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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Ever17同人-月與海的子守歌
作 者
克里斯
故事類型
同人作品
連載狀態
休刊
最後更新時間
2019.01.10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預定價格
新台幣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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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17同人-月與海的子守歌資料大全
               短篇 更新時間:2019.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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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幸福的約定 加入書籤

  五月的溫柔陽光悄悄灑落在這一艘承載著自由、笑容與愛的小船上。

  終於從時光的羈絆中逃脫而出的九人,現在,正在這艘船上享受著久別多年的真正幸福。

  「也就是說,我們從今以後不必再擔心拉比利製藥的監視了!」

  沙羅欣喜的聲音從船艙厚重的門外傳來,畢竟這對她,以及她的家人而言都是一個極好的消息。在告知這個消息的人──優春──被別人給支開後,興奮的沙羅進到了船艙,再一次地,大聲宣告這個再好不過的消息。

  面對這個闊別十七年,突然跑出來叫他一聲爸爸的女兒沙羅,倉成武只能夠維持他一貫的開朗笑容,一邊摸著沙羅的頭,一邊說著應和的話。

  「喔喔?是這樣子啊?那麼我們回到陸地上後好好地慶祝一下吧,慶祝我們平安歸來!」

  直到剛才都還在海底人工冬眠的倉成武,根本不了解他所不在的這十七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他知道,沙羅這麼的高興,想必一定是件好事,既然是好事,哪有不慶賀的道理?

  「媽媽,妳也應該要高興一點啊!爸爸回來了,哥哥也回來了,拉比利也不會再來煩我們了,妳應該要笑才對啊!」

  沙羅接著對話的對象,是她的母親──小町 月海。

  「嗯……是……真的……很令人高興……」

  月海向來沉默,但不至於講話支吾不清,只見她的臉頰微微牽起笑容,卻又像是有什麼顧忌般,沒有辦法全心地綻放笑容。

  「怎麼了?高興的說不出話來嗎?」武微笑著問。

  「嗯……可以……這麼說吧……」

  說著,月海不禁回想起──武犧牲了自己所帶給她的那十七年,雖然性命得以保存,卻被心懷不軌的拉比利追捕,一直過著暗無天日的地下生活。

  突如其來的幸福實在令她太難以置信,往日的痛苦完全像是一場夢似的。十七年來,流也流不盡的淚水、被武一度的死亡給掏空的心、與兩名孩子的別離,早就讓她忘卻何謂笑容。

  今時今日,只要她轉過頭去,那久別多年的男子就會出現在她的面前──不是幻覺,也不是虛擬影像,而是一個有溫度、有觸感、有呼吸的活人。

  突然,由肩膀上傳來的一陣搖晃,喚回了她的意識。

  「什麼都過去了。」是倉成武:「對不起,我睡了這麼久,妳在這段時間裡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武……」月海輕輕喚著,正如往日那樣輕柔的語調。

  「媽媽……」沙羅也接著說:「這段日子雖然很漫長,但是我們都熬過來了,對不對?」

  「嗯……」月海點點頭。

  「所以……已經沒有什麼好悲傷的了,從今以後,我們一定會過著像平凡人一樣幸福的生活,對不對?」

  「……」

  月海沉默了,全因她聽到一個奢求已久的字句──「像平凡人一樣幸福」。

  「妳看妳,還是那麼憂鬱。」武說:「不管往後會發生什麼事情,這一切都不再會是妳一個人的責任了,妳再也不用扛著這麼重的擔子。」

  「又在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了……」月海說,嘴角有點上揚:「說不定你明天又會從我眼前消失……」

  「怎麼會不負責任呢?」武開朗地笑起來:「那麼妳說好了,我要怎麼說,才不會被妳說成是不負責任?我又要怎麼負責任?」

  「……」

  沒有回應,或者說,連月海本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

  沙羅也安靜下來,同樣對未來感到一絲恐懼。

  拉比利並沒有被完全拔除,只是暫時缺乏力氣去追捕月海等人,倘若不把它們連根拔起,誰能保證將來一定會有好日子?

  就算不提這個,武和月海都感染了cure病毒,他們的孩子則沒有,這樣,豈不是要這對戀人眼睜睜看著孩子老去嗎?

  沙羅和月海都聰敏過人,不可能沒有考慮到這種事。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卻將沙羅的煩惱給斬得一乾二淨──

  武的雙手輕輕地擱在月海那飽受滄桑的雙頰上,將她與自我的視線互相交疊,然後,右手由她的耳梢,輕輕滑落到她娟秀的顎尖,將她的臉給扶起。

  「我會娶妳。」武一臉正經地說:「我一定會讓妳從今以後不必再過顛沛流離的生活。」

  只見月海依然沉默,臉頰則沒能隱藏住她的真心,在一瞬間內湧出熱情的潮紅。

  在感受到臉上微燙的溫度後,月海才勉強地吐出幾句:「為什麼……要娶我?」不過才剛說出口,她就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無意義的問題,『真笨……我在說什麼……』之類的話語,在她的腦中強烈地激蕩著。

  「那當然是因為──」儘管在兩人的過去之中,約好不再問對方無意義的問題,武還是照樣回答:「因為我想彌補這十七年我不在的日子啊!這些日子以來我都不在,妳一個人一定很寂寞吧?晚上床邊都沒有人唷∼」

  「笨蛋……!」月海小聲地反駁:「我又不是只因為床邊有沒有人而想念你的……」

  「那麼,是想念我做的鮪魚總匯三明治嗎?我的手藝不錯吧?對吧?」

  「誰會為了那種事想念誰啊……」

  「欸……?」武的表情突地變得嚴肅:「難道……妳……妳想再生一個小孩嗎!?別開玩笑,我才剛從海底睡醒耶!我又不是種馬!」

  「笨蛋!」月海的音量提高:「就跟你說了不是為了這種事……!」

  「跟妳開玩笑的啦。」武收起笑聲,再度一本正經地說:「我想娶妳當然是因為……」

  「咦……!?」

  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月海的唇已經被武的所貼上。對他這樣毫無預警的粗魯方式,月海氣得用力搥打武的背部,但在發現這樣的反擊毫無意義後,她也閉上雙眼,靜靜地沉醉在兩人的世界中……

  「因為我愛妳,所以我要娶妳。」武將戀人的臉給拉開,兩人只近在鼻尖處:「如果妳餓了,我會下廚給妳吃;如果妳想睡,我會陪妳一起渡過夜晚;當然啦,如果妳想再生一個,我也是一定會奉陪的,誰叫我是個普通的男人嘛!」

  「笨……!」

  本來想再罵這個男人一聲的月海,她的唇卻被一根食指給壓制住了。

  「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別再罵我了。」武輕輕地說著:「我可是要陪妳走過下半生的人哪,僅此一個,別無分號,用壞了就沒有了,到時候想向廠商要求換新貨也不行喔。」

  「笨……」

  話至一半,月海放棄了用責罵的方式表達她的感受,她只是靜靜地閉上雙眼,任憑臉上的紅潮在心中奔馳,用著雙手及嘴唇的觸感確認眼前這名男子的存在。

  因為此時此刻,再也不需要話語。

  沒有必要煩惱未來,沒有必要回首過去。

  現在,她所擁有的,是一個名叫做「幸福」的瞬間。

  再也不要從幸福中逃脫了──她如此想。



  不知何時已從船艙中走出來的沙羅,並沒有聽到父親與母親之間的綿綿情話,她倚在甲板的欄杆上,遠遠看著近日才剛相認的哥哥──北斗。

  雖然是雙生兄妹,但是自小到大這個身強體健的哥哥,總是把自己保護得好好的,心中還是不免對這位哥哥產生仰慕之情。

  不過再怎麼說,血緣是一道絕對不能跨越的障壁,何況真要論起自己的感受,也並沒有強烈到會愛上這個哥哥。

  可是,到底為什麼在看到北斗和其他女孩子說話的時候,心裡總是有種不愉快呢?──沙羅這麼想著,聰明的她在腦筋打轉一會兒後下了個結論:『只是因為太久沒見到哥哥了,才會想把他佔為己有吧。』

  歸納出這樣一個終於把自己說服的結論之後,沙羅轉過頭去,靜靜地看著哥哥與那位女孩之間的交談。

  沙羅並沒有聽得很仔細,畢竟那是只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談,不過充滿好奇心的她,還是將耳朵稍稍地向他們靠近,隱隱約約中,她得知這位哥哥想要和那位女孩──優秋──讀一樣學系的決心。

  「請妳和我交往,優,因為……我喜歡妳!」

  北斗充滿決心地大喊著,聲音之洪亮,連旁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紛紛把視線轉到他們的方向來。宛如微波加熱般的視線,令兩人的臉頰頓時紅通起來。

  「什……什麼?」

  優秋簡直不敢相信剛才所聽見的話。那個一直以來被她看作軟弱無力的少年,竟在此時說出再直接不過的告白。強烈單純的感情,就連一向奔放的她也無法按捺得住。

  「我喜歡妳,不可以嗎?」搔著臉,北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優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子,總是照顧弱小的人……而且也很聰明,有很多東西都是妳教我的……當然,有些時候也很可愛……」

  這一個禮拜中,北斗的記憶混亂帶給他不少次的痛苦與傷害,有些時候甚至會突然就昏倒在地。這段時間之內,最照顧他的人,當然就是眼前這位女孩──優秋。

  「等……」優秋變得激動起來:「等、等、等、等一下啦!我們才剛從海媕Y逃出來,你就突然就對我說出這種話……你要我、我、我……要我怎麼辦啦!」

  「妳不必想接下來要怎麼辦啊!」北斗拍著胸脯說:「以後,由我來保護妳就夠了,我一定會用妳對我的方式來對待妳的──妳生病的話,我一定陪在妳身旁;妳不知道的事,我會教妳;妳困惑的時候,我也會陪妳解決;還有……妳曾經主動地親過我一次,我將來也一定會親回來!」

