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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月
一章 雨
二章 晴
三章 風
四章 雷
短篇

Ever17同人-月與海的子守歌
作 者
克里斯
故事類型
同人作品
連載狀態
休刊
最後更新時間
2019.01.10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預定價格
新台幣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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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17同人-月與海的子守歌資料大全
               二章 晴 更新時間:2019.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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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水傾盆而下,沖去少女一夜疲憊。
  淋了整夜的大雨,少女好像連五臟六腑都變得潮濕,如今濕黏感從身體退去,隨著熱水一口氣流進排水孔,熱氣更浸透肌膚,溫暖她的心脾。
  這棟屋子不僅沒有熱水器,打開水龍頭也無水可用,可以在漫長的夜晚後享受一趟痛快的熱水澡,都要多虧「屋主」的親手改造。詳細原理她並不清楚,似乎是用容器在屋外收集雨水,再用通了電的鐵棒加熱。
  她一手拿著肥皂,細心搓揉全裸的身體,另一手拿著瓷杯,從塑膠水盆舀起熱水,倒在沾滿肥皂泡的短髮上。
  她短暫閉氣,以免不小心吸入熱水,當她再次張口呼吸,竟有如獲新生的感覺。
  ──從今以後,我不再是我。
  少女撥開濕透的瀏海,露出明亮的大眼,低頭看著自己不算突出,但依然自豪的身材。
  ──我是……真緒。


  一看到浴室的門打開,月海就把事先摺好的薄棉被抱起來。
  門沒有全開,只開出一道小縫,剛洗完澡、擦乾身體的真緒躲在門後,一隻眼睛害羞又好奇地窺看著外面。月海對同性的裸體不覺得反感,也沒有特別的想法,不過對才十六歲的真緒而言,頭一天就要和「室友」袒裎相見,似乎還是太早。
  「先圍這個,制服還沒乾。」
  月海說著,把那疊舊棉被遞到真緒眼前。
  真緒先是發出「唔──」這樣聽起來不太甘願的聲音,才接過棉被,把門關上。
  月海最後還是沒帶真緒去找行李箱,才會讓她落入無衣可換的窘境。月海一方面的考量,是自己重傷初癒,沒有多餘的體力,另一方面,是如果流氓重整態勢,很可能還在公園附近尋找她的蹤跡。與其為了幾件衣服冒險,她寧可盡快離開,帶真緒回到藏身處。
  月海自己的衣服不多,換下昨夜淋雨的那套,沒有多餘的可以給真緒,只好拿棉被充當浴袍。打從很多年前,月海就放棄對生活品質的要求,自然不覺得有何不妥。
  浴室的門這次被完全打開,真緒──不,該說是一團長了腳的棉被,笨拙地走了出來。
  「謝謝月海姐。」
  努力克制自己慌張的視線,真緒微笑地對月海說。
  她用棉被左右包住全裸的身體,雙手緊緊拉住棉被兩端,深怕一不小心就會走光,不知是熱水使然,或只是太難為情,她的臉頰紅通通的,像顆紅蘋果。她的大腿以下都裸露在外,讓月海聯想到冰棒的木軸。
  真緒的雙腿肌肉緊實,線條勻稱,腳踝上有短襪的晒痕。月海猜想,她平時應該有在太陽下運動的習慣,或許在學校有參加社團吧?
  月海沒有對她的感謝表示什麼,而真緒也不以為意,她就這麼裹著棉被,對房裡的擺設興味盎然地端詳起來,身體隨著掃視的雙眼,不時輕慢地旋轉,像是剛學跳舞的小孩。
  「我還以為月海姐家會很亂耶。」把房間大概看過一遍,真緒如此下結論。
  「這不是我家,我也不喜歡髒亂。」
  自從來到玄城,月海不曾被敵人發現行蹤,儘管如此,她還是會定期更換藏身處。為了方便移動,她習慣不擁有太多的東西。
  「亂一點比較可愛呀。」
  真緒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月海聽了,心裡又是一聲無言的嘆息。
  ──這是哪個星球的邏輯?笨貓星?
  想歸想,月海還沒有傻到問這種無意義的問題。
  真緒不可能聽見月海心裡的牢騷,她雀躍地跳步到窗邊,一把揪住緊閉的窗簾。
  唰的一聲,她把窗簾完全拉開,再往外推開沾滿灰塵的玻璃窗。
  一陣風吹進房內,帶起幾許粉塵,讓真緒一時間閉起雙眼,屏住呼吸。
  等到塵埃落定,她才睜開眼睛,把頭探出窗外。
  「哇……」
  真緒忍不住發出讚嘆的聲音。
  天色未明,太陽仍在地平線下,感動少女的不是朝陽,更不是四周的廢墟,而是遠方兩棟三十層樓高的公寓大樓──正確地說,是被兩棟高樓夾在中間,獨留一道縫隙的天空。
  黑夜與黎明分別塗滿天空的上下方,將它劃分為暗藍與金黃兩種色彩,同時在兩者的交會處調配出溫醇的粉紅色,輔以幾顆尚未被日光吞沒的星辰點綴,看在少女的眼裡,這幅景像就像一杯早上起床後沖泡的熱可可牛奶,表面漂浮著白色的漩渦,光是熱氣就甜得讓人全身放鬆。
  「如果可以……」
  真緒不在乎堆滿窗檯的灰塵,手肘撐在上頭,懶洋洋地沉醉在美景之中。
  「一整天什麼都不做,就看著天空變色……一定很幸福。」
  向來與陽光無緣的月海,無法理解真緒的感性。
  這個藏身處的前身是一棟兩層樓的老民房,歷史比窗外的公寓大樓還要悠久。它座落的地區過去是民房相連的城中村,與上海的「母親河」──蘇州河為鄰。與上海的其他老房子相同,這個村落也逃不過都市更新的命運,鄰近的民房早早就被拆除,留下一片殘磚斷瓦,唯獨這棟民房不知何故,孤絕地聳立於一片荒蕪中。
  月海挑選此地作為藏身處,不是出於歷史上或美學上的考量,更不可能對它抱有同情。它的外觀沒有全毀,但仍有被重型機具摧殘過的痕跡,離市中心更有一段距離。在人口大幅減少後,玄城多出許多無人空屋,佔屋者往往偏好更美觀、更現代的房子,沒有人會對這裡產生興趣,也因此她至今不曾受人打擾。
  對她而言,能不能保持隱密才是最重要的,窗外的風景如何,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月海姐。」
  把清晨的餘韻收進心底,包著棉被的真緒轉過身來,歪著頭對月海說:
  「今天開始,我就是這裡的貓了,請多指教哦。」
  隨著微笑,真緒輕輕眯起雙眼。
  太陽尚未完全升起,她的笑容卻預支了朝陽的溫暖。
  或許是想對來自日本的月海表示親切,真緒故意模仿日語的問候方式。
  這讓月海淡朱色的唇,在嘴角悄悄牽動下,扁成淺淺的弧形。
  「不要給我添麻煩。」
  月海刻意叮嚀,彷彿預見真緒會鬧出什麼笑話。
  無聲的微笑像是一座橋,搭起兩人萌芽的默契。
  就在這時,一個小巧毛絨的圓球爬進真緒的視野角落。
  她低頭一看,發現那個毛球攀上她赤裸的腳踝,抬起兩顆黑眼珠與她四目相交。
  「老鼠──!」
  像是受到驚嚇的貓,真緒整個人彈跳起來,雙手放開棉被,再也不管羞恥心的存在,全身赤裸地撲到月海身上,把頭深埋在她的胸前,不敢再看那隻「老鼠」。儘管只有極短的瞬間,月海還是把真緒從頭到腳看得一清二楚,那景像太有衝擊性,即使想忘掉也沒有辦法。
  月海沒有興趣評斷真緒缺少起伏的身材,只是對她誇張的反應幽然長嘆,接著與地板上的恰咪交換眼神,一臉無奈地說:
  「恰咪是加卡利亞大頰鼠,不是老鼠。」

     ※

  輕慢溫婉的音樂,在昏暗的房間裡響起。
  樂聲的節奏柔和而平緩,既有古典樂的優雅,又有民謠般的悠閒,在任何時間點聽到,都不會令人感到尷尬和刺耳。相對的,作為起床鈴聲使用就稍嫌無力,對有賴床習慣的人而言,恐怕沒辦法發揮預想中的效果。
  正如現在,窩在棉被裡的青年。
  音樂的源頭,來自床頭櫃上發著提示光的智慧型手機。手機被同個牌子的空啤酒罐團團包圍,它的主人如果不是昨晚舉辦了一場宴會,八成就是有酗酒的惡習。
  音樂鈴聲響了將近兩分鐘,還是沒能引起主人的注意,如果手機有靈魂,不知道會不會為自己遭到漠視而出聲抗議?
  「桑古木先生──桑古木先生──電話哦。」
  一個手掌高的人影閃現在手機上方,輕聲喚著棉被底下的青年。
  人影是手機投射出的全息影像,輪廓纏繞著螢光般的青綠色,呈半透明狀在空中幽幽飄浮,宛如敦煌壁畫的「飛天」。
  這個影像有著少女的外貌,大約十三、四歲,披著一頭細心梳理的秀麗長髮,穿著與她年齡不大相襯,卻與其端莊氣質完美契合的白色開衩旗袍,一條薄絲巾繞過後腰,掛在她的雙臂上。她在舉手投足間展現的儀態,宛如受過良好教養的大家閨秀,卻沒有一絲生硬和壓抑的感覺,一切言行舉止都如斯自然,發自內心。
  「……空,幫我掛掉它。」
  青年把頭埋進棉被裡,逃避著少女影像──空──的視線。
  「是田中小姐打來的,接聽一下比較好。」
  空的語氣像是叮嚀孩子的母親。不知是不想再為難空,或是空所說的「田中小姐」確實是不能怠慢的人物,桑古木終於掀開棉被,撐起自己慵懶的上半身。
  桑古木一面打著呵欠,一面撥開床頭櫃上的啤酒罐,從手機側面摘下直接對耳小骨振動的無線耳機式聽筒,掛在自己的右耳上。
  「空,麻煩妳。」桑古木揉著惺忪睡眼,對著空說。
  「好的,請稍等。」
  空雙手握在腰間,作出可以當成教科書範例的鞠躬動作。
  電話立即接通,桑古木的右耳傳來「田中小姐」的聲音。
  「一大早要幹嘛……沒有啦,我沒有喝。」
  桑古木語帶抱怨地應付著通話的對象,對方似乎知道他有酗酒的習慣,質疑他是否又喝酒了。桑古木看了旁邊的啤酒罐堆一眼,抓抓後頸,隨口想了個藉口說:
  「機票都快把我存款榨乾了,哪有錢啊。」
  「桑古木先生,說謊是不好的哦。」
  空笑咪咪地拆穿桑古木的謊言,他找不到台階下,頓時滿面通紅,像是又喝醉酒。
  電話那頭的田中小姐對此不置可否,沒有加以責備,而是有些著急地告知桑古木一個消息。
  桑古木聽了,在啤酒罐裡翻找起電視搖控器,不小心把幾個空罐掃下床頭櫃,好不容易找到後,他把搖控器對準床尾來自上世紀的老舊映像管電視,按下開關。
  電視正在播放晨間新聞,桑古木不諳中文,聽不懂女主播在說些什麼,但他認得出畫面底下的一行漢字──「第五屆上海市新隔都解放會議」。
  桑古木知道「新隔都」這個詞,指的正是七年前「深藍」病毒在全球擴散,因而遭到隔離的上海市中心地帶。
  那個地方,現在上海人稱為「玄城」。
  隔都一詞,在上海指的原本是二次大戰期間位於虹口區的猶太人隔離區。如今政府不願用隔離區、管制區之類的名字稱呼玄城,卻挖出這麼個歷史名詞,在前面加一個「新」字,來隱諱地指涉與猶太人毫無關聯的玄城,或許是與疾病有關的字眼會污損政府的「面子」吧。
  「空,可以幫我翻譯嗎?」
  「好的,立即為您執行同步口譯程式。」
  空恭敬地回答,不到三秒鐘,就為桑古木即時翻譯起新聞內容。
  女主播正在滔滔說明這場會議的重要性,自從二ま一九年「深藍」疫情沉靜化以來,政府就年年舉辦這場「解放會」,今年已是第五屆。儘管多年過去,這個新隔都──玄城──依然在上海滋長,沒有瓦解的跡象,女主播依然信誓旦旦地聲稱,局勢正在年年好轉。
  女主播話鋒一轉,說起今年會議與歷年最大的不同,在於政府邀請到一位大人物來共商大事。
  畫面隨著播報,切進一名金髮西洋男性的照片,底下寫著幾行簡短的資料。
  桑古木不需要翻譯也說得出這個人的名字
  庫斯托夫.馮.艾倫斐德博士──
  拉比利製藥首席研究員──
  因研發「深藍」疫苗,於二ま一八年獲頒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看見這個人做作地微笑的照片,原本還有幾分睡意的桑古木立時繃緊神經。
  「這傢伙……就是一切的元凶。」
  桑古木看著艾倫斐德的頭像喃喃說著,皺緊的眉心有一絲怒火。
  沉悶的空氣使他感到難受,他掀開棉被,穿上廉價的塑膠室內拖鞋,離開僵硬難睡的雙人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空在一旁看著,對他隨時會倒下的背影投以擔心的視線。
  這間飯店──中國話來說叫酒店──並不高級,設備陳舊,霉味濃烈,到處都殘留著斑點和污漬,除去房費便宜,並不是讓人放鬆心情的地方。為了緩解初到異鄉的緊張,桑古木昨夜猛灌了數瓶啤酒,就連慣於酗酒的他,都還感到有些宿醉。
  桑古木走到透著光線的緊閉窗簾前,將它們一把拉開。
  窗外,晨光微露。
  朝陽徐徐地自東方昇起,映在天際線的背後,為高樓大廈描上金色的邊。
  放眼望去,是突出黃浦江的陸家嘴金融貿易區,以「東方明珠」電視塔為首的摩天大樓群橫亙在江水東岸,組成巨大而尖銳,宛如劍山的天際線。這幅景象是如此地具有衝擊性和象徵性,即使不曾來過此地,也能一眼認出它是上海的地標,遑論此刻就身在上海的桑古木。
  親眼見證這景像在眼前展開,遠比文字迥異的招牌、語言不通的服務員更能說服他,他身在與日本截然不同的國度。
  電話那頭的田中小姐又透過耳機說了幾句話,桑古木深表同意地點頭。
  「沒錯,我們一定要……找到月海。」
  看著愈顯光亮的朝陽,桑古木滿懷決心地說。


