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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Ever17同人-月與海的子守歌
作 者
克里斯
故事類型
同人作品
連載狀態
連載中
最後更新時間
2018.04.22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預定價格
新台幣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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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17同人-月與海的子守歌資料大全
               一章 雨 更新時間:2018.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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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起於二ま一七年五月。
  當文明世界還沉浸在高科技帶來的浪費與懶惰,當世人幾乎忘記飢餓與苦難的意義,一種致命傳染病就像上天要懲罰驕傲的人類,毫無預兆地以日本的一座海洋遊樂園為中心爆發,不到兩個月就擴散到全球,導致數億人──不分人種、膚色、長幼、信仰──在自己嘔出的血泊中死去。
  傳染病的名字是「TB」──Tief Blau──德語的「深藍」之意。
  隱形的死亡軍團侵略了地表所有國家,都市在短短幾天就被屍體堆成人間地獄。為了阻止疫情擴大,各國政府決定隔離疫區,不論市民是否發病,是否帶原,任他們抱著憎恨與絕望自生自滅,導致無數隔離區如癌細胞一般,佔據各大都會的核心地帶。
  人民對國家不再信任,政府失去掌控力,更因舉國崩壞而面臨破產,某個跨國巨大企業趁虛而入,成為多國背後的實質操縱者,霸佔資源,獨攬市場,壓搾地球上殘存的人口。
  在這生命如雨水消逝的年代,人們流傳起一則荒誕不已的傳說。
  有一種人──不,一個「物種」,擁有人們夢寐以求的事物。
  不老不死。
  那物種的名字,叫作裘蕾。

     ※

  黃浦江切開了這座城市。
  江水以東,是井然的街道與高聳的大樓。
  未來主義的大廈林立在江邊,誇耀著它們的富裕與豪華,或藍或金的燈火通宵明亮,使得星空與月光被壟斷成奢侈品。黃浦江面被彩光映照成閃動的巨蛇,誘惑每一個憧憬的來客。
  遠遠看來,這城市就像是巨大的幻影。
  江水以西,景色卻大相逕庭。
  倍受稱頌的萬國建築群如今燈光黯淡,淪為巨大的墓碑。一度令夜晚恍如白晝的飯店和商廈都被棄置,蕭瑟的風聲取代昔日的喧鬧,在死寂的街道之間嗚嗚低迴。
  這矛盾的景象,是市民如今習以為常的「日常」。
  二ま二四年──上海。
  隨著「深藍」在日本傳出第一起死亡案例,地緣接近的上海很快就面臨威脅。病毒以黃浦江西邊的醫院為核心向外擴散。隨著死亡人數以等比級數增加,人民與國家之間日益矛盾,引爆血腥衝突,向來以高壓手段聞名的政府面對連環打擊,終於束手無策,在二ま一七年七月,下令在災區四面八方架起圍牆,駐守軍隊,宣布上海浦西地區為「特別隔離區」。
  昔日光耀四海的「不夜城」,從此淪為無人聞問的黑暗地帶,法律不再有任何意義,暴力組織趁勢崛起,取代政府,牆內的百姓被國家拋棄,只能自力更生。不僅如此,在浦東「健康市民」的排擠下,不被社會接受的貧民、移民、偷渡者、罪犯、和其他被歧視者,都紛紛逃入牆內,更加劇它的失控與混沌。
  政府無心面對,市民不予尊重,放任它腐爛的結果,使隔離區成為巨大的「廢墟都市」。
  從此,人們帶著半是畏懼,半是嘲諷的心情,為這塊土地取了新的渾名。
  污穢之土、黑暗之都……


  「玄城……」
  披著黑色雨衣的女子,對落下雨水的天空喃喃自語。
  「真是骯髒的城市。」
  不過三滴雨水的時間,雨勢就增強為滂沱大雨。
  雨水像是要喚醒這條街道,以馬路、屋頂、廢車作為樂器敲出激烈的打擊樂,但不論雨勢多麼猛烈,死去的街道依然沒有一絲生機。廢棄的汽車霸佔了寬廣的道路,像是一群耍賴的亡者,宣告上海的街頭不再是上海的街頭,而是玄城的荒野。
  在這荒蕪的世界,除去角落竄動的老鼠與蟑螂,只有一道孤單的身影。
  黑衣女子踏著謹慎的步伐,在廢車之間穿梭察看。
  車輛在這幾年陸續遭人洗劫,值錢的東西──例如發動機、電子零件──早就被偷盜一空,有的連輪胎與鋼板都被取走,成為名符其實的「骷髏車」。
  她用纖瘦外表難以想像的怪力,徒手扳開汽車的前蓋、後車廂,打破僅剩的玻璃,尋找任何堪用的物品。大多時候找到幾包衛生紙就算幸運,在物料稀少的玄城,衛生紙的價值非昨日可比,倒也沒什麼不好。
  要是車內一無所獲,她會將目標轉向油箱。只見她一拳打凹油箱蓋,扯開它,再把隨身攜帶的抽油管伸進洞口──還有剩,她想著,將汽油抽進油管另一頭的塑膠筒,份量不多,連容量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但也值幾個錢。
  至於街道兩旁那些門窗破碎的商店,她早就不抱期望。它們太顯眼,在玄城被隔離的第一週就成為下手目標,如今還有拾荒者會不定時地來回搜刮,確保連一顆糖果都沒有剩下。
  她聽見街道另一頭傳來隆隆聲響,不假思索地躲到廢車後頭。
  一台貨卡車自遠處駛來,輪胎壓過垃圾和坑洞,車身上下震動,像是搖擺逛街的流氓。
  貨卡車沒有發現她,在廢車陣旁駛過,車身後半段的貨台載滿面色兇惡的「士兵」,每個人都握著一挺俄製突擊步槍。稱他們士兵算是抬舉,他們沒有制服,不隸屬於任何軍隊,而是玄城暴力組織的成員,定期在城內巡邏以維持秩序──或者說剷除異己。
  她耐心地躲藏,直到貨卡車的聲音遠離,再三確認沒有後續車輛或其他士兵,才離開掩護。

     ※

  即便大半街區廢墟化,玄城依然有住民的蹤影。
  這條街不過一條車道寬,被低矮的樓房兩面包夾,兩側伸出的屋棚在上空參差交接,像是想碰觸彼此的舌頭,從縫隙中澆下唾液般的雨水。小孩子不常見到如此大雨,拿出漱口杯盛裝雨水打起水仗,幾個中年男性坐在牆邊,用倒放的塑膠籃當桌子,三三兩兩圍起來玩紙牌。
  黑衣女子提著剛蒐集的汽油,從互相潑水的兒童之間走過。小男孩不小心潑得她一身濕,但她無動於衷,寬大的雨衣使她的身型顯得模糊難辨,拉低的帽沿讓人幾乎看不見她上半張臉。小男孩有些意外,但拾荒者在玄城並不罕見,其他街民也沒有多看她幾眼。
  她以不引起注意的步伐,走向街道一隅的店舖。店舖與其他棚屋沒有太大不同,兩層樓高,外牆灰暗,和其他棚屋並排,像一塊劃了刀痕卻沒分開的豆腐。若要說特別之處,就是招牌在這黑暗之城顯得格外諷刺。
  上頭寫著──日昇雜貨店。
  黑衣女子頂著一身雨水走進開放式入口。店內堆放著各式各樣的食品,從半個人高的米袋、保存良好的罐頭、礦泉水,到新鮮的麵包都有。如果說食物等於金錢,這間店簡直是這條街的銀行。
  在食物堆成的高牆中心,坐著一個削瘦的中年男性。
  男人頭上無毛,身穿白色棉質背心,靠在折疊海灘椅上,一手捧著三國演義,一手拿著塑膠圓扇,悠悠哉哉地搧著風。即使下著大雨,室內依舊濕熱。
  黑衣女子將汽油筒一股腦放上櫃台,動作之粗魯,像是要找人尋釁。
  「辛苦了。老樣子嗎?」
  男人不在乎她的失禮,戴著墨鏡的臉甚至沒轉向黑衣女子,似乎早就習慣她的「禮貌」。
  他放下小說和圓扇,把黑衣女子的汽油筒收到底下,在櫃台鋪上一層報紙,再慵懶地把架上的麵包、罐頭、瓶裝水拿下來,加上一小袋花生,全部放在報紙上,胡亂包紮成一團。最後不忘拿給她一個空的汽油筒。
  黑衣女子一句話也不說,將紙團和汽油筒收進雨衣下的側背包,轉頭就要離開。
  「妳家離這兒有段路吧?」
  男人叫住她黑壓壓的背影。
  「如果妳想搬來,我可以幫妳安排,『花園』很需要修理工。」
  她聽得出男人話中的善意,但不代表她會為此駐足。
  黑衣女子再次拔開腳步,帶著像要奔赴戰場的氣勢,走進充滿敵意的大雨。
  在走到完全聽不到的距離之前,她只聽見雜貨店裡傳來一句話。
  「雨很大,慢走啊,小町。」


  一雙藍色帆布鞋踏著遍地雨花,走過雜草叢生的石磚路。
  它們後頭跟著鮮紅色的行李箱,行李箱上躍動的橘色虎斑貓圖案,在雨中看起來,就像忍著眼淚的迷路小孩。
  帆布鞋的主人是一名少女。
  少女年約十六,有一頭俏麗短髮,頭髮右邊夾著白貓造型的髮夾,身上穿著雪白的水兵領學生制服、水藍色的膝上短裙,左手拉著款式過於童稚的行李箱,和她的年齡不大相配。
  光憑這身打扮,任何人都能斷定她不是玄城的住民。
  白衣少女沒有撐傘,任憑雨水打濕全身,她的眼眶泛紅,似乎才痛哭過一場。
  或許是太過傷心,她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暗處有人窺視。
  這條藝文商店街曾是上海的驕傲,設計師以傳統石庫門建築為底,將它重建為兼容古典與時尚風格的步行區。如今那些喧騰一時的酒吧、畫廊、露天咖啡座……都成為廢墟,櫥窗被磚頭砸破,佔領在其中的黑暗住民,紛紛向她投來警戒的視線。
  濕透的制服貼附著少女的肌膚,突顯出她發育青澀的身材曲線,她感到渾身不自在,每一口呼吸都變得濕黏沉重。越是加快腳步,視線咬得越緊,她就像被一群獵犬盯上的白兔,陣陣寒意竄上背脊。
  她拔腿奔跑,行李箱卻輾到異物,從手裡震開,她也失去平衡,在地上跌出水花。
  按著擦傷的膝蓋坐起,她回頭一看,行李箱倒在五步之遙的地方。
  當她看清楚絆倒它的東西,呼吸就像被人掐住,暫停了數秒。
  那是一隻斷手。
  切口接近手肘,血液早已流乾,破裂處露出腐爛的肌肉,蛆蟲在肌束之間貪婪鑽動。
  少女別開視線,按住嘴巴嘔吐的衝動。
  拖沓的腳步聲和搖晃的人影在暗處蠢動,她幾乎能聽見他們的呼吸聲,看見他們手裡的利刃。
  她衝上前,抓起行李箱,把一切危險拋諸腦後,逃進玄城的更深處。