  才剛說出這段告白,突然「碰」地一聲,一道巨響響遍全船,聲音的來源是北斗的腦袋瓜,而造成聲音的元兇則是優秋惱羞成怒的鐵拳。

  「好痛喔!我哪裡說錯了啦!」北斗抱著自己的頭,眼旁不禁流下幾點淚水,只差沒有在地上打滾了。

  「……」優秋沒有回答北斗的問題。

  「優∼我到底說錯什麼話了啦?幹嘛打得那麼用力啦?」

  「笨蛋……」優秋的聲音隨著欲吐露的話而越趨細微:「幹嘛一定要將來?現在你就可以還我這個吻啦……」

  說完,沒有理會還愣在當場的北斗,優秋一個轉身,快步地離開這個她曾經用盡心力去保護的傻瓜少年,然後,用著她被熱情所燃燒殆盡的勇氣,輕輕地張開她的紅唇。

  「我會在大學等你來的……學弟。」

  令人興奮的一句話。

  北斗相信他沒有聽錯。

  意識到這句話的意義,是在三秒鐘之後的事。

  在他的腦筋終於轉彎過來後,他才快步跟上優秋的腳步,兩人一起走到沒有人的陰暗角落去──為的,當然是實踐他剛才所說過的約定。

  接下來的畫面,因為兩個人走到暗處去,沙羅就沒有看見了。不過就算他們正大光明地行動,相信沙羅也會裝作沒有看見。

  「哥哥還真是青春哪──」

  語中帶著點諷刺,沙羅總覺得接下來的畫面若是讓她給看到,她大概會一整天心情都不好吧。

  即使如此,她還是盡量地克制住自己的不滿,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在手掌上順著毛的大頰鼠.恰咪身上。

  「你比我年長,照理來說我應該要叫你長輩的呢。」沙羅撫摸著恰咪說:「不過這種事還是不要在意吧,歡迎正式加入倉成一家,恰咪!同時也慶祝我們一家團聚吧!」

  沙羅將煩惱一把拋開,向這隻可愛的大頰鼠說著。而恰咪也像是聽懂似的,抬起頭來望向沙羅,細叫了幾聲。

  就在沙羅這麼自娛地說著的時候,身旁走來一位穿著高跟鞋的成熟女性。就算不抬頭,從那垂至膝蓋的白色長袍,沙羅也猜得出來這雙腿的主人就是優秋的母親──田中 優美清春香菜,也就是田中老師。

  「看樣子我不必擔心優往後的對象問題了。」優春笑著說,剛才北斗與她女兒的對話,她也已全都聽在耳裡。

  「哥哥和納秋學姐(優秋)的個性還蠻配的呢,感覺好像哥哥會被學姐吃得死死的一樣。」沙羅應聲附和著。

  「這倒是很有可能呢。」優春說:「而且這樣子也挺不錯的啊……代替了我和倉成……」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

  沙羅將視線從恰咪的身上移開,轉到那張和優秋擁有相同輪廓,卻多了一層歲月的痕跡的優春的臉龐。就在此時,沙羅的心中閃過『納秋學姐從今以後也會長成這樣』的想法。優春與優秋的真正關係,她也已經知道了。

  「優她……是我的複製人,這妳知道吧?」

  「嗯……」

  正如沙羅心裡所想的一樣,優春吐露出關於自己的點點滴滴。

  「嗯……」沙羅皺起眉頭說:「雖然對納秋學姐隱瞞了這麼久,但是以結果來說,爸爸和可兒都被救了出來,這不是最好的嗎?所以老師妳沒有必要自責的。」

  「……」沉默了一會兒,優春答道:「其實在看見倉成和可兒平安歸來之後,我也已經沒有這麼自責了,我不期待優會諒解我,看到她現在也有了自己的幸福,甚至連高興都來不及呢。」

  「嗯,的確是很幸福呢……」沙羅用著不知道是吃醋還是高興的語氣,語畢,想起剛才對話內容的她,又將目光轉回優春的身上:「話說回來,田中老師妳剛剛說納秋學姐『代替了妳和倉成』是什麼意思呢?」

  「呵呵……」充滿著成熟魅力地笑聲,簡直不像是優秋將來的模樣。優春微笑著:「因為優是我的女兒,而北斗是倉成的兒子啊。」

  「嗯?所以呢?」

  「我啊,曾經喜歡過倉成喔。」

  SHOCK。

  如果用電腦來形容,那麼沙羅現在肯定是當機狀態。

  「爸爸真是受歡迎……」沙羅喃喃道。



  「既然是奇蹟的話,空會有實體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哪。」

  距離沙羅不遠的地方,已經從船艙裡出來的武正在和一位身著旗袍的女性談話著。女性的儀態端莊,說話輕柔,談吐之間盡是優雅的氣息,彷彿只要和她說上一句話,所有的煩惱都會一掃而空似的。

  這位女性,正是由2017年LeMU的AI系統所「轉生」出來的茜崎空。

  必須藉由RSD系統才能夠投影在生物眼中的空,要顯像在沒有裝置雷射系統──也就是LeMU以外的地方是不可能的,既無法觸摸,也沒有溫度,除了用眼睛來確認以外,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肯定空的存在。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式──如今的空具有一個實體,一個有溫度、有觸感的實體。沉睡十七年的武才剛回到陸地上,當然對空得到實體的事感到疑問,不過,對於他的困惑,空卻是如此回答的。

  『這是奇蹟啊,倉成先生,只要全心相信的話,就會有奇蹟出現的。』

  沒有確實解開心中疑惑的倉成武,並沒有對空的答案感到不滿足,他維持以往的開朗笑容,接續她說著:『既然是奇蹟的話,空會有實體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哪。』

  空也笑了,似乎是認為自己與倉成有了更進一步的接觸。

  其實對武而言,十七年實在變化得太多,才剛甦醒過來的他,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兒子、女兒,還圍在他的身旁不停地叫他「爸爸、爸爸」,從他被兩個16歲大的少年少女叫爸爸開始,他就已經有作夢的錯覺。

  所以,空會有實體這件事,對他也已經沒什麼稀奇的了。

  「倉、倉成先生,我可以請問你一個問題嗎?」

  外表成熟的空,出人意料的羞澀地問著。

  「嗯嗯?不管是什麼問題都儘管問吧。」武豪爽地答。

  「北斗和沙羅是倉成先生的小孩吧?」

  「嗯──他們是叫我爸爸沒錯啦,可是我現在也才20歲耶,怎麼可能會有兩個16歲大的小孩?」

  武仍舊對自己沉睡十七年的事毫無概念。

  「那、那麼,就假設他們真的是倉成先生的小孩好了……」微微低下頭,空的雙手按在臉頰上,試圖隱藏住臉上奔騰亂撞、無法控制的羞紅:「倉成先生在回到日本本島後,會和小町小姐……怎麼樣嗎?」

  「什麼怎麼樣?」

  「就、就是……」快速地翻閱腦中的記憶資料庫,難為情的空想要尋找出一個適當的用詞:「你會對她……負責嗎?」

  「負責?負責?」思索了好一會兒,武才終於恍然大悟地大聲說出:「妳是指結婚嗎?」

  「嗯……是的……」應答的聲音細如絲。

  「那當然會啦!」武想都沒想地回答著:「我可不是那種害人家生下兩個小孩,還會裝作沒事遠走他方的男人哪,而且我也聽說過月海這些日子來的生活狀況了,如果那樣還不和她結婚的話,未免太對不起她了。」

  在這十七年間,空一直都在優春的地方工作,對於月海的消息也有一定程度的熟悉,她不可能不了解月海的苦處。

  儘管如此,內心卻像是有另外一個自己似的,嫉妒心不斷地逼迫她的大腦,要她說出她即將說出的那一句話。

  「只是為了負責就要和月海結婚嗎?」空有些顫抖地說著:「這樣子的話……也太兒戲了……」

  「如果只會為了那種原因而結婚的話,我就不是倉成武了。」

  「咦?」

  武穩重、毫無猶豫的話語,令還處在自我兩難狀態下的空猛然抬起頭來。

  「茜崎同學,還記得我們之間的戀愛講座吧?」

  「啊……!是的,倉成老師!」

  一笑一答中,武與空的回憶再度地牽引回到兩人的腦海之中。武的笑容就和當年的一模一樣,沒有絲毫改變,不管經過再多次的科學比對都好,武就是武,那陽光般的笑容仍舊可以奪走空的體溫。

  「妳說過──『人是為了戀愛而生的』,這個論點嘛,我這個粗線條的傢伙是不太可能完全理解啦。」武搔抓起頭來,再度綻放他的招牌笑容:「可是,既然人可以為了愛情而活的話,那麼因為這件『生活必需品』而作出人生重大的決定的話,也不奇怪吧?」

  「嗯……」

  感情全被武所牽動的空,只能默然地點點頭,具有高度邏輯性及記憶功能的空,並沒有花太久的時間來了解武所說的話,可是心中卻有那麼一小部份,祈求自己不要分析武的意思……

  承認喜歡的人另有愛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看見他們已經擁有兩名小孩,而自己永遠都只是一個不能生育的機械人,悲傷更是從深處湧現。

  然而空並沒有憤恨,反之,她還微笑著。

  『你果然是真真正正的倉成先生。』

  空的心裡響起了這句話。

  「你們結婚那天,我一定會去參加的。」

  這句話是毫不虛偽的。

  『戀愛這種事,不論手段、方法,只要可以表露一己的感情就足夠了。』

  當年的對話再次響在她的腦海。

  『所以,我決定了。』空在心裡頭下了重大的決心:『儘管你可能會是別人的丈夫,無法再對我有任何多餘的付出,我還是可以在心中暗自地喜歡你,因為愛情……是不具形式的,不是嗎?』