  夕陽西沉,一天很快又過去了。
  對玄城裡的月海而言,這一天超乎想像地漫長。
  她趴在雙人座的沙發上,恨恨地瞪著霸佔她溫暖床舖的人型寵物貓。
  那隻被她取名為「真緒」的大貓在嘻鬧了一天後,終於精疲力盡,呈大字型趴在床上,一頭栽進她睡習慣的枕頭裡,側臉對著她,眯著眼睛吃吃傻笑,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嘴角還不時流下黏稠的涎液,把原本屬於她耳朵的位置沾得一片濕,只差沒發出雷鳴般的鼾聲。
  月海有股衝動把真緒踢下床,但經過一天的折騰,她已經沒有報復的力氣。
  她試著回想今天發生什麼事,因為太過疲累,大腦盡是一團混亂。
  清晨讓真緒洗完澡後,原以為她們會好好休息一整天,以彌補昨夜的一波三折,怎料真緒好像體力用之不盡,才睡上幾個小時,就從沙發上──當時她只准這隻貓睡沙發──跳起來,挖起正在熟睡的她。
  真緒先是纏著她,說要去附近探險,她們頂著七月的太陽,在毫不賞心悅目的瓦礫堆之間遊走了一個小時,回來之後,真緒又突發奇想地說「要把這一帶畫成地圖」,要求月海一起幫那些被夷為平地的街道取名字。
  如果苦難就此結束,月海想必連在夢中都會笑吧,可惜事情不如所願,真緒接下來還提出一連串諸如──一起野餐、一起玩跳房子、一起打掃……之類的奇怪要求。後來甚至打著「月海姐把我看光了,我也要把月海姐看光光」這樣的歪理,拖她一起洗澡。
  所幸這項要求在她的死命掙扎下,並沒有實現。
  累了一天下來,月海連晚餐都沒了胃口,一躺上床就昏睡過去,沒想到才睡不到十秒鐘,又被真緒捉住雙腳拖下床,說要一起到屋頂上賞月吃麵包……
  ──我以後不養貓了……
  在真緒好不容易睡著後,孤獨的逃亡者月海,由衷感到後悔。
  不過,今天的生活乍看煩人,回想起來也不是沒有趣味之處。
  舉例來說,儘管她再三強調恰咪不是老鼠,每當恰咪靠近,真緒還是會嚇得魂飛魄散,倉皇地逃到牆邊。連恰咪看了她的反應,也會在原地歪頭站立,擺出像在說「怎麼回事?」的模樣。
  什麼貓會怕老鼠到這種地步?又不是某個藍色機器貓。月海莞爾。
  這時,月海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咕嚕叫起來。
  她從沙發上起身,為了不吵醒真緒而放輕腳步,走到她平常存放食物的矮櫃前。
  打開一看,裡頭已是空無一物。
  打從多年前開始,她就一個人過著物資匱乏的生活,為了避免糧食用盡,早就養成把食物和飲水依照每日攝取量精確分配的習慣。在真緒住進來後,這個平衡被徹底搗壞,才會讓她落入既吃不飽晚餐,又沒有備用食物可以應急的窘境。
  身為「裘蕾種」,儘管重傷可以快速復原,也還是必須攝取熱量和營養。
  月海回頭瞪了害她餓肚子的罪魁禍首一眼。
  看著真緒毫無形象可言的睡臉,月海油然想起……多年前,在那充滿回憶的海洋樂園,也有個與這隻貓年紀相仿、舉止同樣難以捉摸的女孩。
  那個女孩染著一頭古靈精怪的粉紅色頭髮,總是喜歡糾纏她,以及她的武,玩各種稀奇古怪的遊戲。好比說,在黑暗中玩捉迷藏;好比說,扮成小雞啾啾啼叫;又好比說,把她當成媽媽,把武當成爸爸的扮家家酒。
  ──一切,都變得好遙遠。
  比悲傷還要遠,比懷念還要遠。
  現在,卻又再次近在眼前。
  近得、讓她有害怕的感覺……
  月海走向窗邊,掀開窗簾,窺看無雲無雨也無人的夜晚。
  她知道,此刻的平靜始終只是假象,只要她還活在這個世上,只要她還具有「裘蕾種」這個身份,敵人──拉比利──就永遠不會放棄對她的追逐。那一天遲早會到來,甚至可能比她想像的更早,到那時,她豈有餘力保護床上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
  她走向恰咪的窩,將牠從紙箱裡用雙手捧起。
  恰咪沒有鬆開前腳抓著的花生,自顧自地鼓起腮幫子咀嚼著。
  「這樣真的好嗎……恰咪?」
  看著恰咪的兩顆黑眼珠,月海與牠心靈相通似地自言自語。

     ※

  「我們要去哪裡呢──?」
  歌唱般的活潑聲音,驅散了小巷的寂靜。
  向聲音的來向看去,只見一雙穿著帆布鞋的腳,在水泥路上一面跳步,一面前進。
  躍起時,它們輕盈得像麻雀;觸地時,又柔和得像花朵上的精靈。
  「帆布鞋」發問的對象,是走在它們前頭的黑色長筒靴。長筒靴的鞋跟在地上敲出「喀、喀」的單調聲響,作為它們一路上給帆布鞋唯一的回應。
  夏季的太陽向來早早升起,此刻的天色卻還是昏暗微亮,想來時間是在凌晨的四、五點間。
  帆布鞋與長筒靴在一片漆黑的時候就起床出門,出發至今,已經走上半小時有餘,長筒靴卻只在出門時說了句「帶妳去一個地方」,除此之外一點提示也不願透露,無怪乎帆布鞋會對它們的目的地感到如此好奇。
  儘管如此,帆布鞋的主人依然自得其樂。
  被迂迴的街道弄得頭昏時,她會抬頭仰望,等待鳥兒飛過天空;等到頸子開始僵硬,她就蹲下探索,欣賞野草葉面上的晶瑩露珠。假如雙腳累得提出抗議,索性就站起身子,隨著心中的節拍玩一場暢快的跳房子遊戲。
  髒亂破碎的玄城街景,在她純真的大眼睛裡似乎也成了一首樸實而精緻的旋律。
  就在這首旋律,重覆播放大約十七遍時──
  「欸──月海姐,我們說說話嘛。」
  終究還是感到寂寞的真緒,用投降的語氣,懇求前方裹著黑色雨衣的背影。
  想當然爾,月海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徑自反覆邁步,帶領真緒走向她猜不到的目的地。
  真緒鼓起雙頰,不肯氣餒,加快腳步追過月海,然後轉過身來,雙手揹在背後,笑嘻嘻地一面瞧著月海,一面倒退走。
  「月海姐,我問妳一個問題哦。」
  踩著貓一般的輕靈腳步,真緒轉回原本的方向。
  「我不回答無意義的問題。」
  月海看也不看真緒,冷冷地說。
  要是在前天晚上,真緒還會為月海的冷淡而擔心受怕,不過經過昨日的相處,她大致摸清了月海的脾氣,因此不會打退堂鼓。
  「今天又沒有下雨,為什麼月海姐要穿雨衣?」
  真緒隨口問出這理所當然不過的問題,月海卻像絆到石頭似地頓了一下,雙眼閃過一絲異色。
  「我昨天就覺得奇怪,為什麼月海姐不喜歡出門,就算出門也挑影子走,把窗簾打開,也一下就會被妳拉起來。」
  「那、那是因為……」
  真緒連珠砲似地報上一連串的觀察,月海卻是吞吞吐吐,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要是真緒能看透月海的心思,肯定會為外表一派冷靜的她,此刻有多麼慌亂而感到滑稽。
  月海當然知道,不分晴雨都穿著雨衣的自己有多麼醒目,儘管不曾有人問過緣由,她還是在心中擬過幾套說詞,以應付隨時可能面臨的質問。最簡單的說法,就是不希望被看見肌膚上的疤痕。這有部份是事實,只要她拉起袖子,揭露給對方看,相信沒有人會有理由追問。
  不過,這都是建立在對方不了解她的前提上,對和她生活了一整天的真緒而言,這套說法反而更容易引起懷疑。
  冷汗流落她雨帽下的臉頰,她在腦中飛快地思考起真緒也聽得懂的解釋。
  一個回答不慎,她就有可能透露身為「裘蕾種」的事實。
  這時,真緒像在參加益智問答,搶先想到答案似的,誇張地用拳頭敲了手掌。
  「該不會──」
  真緒眯著眼睛,瞄向月海沉默的側臉,嘴角掛著一抹賊笑。
  月海默默嚥下口水,等待真緒宣判她的答案。
  「月海姐很怕曬黑?」
  聽見這句話,月海緊繃的神情整個鬆垮。多慮的壓力如破洞的汽球,一口氣壓扁萎縮。
  「……算是。」
  月海簡短答道,心中有逃過一劫的僥倖。
  真緒隨口拋出的猜測,已經十分接近「裘蕾種」的真相,不過這一點她不會知道。
  「可是這樣太浪費了,月海姐那──麼美,應該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真緒一面抬頭虛望著昏暗的天空,一面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
  「要是行李箱還在,就可以幫月海姐打扮了。」
  才以為逃過上個話題的追捕,沒想到下個話題又在月海背上插了一箭。
  每當真緒談到行李箱,月海就會想起那天雨夜,為陌生少女而憤慨激昂的自己,她絲毫不為此感到光榮,真要說有何感受,也是對失去理智而遭到暗算的自己感到羞愧。
  「好可惜哦,那個行李箱,是我小時候去威尼斯玩買的……那一次真的好感動,回國以後,心好像都留在威尼斯沒有回來。」沒有察覺到月海發青的臉色,真緒自顧自地分享她的感受,「妳知道嗎?月海姐。我的夢想呀,是去很多很多國家,然後把那個城市畫成地圖哦。對我來說,畫地圖就好像……親眼看過世界的證明。」
  真緒用手指輕輕撥弄短髮的髮尾,動作像是在梳理毛髮的貓。
  意識到自己一味說話有些失禮,她頓了頓後,轉向一言不發的月海。
  「月海姐,妳有沒有想去的……」
  月海一掌摀在真緒嘴上,把她推到自己的背後。
  真緒一瞬間以為月海在為她的聒噪而生氣,不過下一秒月海就比出噤聲手勢,帶著她往回走,躲進方才走過的十字巷弄裡。看著月海神色緊張,雙眼不時探出轉角,盯著巷口的動靜,即使再怎麼遲鈍,真緒也感覺到前方有某種危險的事物。
  不遠處傳來車輛行駛的聲音,聲音由遠至近,朝她們快速接近。
  真緒蹲在月海身後,一動也不敢動。月海則警戒地靠牆站立,隨時會有所動作。
  就在音量提高到一個程度後,一道影子閃出巷口。
  一台貨卡車──滿載著六名手持突擊步槍的幫派份子──從月海眼前駛過,消失在牆後。
  月海暗自咂舌,她知道這景像的意義有多嚴重。
  在這一帶、這個時間點,她從來沒撞見過幫派的車輛,他們更動了巡邏的時程與路線,箇中原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幸運的是,她們的行蹤沒有被發現,不過接下來的路程勢必要更加小心。
  真緒躲在月海身後,沒看見她們在閃躲什麼,只能張大一對眼睛,不安地盯著月海的背影。
  確認聲音遠離後,月海回頭,向蹲在地上的真緒伸出手。
  「走。」