  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氣喘吁吁,再也抱不動行李箱,白衣少女才終於停在一間老戲院前。
  她躲到戲院的門廊中躲雨,背靠著色彩燦爛的電影海報調整呼吸。
  她蹲下,從行李箱掏出智慧型手機,按下解鎖密碼。
  雷射顯示器在空氣中投射出半透明的全息立體影像,顯示日期是二ま二四年七月一日。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劃,點選影像中代表地圖的APP圖示,想要知道身在何方,卻只得到一行「您所在的地區不支援地圖服務」的訊息文字。
  她揮手,讓影像返回主畫面,再以手勢將APP圖示全部隱藏,留下圖示後的桌面照片。
  照片背景是威尼斯的聖馬可廣場。
  她站在廣場中央,比現在小上十歲,一隻手給男人牽著,另一隻拿著冰淇淋。男人衣裝筆挺,沒有正眼看相機,他的輪廓剛硬,鬍鬚茂密,臉孔嚴肅又帶點兇狠,比起照相顯然更習慣對人發號施令。一位身著裙裝的女士站在兩人身旁,臉上戴著完美的微笑,似乎受過嚴格的禮儀教育。
  站在中間的少女──小時候的她──誇張地笑著。
  就像要告訴全世界,在那一天,她是最幸福的人。
  看著照片,少女哭紅的眼眶,又打轉起點點淚水。
  她蹲坐在牆角,抱住膝蓋,把半張臉埋在胸前,將手機調成手電筒模式,驅亮身旁的黑暗,帶給她些許的安全感。
  她的眼角餘光看著馬路上漆黑的水窪,就像在看自己的未來……
  這時,戲院轉角傳來男人沙啞的笑聲。
  少女彈跳起來,警戒地盯向聲音的方向。
  兩個男人伴隨潮濕的腳步聲出現在街道的另一頭,一個高瘦像枯枝,一個矮壯如河石,,他們穿著輕薄破舊的便衣,毛髮與鬍鬚胡亂滋長,皮膚沾滿灰塵與油污,笑臉咧出滿口黃牙,笑聲恬不知恥地表現出高漲的興奮。
  不祥的預感在少女心中冉冉升起。
  少女抓起行李箱,她每倒退一步,男人就踏近一步。
  濕黏的腳步聲宛如倒數計時,挑動少女緊繃的神經。
  一步……兩步……三步……
  少女拔腿就跑,男人們高喊著齷齪的字眼緊追在後。
  她衝進戲院旁的小巷,用手機照亮前方的黑暗,腦袋一片空白,只想擺脫他們,身體卻疲憊不堪,行李箱的重量更讓她上氣不接下氣,隨著笑聲越來越接近,她的雙腳越是不聽使喚,一想到接下來的命運,她終於敵不過恐懼,淚水湧出雙眼。
  「救命呀──!有沒有人──!」
  求救在玄城毫無意義,男人們輕鬆追上她,將她壓在牆邊,用淫慾激發出來的雄性蠻力扣住她的雙手。她的手機摔落,無力反抗,想尖叫,嘴巴卻被摀住,腥臭味從男人粗厚的手掌竄進她的口鼻,嗆醒她眼前即將發生的是無法動搖的現實。
  男人從褲袋掏出蝴蝶刀把玩,刀光在少女眼前飛旋閃動,他把沾有血漬的刀尖對準她劇烈起伏的胸部,佯裝要割破她的前襟,少女張大濕潤的雙眼,用動彈不得的頸部搖首求饒,男人滿足得咧開奸邪的笑臉,但還沒滿足到會放下刀刃轉頭離開。
  ──救命……!
  刀光照著少女的肌膚。
  ──誰都好……救我……!
  被摀住的嘴巴無聲嘶喊。
  無視少女哀求的眼神,男人把刀尖慢慢伸進她的前襟。
  少女閉上雙眼,咬緊牙關,任憑眼淚被雨水同化,似乎對命運感到絕望。
  四周的聲音逐漸遠離她的雙耳,她再也聽不見男人的笑聲,和自己的哭聲。
  直到一聲悶響打破所有雜音。
  男人停下手上的刀,回頭一看,發現前一秒還在身旁的同夥竟離奇失蹤──正確地說,他在背後的牆上找到同夥的身影,矮胖的身體以大字型趴在牆上,像被巨大的印章壓進磚牆,有種卡通片的滑稽,數秒後才像剝落的牆漆一樣癱倒在地,斷裂的鼻樑流得滿臉是血。
  男人睜大細小的雙目,將蝴蝶刀平舉在胸前掃視四周,除去同夥與少女,他沒有看見任何人。
  正當他要破口大罵,他的背後傳來人聲。
  「你們怎麼墮落都與我無關。」
  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但欺負這麼小的女生……」
  他在轉身同時揮砍,「印」在眼簾的卻是一記飛拳。
  蝴蝶刀在地上彈出鏗鏘聲響,男人連退數步,好不容易才穩住重心,他按住出血的鼻樑,瞪視豎立在眼前的黑色身影。
  女子身穿黑色雨衣,五官藏在壓低的帽沿下,聲音代替表情,道出她情緒中的冷酷。
  「我就不能袖手旁觀了。」
  黑衣女子一手扠腰,一手握拳。動作輕描淡寫,壓迫感卻大得令人難以直視。
  男人罵出一串粗話,撿起蝴蝶刀握在腰間,準備一刀刺過去。
  少女連忙撈起手機,躲到黑衣女子背後的垃圾箱旁。
  她沒有逃走,而是靜靜旁觀兩人對峙。
  雨水擊打屋瓦,垂下細密的雨簾;積水洩出水管,撞擊堅硬的路面。潮濕嘈雜的合奏佔據少女的聽覺,加上她與二人隔著一段距離,使她聽不見男人在叫嚷什麼。
  眼前景象就像百年前的黑白默片,光與影是她唯一接收的訊息。
  男人搶先動作。
  他舉刀衝向黑衣女子,刀尖對準胸口,卻見她單手輕鬆撥開刀刃,順勢將他持刀的姆指扣住,用力翻轉。少女聽不到骨肉斷裂的聲音,但男人張大到幾乎裂開的嘴巴,和像毛巾一樣逆時鐘扭擰的手臂,說明他的右臂關節遭到扭斷。
  黑衣女子一拳埋進男人的心窩,他像被釘在原地,兩眼僵直,動也不動,數秒後才口吐鮮血,跪倒在地。
  才剛製造出兩具「遺體」,黑衣女子卻是若無其事,甩了甩手。
  她轉身,發現少女還在原地,似乎感到訝異,發出無聲嘆息。
  呆立幾秒後,她向少女筆直走來,同時將面具般的雨帽揭開。
  「沒事吧?」
  冷漠卻又帶點溫柔的聲音,喚醒少女的意識。
  手機燈光讓白衣少女看清黑衣女子的面貌。
  她擁有英氣逼人的端正美貌,膚色雪白,一雙黑色眼眸既嚴厲又憂鬱,年紀出乎意料與少女相仿,最多不超過二十歲,氣質卻遠比外貌滄桑,彷彿經歷過少女無法想像的波瀾壯闊。
  暴力確實讓少女恐懼,但某種更強烈的情感征服了她的怯懦。
  ──既強悍……寧靜……又美麗……
  這一剎那,少女的內心深處毫無徵兆、毫無理由地認定:
  ──她,就是我的歸宿。


  黑衣女子──小町月海來到亞洲大陸已有五年。
  五年來,她在大大小小的城市間輾轉流浪,活在見不得光的黑暗中,從事沒有身份證明者別無選擇的卑賤工作,一面過著勉強糊口的清貧生活,一面為會否被仇敵發現而提心吊膽,要說和從前哪裡不同,就是街上的文字換成中文,聽到的語言從日語換成各省各地不同腔調的中國話。
  當她發現玄城這個與世隔絕的地帶,毫不猶豫就逃進了這裡。儘管以拉比利的勢力,要向這裡伸進觸角並不困難,不過玄城內部混亂,缺乏有秩序的管理,要找到善於躲藏的她也不容易。被世人視為萬惡之都的玄城,諷刺地成為她難得的避風港。
  一轉眼,她在玄城內度過了三年安穩時光。
  這天,她剛換取完物資,正要返回住處,原以為一切都與平日無異,卻撞見兩個流氓將少女逼至角落。搶劫與侵犯在玄城屢見不鮮,她沒有興趣扮演正義使者,一度想直接路過。然而,心頭一股難以扼制的怒火,將她喚回了巷口。
  她心想,這不是鏟奸除惡的義舉,不過就像拍打蚊子、踩踏蟑螂,不過是把看不順眼的東西從世上除掉罷了,就當作是活動筋骨,而她也用超乎常人的身手完成這件舉手之勞,打算就此別過。
  一轉身,卻看見少女還蹲在地上,直盯著她瞧,沒有逃走的意思。
  難道少女受傷了?自己一時猶豫不決,是否縱容了兇刃刺傷少女?
  ──不能丟下她不管……
  在這般念頭驅使下,她走向垃圾箱後的少女。
  為了讓少女安心,她揭開雨帽,露出臉孔,盡可能放低音量,說出她好不容易學會的普通話。
  「沒事吧?」
  短短三個字,用盡她五年份的溫柔。
  少女沒有回答,神情恍惚,瞪大一雙濕潤而呆滯的眼睛盯著她的臉。少女的制服完好,看起來沒有遭到進一步的侵害,但若是放任她處在這種狀態,恐怕會留下創傷的印記。最糟的情況,少女會一輩子無法揮去陰霾,活在恐懼之中。
  ──必須把她的心喚回來。
  想著,月海伸出右手。
  「我扶妳。」
  「……欸?」
  還有回應──月海感到欣慰。
  「不要嗎?」
  月海偏著頭,揚起雙眉,假裝蠻不在乎。
  雨水隨著地心引力拉扯,流過她傾斜的手臂,在纖長的指尖匯聚成珠,以穩定的節拍滴落,沙漏似地為兩人的沉默計算時間流逝。
  一滴、兩滴、三滴……隨著水珠落下,迷惑與不安在少女蒼白的臉蛋坦率上演,她的視線在月海的臉孔與手掌之間游移不定,右手遲遲不肯放開行李箱,攀向月海伸出的援手。
  「我手會痠。」
  月海說完,沉默再度成為兩人的共通語言。
  朦朧的雨幕,將彼此的世界劃為兩半……
  直到少女的雙眼,與月海的相互映照。
  手雖然顫抖,卻不再猶豫。
  兩人的手心,貼附在一起。
  借著月海的力氣,少女擺脫角落的陰影,站到她的面前。
  「謝謝妳。」
  少女微笑,笑得天真無邪。
  剎那間,小巷彷彿為之發亮。
  就連多年來維持冷漠的月海,都不禁感嘆。
  ──很久沒看到這樣的笑容了……
  夜色昏暗,巷內伸手不見五指,月海若是集中精神催動「紅外線視力」,填滿雙眼的血紅色恐怕會嚇跑對方。所幸少女手機的燈光,足夠讓月海看清她的面貌。
  少女有張稚氣未脫又帶點男孩子氣的臉蛋,短髮長度及頸,濕透瀏海下的一對眼睛又大又圓,像是月光下的一池清泉,儘管疲勞與淚水蒙蔽了她的眼神,依然藏不住它們的明亮與純真。
  她穿著帶水兵領的學生制服,制服以百合花般的白色為底,搭配淺藍色的直線花紋,胸前的校徽是一朵海軍藍鑲邊的白玉蘭花圖案,圖案旁繡著某間私立女子高中的名字。
  ──好年輕……才十五、六歲吧?
  月海對這學校一無所知,但確信它不屬於玄城,可見少女來自城外。
  上海市政府為了控制「深藍」疫情,在隔離區邊界設下關卡,任何人擅闖關卡都會遭到毫不留情的武力攻擊──理論上是如此,但所有人(包括政府本身)都知道關卡對內嚴格,對外鬆懈,任何人都被默許進入關卡,唯一條件是一旦通過,就永遠不許踏出關卡一步。
  如果不是作好覺悟、或者走投無路的人,並不會輕易選擇逃進玄城。
  月海也來自城外,但她完全無法想像,眼前看起來乖巧自愛的少女會有來到玄城的理由。
  ──反正與我無關……
  比起好奇這種事情,她更亟欲排解胸口的一股悶氣。
  於是她把思緒拋諸腦後,毅然開口。
  「誰要妳道謝了?」
  「欸……?」
  突如其來的斥責令少女收起微笑,換成困惑的表情。
  「一個女生在晚上來玄城,妳瘋了嗎?」月海沒有罷休:「妳知道一旦進了關卡,就再也出不去嗎?」
  少女啞口無言,眼神閃躲。
  像被母親抓到犯錯的孩子。
  「看到他們沒?」
  月海指向地上躺倒的兩個男人,少女的眼神一對上他們扭曲的臉孔,身體就忍不住顫抖。
  「這裡沒有法律、沒有正義,只有這類雜碎,要不是我路過,妳會有什麼下場?」月海銳利的目光射入少女雙眼:「妳甚至不會被當人,而是『玩具』和『材料』。」
  除了住民與黑幫,玄城中更有許多不見容於人類社會,也無法用常理看待的犯罪者,要是少女落入他們手中,下場不會只有如此。少女隻身闖入玄城,既魯莽又愚蠢,與虛擲生命無異,而這牴觸了月海的信念,教她無法按捺心中的怒火。
  「……對不起。」
  少女低頭,雙唇飄出虛弱的聲音。
  月海多年沒有與人交談,原本受到少女刺激,胸中有上千字句湧上喉嚨,一聽見少女坦率的道歉,態度又瞬間軟化,重拾冷靜。
  暴露內心的激動,追打舉手投降的小女生,不是她的作風。
  或許是自覺失態,她走去將少女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扶起來。
  「我不知道妳是誰、為什麼逃家。」
  她一面把行李箱交還給少女,一面用她一貫的冷靜說著:
  「錢、尊嚴、自由……不管妳要什麼,玄城都給不了妳。勸妳找地方躲起來,要是讓那幫人發現妳,下次不會只來兩個人。」
  為陌生人拔刀相助從來不在月海的日常清單中,更別說她無法認同少女的行為,幾句建言是她能給予最多的慷慨。不管少女會不會聽進去,她都決定要到此為止。
  月海罩上雨帽,徑自轉身,邁開腳步。
  黑暗的背影,毫不猶豫地從少女眼前一步步遠離。
  如果月海在這時回頭,就會發現少女雙唇微開,伸出右手,似乎想要出聲挽留。