  「那一天我一定會數妳的人頭的,妳一定要來啊。」武說,用著完全沒有愧疚的語氣。

  單戀的女性再次點了點頭,心裡頭裝的是滿滿的祝福。



  「武。」

  男子的聲音由武的左側而來,這艘船上的男性屬於少數,除了武本身,以及那個才16歲的兒子之外,會擁有如此成熟且接近自己音色的人,相信只有一個。

  武並沒有睜眼確認是誰,他只是閉上眼睛,淺淺一笑。

  下一秒鐘,他的手臂已經把那位出聲叫他的男性給擁在肩頭,右手不斷地拍打雙方的背部,像是有多年感情的好哥兒們似的,用力地搥打對方,只求能用力氣來表達雙方的深埋已久的話語。

  「好久不見,武。」

  「好久不見,少年。」

  少年──一個多麼令他懷念的名字,那是十七年前,他還處於失憶狀態的時候,被困在LeMU裡的大伙所取的名字。

  少年的本名,叫作桑古木 涼權。

  「真的……好久不見啊……武……」

  「我知道我知道,十七年是吧?」武有些不耐煩地說著,十七年這個詞他已經聽過太多遍:「我知道──你為了要找那個什麼什麼賓凱爾的,花了十七年揣摩我的模樣,這些事我都聽說過了。」

  「如何,我學得像不像?」桑古木苦笑著,彷彿有種強烈的感情即將決堤。

  「很像,很像,尤其當你搔著頭、插著口袋說話的時候更像,不過老實說嘛──」武一把拉開桑古木,雙手抓著他的肩膀:「跟本大爺比起來,你的帥勁還不及我的百分之一呢!」

  「喂!武!」桑古木的表情在一瞬間揮去了陰霾:「再怎麼說我也花了這麼久的時間來學你耶!你就不能講些比較好聽的話嗎?」

  「哎呀哎呀。」這次換成武在苦笑著:「說你不像我應該要感到高興啊,畢竟,少年你終究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如果完全變成我不就很恐怖了嗎?我這樣說是稱讚你耶,證明你是一個名叫作『桑古木』的獨立存在,而不是我的影子。」

  桑古木無法言語。

  因為眼前這位他最尊敬的人,說中了他心中曾經擁有的痛。

  「不要多想了。」武接續著說:「不管你再怎麼想,也改變不了『你是站在這裡』的事實,什麼科學啦,理論啦都不要去理它,你只要相信就夠了,如今的你是一個名為桑古木 涼權的個體,再也不是失去自我的人。」

  「嗯。」

  當年的『少年』笑了。流露的盡是說不完的崇敬。

  「等回到日本本島之後,你可以幫我解釋一下我睡著的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哪些事嗎?這一路下來,我去找過優,可是聽得總是迷迷糊糊的,看在你跟我同樣是男性的份上,你應該可以用我比較聽得懂的方式解釋吧?」

  「當然可以。」笑了笑,桑古木將手臂豪爽地擱在武的肩上:「不過那可是個很長的故事喔。」

  「沒關係,大不了花多一點時間來講就好了!」

  「不如──一邊喝酒一邊告訴你吧!」

  「那當然!」

  武也將手搭在桑古木的肩上,腦中彷彿重現當年兩人的友情。


  「喂∼∼大家快來看喔∼∼『他』出現了喔∼∼」

  全員中最年輕可愛的女孩,用著奇怪語調卻充滿活力的日本語,在船尾的地方大聲呼叫著。

  首先回頭的是桑古木,因為這個聲音的主人是他所朝思暮想的那一個人──那個除了武之外,另外一個陪他渡過難關的人。

  接著武與空也都將視線轉向桑古木注目之處,露出一張「真拿她沒辦法」的笑容。

  早在他們一步,北斗已經牽著他的母親.月海走到那個位置去。因為害怕紫外線而身穿著狐猴布偶裝的月海,看起來煞是有趣。

  見到兒子與戀人先去了那裡,武也立即拔腿跟上,不過在就要抵達的時候,沙羅突然撲上他的背後,害他差點沒掉到海裡頭去。雖然武嘀咕了幾句,卻還是把沙羅給背在後頭,讓她的頭依在自己頭上,而沙羅的頭上又站著恰咪,就這樣,兩人一鼠的頭疊合在一起,有如印第安圖騰柱般往上延伸。

  本來想慢條斯理地走過去的空,被興高采烈的優秋牽住了手,以小跑步的方式拉到大家所聚集的地方去。儘管不喜歡這般突如其來的行為,能夠享受被人所牽著跑的感覺,對她而言也是種幸福。

  最慢趕到的是共事多年的桑古木和優春,長期以來策劃著第三視點發現計劃的他們,年歲其實也不小了,或許認定自己已經沒有青春的活力,他們兩人只是一步一步地,靜靜地靠近大家所在之處。

  「是他嗎?」對『他』有相當了解的優春首先說了,即使她看不見『他』。

  「我想是吧。」桑古木應聲著,也同樣抬頭看著天空,眼角的餘光不時看向站在大家前頭的可兒──那個他想念了十七年的少女。

  「『他』就在那裡喔∼∼大家看那邊∼∼」

  將大家給呼叫過來的少女.可兒,再度興奮地直向天空大喊著。她高高舉起右手,向那位只有她看得見的『他』大聲地呼喊。左手,則抱著她那十七年前的愛犬.PIPI。

  「謝謝你∼∼」

  可兒大聲地朝他道謝著。

  「以後,一定還會再見面,對不對∼!」

  看不見的那個『他』似乎正在點頭。

  可兒與他定下了約定,一定要在將來某個時候再見面。

  不止是可兒,武、月海、沙羅、北斗、優秋、優春、空、桑古木……每一人每一人,都在自己的心裡、或他人的心裡,定下了很重要的約定。

  故事不會有完結的一天。

  只要相信它會繼續,它就會永遠地繼續下去。

  結束成為了開端。

  在開端之後是另一段故事。

  而現在……

  「你」,正見證著故事的開始。



──200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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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誰?
  每一天從床上轉醒,都不禁懷疑這個問題。
  好像睜開眼睛看見的,不是房間的天花板,而是午後鬧區的茫茫人海。我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看著行人走向他們的目的地,而我,一直到燈號切換、車輛擦身而過,依然連一步也踏不出去。
  既非沒有路,也並非無法行走,而是找不到我的起點……與終點。
  這個困擾的起因是──我五年前罹患的失憶症。
  其實該不該定義為「失去記憶」,就連醫師也很難一口咬定。在我最初有記憶時,自己已是十五歲大的男孩,呆坐在一座高科技海洋樂園內,不僅忘記為何會來遊樂園,就連姓名、生日、家庭、就讀學校……等重要資訊也想不起來。
  數次催眠療程皆一無所獲,檢查判斷大腦細胞沒有異常,基因資料庫也查不出我的身份與親人。醫師認為,既然心理、生理、社會三種管道都沒有線索,很可能是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些記憶」──不曾記錄,自然無從讀取。
  這樣的我,簡直像在五年前才出生,甫一呱呱落地便是十五歲。換句話說,十五歲前的我並不存在……一想到此,我彷彿脫離了身體,旁觀起自己的軀殼。「我真的是『我』嗎?」、「我真的屬於這世界嗎?」、「我真的是……人類嗎?」──這些對一般人毫無用處的問題,每日每夜懸在我的心中,向空無一物的黑暗發出沒有回音的呼喊……
  所幸,我想起了姓名與生日。
  儘管調查結果顯示,它們無助於追尋我的真實身份,我依然珍視著它們。我有名字,也有確切的出生日期,證明我並非憑空出現的幻影,而是一個由母親懷胎十月產下、有血有肉的人類。它們是我與世界唯一的連結,是我所能擁抱的最後一件事物──是我存在的證明。
  因此每一天早晨,我都會走到床邊的穿衣鏡前,看著鏡中倒映的雙眼,如此告訴自己──
  「我是……桑古木、涼權。」
  當這六個音節進入耳內,我的「視點」……彷彿從空中降落,回到體內。四周的鬧區街景不再,回復成了狹小封閉的房間。空洞的內心,也悄悄點起一盞光明。這六個音節,是從肉身放出的風箏線,牽著我隨時會飄走的靈魂。
  然而當我看見鏡中的自己……
  五年的時間過去,我再也不是十五歲的少年。日益成熟的體格、臉孔、嗓音,終於「永遠停滯」在二十歲的青春時光。這意味著,我與「他」已達到前所未有的相像,是時候背負「他」的姓名,無法繼續逃避那看不見盡頭的「任務」。
  即便必須拋棄本名……拋棄我與世界的唯一連結。
  「我也是……倉成、武。」
  七個音節……只多一個音,卻重得讓我無法微笑。