  叩、叩。
  食指在後門輕敲幾下後,月海雙手交抱,站在原地等候。
  真緒躲在她背後,不時左右窺看,好奇著等一下來應門的會是何方神聖。
  「月海姐,我們是不是要來見很厲害的人?」真緒在她耳邊小聲地問:「是職業殺手嗎?還是黑道老大?」
  想當然爾,月海沒有回答真緒天馬行空的問題。
  月海姐認識的人,肯定都不是簡單人物。如此猜測的真緒,忍不住在腦袋瓜奡y繪起一廂情願的幻想。這個人會是什麼樣子呢?一定很英俊吧!說不定臉上戴著墨鏡,嘴上叼著香菸,還長著一嘴鬍渣子,像電影裡的帥氣老爸一樣?
  ──不行不行,我不能給月海姐丟臉。
  想著,真緒兩手啪啪兩聲,輕拍羞紅的臉頰,催促自己集中精神。
  從頭到尾都沒有吭聲的月海,只是對背後的拍打聲感到莫名其妙。
  喀嚓一聲,被兩雙眼睛注視的門板,不疾不徐地被人推開。
  「哦!小町,難得這麼早。」
  在屋主探出頭來的瞬間,真緒屏住了呼吸。
  墨鏡、香菸、鬍渣──對方的三個特徵都與她的想像相符,讓她不禁心跳加速。
  不過在她把整張臉拼湊出來後,心的溫度又降得比絕對零度還冷。
  眼前的男人的確是臉戴墨鏡、口叼香菸,還有滿嘴鬍渣,卻頂著一顆圓滑無比的大光頭,身上還穿著居家感十足的花襯衫與卡其色短褲。更讓她失望的是,這個男人外表將近五十歲,非但沒有中年男性的瀟灑,反而更像街坊常見的大叔,脖子上還掛著一串佛珠項鍊,怎麼看都與危險人物一詞沾不上邊。
  他和月海站在一起,協調感趨近於零。
  「欸──?」
  真緒的少女幻想,就這麼被殘酷地粉碎了。


  「長得不像黑道老大,真不好意思哦。」
  請兩位女士進屋後,光頭男人一面把後門關上,一面消遣著抱持錯誤想像的真緒。儘管男人一點也不在乎,月海或許也習慣了──或者說對真緒的粗線條死心了──而沒有追究之意,真緒還是在那之後花了好一番功夫來解釋,試著為無緣無故發出怪聲音的自己挽回一點形象。
  從後門進來,首先撞見的就是廚房。離天亮還有一些時間,不過料理台上已經備好簡單的食材。
  「吃過了嗎?一起吃早餐吧。」
  一聽到這句話,前一秒還在為失態而尷尬的真緒,下一秒立刻兩眼發亮。
  「真的嗎!謝謝章魚叔叔──」
  才相識不到三分鐘,真緒已經為光頭男人取了綽號。男人淺笑,既不鼓勵也不反對,站在兩人後頭的月海卻是假裝咳嗽,來掩蓋自己萌生的笑意。
  男人說明他需要一點時間準備,請月海與真緒先到客廳等候。兩人於是走出廚房,穿過狹小的走廊,走過煙霧裊繞的佛壇,來到一個架上堆滿食物的空間,看起來像雜貨店的店面。前門緊閉,透過玻璃能看見門外拉上了鐵柵,顯然尚未開始營業。
  「月海姐,章魚叔叔是什麼人呀?」真緒找了張圓凳坐下,好奇地問。
  「一個舊識,叫他『老闆』就行了。」月海靠在貨架邊站立,簡短地答。
  幾分鐘後,隨著老闆熱情地說:「來來來,趁熱吃。」三人份的餐點盛在盤中被端上桌,熱騰騰的香氣就撲上真緒的口鼻,酥脆的餅皮反射著淡淡油光,勾起她出門至今還沒被填飽的食欲。她一眼就認出那是小時候常吃,而現在的上海遍尋不著的「羌餅」。  
  「我不客氣囉──!」
  真緒正想伸手抓起切成扇形的羌餅,卻見黑影閃過,一片羌餅隨即消失無蹤。她回頭一看,發現月海竟然已經把手掌大的羌餅放進嘴裡,鼓起臉頰來咀嚼著。
  「好快!」
  真緒睜圓眼睛驚叫出來,像目擊到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野獸,而月海只是看著無人的角落,若無其事地舔著沾到油脂的手指,嘴角還黏著幾粒芝麻。
  從昨天晚上就沒吃飽的月海,對食物的執念之深不是真緒能了解的。
  見到兩人一冷一熱的相處模式,老闆只是淡淡一笑,他提著茶壺,依序注滿桌上的三只茶杯。用茶水搭配羌餅並不是受人推崇的吃法,上海人都知道豆漿是更佳選擇。不過即使是這個男人,也未能一次湊齊食材,只好以茶水將就。
  「我都不知道小町有女兒。」
  老闆面不改色地說起與事實明顯有出入的玩笑話,真緒與月海的外表年齡相近,以為老闆拐著彎在取笑她,立即舉手抗議。
  「人家才沒那麼小,我叫真緒,是月海姐的貓。」
  「哦,頭一次看到這麼大的貓。」老闆點頭附和。
  「是肥吧。」
  「月海姐!」
  真緒轉頭向插嘴的月海大表不滿,站在那兒的月海卻轉頭看向旁邊,裝作沒一回事。
  老闆忍不住嗤笑起來,嘴上叼的菸像是被魚咬餌的釣竿一樣上下抖動。儘管隔著墨鏡,看不見他在鏡片背後的眼神,依然不難想像笑容在他眼角擠出的皺紋。
  「我是來工作的。」
  把漲紅臉蛋的真緒晾在一旁,月海突然單刀直入地開口。
  老闆默默點頭,並不感到意外,似乎料到她會這麼說。
  「真緒妹妹,我和小町有點事要談,跟妳借一下『月海姐』吧?」
  「欸?」
  老闆嘴巴問著,墨鏡沒有朝向真緒,而是與月海對視。聽到要和月海暫時分開,真緒一時不知所措,視線在老闆與月海之間來回擺盪,直到月海向她點頭表示肯定,她才死心似地垂下肩膀。
  「妳可以逛逛店裡,但不要亂跑哦。」老闆既是安撫,又是叮嚀。
  「要快點還我哦。」
  像恰咪一樣鼓起圓潤的雙頰,真緒不甘願地說。