  蒼茫大雨中,唯有一道黑影踽踽獨行。
  月海遠離街頭,走進被樹木環抱的石板步道。步道既寬且長,夾道生長的草地上豎立著成對的石像,石像遭到人為破壞,失去頭顱,卻依然哀傷而可敬地佇立在雨中,彷彿在守護步道深處,那座奇蹟似保有全貌的十字架石碑。
  「深藍」爆發後,公園的名字已被人遺忘,如今唯有少數知悉其歷史的人,會尊稱此地為「聖人墓」。
  雨水宛如數以億計的槍彈,毫不留情地撲打她的雨衣。
  她停下腳步,伸手盛接雨水,手心一眨眼就積出水窪。
  她傾斜手掌,倒乾雨水,重覆同樣的動作。
  有時候,她真希望身體有感冒的能力……
  「我不喜歡被人跟蹤。」
  沒有任何前兆,月海忽然高聲責備無人的雨夜。
  正確地說,她針對的是背後十多步遠的那個人。
  從腳步聲確認對方再也無意躲藏,月海才轉身面對跟蹤者。
  閃爍的路燈下,白衣少女就站在那裡。
  少女扶著行李箱拉桿,撐住疲軟又受寒的身體,似乎一鬆手就會跌在地上。
  月海上下打量少女,她始終都知道少女跟在背後,原以為不用多久她就會放棄,沒想到走過數十分鐘的路,她依然堅持不休。為此月海才將她引來公園,誘使她現身。
  「下次,不會只有警告。」
  冰冷的語調裡藏著一絲怒火,大半輩子都在逃亡的月海,對跟蹤者向來特別敏感。
  少女沒有吭聲,大雨在她的臉蛋罩上一層迷茫。
  月海嘆了口氣,知道繼續說也不會得到回應。
  「迷路的話,乾脆回家去。」
  扔下一句孩子氣的諷刺,月海再次邁開腳步。

  ──我沒有家!

  少女的吶喊沉默了一切。
  雨水、石像、十字碑、月海……世間萬物彷彿靜止了千分之一秒,只為聆聽少女的告白。儘管這終究只是錯覺,有形的聲音轉瞬間就被大雨吞沒,無形的波動卻在月海的耳旁迴響,久久不去。
  月海沒有回頭,也沒有繼續走,像在等待什麼。
  「我知道我很傻,玄城很危險,可是……」
  淚水像大雨,淹滿少女的雙眼,她無法克制地抽噎,帶著顫抖的鼻音把話語擠出雙肺。
  「那個世界,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釋放出壓抑許久的情緒,似乎耗去少女僅剩的心力,她強撐著蜷縮的身體,五官皺得像無助的嬰孩,任憑眼淚和鼻水將漲紅的臉蛋糊成被雨打落的花朵,仍不放棄述說她的悲傷。
  「不管再努力去愛,去相信,最後還是會被背叛……大家都在騙人,說很好聽的謊話,我討厭那個世界……」
  回過神時,月海已經側對著少女,把她的傷痛與落寞都看在眼裡。
  月海沒有太多在「正常社會」生活的經歷,她耳聞過這年紀的孩子與世界之間多半存在無解的矛盾──即使不可能比她更無解──但究竟要多麼蠻橫的「謊言」,才會逼迫一個善良的女孩放棄安穩富足的生活,逃進混沌凶險的玄城?
  他人的命運向來與她無關,但她並非不能理解被人欺騙的憤怒,這使她稀罕地感到一絲好奇。
  「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問著,月海從容地走向少女。
  少女囁嚅著,閃躲她逼近的視線。
  月海站定在少女面前,雙手交抱,幽幽嘆了口氣。
  「我沒有興趣玩猜謎。」
  她故作無禮地說著,假裝隨時會掉頭離去。她向來不喜歡無意義的問答。
  少女肩膀瑟縮,雙眼閃躲,像把自己塞進無形的地洞。即使路燈一閃一滅,月海還是看得見少女雙頰飛紅。為什麼簡單一個問句,會讓少女像是在沙漠迷路脫水的落難者,說不出半句話?
  正想著,少女終於正視月海。
  那對眼睛閃著意志的光芒。
  「──我可以當妳的貓嗎?」
  月海愣住了。
  她的表情冷靜依舊,交抱的雙手也不為所動,思考卻陷入一片空白。
  她這輩子頭一次聽到這麼令人哭笑不得的要求。這孩子是認真的嗎?她是智力有問題?施打了毒品?還是被方才的事件傷害了神智?月海忍不住在心裡挖苦。
  她凝視少女的雙眼,在被雨水打得不停眨動的睫毛下,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就像遭受光害而難得一見的星空,讓人擔心隨時會被蒙蔽塗黑。多年來在地下社會打滾的經驗告訴月海,少女的神智清明。也許她不是笨,只是單純到有點傻。
  那股傻氣讓她想起一個人。
  「……我拒絕。」
  月海逃避少女的視線,彷彿它們太刺眼。
  「我不是做善事的。」
  「我很乖,不會給妳添麻煩。」少女幾乎貼上月海的臉:「可以幫妳做事,幫妳打掃、洗衣服,什麼我都學。」
  「妳聽好,從這往北走一小時,有條街叫……」
  「我只想跟妳。」
  月海暗自嘖了一聲。原以為少女說要當「貓」,圖的是三餐溫飽和一片屋頂,若是如此,只要建議她去玄城的社區就行了,沒想到……
  「妳不是我的責任。」
  「第一眼見到妳,我的心就告訴我……」
  少女沒有正面回答月海,她半握拳頭,放在心口,滿面桃紅地說:
  「這個人一定可以相信。」
  少女雙眸的光采射入月海瞳孔的黑暗,沒有一絲動搖,就像在陳述鋼鐵般的事實。
  月海僵立在原地,視線在黑夜飄浮,藏在最深處的某種情緒,悄悄漲潮,淹上乾涸的心靈。她從來不知怎麼面對內心的變化,而她也不想面對。她發出自嘲般的乾笑,壓下內心莫名的騷動,否定少女無稽的直覺。
  「妳錯了……」她視線游移,軟弱地否定:「相信我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
  「我不怕。」少女像要表明決心地輕輕搖頭:「妳救了我,我的命是妳的。」
  月海頭暈目眩,同時又感到似曾相識。
  過去不也有一個傻瓜,像這樣接受她的抗拒,奉獻自己的生命?
  ──別開玩笑了……
  她甩甩頭,揮開回憶,用理智接掌沒有益處的感性。她懷疑少女會否是「拉比利」的間諜,但很快就推翻自己的假設。為了避免行蹤被人掌握,她每天都會變換通行路線,今日經過那條小巷純屬偶然,拉比利不可能事先設下圈套。
  但這不代表她有理由答應。和少女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共享食物飲水,保護她之餘,還要留意「拉比利」的耳目,而一切都沒有任何利益……這無疑是她人生中最荒謬的笑話。現在她只想擺脫少女,把這天雨夜當成另一場惡夢,一場甜膩濕熱的惡夢。
  「反正死了就算了。」
  陰沉的呢喃飄進耳朵,她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妳說什麼?」
  「反正我是沒人愛的孩子,這世上沒有要我……」
  少女沒有注意到黑衣女子的異樣,掛著面具般的笑臉,雙唇像腹語玩偶一開一闔,吐出了無生氣的字句。
  灼熱的暗流湧上月海的心口,垂在腰間的右手激動地顫抖。
  「死了對大家都……」
  五指掐住少女的喉嚨。
  少女甚至來不及尖叫。
  直到幾千幾萬滴雨水墜落,少女才發覺她還有呼吸。
  她半信半疑地呼出倒抽的空氣,睜開害怕的雙眼。
  黑衣女子的指爪扣在她瑟縮的粉頸上,沒有握緊。
  「妳不懂……」
  黑衣女子的聲音顫抖,像一條緊繃的絲線,隨時會斷裂。
  「生命的重量,妳根本就不懂。」
  冰雪自她的臉龐消融,怒火從她的雙眼噴發。
  在那雙鋒利得傷人的眼神底下,卻又閃爍著點點淚光。
  「對不起……」
  再一次,少女坦率地道歉,但這回歉意傳不進黑衣女子的耳內。
  黑衣女子收回右手,雙眼微閉,側對著少女,不願多看她一眼。
  若不這麼做,她害怕會藏不起快要溢出的淚水。
  『只要還活著,就活下去吧。』
  『我一定會活下去。』
  她想起那個人的背影,想起與雙子的約定。
  自從她與他別離,她住過陰暗潮濕的角落,吃過腐敗發黴的食物,不止一次想要放棄,但都咬牙忍耐,在沒有未來的黑暗中繼續逃亡……一切,都是為了讓這條命茍存下去。她的命,是那個人換回來的,是他讓她知道,每一條生命都該被無條件肯定。
  然而隨著時光飛逝,隨著她離開日本,和雙子的距離拉遠,她不願再輕易回想他的面孔。每一次反芻回憶,都像重新揭開無法痊癒的傷疤,在平靜如鏡的心泉滴下點點鮮血,激起疼痛的漣漪,掀起悲傷的風浪。
  她不容許任何人否定他的信念,更不容許隨意喚醒她珍藏的回憶──連自己也不能例外。
  即便少女那番話是無心之過,也無異是在侮辱她和他的誓言。
  她斜眼看著少女,那雙眼睛向她投來無辜又內疚的視線。
  但那又如何?
  她自嘲地乾笑。
  「算了……」


  少女隔著大雨濛瀧,盼著黑衣女子沉默的側臉。
  迅雷般的身手、冰霜般的美貌……黑衣女子就像一抹不被容許存在的幻影。她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身在玄城?她的回應又為什麼令少女感到寂寞,和心痛?
  她很想問出一切,如果還能得到對方的原諒……
  這時,黑衣女子發出幾聲乾笑,為她的等待劃上句點。
  「算了……」
  水花飛濺。
  少女瞠大雙眼。
  黑色的背影像是與世界為敵,自少女的眼前一點一點地縮小。
  「……妳要丟下我嗎?」
  少女顫抖,不知是因為雨的冷,還是黑衣女子的冷。
  「丟下妳的不是我,是妳。」
  黑衣女子頭也不回,聲音幾乎被大雨掩蓋,在少女耳裡依然比惡徒的刀刃還要鋒利。
  少女彷彿全身力氣被大雨沖刷殆盡,連一根腳趾都動彈不得,一個聲音都難以發出。
  「我會等妳,直到妳回來。」
  少女許下一廂情願的約定。
  黑衣女子微微動搖,但沒有回心轉意。
  黑色背影扛著整個城市的雨水,消失在黑夜的彼端。