    ※

  一聽到PDA的電話鈴聲,我就猜到是空打來的。
  空最近迷上某個網路虛擬歌手(VOCAL什麼來著),樂此不疲地收集了上百首該歌手的歌曲,更把其中一首「KOKORO」設定為她的來電鈴聲。我想是出身的相似,讓她對該歌手很難不感同身受。她甚至和我討論過虛擬人物為何能成名等話題,或許她也有心走上歌手之路吧?
  我相信她有那個天份,只是真要出道,可能得先取個藝名,像是音樂精靈芙鈴之類。
  「『接通』。」
  聲控接起電話後,雷射裝置在桌面照出空的全像投影。
  一個十一歲大、留著栗色長髮的少女,穿著旗袍浮現在桌面上。
  『早安,桑古木先生。』
  「早安,空。」
  空向我彎身鞠躬。她的影像只有十七公分高,這是把影像等比例縮小的結果。
  『似乎沒有打擾到您睡眠呢。請問用過早餐了嗎?』
  空總是那麼有禮貌,雖然認識也五年了,還是很不習慣。
  「正要吃。有什麼事嗎?」
  『是的,田中小姐有急事要我轉達。』
  田中……每次優有急事找我,準都沒好事。
  上次她說有急事,結果只是咖啡豆煮完了,她在電話那頭又哭又鬧說「沒有咖啡人家會死掉啦──」逼得我不得不翹課去買給她,到現在她都沒給我錢。上上次,是她逛街買了太多衣服,吵著要我去當馱獸,我吊著十七個紙袋陪她逛到半夜,害我沒時間念書,期中考爆了五科。上上上次,是她搬書撞到右腳小指,她打來向我大發牢騷,不斷重覆「好痛!真的好痛!痛到哭出來了!」就這樣講了三小時電話……
  根本沒一次是正經事。
  一想到又有什麼麻煩事,我不禁瞇起了雙眼。演技老師告訴過我,這表情是「不想接受眼前事實」的逃避訊號。
  「這次是什麼事?」
  『田中小姐沒有說明。電話那頭的她聽起來很焦躁,儘管危及性命的可能性非常低,還是親自確認看看會比較好。』
  我相信。因為能夠危及優性命的生物,大概不存在在地球上吧。
  那傢伙可是和熊、迅猛龍、史前原始人打架都不會輸的女超人。
  「可是我早上有課。」我苦笑。
  『我查詢過您的課表,您今天並沒有排任何課程。』
  「我頭有點不舒服。」我抓抓頭髮。
  『最近一週的健康記錄顯示桑古木先生一切正常,異常機率為0.0000017%。』
  「其實我……」
  『桑古木先生,說謊是不行的哦。』
  空的眼神和笑容嚴厲起來,儘管她的外表才十一歲,我卻不禁被盯得左閃右躲。
  『男士要有為女士服務的精神,女性即使再堅強,也會有需要援手的時候,用說謊來逃避求救的女性是很失禮的。作為桑古木先生的輔佐者,我不希望您養成這種習慣。更何況,缺乏紳士精神的男士是會被女士討厭的哦。』
  「……空,這些話妳是從哪學的?」
  空兩手托著腮紅,羞澀地微笑。
  『田中小姐送給我很多浪漫電影和小說,說要成為真正的女人,就一定要把它們記牢。』
  優……妳一定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洗腦空了吧?

    ※

  『視網膜比對完成,大門即將開啟,請小心腳步。』
  在空的迎接下,我跨進了田中家的玄關。
  田中家和我住的地方完全是兩個世界。那間窮酸套房不過兩坪大,月租卻要我三分之二的薪水,煮飯洗衣打掃也要自己來,沒有人工智慧管理系統這種時髦玩意兒可以代勞。田中家恰恰相反,不但外觀是雙層獨棟和風住宅,裝潢也經過全面電子化,從開門到飲食均衡都有電腦控管,更別提她們還有「空」這位稱職的管家……
  不過一想到優付出的代價,我又覺得這一切並不讓人羨慕。
  『田中小姐在她的研究室,請不要客氣,直接入內。』
  聽著指示,我走向走廊盡頭的門。
  門上掛著門牌,寫著「私人研究室──非請勿入」。
  我用食指敲門。
  「優,妳在這嗎?」
  不等房內回應,我推開了門。
  迎接我的,卻是兩顆又黑又圓的眼珠──
  一股重量撲上臉來,遮住我的視線,突然地板像消失一樣,我整個身體往後倒去。
  背部的劇痛讓我頭皮發麻,因為實在太痛,我連聲音都喊不出來,只能在地板上打滾,死命按住吃痛的背。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眼角一定滲出了淚水。
  「哈哈哈哈哈!太妙了、桑古木!反應超讚的!滿分!」
  這種粗魯的笑聲,就算隔著關門海峽我都聽得出來是誰。
  我瞪向房堛漱H,那女人正坐在辦公椅上捧腹大笑。她那披著白色研究衣的肩膀隨笑聲起伏,金色長髮像波浪一樣晃動,嘴巴露出兩排牙齒,眼角還飆出了眼淚,一根手指像看到稀有動物似地指著我,只差沒拿相機拍下我的糗樣。
  她的腳邊站著剛才撲倒我的「物體」,她把它抱到胸前,親密地用臉頰磨蹭。
  「作戰大成功,PiPi!」
  和小狗PiPi貼在一起的優,笑得更加燦爛。
  「嚇到了吧?桑古木。」
  妳這是明知故問吧──一瞬間我感到很委屈,想要說些什麼反擊,可是看到笑容滿面的優和吐著舌頭的PiPi,又讓我打消了念頭。破壞現在的氣氛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差勁,我並不希望被當成開不起玩笑的小鬼頭。
  「優,妳啊……」
  我一面嘟噥,一面從地板爬起:
  「找我來不會就為了這個吧?」
  「才不是,田中小姐我是這麼無聊的人嗎?」優揚起雙眉與下巴,扁起一抹有些狡猾的微笑:「要不是有我一介弱女子做不到的事,才不會找你這個大男人來呢。」
  不好意思請再說一次,尤其「弱女子」三個字我沒聽清楚。
  「嗯──?你的表情認為我在說謊哦?不信你自己看──」
  優滑動辦公椅後退,讓我踏進房間。
  看到房內的景像,我的內心生起一種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
  儘管曾經來過,我還是認不出這是什麼地方──厚達一千頁的外語精裝書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揉成一團的廢紙鋪滿一地,讓地板連是什麼顏色都看不見、書桌上躺滿了被簽字筆寫過的筆記紙、來自世界各地的幸運符和護身符掛得到處都是,其他還有一堆化妝用品、兆元光碟片、古文物照片、喝過的咖啡杯、疊在一起的空便當盒、不知道擦過什麼的衛生紙……至於電腦,早就被淹沒了一半。
  看來就算有空這樣的管家,也還是救不了一個邋遢的女人。
  「很多書呀、照片什麼的都太冷門,沒有出版社肯電子化,加上教授根本是活化石,老是說『年輕人不要用電腦偷懶』,煩都煩死人。把論文需要的書面資料都調來後,不知不覺就這麼亂了,沒辦法呀。」
  優說的是雙海教授吧,聽優提過這個人很多遍。這位老博士一年有三百天不在國內,又極度厭惡電子設備,大小報告都要求學生交手寫紙本,因此學生對他印象都很差。
  「總而言之,就麻煩你囉。」
  「……嗯?」
  我回過神,看到優不懷好意的笑臉。
  「嗯什麼?我說房間啦,房間。」優強調著嘴型說:「這麼亂看了就心煩,害我沒辦法準備博士論文,為了我的大好前途,就請你趕快動手整理吧。」
  果然。就知道她找我來準沒好事。
  知道這點卻還自投羅網的我,真是個好人。
  「整個房間?」
  「你想打掃整棟房子也歡迎。」
  「就我自己做?」
  「當然,PiPi又沒有手。」
  「……大清早找我來就為了這個,自己的房間自己也該出點力……痛!」
  腳上突然劇痛──低頭一看,PiPi竟然咬了我一口。
  PiPi,你何時這麼聽優的話了?我和你主人要好的時候,你從來沒有這樣對待我。
  「是男人就不要囉哩囉嗦。現在開始,中午前就能做完了,到時我再給你點『好東西』。聽懂的話,請你趕快開工吧──親愛的小奴隸先生。」
  優咧出牙齒笑著。
  在我眼中,那笑臉就像亮出獠牙的老虎。