  「來,請用。」
  邀請月海入坐後,老闆將方才斟滿的茶杯端上茶几。
  這套茶几與竹椅原本就放在這條巷中,想來老闆平日也有在此喝茶休憩的習慣。
  在老闆的提議下,月海隨他走出後門,回到稍早前她帶著真緒敲門的小巷。
  這條小巷殘留著上海老弄堂的歲月痕跡,電線稀疏地懸在低矮的磚房之間,一旁還橫著以塑膠水管代替的晒衣竿,幾件居家衣物掛在上頭,隨著微風散發出淡淡的洗衣皂味。牆邊堆放著盆裁、拖把、腳踏車等等雜物,並不讓人感到骯髒擁擠,反而洋溢著生活的溫度。
  天色漸趨明亮,再過不久太陽就會升起。
  月海對他這種「先喝茶再談事情」的作風毫無耐心,她既不遵守飲茶的禮儀,也不打算細細品嘗,攫起茶杯咕嚕一聲,把茶水當白開水似地一飲而盡。
  老闆在她對側的竹椅坐下。
  「妳想把真緒交給我,對吧?」
  這句話說得溫吞,卻把月海刺激得差點沒嗆出來。
  她忍住咳嗽的衝動,吃力地吞嚥茶水,「鏗」一聲放下茶杯。
  反應如此明顯,恰恰證明老闆道破了她的心事。她提起「工作」一事,不過是為了和他單獨談話而假託的藉口。
  「前天的事已經傳開了,陸煌正在打聽妳的下落。」
  老闆把菸蒂捻熄在塞滿菸頭的菸灰缸中,從襯衫口袋掏出菸盒,為新的菸套上過濾器,再叼在嘴上點菸。煙霧裊裊上升,逐漸充盈他與月海之間的空氣。
  陸煌──月海當然認得這名字。
  玄城最大幫派「雷宿幫」的龍頭,這片無法地帶的實質統治者。
  除了月海眼前的男人,玄城中沒有一個人敢直呼他的名諱,人們懷著尊敬與恐懼喚之為「陸先生」,又或者用另一個歷史悠久的詞語,稱呼這個掌握生殺大權的人物。
  皇帝──
  在二十世紀的上海租界時代,有個叱吒風雲的黑幫大亨,也被後人冠上這個名號。乍聽之下言過其實,但只要考慮到陸煌掌控了玄城將近百分之百的黑道勢力,就知道皇帝一詞絕非虛名。事實上玄城住民都知道,比起不慍不火的「陸先生」,陸煌向來覺得「皇帝」之名更加順耳。
  月海知道老闆提起「前天的事」,指的是她與溝鼠幫大打出手一事。這件事的目擊者太多,無從隱瞞,傳進陸煌耳中只是時間的問題。不論陸煌是否有意衝著「裘蕾種」的身份而來,作為玄城的主宰,都不可能放任一個孤身擊倒二十名大漢的女子不管。
  只要真緒還和她在一起,就不可能不被波及。
  這正是她希望老闆收留真緒的原因。
  「他們掌握了多少?」
  「不多。」
  老闆為月海重新斟滿茶杯,侃侃說起:
  「在玄城要找人,不透過我們『中介人』,形同大海撈針。其他人在昨天陸陸續續都被找上,我也是遲早的事。」
  所謂的中介人,是向雷宿幫承接糧食,發放給一般住民的人。
  在玄城爆發「深藍」感染而被政府放棄後,絕大部份的建築都淪為空屋,為住民釋出大量的生活物資。然而,食物飲水不像家電用品,保存期限極短,必須不停製造、生產,或從外界引進,這些管道都被雷宿幫把持,為的正是直接掌控住民混雜的玄城。
  「……你會說嗎?」
  「多年朋友,有什麼好說的?」
  老闆舉起茶杯,淺淺一嚐。
  他坦然的回答,令月海為自己的懷疑感到一絲慚愧。
  如果三年前她逃進玄城時,沒有偶然與眼前這個男人再會,得到他的幫助和庇護,想必早就被雷宿幫發現,再次踏上逃亡的旅程。
  他們第一次的相識,要追溯到更多年前。
  「我很歡迎真緒妹妹,只是要留下來,她就得工作,這是我們朝陽街的規矩。」
  老闆靠上竹椅的椅背,呼出一口煙霧。說話時的神態,竟有些像慣於談判的掮客。
  「這條街可能沒有適合她的事,不然──送她去『花園』?空老師常常說她缺人。」
  月海沒有回答。


  好奇的貓兒在屋裡遊走。
  或許是不希望引起鄰里注意,老闆在帶月海離開前沒有開燈,真緒基於禮貌,也不想擅自把燈打開,就這麼在昏暗的雜貨店裡探索起來。為了看清楚四周的環境,她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啟手電筒功能,照亮四周的雜物。
  貨架上擺放的大多是食物和調味料,像是鹽、糖、麵粉等等,而地上的紙箱則以紗布、碘酒、生理食鹽水之類醫療耗材居多。
  有這麼多物資,世界末日來了也不怕吧。真緒胡思亂想。
  她在櫃台上找到幾支手機,款式相當老舊,最新的也不過是她小時候用過的iPhone X,既沒有全息投影顯示,連現在必備的靜電充電功能都沒有。拿去學校的話,大概會被同學們嘲笑吧。
  儘管如此,她依然因為兒時回憶被勾起,泛起甜甜的微笑。
  遭到隔離多年的玄城就像一個巨大的藏寶箱,收藏著上海市早已遺忘的過往。對習於追求新潮產品的現代人來說,未必能夠體會這種懷舊的趣味,更無法想像聲名狼籍的玄城,也可以是昔日時光的樂園。想到這裡,真緒不禁為自己能獨佔這種美好而感到幸福。
  她跟著手機投射出的光,繼續在屋子裡探險。不管是和她的腰一樣高的米袋,還是在塑膠籃裡滾滿木屑的雞蛋,都讓習慣了城市生活的她覺得新奇。就連在縫隙中爬行的那個灰色物體也……
  吱。
  灰色生物向她打了聲招呼。
  怕老鼠的貓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月海幾乎在聽到叫聲的同時起身。
  她以為「雷宿幫」找上門來,隨時準備衝進去帶真緒逃走,直到聽出叫聲中夾雜著「有老鼠」三個字,她才放鬆警戒,再次為真緒的脫線而嘆出一口長氣。
  她坐回竹椅上,鬆懈的表情既是無奈,又有一絲笑意。
  老闆觀察著她的神色變化,被鬍鬚圍成一圈的嘴巴欣慰地笑著。
  「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
  思緒才被打斷的月海,未能立即理解老闆的言外之意。
  「妳啊,要老實一點。」
  老闆用多年老友的語氣,向從來不坦率的月海說:
  「真緒妹妹來了後,妳終於有表情了。」


  受到極度驚嚇的真緒,再也沒有探險的心情。
  她趴在櫃台上,聊勝於無地撥弄著幾顆花生,臉頰像漏氣的輪胎似地貼著玻璃桌面。
  店裡已經被她巡過一輪,月海與老闆的談話卻還沒結束,即使她再怎麼努力回想快樂的事情,也越來越按捺不住心裡的無聊和寂寞。
  她從椅子上彈跳起來,踩著賊一般的腳步,悄悄走向後門。
  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她試著偷聽門外的對話,但不知是他們說話的音量太小,或者門板太厚,她沒辦法捕捉到隻字片語,只得悶哼一聲,舉手投降。
  她走回雜貨店櫃台坐下,手肘撐著桌面,托著雙頰,把二八少女的漂亮臉蛋擠壓得像是被關在陶壺裡的章魚。維持這個姿勢沒有多久,她又閒不下來地四處張望,尋找任何能打發時間的東西。
  在櫃台和貨架的夾角處,她發現一串鑰匙。
  既然不是鎖在抽屜裡,拿一下應該沒關係吧?如此說服自己,她把鑰匙取下,拿在眼前把玩。
  鑰匙表面的標籤紙寫著「正門」。
  她看了看鑰匙,又看了看拉上鐵柵的雜貨店大門。
  心裡閃過的念頭,在她的嘴角添上一抹賊笑。


  「如果沒別的事,我要走了。」
  月海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徑自離席,不顧茶會是否繼續,走向後門。
  「小町。」
  就在月海要開門前,老闆喚住她的背影。
  她停下腳步,等待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的面子,在這一帶還罩得住,不過妳們還是小心點。」
  「……為什麼要幫我?」
  月海沒有回頭,低沉地問。
  話中暗指的,並不是老闆方才的一番談話,而是過去三年間,他沒有上報她的行蹤,暗中協助她度過最艱困的時期。三年來,她們維持著以物易物,在商言商的關係,從未有過像樣的對話,月海因此不曾有機會──或者說不願主動確認老闆的想法。
  今日的茶敘,已經長到超過月海的預期。
  「就當作感謝妳救了星梅吧。」
  月海沒有回頭,但從對方的回答,她聽得出老闆正苦澀地笑著。
  這個名字,對兩個人都有沉重的意義。
  「我沒有救到任何人……」
  月海話到一半,沒有再說下去。
  她逃跑似地打開後門,進入屋內,把閉口不語的老闆獨自留在弄堂中。
  那位女士的面孔,她從未忘記,卻也不願記起。
  她只想把有她的回憶收藏在內心的角落,直到某一天終於能坦然面對,再將它們提取出來。
  就像她過去幾年──對武──做的那樣。
  月海撫平內心的波動,在穿過走廊的同時,在腦海裡勾勒向真緒開口的草稿。真緒的去留該如何處置,她已經有了決定。
  然而當她走進雜貨店,卻沒有見到預期的身影。
  真緒不在屋內,而大門外的鐵柵是開著的。
  月海很快就聯想到兩者代表的意義。
  「這隻笨貓……」


