖怪的食物。

  生活也將不再受到妖怪威脅。



  那些混蛋……

  我一要把牠們趕回地底下面!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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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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