    ※

  「快點──快點──就快要中午囉──」
  兩個小時以來,優的催促聲從沒停過,我也一直沒有機會休息。
  我先把原文書一一歸類到書架上,再拿出掃把清理地上的紙屑,最後從桌上那團混亂挑出有用的東西,和其他垃圾分開擺放。聽起來步驟簡單,卻還是讓我做得滿身大汗。
  最大的原因,還是那個女惡魔。
  『桑古木──這樣封皮的顏色排起來不統一哦,給我重排一次──』
  『桑古木──這邊還有灰塵耶,你很不專業哦,給我重掃一次──』
  『桑古木──這個東西我還要用,不要亂動啦,給我重弄一次──』
  為了應付優的抱怨,同一件事我得重做好多遍。有些書被重排了十幾次,地板快被掃把刮下一層皮,桌面也更換過不下十種的擺設方法。不但打掃進度因此大幅拖慢,我的耐心和體力也快和房間一樣乾淨一空。
  更過份的是,不管我再怎麼忙怎麼累,優始終只是趴在椅背上,喝著咖啡、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彷彿在欣賞馬戲團小丑表演滾大球。偶爾還會看見她閉上眼睛,發出微弱的鼾聲,像泡在香甜的可可亞媞庰菑@樣……看著她一臉幸福樣,讓我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我在這房間堛熄弁禳A比在軟墊上睡覺的PiPi還要不如……
  話說回來,優的研究室真是什麼書都有。除了歷史學外,我手上抱著的還有《Krav Maga:一擊必殺的以色列軍事格鬥術》、《Love Love百大約會景點排名》、《猴子也讚嘆的祕湯全集》、《SAKURA──從家庭暴力中重生的少女》等五花八門的書。她的閱讀範圍似乎非常廣,說是無所不讀也不誇張吧。
  我把最後這堆書搬到架上,依優說的方法分類。這次她沒有再叫住我。
  換句話說,我的薛西佛斯苦差終於……
  「呼啊……」
  吐出一口長氣,我彎下痠痛的腰,倚在書櫃旁喘起大氣。汗滴爬滿了我的臉,為了不弄髒女孩的房間,我用內襯長袖抹去汗水。儘管如此,外表大概還是很狼狽。手、腳、腰、背紛紛發出抗議,有「病毒」的作用,要安撫它們只需要十分鐘,但我連十分鐘都不想再待。
  「總、總算……完成了……應該不需要重做了吧?」
  「辛苦了──」
  冷淡地說著,優似乎沒有睜開眼睛、確認打掃結果的意思。她依舊趴在椅背上轉圈圈,有點像在耍賴,但我不知道她是針對什麼。
  「『好東西』什麼的下次再說吧……我可以回去了嗎?」
  這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懇求。發問同時,我的右腳已踏出房門。
  「──站住。」
  「唔咕」
  我哽住聲,縮回腳,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在笑,扭轉僵硬的腰面對優。
  「啊∼啊──最近忙著念書,筋骨正硬呢。」優搖著脖子,聳聳肩膀:「如果有哪位好心人肯幫我按摩,不知道該有多好──」
  「是啊,哈哈,我也希望。那麼再……唔啊!」
  頭被撞得往後仰,我按住額頭發出呻吟,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看出襲擊我的是什麼。那在地上滾動的兇器,是一尊睜著兩隻死魚眼的遮光器土偶複製品,重量少說兩公斤。
  優這傢伙是真的想殺我嗎?就算有「病毒」的保護,我們也不是不死之身啊。
  「笨──蛋,不要等女孩子求你啦,還不快給我過來。」
  頭躺著椅背,優半睜眼睛,懶洋洋拋下這麼一句話,隨即轉過椅子背對我。才要猜測她的用意,她的手指已伸向衣領,兩手一掀,褪去一身白色研究衣。她在白衣下穿著無袖套筒短裙裝,因而裸露出圓滑的雙肩。現在的她毫無防備,靜靜趴在椅背上,就像砧板上等著被老師傅表演解體秀的黑鮪魚。
  依照我對「病毒」的瞭解,我們的身體並不會受病魔困擾,慢性病和內科疾病都與我們無緣,筋骨痠痛這點小病痛更不可能糾纏超過一天,因此優的說法明顯是藉口。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也沒有理由拒絕。即使空不說,我也知道要適時體貼才像男人。
  「好、好,知道了。」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優柔寡斷,我大步走向像貓一樣弓著背的優。
  「技術不好的話可別打我。」
  說著,我向她的雙肩伸出雙手。
  在指尖觸到肌膚的瞬間,優怯縮了一下。
  「嗯……」
  「……不要發出那種色色的聲音好嗎?」
  「不習慣嘛。繼續吧。」
  我低聲嘆了口氣,甩頭趕走尷尬的情緒,再度把雙手搭到優的肩上。
  ──好冰……
  當十根手指按上優的肩頭,一陣冰涼就沁入我的雙手,不知怎的,我直覺聯想到初春融雪的溪水。優的肌膚被灰黑色的裙裝襯得更白,那是一種健康的、元氣的、略帶血色的桃紅白。我小心不讓指甲刺傷這片白,扣住她的肩膀前後推拿。肩膀順著手掌產生富有彈性的凹陷,使我發現優的身體比想像中要柔軟許多,好像一用力,就能把她撕碎成滿天飛舞的櫻花。
  ──女孩子的皮膚都是這樣子嗎……?
  意識到優是個「女性」,讓我的臉頰不知不覺有些發熱,另一方面,我又為想像和現實的差異感到訝異。我原以為,優的身體會是更熾熱、更黝黑、更剛強的。這不是諷刺,只是我無法想像,那個總是散發陽光般能量的優,是被這樣的身體支持著。
  五年來,優一直過著過勞的生活。一整年除了和我們聚會,其他時間全用在技能訓練上,光外語就學了英、德、中三種。某年她甚至飛去以色列學習格鬥技和槍械操作,儘管是為「未來」作準備,在我眼堙A優的行徑仍像是一種學習狂熱,或者說……自我折磨。
  那個「什麼都辦得到」,從未舉手投降的優,現在在我手中卻如此柔弱……我不禁懷疑,眼前的女孩真的是我認識的優嗎?
  「桑古木──你沒吃飯呀?用力點。」
  「啊?呃……沒什麼。」
  優精神飽滿的聲音讓我找回一分真實感。為了集中精神,我決定加重力道,對優使出我知道的所有技巧。
  「桑古木,往左邊一點……」
  「這媔隉H」
  「對,再緊一點……呀!會痛啦,不要這麼用力……」
  「抱、抱歉,我是第一次……」
  「不要急,順著呼吸慢慢來,前……後……前……後……」
  「原來如此,我好像抓到訣竅了……」
  「嗯……唔……好厲害,桑古木你技術好好,一點都不像是第一次……以後搞不好可以靠這個吃飯哦。」
  「……別誤會,我不是誰都可以的。」
  隨著找到彼此的節奏,我的手和優的肌膚都暖了起來。優的身體漸漸放鬆,她閉上雙眼,輕輕微笑,好像趴在溫泉池邊假寐,一臉幸福的模樣。
  就在這時,優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撩起灑在頸項間的金髮,將之撥到左胸前,露出光滑的後頸,右手則伸向頸窩,捏住領口的銀色拉鍊。伴隨一連串不太俐落的鍊齒裂聲──她鬆開了衣領。
  從我的角度,不太可能看見衣領內的景觀──況且我也沒有興趣。只是從優手的動作,還有拉鍊聲的長度來看,她至少把拉鍊解開到了胸前……身為一個健康的男性,我不可能不對這種「刺激」產生反應。
  仔細一想,我從來沒有注意過優的身材……如今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只要稍稍挪動手的位置,就可以觸摸到某些不該碰的東西,這種禁忌邊緣的感覺讓我更加緊張。
  我看著優的後頸,幾乎忘記它是這麼細。自從她五年前開始蓄髮,俏麗短髮留成了過肩長髮,就很難再看清她頸部的線條。由於被長髮遮住照不到陽光,她的後頸非常白皙。不知道衣領底下的皮膚,是不是也和後頸一般白……
  「咳、咳……!」
  我假咳了幾聲,如果不這麼做,淹滿大腦的血液會沖垮我的理智。
  「怎麼了,桑古木?」
  「不……沒、沒事。」
  注意到異狀的優偏過身子,頭枕著椅背,兩顆眼珠從金色瀏海底下仰視著我。我轉頭,半握拳地掩住嘴巴,深怕一不小心說出讓人誤會的話。
  「你啊……該不會在想什麼奇怪的事吧?」
  優瞇起眼睛,細得像針的視線刺得我渾身不對勁。
  「才、才沒有,妳想太多了。」
  「嘿──心埵陸陋@──」
  「就說沒有啦──」
  我越是閃避,優越是興味盎然地追著我的眼睛。按摩已經無法繼續。優用手肘支住椅背,雙腳交疊,側身躺在座椅背墊上,一派悠閒地等待我出糗。我盡可能把臉藏起,祈禱優不會發現我的臉在發燙。
  這時,我的眼角瞄到一幕奇景。
  維持側坐姿勢的優,使我得以瞧見她正面的右半邊,我第一時間就被她拉低至胸口的拉鍊扣住視線。由於我是站立著,俯視下來,視線正巧對上優的胸口,即使萬般不願意,目光依然非常輕易地溜進了優的前襟。
  在優敞開的衣領底下,是一片桃紅色的肌膚,看不見任何像是襯衣的東西。
  換句話說……
  「好……」
  我幾乎和飛蛾撲火一樣恍惚地、說出下面這句話:
  「……好平……」
  優抬了抬雙眉,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鐘,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再下一秒鐘,一片櫻花色湧上了她緊繃的臉龐。
  「桑古木你這──」
  當我看見她一手扯住衣領,一手高舉鐵拳,把拳骨對準我的時候,我已經不對接下來的命運懷抱希望。被稱為跑馬燈的回憶片段在眼前飛掠,PiPi、空、月海、武、可兒……懷念的人們一一出現,向我微笑道別。
  啊啊,沒想到臨死之前,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好不甘心……
  「大色狼──!!!」
  碰砰──
  這就是我……桑古木涼權……最後聽見的聲音。

    ※

  「就算我不對,也不該這麼用力啊……你要把我打到月球上嗎?」
  「差勁!色狼!變態!沒想到桑古木是癡漢,我真是看錯你了!」
  兩手操握方向盤的優,對撫著左臉的我看也不看,機關槍似地發著牢騷。
  確實,我沒有理由為自己辯護。儘管我的眼睛只是在偶然的時機、偶然的位置、以偶然的角度、偶然地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而優又偶然地沒有穿……但優下手真的太重,怎麼說她也受過近戰格鬥訓練,這一拳換作普通人,說不定連頭蓋骨都會被打碎。
  希望在到目的地前,臉上的拳印會消退。
  「怕被看到的話,不要拉開拉鍊不就好了嗎?」我想起這理所當然的疑問。
  「……熱呀,不可以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優的臉好像又紅了起來。她的眼睛定定看著車窗前方,不過與其說是為了安全駕駛,更像是在隱瞞什麼。為了生命著想,我還是不要多問的好。
  我們正在市區道路上,往不知名的目的地前進。
  在賞給我一記鐵拳後,優決定先不追究,她告訴我:「等下帶你去一個好地方,當作整理房間的報酬。」這也就是她先前說的「好東西」。不管怎麼問,她都不肯透漏目的地,我只好在身受重傷又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坐上她的MAZDA Kiyora Generation 3,和她一路共乘至今。
  「哎,優,還是不能說要去哪嗎?」
  明知得不到答案,還是得說些什麼才好。因為這部MAZDA總是讓我想起雪江夫人──優的母親,它和田中宅相同,都是雪江夫人的遺產。一旦陷入沉默,我的腦海就會浮現三年前,優和雪江夫人最後那場對話。那實在不是適合在外出遊玩期間想起的回憶。
  「變態沒有發問的資格。」
  「什麼嘛。」
  臉頰隱隱作痛,我邊發出嘶嘶聲邊按住發紅的左臉,喃喃自語:
  「反正又不是說很大……」
  一記飛拳射中我的右臉。