  深呼吸,清新的空氣伴隨晦暗的晨光,一同納入真緒的胸口。
  眼看就要日出,街道依舊冷清,除了幾位習慣在清晨起床的長者,沒有其他住民的身影。
  真緒像是凱旋歸來的軍隊,邁著大步往前走,時不時向對她投來疑惑眼光的長者們打招呼,長者們見到她泰然自若的模樣,表情活像撞見祖先顯靈,有人正就著水桶刷牙,看見她也呆滯得流下嘴裡的泡沫。
  女性長者們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起來,真緒天真地向她們揮手問好,婦人們一見到她的舉動,頓時像被驚擾的貓群,逃回自己的家中。
  「玄城不像月海姐說的那麼恐怖嘛。」
  真緒對住民們陌生的反應不以為意,沒有意識到身為「城外人」的她,光是在街上走動就有多麼醒目,更別提她還穿著格格不入的白色學生制服。她想過把弄髒的制服換掉,只是少了行李箱,她沒有衣服可以替換。
  她沿著街道走,一發現新鮮的事物就停下腳步,好好端詳一番,直到心滿意足才離去。不管是老舊的理髮廳、廢棄不用的書報攤、甚至是堆滿垃圾的空地,在她眼中都像新奇的寶山。
  行到這條街的盡頭,她拐個彎,走進狹窄而曲折的小路,她不知道小路通往何處,任憑好奇心驅使著她往前走,就算盡頭沒有令人驚嘆的事物,她也不會感到惋惜。
  然而,小路盡頭的事物大出她所料。
  那是一座紅磚造的小教堂。
  教堂有三樓高,只比周圍的棚屋高出一些,幾乎淹沒在這個水泥迷宮中。它的外觀既簡樸又典雅,受到雨水長年沖刷而水漬斑駁,宛如一位年邁的賢者,不接受浮誇的裝飾,默默佇立在這個廢墟城市的角落。
  教堂頂端的尖塔型鐘樓,掛著一座老舊的搖鐘。
  真緒彷彿聽見鐘聲在耳邊噹噹迴響。
  她興奮得渾然忘我,想也不想就鑽過生鏽的圍牆鐵門,奔上教堂的台階,拉開沉重的木門。
  門外微弱的光線在黑暗中塗開一條道路,為真緒照亮這個神秘的空間。
  她沿著中央走道走,走過積滿灰塵的長椅。教堂內沒有遭到嚴重的破壞,但有部份小型工藝品消失無蹤,只留下擺放多年的痕跡,顯然曾經遭人掠奪,不過對擅長「發現」的真緒而言,這裡依然飄浮著無法形容的靈氣。
  她仰望祭壇,對祭壇上的十字苦像發出讚嘆聲,祭壇上方鑲著一面以宗教故事為題的彩繪玻璃畫,由於陽光的強度還不足以穿透窗戶,玻璃散發著淡淡的螢光感。
  她在教堂大門的左側找到樓梯,循著樓梯登到最高,踩上三樓的看台。窗口正對東方,她靠著窗台向外望,由於四周的棚屋都矮於教堂,讓她的視野無比開闊。
  順著棚屋的斜面瓦片屋頂望去,她在遠方的高樓之間發現──朝陽悄悄冒出了頭。
  陽光不僅為山脈般叢立的高樓大廈描上金色的輪廓,更向地平線的兩端無限延長,割開暗藍色的天空,與黑夜正式劃清界線。
  「哇……」真緒不由得發出讚嘆聲:「好美哦……」
  朝陽宛如早餐中的荷包蛋,柔嫩而溫暖。僅僅一眨眼,陽光就以更勝海嘯的速度,將教堂的外牆和真緒的眼眸都浸泡在金色的海洋中。
  「……討厭,有點想哭。」
  真緒目不轉睛地看著平凡而珍貴的風景,眼角默默滲出淚水。
  「想哭就哭吧。」
  男人的說話聲隨著涼鞋的腳步聲登上樓梯。
  真緒連忙回頭,還沒藏起臉上的淚光,就從那顆首先露出來的光頭認出對方。
  「章魚叔叔!」
  「面對自己,才是不二法門。」
  老闆一面說著似乎與佛教有關的神秘話語,一面向真緒走來。他沒有注視她濕潤的眼睛,而是兀自倚在她身旁的窗台邊,隔著墨鏡望向日出下的街景。
  陽光照亮了他和煦的微笑。
  「真緒妹妹,歡迎來到朝陽街。」
  「朝陽街?」真緒歪頭。
  「『深藍』爆發後,很多人為了住好一點的大樓,選擇投靠幫派,」老闆取下香菸,向太陽呼出一口煙,接著說:「我們這些老弱婦孺,不想管這麼多,就留在這條沒人想住的街上,想學朝陽一樣重新開始。」
  老闆興致盎然地說明,真緒卻是心不在焉,她趴在窗台上,兩隻眼睛懶洋洋看著窗外。
  「為什麼不是月海姐來找我?」
  「小町她和太陽處不來。」老闆含糊地交代,轉向真緒淺笑著說:「怎麼,吃醋啦?」
  「月海姐跟章魚叔有秘密可以講,我都只能在一旁發呆,不公平。」
  說著,真緒又鼓起腮幫子,把下巴埋在雙手圈起來的小圍牆中,故意擺出不想理老闆的臉色。老闆見到她為月海耍性子的模樣,搖搖頭露出像在說「拿妳真沒辦法」的笑容。
  「我知道的只比你多一點。」
  老闆輕描淡寫地說,墨鏡朝向天空,若有所思地望著無限遠的地方。
  聽到老闆這麼說,真緒的好奇心再次湧現,她挺直腰背,向側臉彷彿在沉思的老闆開口:
  「……叔叔,你是怎麼認識月海姐的?」
  老闆淺淺一笑,吸入一口菸。
  當他再次開口,往昔的時光隨著煙霧流洩而出。
  「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年的冬天,很溫暖。
  並非全球暖化的影響,一月均溫在攝氏十度上下的洛杉磯,從來都不是寒冷的城市,氣溫鮮少降至冰點以下,降雪更是絕無僅有。
  數十年來各國移民大量移入,洛杉磯得以成為多民族與多文化的國際都市。當年洛杉磯的三百九十萬人口,將近半數都是少數民族,他們在市內群聚而居,形成大大小小的移民社區,其中華人的數量更超過全市人口的百分之十。
  老闆正是這四十萬華人之一。
  當年他在長堤港區經營船運公司,為日漸沒落的洛杉磯中國城提供服務。公司規模不大,沒有為他賺進數之不盡的財富,旗下倒也有幾艘集裝箱船,讓他和妻兒過著豐衣足食的安穩生活。
  一日他接獲下屬來報,得知一艘由阿拉斯加返航的船隻,糧食有無故短少的跡象。在充斥著非法移民的洛杉磯,船上混進偷渡客並不是多罕見的事,每次獲報可能有人偷渡,他一向選擇親自處理,因為他知道,與其相信歧視嚴重的白人警察,不如選擇相信自己。
  他帶著兩三名口風緊的員工,對傳出問題的船隻進行搜索。數個小時後,他終於在船艙底部的角落,發現一個陷入昏迷的黑髮少女。
  那名少女正是月海。
  她穿著類似醫院患者服的單薄服裝,滿身髒污與血跡。
  那孱弱的模樣,讓老闆聯想到瀕臨凍死的小老鼠。
  「我想說相逢既是有緣,就把她留了下來。」老闆對真緒說明。
  在老闆與夫人悉心照料下,被醫生診斷出捱餓受凍兩個月的月海,竟然不到三天,就從嚴重營養不良的狀態完全康復。當月海能夠下床走路,知道自己受了他人的恩惠,開口第一句話卻不是道謝。
  『讓我工作,我不會欠你人情。』月海強硬地說。
  老闆不急著問她的來歷,他知道偷渡者大抵都有苦衷。
  『妳會什麼?』
  『只要你教我,我什麼都會。』
  見月海意志堅決,老闆也不多費唇舌,決定把月海交給經營鐵工廠的長子,由他安排職缺。
  一個禮拜過去,老闆接到兒子來電,原以為是月海犯了錯,沒想到對方說月海不僅沒有犯錯,更在短短幾天內對電焊技術駕輕就熟,還向他索取大量的書本和報紙,彷彿想一口氣吸收多年份的知識,甚至因為月海能說日、英、德三國語言,為他解決生意上的不少難題。
  冷靜又聰明的月海很快就得到他們一家人的青睞,老闆免除她的醫藥費債務,讓她以秘書的身份陪在長子左右,夫人也不時會請她陪伴出門。她與夫人之間,有時親密得像是真正的母女。
  直到一個月後,農曆春節的來臨。
  即使是人口凋零的中國城,在那天也迎來難得的熱鬧喜氣。老闆與妻兒舉辦春節餐會,在鞭炮與舞獅團的喧鬧聲中,與親朋好友們談天說地,舉杯暢飲。一個月前還是局外人的月海,也破例受邀參加這場成員以華人為主的聚會。
  就在眾人酒酣耳熱之際,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態。
  一幫黑衣人闖進宴會,一語不發就朝所有人開槍掃射。
  場面陷入一團混亂,老闆機警地掀起餐桌,為自己和幾名賓客擋下子彈,但夫人為了保護當時正好離席的長子,不顧危險跑出掩護,撲向眼看就要中槍的兒子。
  老闆原以為妻兒性命不保,當塵埃落定,卻在那裡看見──擋在他們面前的月海。
  月海成為夫人和她兒子的盾牌,背後被鑿開無數的彈孔,換作是同齡的女孩,不──換作任何人,想必都已倒地不起,她卻不可思議地強忍痛楚,奔向襲擊餐會的那幫黑衣人,用超乎常人的速度與力量,將他們一一擊退。
  黑衣人自認不敵,宣告撤退,月海衝出飯館,想揪出他們的幕後主使,老闆的長子擔心她,無視於老闆和夫人的勸阻,隨後追趕而去。
  老闆沒有想到,那會是最後一次看見兒子的背影。
  等到他們召集人手,在鄰近的停車場找到他的下落,他已經沒了呼吸和心跳。
  守在他遺體身旁的月海,只是愧疚地對老闆說了一句話。
  『一切都是我引起的。』
  老闆長子的喪禮在數日後舉行。
  包含他在內,一共有十多人在這場槍擊中喪生。
  老闆與夫人換上黑色的喪服,為早逝的兒子流下眼淚。
  喪禮上,沒有月海的身影。
  那幫黑衣人是誰,月海沒有解釋,老闆只肯定他們既不是軍警,也不是黑幫。
  當天晚上,傷勢未癒的月海就從他們的家──甚至從洛杉磯──完全消失了。
  她在離開的同時,也偷偷取走了夫人的喪服。
  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張手寫的留言……
  『這段時光,是我最好的陪葬品。』


  香菸,燃去了一半。
  從老闆口中吐出的煙霧,與故事一同迷茫著真緒的雙眼。
  原本津津有味地聽著故事的她,表情染上了憂鬱的色彩。
  「叔叔……對不起。」
  「沒事,是我自己要說的。」
  真緒沒想到她的無心之問,竟會勾起老闆喪子的回憶,因此感到過意不去,而老闆只是望著天空,語氣淡泊,好像他不過是這樁慘案的旁觀者,沒有被過去的傷痛糾纏。
  「到底是誰要害月海姐?」
  「這個嘛,我也不大清楚。」
  老闆的回答像在裝傻,語氣卻很是老實,讓真緒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心想,可能老闆不想再提這件事,也許不要追問比較好,於是轉念開啟另一個話題。
  「叔叔,我好煩惱……」真緒坦率地說出想法:「月海姐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可是不管怎麼做,好像都沒辦法和她更靠近,我對月海姐來說,會不會也只是過客?」
  昨日和月海度過親密的一天,真緒以為和月海已經算得上是好朋友,聽完老闆的故事,卻發現自己的認知多麼淺薄又一廂情願,令她由衷感到無力與自責。
  在她腦海中,此刻的月海就像她初次見到的黑衣女子,離她好遠好遠。
  「放心吧。」
  老闆爽朗的聲音像一陣微風,吹散真緒的憂愁。
  「我或許給過她很多東西,但有一樣我怎麼也給不了。」
  「是什麼?」
  「──笑容。」
  老闆答道,兩頰肌肉同時一收,向真緒示範一張標準的笑臉。
  那笑容的溫度,不下朝陽。
  「當年我和內人不論怎麼做,都沒辦法讓她笑,可是妳做到了。」
  老闆轉頭,兩片墨鏡向真緒反射太陽的光。
  「說不定,妳就是她的有緣人哦。」
  「有緣人……」
  老闆的鼓勵像火苗,在真緒的心底重新燃起希望的信號。
  單單咀嚼這三個字,真緒就像含住一顆無比甜蜜的糖果,甜得讓她雙頰發熱。
  確實,她來不及參與月海的過去,對月海的認識註定比老闆更加短淺。
  但如果她和其他人不一樣,如果她可以給予月海獨一無二的事物呢?
  想到這裡,真緒的眼瞳深處再次閃爍起點點星光。