  黑衣女子回到陰暗的住所。
  她站在房門口,默不作聲,雨衣緊貼她的身體,滴滿一地潮濕。
  深深呼出一口氣後,她脫去雨衣,放在一旁的矮櫃上,隨即一屁股坐上離門口不過幾步路的床舖,放下側背包,甩開長靴,左手托著長過腰際的頭髮,右手抽起掛在床腳架上的毛巾,細心擦拭濕溽的髮絲。
  動作輕柔、從容,過度地鎮定。
  濕黏感快速消退,但速度還是達不到她的期望。
  雨聲仍未停歇,撞擊黑色的大地,穿透殘破的牆面,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不已。
  她拋下毛巾,赤腳走向窗邊的木製圓桌,在石磚地板留下水做的腳印。
  圓桌上擺著一個鋪滿衛生紙屑的紙箱,紙屑裡窩著一個小巧渾圓的毛球,毛球一發現她接近,頓時就從睡夢驚醒。
  「恰咪……」
  她輕聲呼喚掌心大的寵物──倉鼠恰咪。
  她把恰咪撈起,捧在手掌心上,逗弄牠粉紅色的鼻頭,搔癢牠像麻糬一樣的乳白色腹部,再撫摸牠背上三條淺黑色的條紋,條紋順脊椎而下,從頭頂到尾巴,將牠灰色的毛皮一分為二。恰咪的鼻子抽動,兩隻眼珠傻傻盯著她瞧。
  她糾結的眉心稍為紓解,臉上泛起疲累的微笑。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她捧著牠走回被單破舊的床舖,從側背包裡拿出用汽油換來的報紙包,拆開來拿出一兩顆花生遞給牠,恰咪立刻用兩隻前腳抓起花生,喀吱喀吱地咬著,看起來相當逗趣。
  暴雨像是一支士氣高昂的軍隊,發出洪亮的吶喊,討伐著污穢不堪的城市。雨聲將房間團團包圍,室內的寧靜與室外的暴烈相較,猶如海洋上的一座孤島。
  她把恰咪留在床上,走到緊閉的窗簾前,揭開一個縫隙,窺看窗外的漫天大雨,視線試圖穿過黑夜與高樓,尋找她拋棄的某件事物。
  她很快就發覺這麼做毫無意義,關上窗簾,轉身將簾布壓在背後。
  「這麼大的雨,她不可能不走。」
  她說服著自己,隨手拿起床頭的小型收音機,像摔入雲朵一樣地躺在過度柔軟的床上,以一旁的恰咪為伴,想要找到一個悅耳的頻道,但不論她怎麼切換開關、調整旋鈕,收音機回應她的除了雜音,還是雜音。
  她把收音機摔到地上,兩顆電池從中彈飛。
  恰咪啃著不知道第幾顆花生,似乎早就習慣各種突發的聲響。
  她朝污黑的天花板嘆出一口長氣,卻吐不出腦海裡的心煩意亂。
  為什麼?我為什麼要在意?留在那裡是少女的選擇,而非是我有所承諾,玄城裡有過去的人何止一個,不可能每個人都能得救,更別提要她負責他們的未來……少女肯定會躲起來,就算不會,難道沒有別人會幫助她嗎?要是真的沒有,也只能說是少女的不幸。
  ──不對……!
  她的思慮和早前說詞完全矛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孤身一人留在玄城的街頭荒野,面臨的只有比死還慘的結局。她出手相助,改變了少女的命運,但這次若坐視不理,和親手殺了少女沒有差別。更別提,要是少女被一心報復的流氓找上……
  ──我沒有錯……
  雨聲壓迫著她的房間,她的雙耳。
  黑暗籠罩著整個房間,成為她的被褥。
  一晚的變化起伏累積的大量疲勞,吞噬了她的意識。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再也沒有力氣,也沒有意願思考。
  唯有良知趁著理智鬆懈,溜出她的心靈……

  ──我不要……!
  她吶喊。
  睜開雙眼,四周景色毫無改變。
  眼前是雪白金屬建造成的無機質空間。
  耳朵隱約聽見精密電子儀器運轉的聲音。
  空氣中飄浮著鮮血與藥水的味道。
  她不曾忘記這裡。
  『月海……妳看啊……』
  也不曾忘記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原本是她的救贖,此刻卻刺痛著她的靈魂。
  他猛烈咳嗽,一面捂住口鼻嗆出的鮮血,一面行屍般地向她走來。
  血液滿出他的指縫,在淨白的地板留下腥紅的腳印。
  她心痛地看著他,揪緊胸口,滿頭冷汗,吁吁喘息。
  『怎麼啦?全身是血的我……很滑稽、很可笑嗎?』
  他諷刺地苦笑,向她遞出血紅的右手。
  『不要……不要過來……』
  她搖頭,捂住雙耳,不停後退。
  『現在只有妳能救我們了……妳想眼睜睜看大家死掉嗎?』
  他反手一揮,要她看看空間裡的其他人。
  在佔據整面牆壁的大型終端機前,染著一頭金色短髮的少女正坐在扶手椅上,緊盯著他們的爭執。空間一角斜立著三座足以容納成人的膠囊睡眠艙,身穿藍色連帽背心的少年守候在其中一座艙旁,隔著厚重的玻璃艙門,焦心地留意著艙內人影的神情變化。
  『聽著,倉成……還有月海……』
  金髮少女語氣凝重,出聲打斷他們:
  『這間醫療室裡有簡單的實驗設備……或許有辦法抽出TB抗體……』
  『月海,助我們一臂之力吧,拜託妳。』
  聽到金髮少女的推論,他更加堅定地逼近角落的她。
  『你們為了活下去,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她的腳跟碰到病床的滾輪,無法再往後退
  『一旦感染裘蕾,就再也回復不了呀!』
  『裘蕾病毒不一定會傳染給大家吧?』
  他強顏歡笑,直視她的雙眸。
  『妳不也說過妳是特別的嗎?』
  『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她甩開遮不住聲音的雙手,幾乎要哭出來地大喊:
  『我不想讓大家嚐到同樣的痛苦啊……!』
  一記耳光暫停了她的思緒。
  等到她回過神來,他的手裡已握著一支橙色安瓿。
  她還來不及出聲制止,尖銳的聲響就打碎了她的猶豫。
  『這樣就沒有退路了。』
  摔破安瓿的他,淡然地說。
  『剩下的辦法只有一個。』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傻……?』
  她抽噎起來,淚水淹上雙眼,舌根像是溺水的人,說不出清晰的字句。
  『你明知道就算不這麼做……我最後還是會答應的呀……!』
  『嗯……我知道……』
  他掛著她最熟悉的笑臉。
  『妳想罵我,就罵吧。』
  『笨蛋……』
  滾燙的淚水燒灼她的雙頰。
  『武你這大笨蛋……!』
  她再也無力抵抗,撲向他染血的胸膛。
  他攬住她的背,撫摸她的長髮,用沉默擁抱她洶湧的感情。
  『失敗的話……我會恨你一輩子……大笨蛋!』
  她像個無力的嬰孩,從他的懷裡滑落,跌坐在病床上。
  模糊的視線隱約看見,他溫柔地扶起她的右手,捲高她的衣袖。
  接著,一支針筒刺進皮膚……

  疼痛驚醒了她。
  她反射性地抓住右臂,肘窩還殘留著夢境與回憶的痛楚。
  她倒回床舖,仰頭吸吐空氣,一頭冷汗滑落她發白的臉孔。
  恰咪爬到她的耳旁,嗅聞她的汗水。
  大雨,依然未停。
  「『最後還是會答應』……嗎?」
  她咀嚼夢中的話語。
  雙眼不再渾濁。
  她起身,套上長靴,走向房門,沒有披戴雨衣,也沒有和恰咪道別,就這麼開關房門,走出屋子,闖入無盡的雨夜。
  大雨把沒有遮擋的她打得濕透,黑色便服貼附著她的肌膚,長髮遮蔽著她的視線,但都阻擋不了她前進的腳步。她在黑暗中快步行走,穿過一棟棟半毀的老屋,直到雙腳跟不上她的思緒,她才逐漸加快、加快,最後使出全力,像要把大雨都拋在後頭似地飛馳起來。
  她化為黑色的風,鑽入窄巷,闖出大街,跨過遍地的坑洞,躍過廢棄的汽車,把崎嶇的城市當作平坦的荒野,恣意撕裂污穢的夜色。街道在她的腳下飛退,雨水從她的髮梢跌落,重重大雨像是洗刷罪惡的試煉,每踏進一步都讓她感到暢快淋漓。
  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好人。
  但曾有個人拆穿她的偽裝,識破她的逞強,相信她堅硬的鐵甲下也有一顆柔軟的心。
  她不是聖人,不是英雄,也不必去做這類人會做的事。
  她只要做她自己,做他相信的自己。
  挽救一個少女免於註定的悲劇,彌補自己衝動犯下的錯誤,根本不需要猶豫。
  一秒也好──她願意用盡全力,吐空氧氣,只為換取多一秒的機會。
  即便只有一秒,都有可能改變少女的結局。


  不知踏破多少水窪,撞碎多少雨珠,她終於停下腳步。
  環顧四周,景色依舊。樹林喳喳作響,石像靜立兩旁,深處的十字碑擔著雨水眺望一切。
  這座「聖人墓」和她第一次造訪時一樣淒涼。
  唯獨少了最重要的事物。
  少女不見了。
  她遠遠望見十字碑下有個顯眼的紅色物體,走近一看,是少女的紅色行李箱。行李箱孤單地倒在十字碑的臺座下,虎斑貓圖案朝落下雨水的夜空跳躍,顯得格外寂寞。她猜想它的主人或許還在附近,但不論往哪個方向尋找,都尋不著少女的蹤影。
  她無法不聯想這景像的意義。
  少女,莫非已經……
  『我會等妳,直到妳回來……』
  少女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迴響。
  她的視野陷入黑暗,聽覺剩下一片死寂。
  她在行李箱前蹲下,任憑大雨像咆哮的野獸撲打肩膀,任憑瀏海像濕黏的面具遮去雙眸,側臉安靜得像是虔誠跪拜的教徒,用為墓碑獻上花束一般的輕柔,將行李箱扶起,靠在臺座邊緣。
  接著她站起來,雙拳緊握。
  她知道有件事得先解決。
  「我知道是你們。」
  不知何時,一幫惡煞聚集在她身後。
  他們的臉孔猙獰,沾滿油污黑垢,毛髮恣意生長,糾結成塊,身上穿著破爛陳舊的衣物,有人高舉棍棒,有人低握小刀,還有人坐在打擋摩托車上,不停催動油門發出吵耳的引擎聲。他們擠滿狹小的公園,將她三面包圍,人數至少有二十人。
  她轉身,從他們簡陋又缺乏一致性的穿著,認出他們是「溝鼠幫」──被大型幫派逼到走投無路,只能以搶劫與拾荒為生的流浪者集團──玄城裡最低賤的幫派。
  她在人群前排發現三個醒目的人影,其中兩個男人一胖一瘦,一個鼻樑包著繃帶,一個右手吊在骯髒的三角布巾裡,是早前被她打傷的流氓。他們守在中間那人的左右,為他撐傘遮雨,那人身材不高,頭髮半禿,但外表乾淨,衣著相對整齊,腰間皮帶上還插著一把手槍。
  有權享用優於他人的物資,想必是溝鼠幫的首領……一個被居民稱為「禿鷹」的男人。
  「就是她?」
  禿鷹一臉輕視地問著兩旁的部下,他們卑微而驚恐地點點頭。
  承認兩個大男人敗給一名弱女子,恐怕不止是顏面無光的問題。
  她不避不躲地瞪著禿鷹,眼神銳利如刀,拳頭握到不能再緊。
  「交出來。」
  「什麼?」禿鷹歪嘴回答。
  「把那女孩──交出來。」
  「這女人,瘋子。」禿鷹對兩側賊笑。
  「……非要來硬的嗎?」
  她冷笑一聲。
  禿鷹面色大變。
  妳算什麼東西──!
  流氓隨首領的怒吼而踏進一步,震得身上的武器鏗鏘作響。
  公園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大雨獨自作響。
  嘩喇喇……
  禿鷹咧開淫邪的笑臉。
  嘩喇喇……
  她昂然站在十字碑前。
  陰雲炸裂,夜空閃耀。
  雷聲吹響戰鬥的號角,二十人放聲呼號,握緊武器,朝黑衣女子圍攻過來。