    ※

  「好懷念的感覺……」
  我不由得發出驚歎。全因為環繞在身邊的藍色波光,喚醒了我的記憶。
  我漫步在透明的海底隧道內,於遊客之間穿梭,隔著壓克力觀察窗和悠遊浮潛的魚群彼此相望。放眼望去,全是一片澄淨的、涼爽的、甚至有些神聖的海藍色。在仿照古代遺跡的人工珊瑚礁上方,各式各樣的魚類正以海水為天空飛翔。
  這幕景像非常輕易地讓我聯想到了「那個地方」。
  深海的樂園……約定的場所……
  還在那個地方時,海水對我是危險的象徵,現在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啪啪。有人拍了拍我的右肩,我反射性轉頭。
  我的臉頰瞬間變形──一根手指戳中我的臉。由於在車上挨的一拳還沒痊癒,痛楚像電流一樣刺得我右臉發麻。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鏘鏘!上當了吧。」
  從我背後出現的優,露出兩排牙齒笑著。那笑容給我的感覺,很像附近公園媢翵k生惡作劇的小女孩。
  「……優,妳年紀也不小了吧?」
  「你管我。」
  優念了兩聲,沒有發出任何殺氣,把握在左手的其中一枝冰淇淋交到我面前:
  「來,拿去。」
  「啊、謝謝。」
  我從優手上接過白色的香草冰淇淋,嚐了一口:
  「好冰……」
  「小心不要掉到地上,看你那副吃相。」
  優一面叮嚀,一面舔著她咖啡口味的冰淇淋。方才還像小女孩的笑臉,一下回復成了比我年長的姐姐形象。我常常懷疑,女孩子是不是都有這種變換年齡的能力。
  「不好意思,讓妳載我,又幫我付門票錢,連冰淇淋都請我。」
  「小事一樁──身為半個社會人士,幫沒有謀生能力的家媄菄B友出錢是應該的。」
  「……我也是有在半工半讀的好嗎?」
  不知道為什麼,不止是優,很多認識的人都說我有繭居族的味道。我的確不喜歡熱鬧,也對聯誼之類聚會興趣缺缺,但還是和社會有聯繫。每當被人這麼說,我總會感到無奈、疲累、還有一點慚愧。
  這代表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沒辦法追上「那個人」。
  我走到壓克力觀景窗的邊緣,抬頭仰望蓄水池的水面。好淺,這是我腦海浮現的第一個形容詞。這棟水族館雖然是市內規模最大的,但和回憶中的深藍樂園比起來,差距依然和月球與地球彼此的體積比一樣巨大。
  水族館的功能是「把海洋放進建築物」,位於駒原群島海域的那座海洋主題公園──LeMU,卻是「把建築物放進海洋」。在水族館可以欣賞各式各樣的海洋魚類,在LeMU則可以欣賞海洋本身。出發點的不同,造就了LeMU劃時代的視野廣度,不論肉眼上或思維上。
  儘管五年前的那起事件,證明人類還沒有對水下生活做好萬全準備。
  五年前,LeMU發生了浸水事故。在深度51m的海中建築物堙A我和優不幸成為了七名受困者的其中之二。
  當時的我,罹患了嚴重的失憶症,或者說──我第一次擁有記憶,就是在浸水事故發生前幾小時的LeMU。稍後被捲入事件,我一直處在極度混亂的狀態,光是要弄清楚自己是誰,就耗盡了我的心力,更別提要如何面對日漸逼近的海水浩劫。
  和毫無用處的我相反,身旁的大家一一為「希望」拿出了勇氣。元氣十足的優,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求援、冷靜睿智的空,體貼地提供我們所有資訊,就連難以捉摸的月海,也在最後關頭提供了她的血液,給予我們存活至今的「能力」。
  其中影響我最大的,還是武和……可兒。
  倉成武──不論環境再絕望,都能笑著面對的男人。從鋼筋底下救起重傷的月海、在沒戴泳具的條件下閉氣潛水五十一公尺、被十二倍大氣壓衝擊還能再站起來……他的事蹟多不勝數。在從「未來」那堭o知他為月海作出的犧牲後,更讓我無法不崇拜他。
  八神可兒……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與任何人都與眾不同的女孩。雖然她的行為舉止總是少一根筋,又喜歡說些讓人聽不懂的冷笑話,可是那種不與世界相融的特質,反而成為我在掙扎中尋找解脫的明燈。如果沒有可兒,我一定沒辦法支撐到現在。
  如今這兩個人都離我而去,被封鎖在119m深的海底……
  為了救出他們,為了見到他們,我必須背負起「模仿」武的責任。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體型雖然已和當年的武相仿,卻相反地發現,要活得像武一樣開朗磊落,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我甚至──學不會他的笑臉。
  這樣的我,是不是還和五年前一樣,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呢……?
  「笨──蛋,你在做什麼呀?」
  「唔哇!」
  一瞬間優和我的臉相距不到五公分,這種距離已經說不上親密,而是驚嚇,任何人都會像現在的我一樣,被突然湊近的眼睛嚇得往後跳。
  「這種反應對一個淑女很失禮哦。還有,你的冰淇淋。」
  優往下指了指,我低頭一看,才發現冰淇淋早已融化,滴到了褲管上。我發出「啊──」的慘叫聲,想要伸手擦去白色黏液,卻是越弄越糟。這件牛仔褲是Prps的,雖然是二手貨,也還是花了我一萬七千日幣,換算是我四分之一的月薪,怎麼樣也不能毀掉。
  「給你。」優不知從哪掏出黃色的手帕,遞到我的面前:「難得有美女和你約會,你卻擺出一臉無聊的樣子。要不是認識你,我一定把你丟進鯨鯊池當飼料,順便實驗你被吃掉後會不會再生。」
  「……謝、謝謝。」
  我冒著冷汗,接過優的手帕,用沾黏的方式擦去白色痕跡。
  「真是的,又不是迷路的小孩。」
  優兩手扠腰,挺起平坦的胸膛,用一副「拿你沒輒」的口吻說著。
  這時,優往我貼近。
  我的背撞上觀景窗,退無可退。
  「這種好像迷失在哪堛漯穜﹞ˇA合你,你是男人吧?是的話就抬頭挺胸,打起精神來。」
  優的臉和我近在咫尺,我們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低頭的我,正巧和她抬起的雙眼對上。這一次,這個距離不止維持了一瞬間。凝固的時間,讓我的「視線」像極慢速攝影機一樣,看清了優臉上的每個細節。
  我第一次發現,優的眼睛是這麼亮。
  往上翹的睫毛,好像向日葵的花瓣,襯著深褐色瞳孔散射出溫熱的光芒。染成金黃色的長髮,一層疊著一層,直覺地讓我想到原野上的大麥田。這兩種意像本該屬於大地,可是從我身後透射進來的藍色波光,覆在她的臉上,卻使它們化成了海洋中的夢幻。
  「開朗的男生才讓人喜歡哦。」
  喜歡……兩個字隨著優的香氣,被吹到了我臉上。
  注意到時,我的右手已然舉起,想要攫住這個夢幻。
  然而,我的手掌沒有掌握到任何事物。
  只有指尖,輕觸到了旋曳的金色髮尾。
  「我們走吧──晚一點還要去接小優,不能待太晚。」
  丟下這句話,優轉身走進遊客人群,把我一個人留在原地。那道金色的背影,很快就被蕩漾波光和層疊人影淹沒。
  魚群與人群包圍了我的前後,我靠在分隔兩者的觀景窗邊,有那麼一剎那,分不清自己是人還是魚。或許對失去記憶的我而言,這一切原本就沒有分別。
  「──等等我。」
  既然如此,就繼續扮演我的角色吧。
  扮演桑古木涼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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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和優逛遍了水族館。
  我們從古代水域展館開始,循著海洋生物史一路走到深海展館,把可愛的海豹、巨大的白鯨,到奇形怪狀的深海魚都欣賞一遍。一會兒觀賞鯨鯊的餵食過程,一會兒坐在看台上,觀賞海豚從水堭衕鉊鶧_,被水花濺得一身濕。逛到水母區時,優指著水母開玩笑說:『你看,月海在水媊ヾC』冷得讓我笑不出來。偶爾我們也聊聊繼2010年世界盃的預言章魚保羅之後,第五代章魚約翰成功預言過多少次,諸如此類的無聊話題。
  儘管不是多值得紀念的過程,這兩個小時依然讓我難忘。
  走出水族館,午後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陪優走回停車場取車。她掏出車鑰匙,搖控解除MAZDA的車鎖,車體發出嗶嗶聲,像從睡夢中轉醒的馱獸。
  「今天就這樣囉。」優走向車。
  「嗯。」
  「小優就要下課了,不快去接她不行。」優拉開車門。
  「嗯……」
  「……怎麼了?悶不吭聲的,哪堣ㄤ峈A?」
  「唔?啊、不──沒這回事。」
  直到優抬起眉毛探問,我才發現自己心不在焉。
  我的心思似乎還留在水族館,沒有跟著雙腳走出來,好像這一切不該結束。是因為水族館的展覽很有趣嗎?不對,我已經記不得大部份的細節。是玩樂的時間不夠長嗎?現在不過下午三點,一般人約會,都會到晚上才結束吧……但這好像也不是我在意的主因。
  我惦記的,究竟是……
  『開朗的男生才讓人喜歡哦。』
  回憶片段電擊著我的身體。
  一股近乎本能的衝動,促使我張開嘴巴──
  「等一下!」
  聲音衝出喉嚨,叫住了正要坐上駕駛座的優。
  「嗯?」
  優透過車身與車門的縫隙,眨了眨眼睛,疑惑著我要說的話。
  「優,那個……」
  站在停車場上的我,沒有任何能隱藏的地方。五月陽光從四面八方包圍我,從鄰近車輛玻璃折射而來的光線,刺得我難以睜開眼睛。溫度和亮度都像有了重量,壓得我快要無法呼吸。
  「我們不能──再去別的地方走走嗎?」
  聲音打顫,膝蓋也發軟,我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句話,幾滴汗流下臉頰。
  然而聽見我這麼說的優,卻把眼瞳和眉毛張成大大的圓形,像在臉上掛著一只大型雙筒望遠鏡,而她正藉由這幾秒鐘的沉默,遠遠觀察我的表情,把我當成狐猴一類的珍奇生物,猜想我為什麼會說出這番話。
  「不是說了嗎?我要去接小優。」
  優說著,沒有下車。除了雙眼,她大半身體都藏在車門後:
  「你也知道,未來我沒有多少和她相處的機會,趁現在她還小,我不想扮演一個冷淡的母親,不希望她沒有可以懷念的回憶……你也不希望這樣對吧?」
  優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斷然拒絕了我──那是一種為人母者的堅毅。
  方才與我並肩而行、嬉笑打鬧的優,彷彿在轉瞬間拉遠了距離、增長了幾歲,化身為……不,是「還原」為一個成熟穩重的女性,一個獨立思考、不會為人左右的女性。
  我從夢中驚醒。優說的沒錯,她有她的煩惱,我有我的。我不能為了一己奢望,要求她拋開肩上的責任。
  「……好,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微笑著。
  「嗯,謝謝你的諒解囉。」
  優的表情放鬆開來,眼尾和嘴角彎成微笑的弧線,那笑臉太溫暖、太完美,反而使我感到不自然。我看出那笑臉背後的疲累,它告訴我,優並不是不期待一個逃離現實的機會。恐怕優的身體、精神、心……早被「責任感」侵蝕得搖搖欲墜,只消一推,就會全部瓦解。
  即使太陽高掛天空,我仍覺得此刻的優……像個夕陽下、一觸即破的泡沫。
  「今天我玩得很開心。」優往車內挪動:「改天再一起出來玩吧。」
  「當然。」我走近車門,再次點頭:「要我幫忙也OK──不過下次別再揍我了。」
  「那是因為你欠揍。」
  我們看著彼此,笑了出來。
  「啊!這麼晚了?」
  手錶的數字中斷了優的笑聲,她急忙把鑰匙插進方向盤:
  「再聊真的會來不及──你知道去哪搭車吧?」
  我扁著嘴唇,發出「呵」的氣音,用笑臉告訴她這難不倒我。
  「我走囉,回家小心。」
  優把手搭上車門,使力拽上。
  我揮手向她道別。
  「再見了──優。」
  「拜拜──倉成。」
  砰,車門關閉。
  同時,我揮舞的手、停了。