  上回來到浦東機場,對桑古木不過是前天的事。
  七月一日那天,他從東京成田機場起飛,耗費約三個小時,抵達上海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這是他人生中頭一回出國,若問起感想,他首先想到的會是起飛和降落時的恐懼感,其次是全日空的服務人員很客氣,接待技巧很熟練,要說哪裡可惜,就是服務員的年齡和他有「一點」距離。
  除此之外,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相隔這麼短的時間再次造訪浦東機場,並不是因為他的「假期」結束,必須揚帆歸國。
  相反的,可以說現在才要開始。
  他坐在入境大廳的多人座椅上,用卡其色連帽外套的兜帽罩住頭髮,彎身低頭地操作著手機上的遊戲,眼神在投影畫面和入境走道之間來回交換。在旁人看來,不過就是另一個一面等待親友入關,一面用電玩打發時間的尋常人,沒有引人注目之處。
  只有桑古木自己知道,手機只是幌子,即將入境的「那個人」才是目標。
  入境走道的護欄外,被平日無法想見的人潮重重包圍成數道人牆,人數少說有三百人。人潮中除了肩挑攝影機和手舉麥克風的新聞記者,大多都是自發性地到此集合的民眾,他們手裡拿著自製的布條和放大的相片,對即將到來的人懷抱無從隱瞞的崇高敬意。
  凡是機場工作人員都知道,這樣的陣仗,就連政府官員都未必有足夠的魅力動員,如果不是世界級的偶像巨星來訪,是不可能出現的。
  儘管人潮眾多,卻無一人佔據入境走道,並非因為他們有高度自覺的公德心,而是走道護欄內,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名衣裝筆挺的上海公安,各個神情肅然,展現出對違規者絕不通融的決心。
  見到這喧騰而誇張的景像,桑古木不由得嘟噥起來。
  「明明是科學家,卻搞得像電影明星一樣……」
  聽見他不悅的評語,手機的全息影像中浮現出旗袍少女──空的身影。
  「艾倫斐德博士於二ま一七年發現『Tief Blau』的抗體,並於後續兩年投入疫苗的研發和製造,拯救無數人免於生命威脅。」空不疾不徐地說明:「對世人而言,他就像救世主呢。」
  「要是世人知道,製造TB的就是……」
  正當桑古木恨恨地說著,入境走道傳來一陣夾雜著尖叫的驚呼聲。
  他不需要回頭也猜得到發生了什麼事。
  桑古木從容地從座椅上起身,抓著手機,混在旅客中走向人牆的最外圍,望向被閃光燈照亮的那道身影。
  庫斯托夫.馮.艾倫斐德(Christoph Von Erenfeld)──
  被新聞報導提到要來參與「上海市新隔都解放會議」的他,今日正是他的來訪日。
  艾倫斐德是年近四十的德裔白人,身材高窕,鼻樑尖挺,臉頰瘦削,一雙翡翠色眼瞳慵懶地掃視四周,不時閃過勾人的魅光,一頭金色短捲髮經過髮蠟精心雕塑,宛如黃金製的葉桂冠,寬闊的胸膛穿著剪裁合身、潔白到發亮似的三件式羊毛西裝,在灰暗的人群中,醒目得一如晨星。
  看著艾倫斐德向人群揮手問好,微笑致意的模樣,桑古木打從心底作嘔。
  相對於艾倫斐德,桑古木從來不認為自己的外貌有值得稱羨之處。他才二十出頭,正是在大學享受青春的年紀,然而他的相貌平平,體格瘦弱,身高不突出,服裝品味乏善可陳,更疏於打理自己,今天甚至連鬍渣都忘了剃。
  再說,艾倫斐德身為拉比利製藥的重要人物,又是國家級會議的與會者,大可選擇更低調隱密的途徑入境,他卻不顧自身安全與大眾的不便,從一般旅客出入口大駕光臨,還事先告知媒體他的到達日,要說沒有炫耀他多麼受人愛戴的意味,桑古木可不相信。
  「我沒辦法喜歡這傢伙……先說不是因為他長得帥。」
  「為什麼桑古木先生要特別加註呢?」
  空純真地問,桑古木一時結巴起來。
  「我我、我沒有嫉妒哦!」
  「為什麼要嫉妒呢?桑古木先生也是很帥氣的。」
  空的讚美既直白又率真,正因為太過直率,讓桑古木更是吃不消,他藏在兜帽下的臉孔燒紅起來,眼神在狂熱的人群間飄忽閃躲。
  「……不過,還是輸給武很多吧。」
  想起記憶中那個男人的英姿,桑古木不禁低頭感嘆。
  他的眼角餘光不經意地注意到,艾倫斐德身後推著一車行李的矮小亞裔少女。
  少女大約是讀中學的年紀,戴著蓋過半張臉的大圓框眼鏡,黑色的及肩短髮和瀏海一同被修成齊髮尾的髮式,身高只到艾倫斐德胸口。她的服裝介於學生制服與女士套裝之間,以肅穆的普魯士藍為基調,下身套著長度及膝的百摺裙,兼具公務的正式與稚齡的佻巧。
  儘管儀容經過精心打理,眼鏡少女依舊給人不起眼的印象,若非湊巧發現,桑古木甚至不會注意到她的存在。是因為她的衣著顏色過於低調?抑或是她的表情淡漠,了無生氣,像是會走路的人偶?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在桑古木的心頭揮之不去。
  「那個女孩是?在『浮島』的錄影裡沒看過。」
  「請稍等。」
  空恭敬地回答,輕輕閉上雙眼,貌若沉思。
  數秒後,她睜開眼睛,平實地向桑古木報告:
  「那位小姐名為小町詩音(Komachi Utane),二まま九年出生於日本,現年十五歲,自幼在數理科學領域展現驚人的才能,於今年三月申請進入麻省理工學院,獲得錄取,目前就讀於哈佛─麻省理工醫療科技學院……」
  聽空說明「小町詩音」的人生履歷,桑古木的注意力愈發渙散。這段敘述夾雜著太多身為平凡大學生的他無從理解的名詞,光是聽見這一串光鮮亮麗的學經歷,就讓他頭痛欲裂。
  他想請空直接跳到結論,又心想這樣未免失禮。何況他向來都知道,空有時會忽略他未必能接受這些複雜瑣碎的訊息。畢竟鉅細靡遺地記錄和管理巨大的資料,是空與生俱來的天賦,對她而言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若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空是以兆位元組(Terabyte)為單位組成的強人工智慧。
  對於性能如此強大的人工智慧,竟會透過智慧型手機和他一介大學生對話,有時他也感到不可思議。不過,這只限於他意識到「空」是超越人類之存在的時候。
  大多數的時間,他只把空視為人類女性,一個聰慧,富有耐心的女性。
  「……由於得到艾倫斐德博士青睞,目前詩音小姐在他的研究室擔任助理。」
  空的說明告一段落,桑古木的注意力也重新匯集。
  撇開那些他留不住腦海的頭銜不提,有一點令他格外在意。
  「『小町』……和月海有關嗎?」
  「依照資料,詩音小姐與月海小姐並沒有親屬關係,不過,詩音小姐的身世紀錄有很多不齊全的地方。」
  「總覺得不太單純……」
  桑古木皺眉尋思,但很快就發現毫無意義,連空都無法挖出詩音進一步的資料,遲鈍如他更不可能推敲出有用的答案。
  他決定把這些旁枝末節拋到一邊,專注在眼前的艾倫斐德身上。艾倫斐德在公安的保護下,不時停下腳步為仰慕者簽名,行進速度相當緩慢。
  「不管了,開始吧……!」
  低聲說著,桑古木向「目標」瞪大眼睛。
  喧鬧的人群頓時變得寂靜無聲,色彩黯淡。
  並不是因為環境發生巨變,對人群造成劇烈的變化。
  而是桑古木將他的感官──封閉了。
  他的意識彷彿進入與現實相鄰的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觸覺,色彩僅存黑白,時間依舊流逝,人群徒有動作而沒有溫度,與虛幻的影像無異。
  在這黑白默片般的世界,唯有艾倫斐德維持原狀,金色頭髮與白色西裝在人群襯托下,宛如降臨人間的天神。
  桑古木站在原地不動,視線卻像脫離身體,朝艾倫斐德飄浮接近。他化為透明而觸摸不到的存在,筆直穿過激情彈跳的崇拜者、入境走道的護欄,來到艾倫斐德的跟前。
  他看著那對翡翠色的眼瞳,那對眼瞳則看不見他。
  他將額頭對準艾倫斐德的前額,向他貼近。
  就在這時,「世界」出現細微的變化。
  最初只是細微的雜音,桑古木本想置之不理,但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嘈雜,就連四周的一片黑白,也逐漸被塗上原本的色彩。桑古木感到劇烈的頭痛,想要繼續完成「任務」,卻發覺意識向身體所在的位置退後,像有一股巨大的引力拉扯著他。
  在意識回到身體的剎那,他的感受就像太陽穴遭人近距離開槍,神智感到一股爆發性的衝擊。
  「世界」在同一時間回復原狀。
  汗水逃出他發熱的腦袋,心跳快得他難以喘息,他急忙擠開人群,逃到人潮相對稀少的地方,大口呼吸乾燥的空氣,引來幾名旅客側目。
  「桑古木先生,您還好吧?」
  見到桑古木痛苦的表情,就連性情沉穩的空也暴露出慌張的一面。
  「……果然沒那麼容易。」
  桑古木喘上幾口氣,勉強擠出聲音。
  他用手掌抹臉,擦去汗水,重新整理紊亂的思緒。
  「空,幫我打給『大姐頭』吧。」
  桑古木撐起虛弱的苦笑,前一秒還憂心忡忡的空,隨即重拾溫柔又苦惱的笑容。
  「田中小姐知道您這樣叫她,會生氣的哦。」

  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筆記型電腦被十隻手指敲得喀噠喀噠響,聲響之激烈,彷彿它們恨不得把按鍵給敲壞。
  生硬的歷史學術語有如地層剖面,在筆電螢幕上堆疊成一層又一層的文章。
  雙海教授真是差勁的傢伙──她心想。
  一年到頭在世界各地奔走,想找他為口試申請書簽名都找不到人就算了,令她氣惱的是,明明雙海教授沒盡到多少指導責任,卻又老愛對她的碩士論文指指點點,等到她照著建議修改完,下回meeting再遇見雙海教授,又會被他自相矛盾的批評噴得滿臉口水。
  『田中同學,妳到底想不想畢業?』
  一想到他那張刻薄的嘴臉,她的滿腔怒火就無處發洩。
  這樣的人偏偏是享譽全球的歷史學家,讓她一肚子不滿。
  唉──她在心裡嘆氣。年輕時的脾氣,怎麼到現在還改不了?
  她停下打字的動作,端起桌上的馬克杯,一口飲落她最喜愛的黑咖啡。
  現在的我需要的不是衝動,是冷靜才對。她想。
  大腦從過熱的思考冷卻下來後,她拿起被厚重的歷史學書籍包圍的手機,將螢幕解鎖。
  雷射投影出的全息影像桌面,是一個小女孩的照片。
  女孩的年齡在七、八歲左右,留著一頭俏麗短髮,天真無邪的笑臉像是一朵幼嫩的向日葵。
  ──不曉得她有沒有乖乖的……?
  她憐愛而憂心地看著照片上的孩子,眼神中有千思萬緒,無法言喻。
  突然,照片被「有來電」的提示訊息覆蓋。
  來電者顯示為──「少年」。
  這通電話她等了兩天,無法再等。
  她按下投影畫面的通話鍵,在對方說話前搶先開口。
  「怎麼樣?『分身』有效嗎?」


  「就說我討厭這名字了……」
  桑古木還沒機會說話,就從電話那頭聽見這個令他感到刺耳的稱呼,反應很是煩躁。
  分身(Doppelganger)──是田中為他的「能力」取的名字。
  這個詞彙的本意,指的是某一生者在兩地同時出現,被第三者目擊到「另一個自己」的現象,這個存在和本人一模一樣。田中用它來比喻桑古木發動「能力」時,宛如靈魂脫離的體驗,更暗指「能力」成功發揮作用後,所產生之不可思議的「結果」。
  桑古木知道,田中向來熱衷於靈異和超自然現象,如此取名很合乎她的品味。
  這不表示他會欣然接受,「分身」一詞,在他聽來就像是種諷刺。
  「沒有用,這裡人太多,場面太亂,腦波會被干擾。」
  桑古木不想和田中計較,專心回報他的任務成果:
  「我需要離他近一點,最好能在安靜、穩定、人不多,能讓他放鬆的地方。」
  『嗯──聽起來只有飯店了。』
  田中想了想,接著解釋:
  『中午他要出席國家級的會議,安檢等級超高,要接近他根本不可能。』
  「妳說得倒簡單,飯店也有安檢好嗎?」
  在「新隔都解放會議」舉辦期間,上海所有五星級飯店都實施起嚴密的安全檢查,原因無他,正是為了避免與會人士下榻的飯店遭到不法份子利用,甚或襲擊,哪位賓客、入住哪間飯店之類的資訊也成為機密中的機密,不可能輕易洩漏。
  『我相信你會有辦法囉,誰叫你是我們的「怪盜二十面相」呢?』
  「我只上過幾堂表演課好嗎……」
  桑古木無力地反駁。他的「分身」能力和江戶川亂步筆下的經典反派有些相似,但還不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為了彌補不足,他特地報名參加過戲劇表演課程,即使他不確定是否有用。
  「話說回來,妳那邊又如何?」
  不希望對話繼續在他身上打轉,桑古木試著把話題帶到田中身上。