  潑嚓、潑嚓、潑嚓──
  地面被人牆踩得水花四射,一個青少年自恃神勇,手握開山刀衝出前線。
  殺──!
  低俗的叫喊傳進耳朵,她輕嘆一聲,翩然旋轉,以驚險又巧妙的角度躲過刀鋒,接著一記手刀順勢斬向對手後頸,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頭送進積水的被窩。
  鋁棒從左側揮來,她不避不躲,舉手接擋,在半空中發出悶響,壯漢拔不出鋁棒,一臉錯愕,她一拳射出,壯漢被擊飛,像保齡球一樣撞到好幾個同伴。
  獨眼男趁機欺近,戴著手指虎打向她的後腦,她瞧也不瞧,迴身用左手撥開拳頭,右拳由下往上打折他的手臂,眨眼間再重擊他的咽喉與心口。
  交戰開始不到五秒,三個流氓就被輕鬆解決,其他人心生顧忌,不敢靠近。這時禿鷹在人牆後高呼一聲,流氓們彼此交換眼神,再次發動攻勢。
  她冷眼看著這群傀儡,踏步攻進人牆。
  數十雙腳在雨花之間跳起暴烈的舞蹈,人牆被摩托車燈照成高大的黑影,她在黑影之間自在飛舞,時而旋轉,時而蹲低,長髮宛如潑墨,雙拳好似流星,輕盈的身形彷彿不受重力限制,不論對手從什麼角度、用什麼武器殺來,她都優雅地躲過一波又一波的正攻和暗算,並在閃避同時把對手擊倒。
  轉眼間只剩一半的人站著,沒人敢上前搏命,黑衣女子腳邊只剩下哀嚎的敗者和他們的兵器。
  忽然禿鷹又不知大喊什麼,流氓們紛紛往兩旁退開。
  摩托車出現在人牆後,車頭裝著鐵棒削成的槍頭,引擎怒吼,頭燈照得她睜不開眼,前座騎士加足油門,後座騎士亮出長刀,車輪劈開積水衝刺過來,就要把她攔腰刺殺,她卻縱身一躍,把槍頭當成踏板,在半空中前翻一圈,從容降落在摩托車後。
  前座騎士掉頭急煞,後座騎士準備再戰一回,卻發現長刀在她手中。
  他們破口大罵,催動油門。
  她往左橫躍,擲出長刀,射入前輪,一陣金屬軋軋聲,機車像跛腳的馬甩脫主人,往旁翻倒,剃刀似地把幾個流氓掃在地上,兩個騎士一路翻滾,和同伴撞成一團,當他們撐著地站起來時,發現手上沾著某種黏液。
  「是我就不會站在那兒。」
  騎士轉頭一看,發現她不知從哪掏出一個略比打火機大的圓柱體,她拔開頂部的拉環,冒出紫黑色的濃煙。
  他們在她丟出土製煙霧彈的同時連滾帶爬地逃走,煙霧彈拖著煙尾墜落,火花點燃汽油,火勢像一條興奮的蛇,鑽入摩托車漏油的破洞。
  轟然一聲,摩托車當場化為火球。
  火燄照亮雨夜,升高氣溫,為她罩上一層搖曳詭譎的黑影。
  溝鼠幫的每個人都愣在原地,瞪大眼睛,彷彿面前站著一頭遠古巨龍。她的身手──不,她的存在遠遠超過他們的理解,甚至讓他們忘記什麼是害怕。
  這時,他們目睹一個更匪夷所思的景像。
  她的雙眼──冒出血紅色的光芒。
  雷光炸裂,雷聲像是高聳入雲的鐘樓,震得他們渾身一顫。
  幾分鐘前他們滿懷自信,以為要打敗她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一早就在心裡盤算勝利後要如何享用她的肉體,如今他們再沒有那種污穢的欲望,唯有一種原始的情感不停從心底湧出。
  恐懼。
  純粹的恐懼。
  妖女!──
  這女人是妖怪!──
  走音的叫喊此起彼落,流氓們丟下武器,互相推擠辱罵,像被驚動的鳥群一樣四面奔逃,甚至穿過首領禿鷹的身邊,就連剛才還趾高氣昂地發號施令的禿鷹,臉上也只剩下慘白扭曲的乾笑。
  禿鷹轉動僵硬的脖子,瞥了兩旁的胖瘦男人一眼,他們醜陋的臉孔因震驚而陷入呆滯。
  他把目光放回黑衣女子身上,發覺她的臉上既沒有獲勝的喜悅,也沒有 的憤怒,好像這場廝殺對她不過是件輕鬆又無趣的事,好比走路,好比呼吸。
  他的牙齒喀喀作響,兩腿不停發抖。
  黑衣女子離他們只剩十步。
  胖男人承受不住壓力,丟開雨傘,頭也不回地拋下弟兄逃走,瘦男人一面叫罵他肥碩的背影,一面用顫抖到可以把一杯水全灑出來的左手掏出蝴蝶刀,差點把刀掉在地上。
  「……你另一隻手也不要了嗎?」
  黑衣女子的視線掃向瘦男人,他艱辛地嚥下口水,像有石頭哽在喉嚨。
  禿鷹對瘦男人又拉又推,要這個右臂骨折的部下挺身應戰,瘦男人掛著快哭出來的表情巴望他的老大,卻只得到禿鷹趕野狗似地反手揮動的右掌,最後他萬般無奈地被推出去,才一站穩,兩眼就和黑衣女子血紅的雙目對個正著。
  他左右張望,發現公園裡一個弟兄都不剩,回頭斜看禿鷹,眉心卻對上一枚槍口。
  禿鷹舉著老舊的中國製軍用手槍對準他的腦袋,箇中涵義不言而喻。
  正面,是毫髮無傷地打倒二十個大漢的黑衣女子。
  背後,是輕輕一扣就能讓他腦袋開花的手槍。
  手裡,只有一柄短小的蝴蝶刀。
  面對這前有豺狼,後有虎豹的困境,他的決定是……
  鏘──
  他丟下小刀,拔腿就跑,和他的弟兄一樣拼命求饒。
  乾燥的爆響震盪雨夜,瘦男人背後炸開血花,像失去操縱者的戲偶一樣往前摔倒,鮮血從貫穿心臟的槍傷汩汩流出,染紅周圍的積水。
  禿鷹向他的遺體咆哮,毫不愧疚。
  這一切,都映在她血紅的雙眼中。
  電光閃爍,雷聲隆隆。
  她的拳頭喀喀作響。
  「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禿鷹的呼吸為之暫停。
  他轉頭就跑,尖叫討饒,求神拜佛,踩到手下丟掉的鐵棒,一屁股摔在積水的地上,把乾淨的衣服濺得骯髒不堪,但依然像過街老鼠一樣爬過草地,想鑽進樹叢,逃出黑衣女子的視線。
  眼看他越逃越遠,她從容依舊。
  她一腳挑起地上的長刀,反手接握,用擲標槍的動作扔出去。
  長刀釘進禿鷹面前的樹幹,離他的左耳不到一根指頭寬,他嚇得發出刺耳的尖叫,雙手一軟,趴倒在濕透的草地上,接著又連忙爬起,背靠樹幹而坐,握緊手槍對準層層雨幕之後的黑衣女子,像狗一樣吁吁喘息,心跳吵得幾乎要蓋過雨聲,雙手的抖動讓槍管上的雨珠輕輕搖晃。
  她向他逼近。
  步伐既沉靜又緩慢,一襲黑色輪廓卻隱隱迸發出龐大的壓迫感。
  汗水與雨水流滿禿鷹扭曲的臉孔,他就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生物本能告訴他──動,就是死。
  「不……」
  他擠出聲音。
  「不要過來──!」
  食指扣下扳機,槍口竄出火光,子彈劃破雨夜,射向她的額頭。
  她側頭一閃。
  子彈從旁擦過,削斷她幾根髮絲。
  禿鷹的表情比死人更像死人。
  「不可能……!」
  他想開第二槍,她的身影卻倏然加快,疾馳而來,搶在他拉動食指前,一掌扣住他的咽喉,把他半禿的後腦撞在樹幹上,震落樹上的雨水。
  「多虧你開槍殺人……」她挑起雙眉,若無其事:「原本在雨夜,我看不到槍口。」
  「妳……不是人……!」他幾乎無法呼吸。
  「我是人。」她果斷地否認:「我比你更像人。」
  趁她不注意,他舉槍對準她的胸口。
  她卻只是輕揮左手,拍掉那把手槍。
  「這種無聊的遊戲,我膩了。」
  「饒、饒命啊……!」
  「饒命……」她冷漠的臉龐泛起暗潮洶湧的微笑:「……是嗎?」
  她扣緊他的喉嚨,單手舉起他少說一百公斤重的肥壯身體,他的腳底被舉到與她的膝蓋同高,四肢像翻肚掙扎的蟑螂拼命推擠她的身體,但無法撼動她一分一毫。
  「痛嗎?」
  他的舌頭吐出半截。
  「不想死嗎?」
  他的眼球充滿血絲。
  「不是很了不起,拿了槍就是老大?嗯?」
  他的身體開始抽搐。
  黑衣女子不但沒有罷手,反而勾起為施虐而享受的笑臉。
  「像你這種垃圾……去死吧!」
  語尾一揚,她把手掌握得更緊。
  他發出沙啞的聲音,雙手把她肩頭的布揉得皺爛,全身激烈地顫抖,血液堵塞在頭部,使他的臉孔膨脹,面色發紅,就算七孔在下一秒鐘噴出鮮血,頭顱像砸爛的蕃茄一樣炸開也不令人意外。
  黑衣女看著,聽著,卻視若無睹,緩緩把五爪握到極限。
  「呵……呵呵……」
  她自嘲地乾笑。
  「我們終究是不同的……」
  就在他斷氣的前一秒,她終於鬆開右手。
  他摔在草地上,肥短的脖子留下穿透皮膚的指痕,直到雨水喚醒他的知覺,他才發現還有呼吸,心臟也還在跳動。他半是驚恐,半是疑惑地仰望眼前的黑衣女子。
  「沒什麼好奇怪的,只是因為殺你……一點意義都沒有。」
  她露出悲哀又虛幻的微笑,但只維持一瞬間,就再度戴上面具般的冰冷,俯看樹下如蟲子般蜷縮的禿鷹。
  「回到正題吧……那個女孩,在哪裡?」
  「什、什麼女孩……?」他一手護住脖子,聲音微弱。
  「……還裝蒜!」
  她高聲斥喝,嚇得禿鷹渾身一顫,接著慢慢蹲下,瞪大血紅的雙眼逼近對方。
  他閉上眼睛,把頭甩到一邊,不敢直視她眼中的殺氣。
  「你聽過『牙醫的拷問』嗎?」
  她用耳語的音量,故意刺激他脆弱的耳膜。
  「就是指不用麻醉,把你的牙齒一顆,一顆地拔出來……人在成長過程中會替換一次牙齒,你一定也拔過牙吧?」
  他蓋住雙耳,發出不成字句的呻吟。
  「哦?看來你的牙醫經驗很慘痛嘛?」她漾起親切而詭異的微笑:「不知道要拔掉幾顆牙,人才會昏過去呢?不如現在就來實驗看看好了。可惜這裡沒有鉗子……」
  她撈起掉在地上的手槍,抵住他的臉頰。
  「只好用手槍代替了……不用怕,我從臉頰開槍,不會打到你的延髓……所以你不會死的。」
  「我不知道!求求妳!」禿鷹幾乎崩潰,掛著兩隻泛淚的眼睛,被槍口指著的嘴巴大喊:「我的人說要找妳算帳,我帶他們在這一帶兜圈子,半路發現妳才追來的,沒有看到什麼女孩……」
  她蹙眉質疑,他則沒命似地點頭。
  對方的說詞與她預期的不同,使她滿臉疑惑,她站起來,遠離禿鷹醜陋的臉孔,端著顎尖,重新思索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當她與溝鼠幫對峙時,首先提到「女孩」的人確實是她,而非對方。她擅自把十字碑下失去主人的行李箱,和出現在公園的他們聯結在一起,而在腦中假設是他們設下的圈套。仔細一想,她並沒有證據證明──少女在他們手裡。
  禿鷹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的領頭羊,論奸詐、論耐性,和玄城大型幫派的首領都無法比擬,經過對身體與心理的雙重逼供,她自認他沒可能還敢欺騙她。如果他說的是事實,少女現在到底……
  ──難道,整件事只是誤會?
  要是少女沒有被綁,為何她會不見蹤影?如果她反悔約定,離開公園,為什麼不把形影不離的行李箱帶走?如果她被別人劫走,在物資貧瘠的玄城,犯人又怎會對行李箱裡的財物置之不理?還是少女在被人追趕的途中,不小心把行李箱掉落了?
  要是少女落入他人手裡,還有機會把她找回來嗎……?
  膨脹的思緒壓得她眼前昏黑,幾乎無法呼吸。
  ──要是我早點下定決心……
  她撐起沉重的額頭,斜眼看向樹下那個全身發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人形野獸。
  一股無名火在她的胸口悶燒。
  「這輩子別讓我再看到你!」
  她一拳揮落,打得他左臉凹陷,門牙飛脫,肥胖的身體倒進濕軟的草地,一動也不動。
  現在不是教訓他的時候。她一面告訴自己,一面離開昏厥的禿鷹,披著大雨站在中央步道上左右張望,試著猜想少女的去向,但很快就發現毫無意義。摩托車在雨中兀自燃燒,其他流氓早早逃走,公園裡有動靜的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不肯罷休的嘈雜大雨。
  豎立在深處的十字碑,淋著殘酷的雨水,遙望她臉上的悔恨與愧疚。
  她沒能拯救任何人……一生都是如此。
  她失去武,失去雙子,如今連萍水相逢的少女都守護不了。
  這罪孽的身軀,這寂寥的生命,究竟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一股蠻力撞上她的後背。
  腰間傳來灼熱的疼痛感。
  她吃力地轉動脖子,在背後發現一個小男孩,如果有上學,大約是讀國小的年紀。
  男孩握著武士刀,刀刃刺進她的後背,擦過脊椎,貫穿腹部。
  他臉部的肌肉似笑非笑地抽動。
  「我……呵呵……我成功了……」
  他拔出武士刀,傷口噴出大量鮮血,染紅她黑色的長褲,她的身體像是被瞬間掏空,雙腳一軟,跪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我成功了!我殺了人!我終於殺了人!我有地位了!沒有人敢瞧不起我了!哈哈哈!──
  男孩狂笑著,高舉染血的凶器,朝污穢的黑暗雀躍而去。
  她摸向傷口,手掌沾滿溫熱黏膩的腥紅。
  擴散的血跡像蛀蝕生命的蟲,逐漸爬滿她的下半身。
  「玄城……」
  她仰望雨夜,視線漸漸模糊。
  「最骯髒的……城市……」
  大雨壓垮她纖瘦的身體,她支撐不住,趴倒在污濁的積水中,散落的長髮覆蓋臉龐,為她罩上死亡的面紗。從傷口汩汩流出的鮮血,慢慢帶走她──小町月海──的體溫……