  ──────剛才……──────
  ──剛才……我是不是聽見……?
  倉、成?

  「啊……」
  優的手掌蓋在嘴上,想攔住脫口而出的話語。
  可是,來不及了……我確實聽見了那個名字。
  車門被推開,優探頭而出。
  「抱歉,桑古木……」
  優苦笑著,臉上盡是尷尬:
  「我沒有別的意思,因為你現在和武差不多年紀,一不小心才……」
  我看著困惑的優,想著,其實她沒有必要道歉。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誤,沒有人會放在心上,甚或感到受傷。只要雙方傻笑一聲,就能像沒事一樣輕鬆帶過。
  我原本也這麼希望,但……
  『……名字是我與世界唯一的連結,是我所能擁抱的最後一件事物──是我存在的證明。』
  我的心,卻不明所以地糾緊。
  『……這樣的我,是不是還和五年前一樣,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呢……?』
  酸楚襲捲了理智,釋放出某種埋藏已久的情感。
  「我……」
  想要阻止自己說下去,聲音卻像龜裂堤岸的河水,從細縫中一道、一道溢出……從內心深處滾滾而來的波浪,在此刻全數撲上提岸,潰堤了我的嘴唇。
  「我不叫倉成武……我的名字是桑古木涼權。」
  儘管壓低了音量,相信它還是傳進了優的耳中。
  優錯愕的表情就是證據。
  不過一句話,一切都被我搞砸了。愉快的約會、輕鬆的對話、圓滿的道別……全被一時洩漏的怒氣毀於一旦。剝去偽裝的我,彷彿全身赤裸地站在停車場中央,來不及藏起自己,只得曝曬在優灼熱的眼光下,被燙得雙頰發熱。
  為了挽回僅存的自尊,我用所剩不多的清醒,擠出一張盡可能不失禮的苦笑。
  「──再見。」
  說完,我背對著她快步逃離。
  我不奔跑,也不拖泥帶水,只想低調地、快速地從她的視界消失。不敢去想她最後看我的眼神,強迫自己對背後傳來的呼喚聲不聞不問。既不曉得自己正走向何方,也不知道她是否已經離去,就連轉頭確認的勇氣都沒有……我只是逃,只是逃。
  但再怎麼克制自己不去想,優的雙眼還是在腦海揮之不去。
  她眼瞳堛漲P情……讓我感到挫折。

    ※

  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明知道優沒有惡意、明知道那樣的回應會傷害到人……我依然說了出口。
  只是被叫錯名字,就會動搖我的存在嗎?我與世界的連結就會被破壞嗎?我就不會是「我」嗎……?真荒謬,難道我的自我只維繫在一個表面的名字上,沒辦法藉由記憶的重量來確認自我的穩定,大聲肯定「我就是我」,而不會輕易受傷?
  這樣的自己心胸真是狹窄,為何不能有武那樣的器度呢?
  躺在床上,四面八方的牆彷彿都壓了過來。原本狹小的公寓,變得更讓人窒息。
  突然發現,也許……我就是害怕被當成「倉成武」吧。
  和倉成武這個人的存在規模相比,只擁有五年記憶的我,終究太淺太薄。自從在LeMU感染「病毒」後,經過了五年的細胞汰換,如今我已長成二十歲的青年──並永遠不變。體態的相似提醒了我,倉成武在我心中形象的壓倒性巨大。
  我恐懼著……當優看著我時,不是看著桑古木涼權,而是看著倉成武。
  仔細一想,優怎麼可能會和我這麼親密。
  以前為她做過那些事,她也不曾特地說要報答什麼。今天她找我幫忙,大概只是為約會找個答謝的名目吧?當時在她書架上看到約會相關的書籍,說不定她對今天的事早有計畫。她既讓我按摩,又親自載我,帶我去令人想起LeMU的水族館……一定是出於某種理由。
  我試著回想,發現──到達水族館後,優沒有再叫過一次「桑古木」這個名字。
  『你是男人吧?是的話就抬頭挺胸,打起精神來。』
  這句話不是期許,而是矯正吧。
  優試著讓我成為她要的樣子。
  優不是想和我約會。
  優想和武約會。
  她一定……忘不了和武相處的時光,卻在我身上發現武的影子,才希望藉由和我到水族館約會,重溫那段和武一起待在LeMU時的過去。正因為她腦中想的都是武,最後才會脫口說出武的名字。優對武的思念,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但就算如此,我又為什麼要難過?
  模仿武原本就是我的任務,被優寄情成武,只是證明我有執行任務的能力。只要「未來」所言屬實,我就能順利救出被困在海底的武,讓優、空、月海與武再會,而我也能再聽到可兒甜膩的笑聲。那會是最好的結局。
  我之所以在意被當成武,肯定有個原因吧──是害怕找不回自己?怕失去尋找真實身份的動力?怕桑古木涼權這個個體被人遺忘?希望能夠超越武、勝過武,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是處?證明自己並非沒有魅力?還是……
  還是希望、能獨佔優所有的思念?
  『開朗的男生才讓人喜歡哦。』
  難道,我對優……
  我甩甩頭,不再去想。
  重要的不是優對我的看法、或我對優的看法,而是我犯下了一個愚蠢的過錯。
  我表現出一個身為男人不該有的纖細。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該如何彌補造成的傷害。腦中想到最乾脆的辦法,就是登門道歉。不過憑我拙劣的口才,根本沒辦法說出得體的話。如果能有些輔助──例如送點小東西,就能更簡單、具體地傳達想法了。
  那麼要送什麼才好?
  「『撥號:空。』」
  想也不想就聲控撥打了空的號碼。
  不到兩秒鐘,身穿旗袍的十一歲少女伴隨全像雷射的虹光浮現在矮桌上。
  『請問有什麼事嗎?桑古木先生?』
  我把今日的經過、心中的煩惱,向空一傾而出。