  「忙死了──」
  田中靠著木椅椅背,沒好氣地對手機發牢騷:
  「一邊當志工,一邊寫碩論,還要一邊找月海,一邊跟某個家裡蹲講電話,我都希望跟毘濕奴一樣有四條手臂了。」
  『我不是家裡蹲,也不是跟妳說這些──』
  桑古木在通話另一頭抱怨,顯然田中引用印度教神祇的典故,沒能對他起上任何作用。田中當然知道桑古木有在大學上課,只是他那不修邊幅的陰鬱氣質,總是很難讓她把他和尋常的大學生聯想在一起。
  『我是說,妳問過她了嗎?』桑古木正色說:『陽一先生的事。』
  田中收起嘻笑,面色僵硬。
  她沒有心理準備面對這個問題。
  「……沒有。」
  沉吟數秒,她才猶豫且心虛地回答。
  反倒是桑古木見獵心喜,傳來爽朗的笑聲。
  『什麼啊,平常豬突猛進的田中大姐頭,也是會害羞嘛。』
  「桑古木,你是不是很想念我的拳頭?」
  田中掛著殺氣重重的笑臉說。如果他們使用的是視訊通話,她會恨不得朝桑古木的投影頭像揮下一拳,但一方面雙方都想避免引起注意,另一方面桑古木向來厭惡和人四目相對,因此他們還是以一般通話作為主要聯絡方式。
  突然一陣敲門聲,嚇得田中渾身一震。
  「田中小姐,妳在忙嗎?」
  門外傳來女性的呼喚聲。
  奇怪的是,那人的聲音溫柔穩重,竟與桑古木身旁的空異常地相似。
  「啊、等、等一下!我現在沒穿衣服!」
  田中朝房門喊出不知所謂的理由,接著慌張地轉向電話說:
  「我回頭再打給你!」


  「──喂、喂?」
  桑古木才想問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通話就被驟然掛斷。
  他眯起眼睛看著返回主畫面的投影螢幕,對消失的田中嗤之以鼻。
  「老是這麼亂來……」
  他沒有時間感到不滿,因為下一秒,空就再次浮現在投影畫面上。
  「桑古木先生,艾倫斐德博士要離開了。」
  「糟糕!」
  桑古木聽見,回頭一看,發現艾倫斐德在兩排公安與保全的擁護下,在記者與崇拜者的人潮中開出道路,邁出大廳正門。桑古木的匆匆一瞥,只捕捉到他白色的背影。
  他拔開腳步,刻意繞到角落,從距離人潮較遠的大門走出大廳。
  站在人行道上,他遠遠望見一台加長型白色禮車停在車道旁。人潮被公安們擋在大廳內,艾倫斐德默默帶著矮小的詩音,坐進禮車後座。在白色禮車的前後,各有一台元首級的黑色護送車輛,光是望見它們黑亮厚重的外表,桑古木就本能地感覺到不能輕易靠近。
  他站在牆邊窺看,等候時機到來,幾位司機以為他要叫計程車,先用中文問他「打D麼?」,他沒有回答,司機於是再用英文問、用日文問,發現他都沒有回應後,才紛紛摸摸鼻子走人。
  直到艾倫斐德的車隊駛離機場,他才伸手攔下一台計程車。
  他坐上副駕駛座,試著告訴司機往哪走,卻想起他不懂中文。
  「呃……空,」他向手機裡的空求救,「『跟著前面的車』要怎麼說?」
  「『請跟著前方的車隊,麻煩您。』」
  司機聽到空的回答,驚喜地用中文說了幾句,接著踩下油門,用上海老司機視為家常便飯的速度奔馳出去,駛進快速道路,追在艾倫斐德車隊末端的護送車輛之後,保持一段不至於被公安攔停詢問的距離。
  或許是把桑古木視為狂熱的追星族,司機對他為何跟蹤這支車隊,是絕口不問。
  好不容易從幾乎要造成車禍的加速中回神後,桑古木拿起手機對空問。
  「空,他剛剛說什麼?」
  「他說──『小兄弟,你的Siri好聰明』。」
  空兩手撫著染紅的臉頰,得意又羞澀地說。


  「月海姐,這套好看嗎?」
  「好看……吧……」
  脫去學生制服,換上全新便服的真緒,在月海面前興奮地轉了個圈。她挑選的運動風服裝擺脫制服的拘束感,盡情揮灑青春的美好。月海的反應卻跟不上真緒的熱情,她勉強擠出一點欣賞服裝的眼光,回答得沒有自信。
  真緒露齒微笑,蹦蹦跳跳地鑽回更衣間的布簾,幾分鐘後,又換上風格截然不同的服裝,故意學模特兒走台步的姿態走到月海面前。這回她小露性感,露出肩膀與腰部的肌膚,像個急著長大,對成人們的遊戲躍躍欲試的孩子。
  「那這套呢?」
  「也……不錯……」
  月海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對服裝一點也沒有研究,光是站在這就讓她坐立難安。
  兩小時前,老闆把偷跑出門的真緒哄回雜貨店後,主動提議要帶她們去一個好地方,結果來到的就是這棟廢棄的室內服飾市場。市場離朝陽街不遠,據老闆說,這一帶的建築都在他的管轄內,一般住民會尊重玄城裡的地盤意識,沒有人會對其破壞和搶奪。
  結果,久無訪客的市場就成為真緒的遊樂園。
  老闆之所以帶她們來,大概是聽真緒提起弄丟行李箱的事吧……月海想。有沒有漂亮衣服可以換,對十六歲的少女而言,或許是比有沒有飯吃還嚴重的事情。
  沒有獲得期望中的反應,真緒有些不是滋味,她嘟起嘴唇,又去滿山滿谷的衣服堆裡挑選中意的服裝,燃起要一決勝負般的鬥志,再次走回更衣間。
  見到她消失在布簾後,月海頓時鬆了口氣。
  這場換裝遊戲的「罪魁禍首」悄悄走近她身後。
  「還是決定送她去『花園』?」
  老闆的音量壓得很低,月海放鬆的表情卻霎時繃緊。  
  無數的思緒,在她的沉默中流動。
  「……跟我在一起太危險。」
  月海沒有正面回答,但言外之意是肯定的。
  「妳決定了,我也不會過問。」老闆站到月海身側,點上一根香菸,「不要後悔就好。」
  後悔……我會後悔嗎?月海猶豫。
  那天晚上,在她為少女取名為「真緒」後,就向對方說得清清楚楚──收留真緒,只會、也只能是暫時的行為。不論月海的意願為何,只要敵人的焦點還在她身上,她遲早都必須和真緒道別,何況今日凌晨撞見的黑幫車輛,證明黑幫已經展開行動。
  然而,月海對老闆說過的話耿耿於懷。
  也許他說的沒錯,真緒讓她有了表情,讓寂寞的她再次感受到人情溫暖,但她不認為自己需要這份溫暖。即便需要,在黑暗世界──在她的世界──溫暖向來是奢侈品,而她窮得負擔不起這份奢侈,要是握得太緊,不論是她,還是真緒,都會付出超乎想像的代價。
  光是思考「要不要留下真緒」,對月海而言都是違背道德的妄想。
  更衣間的布簾掀起,不同面貌的真緒跳了出來。這回她換上歌德蕾絲風格的黑衣短裙裝,搭配她不懷好意的歪笑,看起來就像長了尾巴的小惡魔。
  「好了,換月海姐!」
  真緒的吆喝聲屏住了月海的呼吸。
  她瞪大眼睛,汗毛直豎,心跳漏了幾拍,不敢相信聽見什麼。
  「我、我不用了……」
  月海縮起身子,一面揮手拒絕,一面往後倒退,冷汗流落臉頰、沁出背後,將她冰霜般的肌膚溽濕成室溫下的冷飲,即便面對數十名惡漢圍攻,也不曾逼她露出如此窘態。
  「不要害羞嘛──」
  真緒咧嘴嗤笑,十隻指爪在空中扭動搔抓,狀若癡漢,只差沒發出猥褻的笑聲。
  兩人一進一退,僵持不下,距離無法拉近。不知不覺被她們圍在中心的老闆,只是自顧自地默默抽菸,看著她們在身旁繞圈圈。
  被逼到角落的月海,撞上一旁的衣物堆,真緒看準機會,大步上前,一把攫住月海的右手。
  「抓到了!月海姐一隻!」 
  「等、等一下……!住手!」
  無視月海的求饒,真緒像是捕到大魚的漁夫,豪邁地將月海拖向更衣間,月海一路扭動掙扎,靴底在地上磨出尖銳的聲響,寡言的雙唇飄出虛弱的叫喊聲,但一切都徒然無功,她就這麼懷抱著天地不應的絕望,被殘忍無情的少女捉進黑暗無光的布簾內。
  好像被抓去洗澡的貓啊──
  老闆像沒事人似地,有感而發。