  一片光明。
  世界洋溢著柔和溫暖的光芒。
  她,站在翠綠世界的正中央。
  頭戴圓邊小麥草帽,穿著一襲白淨到可以反射陽光的連身洋裝。
  觸目所及,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草原被風吹起一陣一陣的波浪,連綿不絕地湧向地平線。
  抬頭仰望,是萬里無雲的晴空。
  五月的太陽散發著耀眼光芒,一對白鳥劃下優美的弧線。
  藍天像是要滿溢到綠色的大地上,澄澈美麗得令人窒息。
  「真是溫暖……」
  她按住草帽,閉上雙眼,感受風的輕撫。
  「真是和平呢……」
  她喃喃念著,傾聽草浪聲,沉醉在風的流動。
  「喂──月海──」
  「他」的呼喚從遠方傳來。
  她循聲望去,看見遼闊的草原突出一座小丘,小丘上聳立著樹葉茂盛的大榕樹。
  她在樹下找到他的身影。
  「武……」
  白衣女子──月海笑了。
  他向她揮舞雙手,同樣穿著一身潔白的服裝。
  隨著她向他邁出腳步,遠遠看起來只有手掌大的榕樹,變得越來越高大。她走了像有一百年那麼久,才發現榕樹有多麼高聳壯麗,樹蔭覆蓋住整座小丘,陽光經過樹葉篩漏,像是天神的畫筆,在影子點上一道道光的筆跡。
  月海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這片美景可以被她擁有。
  沒有追殺,沒有紛爭,沒有血腥,沒有恐懼,沒有仇恨──簡直是夢中的樂園。
  她憂愁的雙眼在這風景中游移不定,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在心裡揮之不去。
  「難得出來野餐,怎麼愁眉苦臉的?」
  「沒有……」她細語,像害怕驚醒這個世界:「只是覺得……好像在作夢。」
  「說什麼傻話。」他豁達地笑:「夢也好,現實也好,重要的是享受現在,不是嗎?」
  「嗯……」
  她羞怯地點頭。不管他說什麼,她知道自己都會欣然接受。
  「來來來──」他牽起她的手:「午餐都弄好了,我都快餓扁囉。」
  她任憑自己被他帶領,和他在不知何時鋪好的野餐墊雙雙坐下。
  「這個,妳還記得吧?」
  一面說著,武一面從竹籃拿出所謂的「這個」,舉到她眼前。
  她漾起懷念的笑容。
  她當然記得,不可能會忘記。
  那是武在與她相遇的海洋遊樂園裡,每天做給她吃的塔滋塔三明治──用龍田(Tatsuta)油炸法處理肉片的三明治。
  「妳第一次看到這個,眼睛睜得大大的,還歪著頭,好像懷疑有沒有下毒。」武勾起捉弄人的眼神,「我想說妳不要,乾脆自己吃,結果被妳搶走了!連聲謝謝都不說,超傻眼的。」
  「那……那是因為……」她目光飄忽,臉頰飛紅。
  「後來LeMU停電,我一邊大叫,一邊跑去找妳,沒想到妳比我淡定,默默的在吃三明治,吃完還把紙揉成一團,扔到我手上,丟下一句『丟掉吧』就走掉了。唔啊──搞不懂妳想什麼。」
  「那種事就不要提了……笨蛋。」她嬌嗔,頭低低的,滿臉飛紅。
  「後來我在電梯前找到妳,妳說了一句很經典的話,記得嗎?」
  「笨、笨蛋……!你要是敢說我就……」她舉起粉拳,作勢要打他。
  「妳說──『我真的……很需要你……』」他雙手握在心口,用比起溫柔,更像挑逗的口吻模仿她的聲音,隨即又假裝正經地說:「妳知道嗎?對一個健全的大學男生說這種話,會讓人心跳停止的。」
  「好呀,我就讓你心跳停止──」
  她起身撲向武,一雙粉拳噗咚噗咚落在他身上,他一面抱頭高喊「女王饒命!」一面在野餐墊上打滾。忽然她絆到他的腳,驚叫一聲,酥軟的胸部貼上他堅硬的胸膛,兩個人的雙腿交疊,鼻尖幾乎碰在一起,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呼吸。
  她的臉頰燒燙,心跳加快,時間與空間似乎一瞬間遠離他們,偌大的宇宙只剩下她們兩人。
  她盯著他的眼睛,它們算不上氣宇軒昂,與俊美秀氣等形容詞也沾不上邊。
  可是她還是好愛,好愛他眼中的勇敢、耐心、溫柔。
  她多想每天像這樣,躺在他的懷裡,溺在他的眼中。
  「武這麼愛欺負人,要處罰你。」她嘟嘴說,眼神閃爍,連自己都害臊。
  「妳、妳要罰我什麼?」他誇張地作出驚訝的表情。
  「知道還問。」
  她沒有正面回答,悄悄閉上眼睛,噘起嘴唇。
  在一段不算漫長的等待後,她終於在黑暗中感覺到他的觸摸。
  他的手像是在撩撥湖水,梳開她的瀏海,撫摸她的側臉,逗得她一陣酥麻,宛如觸電。
  「月海,答應我一件事。」
  他的聲音既溫柔又堅定。
  「嗯?」
  她閉著眼睛,撒嬌地哼聲回應。
  「偶爾,也當一次笨蛋吧。」
  她感到疑惑,瞇眼窺視,還來不及反應,雙唇就被深深一吻。
  她領略到他言外之意,安心闔上雙眼。
  用自己的全部,感受這個男人的愛。

  睜開雙眼,他已不在眼前。
  火光籠罩她的視野,在牆面上搖曳舞動,熱氣充盈她的身體,驅走一夜淋雨的濕涼。
  她眨動雙睫,甩脫睡夢的迷濛,發覺自己躺在柔軟的平面上,身上披著單薄的被單──正確地說是桌巾。火光與熱氣來自離她幾步的湯鍋,湯鍋放在地上,鍋裡燃燒著碎木材之類的可燃物,火燄照亮四周的殘破,把天花板和牆壁照得像開著旋轉夜燈的嬰兒房。
  她撐著上半身,警戒地掃視環境。
  圍繞她的不再是下著大雨的公園,而是看似咖啡館的廢棄空間,空間被高度及胸的隔板分成多個隔間,她躺在其中一間的三人座沙發上,沙發皮殘留著咖啡和鮮血潑濺的褪色痕跡。遍地都是翻倒的木桌椅和破碎的瓷杯,風格古典的牆壁上掛著數幅畫框,框內是手繪風格的老電影海報,男女主角背著夕陽彎身相擁,在靜止的時間演出永不閉幕的戲碼。
  她在一旁找到自己的黑色上衣,它們沾滿血跡和污漬,不知道被誰脫下來,掛在隔板上烤火。她拉起被單般的桌巾,發現上半身只穿著運動內衣,腹部的刀傷被白色圍裙充當繃帶粗魯地包紮,末端還打著職業醫護員看到鐵定會哈哈大笑的蝴蝶結。
  她輕按腹部,傷口還有些痛,但不再出血。
  還真要感謝「裘蕾」的力量。她感到既欣慰又無奈。
  她聽見廚房方向傳來細碎的聲響,裡面似乎有人。她心想那個人或許能解答她成堆的疑問,一面用桌巾遮住半裸的上身,一面把腳放到木地板上。
  沒想到雙腳太過虛弱,她一起身就失去平衡,撞倒咖啡桌,膝蓋直接墜地,發出堅實的碰響。她忍住叫聲,疼痛卻像鑽進骨頭的鋼釘,逼得她抱住右膝,無聲呻吟。
  她不願像弱者一樣賴在地上,一心急著爬起,卻再次摔倒。
  她吃力地把上半身推離地板,背靠在沙發椅邊,輕聲喘息。
  從當時的出血量和傷口位置來判斷,她猜想刀刃大概刺穿了她的腹主動脈,這是一般人會當場死亡的重傷,即便是她,也要消耗大量的體力才能復原。
  ──太大意了……為什麼沒發現有埋伏?
  才想著,她立即發現這是無意義的問題。
  答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發生什麼事?」
  廚房的門被「砰」一聲撞開,年輕嘹亮的女聲像是炸開的煙花,率直地闖進她的雙耳,她感到熟悉,但還來不及想起聲音主人的臉孔,對方就踩著咚咚作響的腳步,快步走到燒火的湯鍋前。
  「妳還好嗎?」
  月海循聲抬頭,在和說話者對到眼的剎那,她愣住了。
  明亮的雙眼、俏麗的短髮、百合白的水兵領學生制服……
  擁有這些特徵的人,她相信在玄城裡沒有第二個。
  「來,我扶妳。」
  對方似乎能理解月海的混亂,一隻手悄悄伸到她面前。
  月海盯著那空無一物的手心,一時忘記要作何反應。
  見到她不知所措的模樣,說話者──白衣少女──吃吃笑了幾聲。
  「我手會痠哦。」
  少女打趣地說,甜美的笑容飛揚在她圓潤的臉蛋上。
  月海撇過頭去,哼一聲地苦笑,幾秒後才不情願地遞出右手。
  兩人的手心,貼附在一起。