    ※

  看著手上這巴掌大的紙盒,我感到一點不安。
  ……空,這件禮物真的有用嗎?
  走在往田中宅的路上,我不禁想起昨夜與空的二人密談。
  『呵呵,原來是這樣。如果桑古木先生真心想要道歉,我相信不會很難解決哦。』
  空聽完我的想法,興奮得連臉都紅了,好像多年來她一直在期待這種狀況:
  『說到男性與女性間的誤會,實在是充滿了戲劇性呢。明明只是物理上連一立方公分的綿花都無法推動的微弱能量,卻會對某一方的心理產生巨大的風暴,進而把人的行為導向無法預測的方向,簡直就像勞侖次先生提出的蝴蝶效應呢。』
  『空,那個……可以說點聽得懂的嗎?』
  『呀──不好意思失禮了。』
  空雙手掩住桃紅色的臉頰,側過頭想躲開我的視線。她嬌羞的模樣雖然不符合現代的時代氛圍,卻和她有種渾然天成的相配,而不會讓人感到不自然。
  『既然桑古木先生決定要送些小禮物,我想有一些選擇可以提供給您。』
  『是?』
  『根據資料──』其實我很想問空的資料是不是來自浪漫電影和電視劇,不過這時我選擇默默地聽:『男性最常贈予女性的禮物中,比例佔百分之五十一是花,百分之三十四是巧克力,百分之十五是其他食物、卡片、或旅遊行程招待。前兩者雖然常見,卻意外地對改變女性心意有很高的成功率。』
  『所以我要買花?』
  我搔搔頭髮,有些為難,開始尋思附近哪埵釭嵷情A但空打斷了我。
  『田中小姐也喜歡花,但贈花稍嫌正式了些,可能會造成更多誤會。』
  『那就買巧克力?』
  空斜著頭,好像想枕靠什麼,她微笑的臉上掛著垂落的眼眉。
  『田中小姐的生活紀錄顯示,她對巧克力沒有特別愛好……』
  『那……就買咖啡豆好了。』我若無其事說:『優這咖啡狂,三餐都喝黑咖啡,寧可不吃飯也不能沒有咖啡,送她有名的咖啡豆應該不錯吧……』
  『……不、不可以!』
  『啊?』空突如其來的高分貝嚇到了我:『為什麼?』
  『因為……因為……』
  空支吾起來,快要咬到她掩嘴的食指,雙眼不敢與我相對。我發現空的臉又漸漸泛紅。
  『田中小姐最近胃部不舒服,已經叮嚀她要節制咖啡的量、田中小姐也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沒有辦法限定禮物的選擇、田中小姐不喜歡收到卡片,她認為那沒有價值、田中小姐還要準備博士論文,沒有時間去旅行、田中小姐她……』
  『咦?等、等等……』
  不知道為什麼,在說這些話時空都不敢看我。
  不會是在說謊吧?哈哈……怎麼可能,空不會說謊的。
  『最重要的是──送這些禮物就太不浪漫了!』
  空抬起通紅的臉,喊出少女般的堅持。
  我當場傻眼,無法思考。只記得後來空向我暢談她的戀愛理論,長篇大論了好幾小時。
  最後,不知道是自覺地、還是被洗腦地,我決定聽空的建議買巧克力。空強烈要求我一定要親自挑選,可以的話最好買DIY模型自己做,這樣才能灌注自己所有的心意。我怕道歉不成,反把優毒死,於是大老遠搭車去空推薦的甜點專櫃,挑了我現在拿在手上的巧克力。
  那傢伙這麼愛喝黑咖啡,應該不喜歡甜食吧……買這種巧克力希望不會有錯。
  我來到田中宅。空敞開大門,迎接我進入屋內。
  優應該從空那堭o知了我要拜訪的消息,所以我沒有多作顧忌,直接走向深處的研究室。門上依然掛著門牌,寫著「私人研究室──非請勿入」。
  嚥了口口水,我敲敲門。
  「優……我可以進去嗎?」
  門板後沒有聲音。空說過,優沒有拒絕見我的意思。我鼓起勇氣轉開了門把。
  我先是看見在地板上搖尾打轉的PiPi,然後才發現優。優坐在辦公椅上,用又黑又厚的椅背對著門口,盾牌似地藏住大部分的身體。
  我走到辦公椅背後,以不驚動她的音量開口。
  「……優,我有東西要給妳。」
  聲音好像全撞上黑色的椅背,被吸收得一乾二淨。
  幾秒鐘後,那面黑牆才緩緩改變角度,撥雲見日般,向我揭露優的斜側面。
  和往日相同,優穿著一襲白色研究衣,留著金亮的過肩長髮。不同的是,這次她沒有正眼看我,而是半睜著眼皮,用眼角餘光給了我冷冷一瞥。坐得比我矮的她,應該是要抬頭仰視我才對,現在她的眼神卻像在藐視一個比螞蟻還渺小的東西。
  「什麼東西?」
  優的聲音冷淡得像要凍結。我在心堶威苤u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以防雙腳背叛我逃跑,然後把手上提著的白色精美紙盒遞到她眼前。
  「這個、給妳。」
  我別過頭去,不敢正視優的反應。空說巧克力是最好的賠罪選擇,但我總覺得這禮物好像把氣氛弄得更尷尬。
  優瞅了瞅我,淺淺嘟起嘴巴,臉上像寫著「看你會變什麼花樣」,從我手上搶過紙盒,喀喇喀喇地拆開。
  「這是──?」
  優的驚嘆傳進我的左耳,我斜眼觀察著她和巧克力的互動。
  攤開的白色紙盒堙A是一顆只有手心大小、圓柱形狀的黑巧克力,上面沒有任何裝飾、配料、奶油文字,因此通體透黑,像一塊從頭到腳淋上焦糖又急速冷凍而成的凝固布丁。優對它瞪大雙眼,光用眼神就快把它吞下,好像它是新出土的雷姆利亞考古文物。
  「因、因為,昨天我很失禮……」
  我結巴起來,猛抓頭髮,視線左右飄忽:
  「所以就買這個,當作賠禮……希望妳不會放在心上。」
  她掃來一對狐疑的眼神,似乎真怕媕Y有下毒。我回以傻笑,因為越是解釋,越會讓舌頭和牙齒打架,而且我也不願想起昨天的難堪。
  她拿起紙盒附送的小型紙刀,將黑色圓柱體剖成八等分,再攔腰橫切,總共分成十六塊,每塊大約是一口的大小。她一刀叉起其中一塊,舉到了嘴邊。
  「不好吃的話你就死定了。」
  說完,優一口咬下。
  我戰戰兢兢地盯著她咀嚼,彷彿巧克力隨時會引發反物質湮滅。
  起初,優的臉上沒有異樣,也沒有任何享受的表情。
  但三秒鐘後,一切都變了……
  「這──這什麼鬼東西呀──!!」
  優的慘叫震動了房屋,她猛然捂住嘴巴,差點沒嘔出黑色的碎塊,她的眉心擠壓到比小指還窄,眼角也被逼出米粒大的淚珠,在臉頰留下兩道淚痕,她的臉色轉瞬發白,比身上的研究衣還要慘淡,她的身體因痛苦而蜷縮,幾乎快把椅子也一起掀翻。
  我不知道優為什麼有如此反應,只確信自己買的不是化學毒藥。
  心堸艉@的念頭──只有逃。
  ──桑──古──木──……
  才一轉身,從地獄鍋爐飄來的阿鼻叫喚,就在背後向我招起手來。冷汗流遍我的全身,浸濕了頭髮和T恤。雙腳已失去移動機能,以芮式8.0規模開始打顫。
  這次絕對不是被揍兩拳就能了事,我起碼會被綁在MAZDA後頭,拖行個一百公里後,吊在樹上給她練一小時的以色列暗殺拳,最後再丟進水族館的鯨鯊池當飼料──任何人若站在我現在的位置,都會相信我說的並不誇張。
  我不能逃,但也不想死──可是面對這強大的殺氣,我已沒有選擇……
  啪,兩隻手搭上我的肩膀,震得我牙齒喀噠喀噠響。
  「……什麼事?」
  我轉動僵硬的頸子,向身後的優強顏歡笑。優低俯著頭,垂落的金色瀏海蓋住了雙眼。
  「你買的……是什麼巧克力?」
  「是、是……濃度99%的苦巧克力……」
  我以為優愛喝黑咖啡的原因,就是熱愛那種高純度的苦味,即使不是,至少不會厭惡到無法接受,因此才會請專櫃店員幫我選出所有巧克力中最苦的一種。怎料,我完全猜錯了。
  「桑古木──你這個──」
  優舉起右拳,拳骨正對我的鼻樑──
  「大笨──」
  我閉緊眼睛,咬緊牙關。
  迎接我的結局……
  「──蛋!」
  咚。
  頭部被擊中了。
  但是,既沒有能引發腦震盪的衝擊感,也沒有劇烈到產生燒灼錯覺的疼痛感。不……應該說幾乎沒有感覺,只有像乒乓球彈過頭頂一下那樣的觸感。
  睜開雙眼,握著拳頭的優仍在眼前。
  她的眼角還掛著淚痕,但臉上已沒有一絲怒氣。她扁著帶有惡作劇意味的微笑,半睜著神秘兮兮的眼神,看來早就準備要欣賞我的反應。我一時摸不清狀況,向她眨了眨眼,同時左顧右盼,彷彿我剛被救生員從海堭炾_,急忙確認是否仍在人世。
  「妳……妳不生氣?」
  我慢半拍問。優呵呵笑,放下拳頭。
  「我從一開始就沒生氣呀。」她雙手扠腰,挺起胸脯:「有什麼好氣的嗎?」
  「那妳怎麼……?」
  「是空說你要來賠罪,我才想說要配合你呀。」
  優旋轉一圈,研究衣的衣擺翩翩飛起,宛如佛朗明哥舞者的裙擺,她順著慣性力躺回辦公椅,椅身隨之轉動一圈,椅腳發出零件摩擦的嘰呀聲。
  「我很會裝冷漠對吧?」
  「可是……你不覺得昨天我……?」
  說到一半,優勾勾手指,示意要我蹲低靠近,我不疑有他。
  叩,一記粉拳敲在頭頂。腦袋有種觸電的感覺。
  「傻瓜,想太多。」
  優旋轉座椅,再度側對我。她故作生氣,半闔眼睫,聲音像添了層懶惰,變得含糊不清:
  「又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在意自己的身份,所以你當然有不滿的權利……我才不會為這種事責怪伙伴。」
  我搔搔被敲打的頭,像個犯錯的小男孩。
  原來,一切都是我的多慮。
  優一直都把我的顧忌放在心上,我卻不肯聽她解釋,妄自把事實往最壞的方向解讀。自以為是地逃離、自以為是地憂鬱、自以為是地尋求解決方法、自以為是地內疚……從昨天水族館的約會直到方才,我都在演一場滑稽的獨角戲,卻誤會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樣站在舞台上。
  「桑古木、涼權──這是你的『自我』。」
  優正對著我。春季陽光從書桌前的玻璃窗透射而入,灑在優染成金黃色的長髮上。她逆光的雙眼沒有為之黯淡,反而因為剝去了一層夢幻,而彰顯出她自然的神韻。
  「只要繼續做自己,你一定會擁有自己的魅力。」
  當優說出這句話,我的心思漂回了水族館的藍色世界。
  一瞬間我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問當時站在我跟前的女孩一個問題。
  ──妳對我的想法是……?
  正要開口,我就把它吞了下去。
  現在,沒有必要再增添煩惱。
  「到那時,我相信你不會輸給武哦。」
  只要有這句話,就夠了。
  是倉成武也好、是桑古木涼權也好……
  站在這堙B聽著這句話、並把它記錄到腦海的人──都是我。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
  就在這個當下,我發現了──
  「嗯。」
  ──發現了我對優的感覺。


  「……不過,桑古木,買99%的巧克力送女孩子也實在是……」
  「抱、抱歉,那把它丟掉好了。」
  「買都買了,不吃也浪費。桑古木,我們一起把它吃掉吧。」
  「……好吧……」
  「嘆什麼氣嘛?這可是你買的耶。」
  「……對了,話說回來,優……除了苦以外,你覺得這巧克力怎麼樣?」
  「怎麼樣啊?嗯──看起來像其他巧克力,吃起來根本兩回事,不過……」
  「不過?」
  「很有自己的味道哦。」



──201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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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8.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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