  「公園發生了什麼事?好像打過仗一樣。」
  扶月海回到沙發上後,少女在她正對面的位子坐下,像是湯鍋的烤火還不夠溫暖似的,雙手環抱膝蓋,把自己圈在舒適的小世界內,自言自語似地對月海開口。
  「妳走了以後,我蹲在那兒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有點睡著了,突然聽到好多人的聲音,我很害怕,到處找地方躲,剛好附近有地鐵站,就跑到裡面去了……等到公園變安靜,我才敢出來,一回去,就看到妳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我想送妳去醫院,可是妳怎麼叫都沒反應,只好扛著妳走……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
  月海面無表情地聽著少女的說明,心裡卻感到困惑,好像故事裡的「月海」並不是她,而是一個同名的陌生人,腹部的重傷讓她完全失去了意識。她沒有回答少女開頭的問句,是因為無法放下自尊心向少女坦承,那場打鬥不過是場誤會──為少女而生的誤會。
  「妳的肚子到處都是血,可是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傷口,只好亂綁一通……妳不要笑我哦。」
  少女說著,調皮地鼓起臉頰,大概對自己的治療手法拙劣也感到難為情。
  月海非但不會嘲笑少女,反而對少女沒有發現她的「特殊體質」而感到慶幸。在少女發現傷口前,她的自癒能力就把腹主動脈大量失血的重傷給「修復」,加上少女的觀察力比她想像的還要遲鈍……省卻她不少解釋的功夫。
  要是被少女發現她是「裘蕾種」……她該怎麼做?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少女怯生生地發問,喚回月海的注意。月海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斜著頭,用端詳般的眼色盯著少女的臉蛋瞧,好奇她又會說出什麼出人意料的話。
  「如、如果妳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似乎錯把月海的臉色誤認為在生悶氣,少女連忙改口,兩隻手掌在膝蓋旁張開,作阻擋狀,好像下一秒月海會像虎豹猛獸似地撲向她。
  「想問就問吧。」
  「真的嗎?」少女既興奮又懷疑。
  「我不想回答會告訴妳。」
  少女聽了,低下頭,玩弄手指好一會兒,彷彿在心裡反覆演練好對白,才羞澀地開口。
  「……妳是不是受過很多傷?」
  「嗯?」
  從來不多問問題的月海,不自覺哼出一個上揚的語氣。
  為什麼,少女會突然關心起她的過去?
  「我不小心看到的!」少女雙手合十,一隻眼睛半閉,懇求月海的原諒,深怕隨時會挨上一頓罵:「妳全身都濕透了,我怕妳感冒,才幫妳把衣服脫掉……」
  聽她這麼一說,月海才驚覺少女指的不是她心理的傷,而是身體的傷。
  半輩子的苦難,在她雪白的肌膚刻下數以百計的印記,她的後頸、背、腹部、手、腳……幾乎每一吋肌膚都爬滿大小形狀不一的傷疤。她受過刀傷、槍傷,甚至肢體分離又再接上,交錯重疊的傷疤使她看起來像是被反覆縫補過的玩偶,脆弱,駭人,又讓人不捨。
  她早就無心細數傷疤的由來,這也是她清醒後看見自己半裸,卻完全忽視它們的原因。
  「沒什麼……」她淡然回答。
  「還會痛嗎?」
  「不會……不,偶爾會吧。」
  她的姆指輕撫右手食指第二指節一小塊咬傷的痕跡,想起七年前她與武最後一起度過的幸福時光,嘴角泛起少女察覺不到也理解不了的苦笑。
  少女也觸摸起自己的右手食指,似乎想透過模仿月海,來體會她經歷過的磨難,但她的肌膚細嫩光亮,即使不全是嬌生慣養,也還是離飽經風霜一詞有段距離。
  「……輪到我了吧?」
  「欸?」
  月海沒頭沒腦地問,讓少女猛然回神。
  「可以問問題吧?」
  「啊、嗯,可以呀!」
  儘管月海依然坐在位子上,沒有移動,質問的魄力卻像把臉逼近少女,少女一時慌了手腳,好不容易才跟上月海的節奏,用誇張的幅度傻傻點頭。
  「妳為什麼沒把行李箱帶走?」
  話才出口,月海就有些後悔。這問題就她的原則來看太瑣碎也太愚蠢,不需要特地確認,但她既然因為誤會而與流氓發生衝突,就認為有找出答案的必要。這個疑惑要是沒有解答,她的自尊心也得不到安撫。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睜圓兩隻大眼睛,定定看著她,好像這回換月海說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這反而令月海鬆了口氣,假如少女三言兩語就說出答案,會讓她更懷疑自己是個「笨蛋」。
  「我怕妳以為我騙妳。」
  少女說著,扁起青澀又煩惱的微笑,臉頰像是被火光烤熟,映上兩片緋紅。
  聽見少女的回答,月海的臉上展露出明顯的訝異。
  「我想說要是妳找不到我,會不會以為我不守約定,自己走掉了。我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把行李箱丟著,希望妳看到,會知道我沒有走遠……」說到一半,少女用拳頭輕輕敲頭,俏皮地吐吐舌頭說:「結果好像害妳更不懂了,不好意思。」
  她的答案,完全超出月海的思考範疇。
  為了適應這紛亂的世界,為了對抗她冷酷的敵人,她早已習慣在思考前排除掉那些「幼稚」、「軟弱」的情感,漸漸學會將邏輯與利益放在第一位。若非如此,她無法逃過多次的追殺,更無法在玄城這個化外之地生存。
  因此她當然料想不到,少女的理由會如此單純,單純到讓她嘲笑自己的複雜。
  原來,少女始終都相信──她會回來。
  少女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行動,都建立在這個前提上。她非但不怪罪月海的遲來,反而細心考慮到她的感受,不曾懷疑月海會從此消失無蹤。相對於少女的堅定,月海卻是輾轉反側,為了這不值一提的煩惱而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這樣的自己多麼可笑。她想。
  「……我口有點渴。」
  或許是不知所措,或許想掩飾心思,又或者兩者皆有,月海望向無人的角落,自言自語似地接了一句天外飛來一筆的話。
  「廚房不知道有沒有水。」少女二話不說就從沙發跳下來,站直她勻稱有力的雙腿。「等我一下,我幫妳看看哦。」
  說完,少女也不管月海有沒有提出要求,徑自走進廚房。
  看見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月海呼出一口長氣,身體也洩了氣似地躺倒在沙發上。
  ──很久沒和人這樣說話了……
  她在心中喃喃自語。在她漫長的逃亡生涯中,除了與地下社會份子的基本交流,她很少有和人面對面交談的機會,幾乎忘記要如何使用嘴唇和舌頭。
  她一手擱在額上,遮擋湯鍋灼眼的火光。她的頭腦昏昏沉沉,全身也依舊發軟,猜想自己是失血過多,身體還來不及製造血漿,出現貧血的症狀。
  少女暫時離開後,咖啡館再次陷入死寂,鬧了一夜的雨聲終於停歇,她窺看咖啡館的落地窗,大雨化為綿綿細雨,飄落在無人的街頭,唯有屋簷和燈柱不時落下幾顆水珠,響徹靜謐的雨夜。
  她試著回想方才的夢。
  記得的片段不多,唯有一句話格外清晰。
  『偶爾,也當一次笨蛋吧。』
  她從來都不是迷信的人,也無心解讀連續兩個夢境在超自然上的涵義。
  回憶也好,夢境也好,她只知道,武說的每一句話,都能支撐她破碎的靈魂。
  上一次見到少女,她拒絕她荒唐的請求,照理說是「聰明」的決定,卻導致更糟的結果。
  這一次,她是不是也該聽武的話……?她想著。
  廚房的門被打開,少女捧著盛滿的馬克杯,留心不讓它灑出來,走回月海身邊。月海一面拉著桌巾掩飾前胸,一面撐起虛弱的上半身。
  「水龍頭還有水耶,可是不曉得可不可以喝……」
  「沒關係。」
  月海從少女手上搶過馬克杯,像個在酒館打賭的醉漢,仰頭一飲而盡。
  身為「裘蕾種」的好處之一,就是不必在乎食物飲水是否有害健康。
  「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道歉,由高而下飄進月海的耳中。
  月海放下馬克杯,帶著點困惑,抬頭面對站在一旁的少女。
  「……為什麼?」
  她數不清是第幾次向少女發問,少女的言行永遠都令她難以捉摸。她心想,或許少女想為找不到潔淨的飲水而道歉,但看那畏縮的神情,她猜想不會如此簡單。
  「當時跟妳說那種話,好像自己很了不起,結果壞人一來,我還是怕得想躲起來……」
  少女雙手緊揪著裙擺,似乎害怕與月海四目相對,目光投在地上,在地板的碎屑與灰塵之間游走。襯著搖曳的火光,月海看見她的眼角閃著點點淚光。
  她知道少女說的,是指當時激怒她的那番喪氣話,她至今仍為自己的衝動感到慚愧。不過與此同時,她也對少女自暴自棄的原因心生好奇。打從第一次見到少女的笑臉,她就給月海乖巧純真的感覺,一個能在玄城這樣微笑的人,為什麼會有如此陰暗的念頭?她不禁納悶。
  「我才發現……」
  少女抽噎著,聲音微微顫抖。
  她抬起潮潤的雙眼,以令人憐惜又敬佩的勇敢,挖出埋在心底的話語。
  「我好想活下去……!」
  少女的告白震落了淚珠,淚珠滴在髒污的地上,開出兩枚潔淨的花朵。她輕咬下唇,任憑眼淚宣洩,眼神夾雜著愧疚與決心,直直望進月海漆黑的雙眸,幾乎望穿她的詫異。火光倒映在少女的眼中,乍看之下就像有火燄在裡頭燃燒。
  月海按捺住心中的起伏,撇過頭去,不願再面對那火熱的視線。
  她怕那視線的溫度,會融解她冰冷的外殼。
  「要說對不起的是我。」
  「……欸?」
  「還有……謝謝。」
  月海背對少女,故作輕描淡寫地說出兩句話。
  這兩句話聽起來再平凡不過,她多年來卻不曾和人說過。
  一句,是為了她拋下少女離開而說;一句,是為了感謝少女救起昏迷的她。
  少女不瞭解月海,不可能猜到這對月海而言有多困難,不過從她睜大的雙眼,看得出她能理解這兩句話從月海口中說出來,有多麼難得。
  「我可不可以再問妳一個問題?」
  說這句話時,少女是微笑的。
  少女的聲音輕柔而喜悅,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內心的期待和確信。
  月海已經猜到少女想問什麼,但沒有任何表示。
  少女見月海沒有肯定,也沒有拒絕,大膽地徑自往下說。
  「妳願意……收留我嗎?」
  她雙手交握,桃紅色的雙頰之間掛起羞澀的笑容,說話的模樣像極了溫馴的小動物,在未來主人的腳邊摩蹭,尋求一個溫暖的歸宿。
  月海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出聲回應,兩人之間陷入沉默,咖啡館再次回復成失去客人後的安靜,灰塵與濕氣在寂寞的空氣中飄浮,唯有火堆像是不受注目也依然起舞的街頭表演者,發出不懂得判讀場合的細碎聲響兀自燃燒著。
  直到背對少女的身影終於開口。
  「妳叫什麼名字?」
  「名字?」
  月海用問句回答問句,令沒有心理準備的少女慌了手腳。
  「是不是本名都可以。」
  「那……叫『貓咪』好了!」
  少女下意識地伸手摸右耳上方的白貓髮夾,有些難為情,又有些興奮地說,卻隨即得到月海不解風情的回應。
  「……我討厭貓。」
  「欸?為什……」
  「叫『真緒』吧。」
  「欸?欸?」
  「至於我……」
  不理會一頭霧水的少女,月海轉過頭來,漆黑的雙眸在火光照耀下流露不甚明顯的笑意。
  真緒──日語念作「Mao」,與中文的「貓」同音。
  不諳日語的少女,不可能發現月海這小小的玩笑。
  「『小町月海』……怎麼叫隨便妳。」
  「妳的意思是……」
  「先聲明,只是暫時的,不是一輩子。」
  少女呆住了。
  好幾秒後,她才捕捉到月海的暗示。
  隨著她深深吸入一口氣,原本還睜圓眼睛,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漸漸綻放出幸福的花朵。
  得到新名字的白衣少女──真緒把一切拋諸腦後,用身經百戰的月海都無法反應的速度,任性地撲到她的身上,一把抱住她纖細的腰枝,將重傷初癒的她撲倒在沙發椅上。
  「謝謝妳,月海姐!」
  真緒像撒嬌的小孩似地把臉埋進月海胸前,依偎著她的體溫與香氣。那魯莽又誠實的情感,透過肢體接觸強而有力地傳進月海緊繃的身體,她大吃不消,渾身起雞皮疙瘩,雙手像溺水者一樣慌張地揮舞,想把真緒推開,卻因為太過虛弱而無能為力。
  久無訪客的咖啡館彷彿回到從前的熱鬧,就連牆上的海報也好似回復原本的鮮豔。
  在這終於得以放鬆的氣氛下,唯有壓在真緒身體下的月海幽幽嘆了口氣。
  「月海姐?可以不要嗎……」






  「啊!不好了,月海姐?」
  「又怎麼了?」
  「我忘記把行李箱拿來了……」
  「……」
  「怎麼辦,我的衣服都在裡面。」
  別想叫我陪妳回去找。月海在心裡嘟噥。

  時間悄悄滑過午夜。
  咖啡館所在的街區,隨著夜色漸深而歸為寂靜。
  但對玄城另一頭的「這條街」而言,夜晚才正要開始。
  霓虹招牌高掛在兩側大樓的邊緣,恣意釋放著華麗而低俗的色彩,糜爛的燈火下,男人們擠滿了八條馬路寬的步行街,百般聊賴地來回游走,手裡夾著菸或捧著酒,向街道兩旁衣不蔽體的風俗女子,毫不遮掩地投以貪饞的眼神,說著淫穢的對話。
  風塵女郎不過是這條大街最保守的商品,在玄城失去法律與治安的現在,過去隱藏在社會陰影下的非法交易,都被大大方方搬到大街上公然展售,只要有錢──貨幣在這裡依然通用──或值錢的物品,就能輕易取得廉價的毒品,即使在大街上施打也不會引人側目。
  過去這條街被冠以「中華第一街」的美名,彰顯出它在購物主義中的象徵地位。至今人們仍如此稱呼它,但交易物不再是百貨商場的名牌服飾,而是黑暗世界的感官飼料。
  在這「第一街」的中間路段,座落著一棟不甚高聳,卻被鋪張的燈光打亮成整面金黃色的建築物,人們擁擠在它的腳邊,為了入場而排成一隊人龍,甚至有人被插隊而拿出刀械大打出手。
  建築物正面用各種顏色的燈泡和燈管排列成浮誇而刺眼的圖案,圖案像是上古帝王的寶座,向四面八方發散著卡通般的射線。在寶座圖案下,同樣用燈具排著一行英文大字。
  Golden Babylon──黃金巴比倫。
  黃金巴比倫是「第一街」最豪華也最知名的夜總會。過去夜總會一詞在上海專指附設包廂的KTV,如今在玄城也被賦予新的意義。
  揭開大門的簾幕,在兩排年輕女子夾道歡迎下,穿過富麗堂皇的大廳,會來到一個煙霧氤氳、酒味四溢的開放空間,空間裡燈光昏暗,音樂喧鬧,一個個半月狀的沙發椅緊密排列,只留下窄小的走道。賓客佔去一半的座位,剩下的一半,則被他們身旁的酒女坐在臀下,酒女們迎合著賓客的喜好,任憑手指在肌膚上舔舐,一搭一唱地向賓客獻上昂貴的酒水。
  大部份賓客都不是玄城的住民。想想也是當然,在經濟行為幾乎停止的玄城,要搾取油水並不容易。這些城外人事前支付一筆不小的金額,透過秘密管道進出玄城,把體面和道德都留在城外,將欲望與衝動從整齊筆挺的衣裝裡掏拿出來,在玄城裡盡情放射。
  玄城就像人們埋藏秘密的地洞,把黑暗面釋放在洞裡後,就會為它蓋上泥土,然後掉頭離去。直到黑暗在他們心中再次茁壯……
  突然音樂轉換,重擊雙耳的電音被換成妖豔迷魅的印度舞曲,就像是某種暗號,賓客、酒女,甚至連端送酒水的服務生,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盼去。
  視線交會之處是夜總會的表演舞台,舞台向座位區突出一道舌頭似的伸展台,上頭站滿了待價而沽的年輕女郎。在人們交頭接耳的聲音護送下,女郎們排成一列退入舞台幕後,接著一道曼妙身影揭簾而出,迎著迷幻的燈光,踩著高跟舞鞋,慵懶而從容地走到眾目睽睽的舞台中央。
  紫色與粉紅的彩光打在這名紅髮女子的正面,為她罩上一層神秘奇幻的氛圍,即使沒有燈光,她舉手投足的妖媚誘人也早已搾乾男人的心神,使他們無意看清她的五官。
  紅髮女子跟隨節奏翩翩起舞,蛇一般地扭動豐腴的手臂和袒露的腹部,掛在她臂上的紅色絲綢徐徐晃動,輕而易舉地煽動全場男人的情欲,而她反射著淡淡油光的麥色肌膚,和紅色舞衣底下豐滿尖挺的胸部,更令男人們垂涎三尺,勾起食欲般的動物本能。
  隨著節奏漸強,她的舞姿也欲發放蕩,每當她在舞台上旋轉腰枝,一頭長捲髮和高衩長裙就會掀起紅色的波浪,雙乳更像是搖晃的山丘,衝擊男人理智的界線,更別提當她躬身向來賓獻上飛吻時,雙唇的豐潤與胸前的深邃有多麼攝魂。
  再也沒有賓客在乎身旁的酒女,就連酒女們自己,也妒嫉著紅髮女子的舞姿。
  如此盛況,令人聯想到二十世紀初的絕代舞孃瑪塔.哈里。
  紅髮女子──其名為雪拉莎德,與一千零一夜裡國王那機智的妻子同名──是黃金巴比倫新進的舞女,只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奪得當家頭牌,若說在場的賓客有七成都是衝著她的豔名而來,也絕不誇張。
  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國籍或族裔,她有一頭天生的火紅長捲髮,膚色介於南亞和拉丁裔之間,五官有西方人的高挺,又不失東方人的柔美。大多數人猜測她是多族裔混血,在管轄真空而成為世人逃難之地的玄城,這種人並不罕見,但沒有人像她一樣兼具多國女子的優點。
  不論國籍,唯才是用,是黃金巴比倫的一貫原則,也是它富強的原因。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二樓玻璃窗後的那個人。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沉默地望著他的領土。
  他從嘴裡拿下香菸,朝玻璃吐出滿口煙霧。
  今晚也是盛況空前,想必結算時又有一筆可觀的收入,不管雪拉莎德是何方神聖,雇用她都是黃金巴比倫至今如同字面上最「漂亮」的一著棋。他想。
  但他要的不止於此。
  夜總會的利潤,在他旗下的生意中不算蠅頭小利,但也不過是餘興節目的等級,身為黃金巴比倫的經營者──不,身為玄城的統治者,他必須把目標著眼在更高的地方。這麼做自然有客觀的理由,但他真正的動力,始終是源於胸懷裡那永不滿足的野心。
  這野心,也正是他答應謁見身後那條喪家之犬的原因。
  距離他背後的五步之處,跪著一個頭髮微禿的男人,男人像蟲子一樣蜷曲,在這間擺著黑檀木桌、鋪著羊毛地毯的辦公室裡,像是一包放在畫廊裡的垃圾袋。
  「陸先生,我絕對沒有騙你……」
  像蟲子的男人,用和蟲子十分匹配的畏縮口吻說著:
  「那女人跟傳說中一模一樣……」
  男人斗膽地微抬起頭,想要瞻仰「陸先生」的容貌,但隨即又低下頭,深怕一個眼光就會惹來殺身之禍。他的左臉留有凹陷的拳印,左眼被腫起的臉頰擠得剩下半隻眼大,一顆門牙更是不知所蹤,原本就嫌醜陋的臉孔,在傷勢的襯托下顯得更骯髒扭曲。
  他是溝鼠幫的首領──禿鷹。
  背對禿鷹站立的「陸先生」,聽完他軟弱無力的保證,深深吸了一口菸。
  「我沒說不信你。」
  陸先生把煙從肺中吐出,漠然地說著。
  然後,一個轉身──
  修長的左腿掃出一記迴旋踢,鞭子似地甩向禿鷹剛抬起的頭,踢腿在擊中的一剎那,爆出駭人的電光和炸裂聲,以蠻橫至極的力道將禿鷹的脖子折向人類不可能轉到的角度。
  禿鷹的一又半隻眼睛死瞪著自己的斜後方,缺了門牙的嘴巴嘔出鮮血,表情永遠地停滯在錯愕的瞬間,頭顱像被高溫燒燙過,飄起嗆鼻的焦臭味。早前還對手下頤指氣使的一方首領,如今肥碩的身驅以跪坐姿勢向後倒下,成為再也沒有價值的皮囊。
  「只是我的城市,不需要廢物。」
  陸先生把香菸放回口中叼住,連一絲憐憫都不屑給予,瞥了頸骨折斷的遺體一眼。
  他的目光很快就從那團肉塊移開,轉移到房間一角戴眼鏡的男子身上。
  「墨雲,拉比利開價多少?」
  他漫不經心地向眼鏡男子問著的同時,其他手下已奔上前來,趕在遺體弄髒地毯前將之搬走。
  被稱為墨雲的男子和陸先生相同,都穿著一身質料高級、裁縫細緻的襯衫和長褲,不同的是,陸先生的領帶鬆垮,衣擺隨興地露出腰帶,對外表不甚講究,墨雲則穿著雙排扣的黑色背心,黑色長髮綁成一束,落在後背,襯衫折線熨燙工整,給人一絲不茍的清潔感。
  「活捉裘蕾種,一億七千萬美金。」
  墨雲雙手自然地握在腰前,眼鏡下的一雙鳳眼平靜如波,方才發生在眼前的兇殺案,對他不過是家常便飯。
  陸先生吸了一口菸,露齒咧出驕傲而狂放的笑臉,煙霧從他的齒縫溢出,飄散。
  一億七千萬美金,多麼悅耳的一筆數目。光是想像這筆資金能為他的帝國開闢多少道路,就令他興奮不已。
  「你有對策嗎?」
  墨雲被這麼一問,視線從陸先生臉上短暫抽離,飄向擺在玻璃茶桌旁的長方型物體。
  那個物體有四個輪子和紅色的外殼,外殼上有一個跳躍的虎斑貓圖案,表面布滿大小不一的水漬痕跡,透露它曾經曝露在雨中很長一段時間。
  這個來自城外的行李箱,是那具遺體還活著時獻上的「禮物」。
  「有。」
  墨雲點頭回答,單單一個字,道盡他的敏銳與自信。
  陸先生淺笑。這位得力助手從來沒令他失望。
  他走回落地窗前,看著為雪拉莎德陶醉的雄性牲畜們,看著他們沉浸在溫柔鄉裡,享用美人與酒水,同時錢包也被人享用的醜態,那放縱欲望的無能模樣令他打從心底感到作嘔,但一想到他們都將化為帝國的基石,他又生起諷刺的感謝之情。
  所有人都是他的踏腳石,連「裘蕾種」也不例外。
  為了站在今天的位置,他不知道擊敗過多少叱吒風雲的人物,區區怪物又算得了什麼?
  他深深抽了一口菸,對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帶著被挑起的玩心和興致說:
  「我們來打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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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8.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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