  「不要……那裡不行!這樣很癢……!」
  不論月海如何哀求,真緒都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她一面哼著輕快的旋律,一面拉高月海死命往下扯的衣角,就算月海成功守住上衣,真緒又會趁隙拉下她的褲腰,甚至偷偷搔她的癢,月海很多年沒被人碰過肌膚,即便輕輕一觸,都讓敏感的她滿面通紅,發出斷斷續續的叫聲。
  「好、好了……不要亂摸,我自己來……」
  驕傲冷酷的黑衣女子經過這番折磨,終於也舉手投降,她含著淚光,覺悟似地拉起上衣。一頭及腰長髮像漩渦一樣流入領口,又如瀑布一般從衣擺流洩而下。
  除了內衣與長髮覆蓋之處,她的肌膚全部暴露出來。
  「我知道,月海姐為什麼穿這麼多。」
  從月海背後傳來的聲音,認真得不像是前一秒還在嬉鬧的真緒。
  「是不想讓人看到疤對不對?」
  月海在心裡悶哼一聲,驚覺到真緒的用意。
  被真緒鬧了一陣,她再次忘記──身上爬滿了習以為常的傷疤。
  她的肌膚就像被胡亂踐踏過的白雪,被奪走原本的完整與純潔。
  雖說在前天雨夜,真緒就看過她滿身的傷痕,但她依然不會輕易揭露這身傷痛的歷史給任何人看,包含和她共住一個屋簷下的真緒。不過經過方才的鬧劇,她渾然捨棄對真緒的防衛心。
  真緒說的,是指今日凌晨,問她為何要在晴天穿雨衣的事吧……月海想著,雙手抱在胸前,試著為脫去防護的自己,找回一點安全感。
  有一瞬間,她害怕,她害怕真緒的害怕,怕她會厭惡、會嘲笑、會同情……怕真緒對她這一身醜陋的印記,投以任何自以為是的感情,將她由一個人,貶低為滿身印記的物品。
  但很快,她就發現是庸人自擾。
  她的肩後,有一股溫熱感貼了上來。
  「……做什麼?」
  月海羞得不敢轉頭,用眼角餘光瞥了真緒一眼。
  真緒的額頭靠在她的肩上,兩手攀著她的臂膀,雙眼微閉,像在祈禱。
  「我不瞭解月海姐的過去,也不知道妳在對抗什麼……」
  真緒說,說得很慢很慢,慢得讓月海把她的真心聽得一清二楚。
  「可是妳不必一個人承擔,有什麼煩惱,都可以和我分享……養貓不就是為了排遣寂寞嗎?」
  真緒的呼吸噴吐在月海的肩上。
  月海沉默不語,雙頰燒紅,體溫也好似上升兩度。
  又來了──又是這種感覺,為何真緒的話語總是可以直擊她的胸口,撥動她的心弦?這個心思單純的十六歲少女,為何會如此複雜又難以捉摸,彷彿代言了另一世界的神秘?為什麼真緒願意敞開心房,接受滿身敵意與傷痕的她?
  「……不要說讓人害臊的話。」
  月海不可能把心裡的想法宣之於口,她對真緒沒瞧見臉上的紅暈而感到慶幸,吃力地控制聲音中的動搖。她的回應就像被吸進海棉,消失在肩後的無聲中。
  難得保持靜默的真緒,忽地露出兩排皓齒,咧開惡作劇的笑臉。
  「我要讓月海姐更害臊!」
  真緒的雙手再次襲向月海。
  「不、不要!」
  月海發出徒勞無功的慘叫。
  經過一連串的掙扎、抵抗、周旋、爭辯……這場介於兩名女性之間的穿搭戰爭終於結束。
  真緒抓住月海的雙肩,將她轉向落地鏡。
  月海瞠瞠望著鏡子,幾乎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脫去她穿慣的黑色服裝,真緒為她換上風格截然不同的時尚服飾。上半身套著紫色細肩帶薄紗背心,半透明的材質讓底下的深紫色內搭式胸罩若隱若現,輕飄飄的衣擺半遮半掩著平坦的腹部;下半身是黑色的低腰牛仔短褲,將大腿根部直到長靴之上的肌膚展露無遺。
  這是月海記憶中頭一次嘗試露出手腳的肌膚,也是她頭一次發現,這身打扮竟把她的身材曲線描繪得柔軟嫵媚,不由得感到訝異和驚喜,以至於完全忽略傷疤的存在。
  她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女孩。
  「很美吧?」
  真緒在她耳邊輕聲說,月海卻沒能聽進耳中。
  「有疤也不用怕,這是月海姐的身體,不管別人怎麼想,妳就是妳。」
  ──我……就是我?
  與鏡中的倒影對望,月海尋思起來。
  原本的她,沒有感染「裘蕾」的她,會是什麼模樣?如果她兒時沒有遭遇那起「意外」,她會經歷什麼樣的青春?又會成為什麼樣的大人?她會像普通人一樣,讀書、考試、升學,換上和這身衣服類似的打扮,和人戀愛、交往……最後以一介人母的身份,在世界一隅和孩子們度過餘生?
  想著,她眼眶泛紅。
  她的人生沒有「如果」。
  打從獲得詛咒之血──「裘蕾」,平凡的人生就註定是幻想。
  她沒有選擇,也無從妥協,只能擁抱宿命,走向無盡的盡頭。
  她擦去眼淚,強忍抽咽,不讓真緒瞧見她的脆弱。
  但近在咫尺的真緒,不可能不發現。
  「月海姐?」真緒擔心地問。
  「我沒事。」


  「叔叔,你看──」
  揭開布簾,煥然一新的真緒領著月海走出更衣間。
  真緒最後選擇的是淺藍色的無袖T恤,配上高腰牛仔短褲,大大方方地展露出線條勻稱、膚色健美的手臂與腿部,看上去輕便涼爽,不僅與酷熱的夏天十分匹配,更與她的一頭活潑短髮相襯,為她增添幾分男孩般的中性氣質。
  至於月海,最後還是換回原本的黑色服裝,婉拒真緒為她挑選的所有搭配。她沒有說明理由,真緒也不加追問,與月海之間存在著某種默契。
  老闆手裡拿著無線電對講機,似乎剛結束一段通話,抬起頭就和兩人的視線對個正著。
  「哦──真緒妹妹,很適合妳哦。」
  「對吧對吧,我最喜歡這樣穿了。」
  真緒轉了個圈,害羞地傻笑,笑容中有滿足。
  「對了,小町。」老闆轉向面色陰沉的月海,語氣爽朗,像是全沒注意到月海的消沉,「『花園』的發電設備壞了,可以幫我跑一趟嗎?帶真緒妹妹去吧。」
  「『花園』?」真緒問。
  「簡單說呢,是一位女士為孩子創辦的學校……」
  才對真緒說明到一半,老闆就被一把捉住領口,整個人被月海往轉角拉去。
  看著年長的老闆被月海狼狽拖走的模樣,真緒歪著頭站在原地,感到好奇又好笑。
  月海往轉角深處不停地走,直到回頭確認不會被真緒看見,才終於停下腳步。
  她把具有恩人與友人身份的老闆推在牆上,雙手揪住他的前襟。
  「為什麼?」
  月海放低音量,狠狠地問。
  「真緒妹妹不會修東西,也不認識路,」無懼於月海近乎威脅的舉動,老闆我行我素地叼著香菸,「再說妳本來就要送她過去,不是嗎?」
  「我是說,為什麼這麼快?」
  說這句話的月海,雙眼中比起憤怒,更多的是無助。
  老闆沒有對她的激動立即作出回應,煙霧從他的口中冉冉上升,迷茫了他墨鏡後的眼神。
  「左鄰右舍都看到真緒了,早晚會把妳和她聯想在一塊兒。」
  老闆說話的語氣不輕不重,字字分明,不帶起伏,聽起來卻有千斤重。
  「妳作了決定,就要早點進行。」
  玄城的「皇帝」在下令追查黑衣女子──月海──行蹤的同時,也將她救助一名城外少女的事情散播出去,任何人只要發現與傳言近似的人物,都有回報給「皇帝」的義務。
  在朝陽街,老闆擁有相當程度的控制權,能為月海與真緒作掩護,但要是兩人行跡敗露,就算是老闆,也未必能壓下住民的舉報。既然月海多次表明要送走真緒的決心,自然沒有再繼續拖延的道理。
  這些事月海當然知道,這正是她沒有反駁的原因。
  她咬牙切齒,暗咂一聲,吞下不滿。

     ※

  「花園」與朝陽街有段距離。
  若是徒步前往,需時約一個鐘頭,沒有交通工具的輔助,會是一段遙遠的路程。儘管玄城裡遺留著大量的廢棄車輛,堪用的數量卻屈指可數,大部份又落入幫派手中,連老闆也無法提供車輛給月海。老闆唯一的代步工具是後院的腳踏車,只能載一個人。
  「花園」是少數擁有車輛的非幫派社群,老闆問過月海要不要請對方接送,卻遭到拒絕。
  月海表面上的理由,是車輛太過顯眼,容易引起幫派眼線的注意。
  實際上,她也不清楚是為什麼。
  她帶著真緒,從朝陽街出發,走過雜草叢生的大街,穿過垃圾滿溢的小巷,朝玄城最西邊的界線──也就是這片隔離地帶的封鎖線──逼近。「花園」的位置與西面封鎖線接近,若說它與封鎖線緊緊相鄰,不全然是事實,卻也相去不遠。
  一路上,面對真緒的疑問,她一概不答。
  即使再怎麼擅長發掘有趣的事物,真緒還是逐漸感到沉悶,最後她索性閉口不語,假裝和月海賭氣。她不知道,這麼做反而讓月海寬心許多。
  走完這段路,月海就要與她分道揚鑣。
  既然註定要分開,不如從現在開始,就裝作是陌路人……月海不禁有這般念頭。
  經過漫長難耐的一個小時,她們終於來到「花園」。
  月海從來只是耳聞,沒有親自來過,如今站在它的大門前,不覺有些愕然。
  鐵黑色的柵門上雕刻細致,塗上金色的花紋;白色圍牆外種滿梧桐樹,由街道盡頭一路延伸到彼端。倘若圍牆內都是「花園」的土地,佔地起碼有一個足球場大。玄城內有「學校」存在,本身就是不尋常的事,但就外觀看來,「花園」不尋常之處顯然不止於此。
  透過柵門的縫隙,月海窺見遠處的樹下有一叢人影,或許就是學校的師生吧。
  出乎意料的,柵門沒有上鎖。 
  然而,月海還是獃站在原地,遲遲沒有推門入內。
  眼前的景像,她感到似曾相識。
  橫在門前的鐵柵、寂靜無聲的空氣、即將到來的別離……
  就像她抱著雙子,站在育幼院大門前的那一天。
  「月海姐?」
  真緒發現月海的異樣,輕聲呼喚。
  月海沒有反應,罩在雨帽下的兩隻眼睛,定定望著大門。
  眼神中的徬徨,望見的不是大門,而是她的回憶與愧疚。
  真緒端詳著月海的表情,既猜不透、也無從理解月海靜默的理由。
  她的眼珠子骨碌碌轉,忽然靈光一閃。
  「月海姐,妳害羞對不對?」
  月海被真緒脫線的結論拉回現實,她回過神來,皺著眉頭,像懷疑真緒說了什麼。
  「不要怕,數到三,我們一起開門。」
  不等月海回答,真緒一把牽住她的左手。
  儘管隔著手套,月海依然為她親密的舉動感到不自在。
  「一、二……」
  「等、等等……」
  「三!」
  無視月海的阻攔,真緒伸手推開沉重的大門。
  大門內,是一片開闊的西式庭園。
  車道由大門延伸,向左右岔開,將中央草坪圍成綠色的矩型,草坪上的裝飾噴泉已然乾涸。相較於玄城荒煙漫草的景像,草皮經過定期保養,維持光亮翠綠的色彩。草坪背後,座落著一棟三層高平頂洋房,外觀素雅而高貴,象牙白色的粉牆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哇……好漂亮哦。」
  真緒牽著月海,走在前頭,仰頭看著洋房,忍不住讚嘆起來。
  月海對建築一無所知,無從判斷它的美學風格,不過就連無心欣賞藝術的她,都同意眼前的洋房不僅高雅壯麗,更有絕世獨立的美感,與混沌髒亂的玄城相比,宛如廢土上的樂園。
  她們沿磚塊鋪成的車道走,兩旁種植著五彩繽紛的花朵,金黃的向日葵、橙色與粉紅色交雜的馬纓丹、豔紫色的香彩雀……單單凝望它們精神飽滿的花相,都讓人忘記身在灰暗的玄城。
  一步步接近洋房的大門,月海在門前的大榕樹下,看見一群孩子正坐在蔭涼的草地上,聆聽一位女士說話。女士溫和地請起一個男孩,要他朗讀書本的內容。
  隨著距離接近,月海逐漸聽清他們在讀些什麼。
  ……一陣陣涼風吹來,趕走了炎熱的夏天,迎來了秋高氣爽的季節,杉樹林也更新換貌了。杉樹的葉子開始由綠色變成了半黃半綠的顏色……
  「可以了。小壽的發音很棒。」女士微笑,點頭,看向另一個孩子,「下一個,麻煩竹竹。」
  被喚作小壽、膚色黝黑的男孩坐下,換成一個外貌中性的孩子站起來。
  ……過不多久,葉子全變成紅色。紅得那樣鮮豔,火紅火紅的,遠遠看去,好似一團團燃燒的火……
  女士的視線在這時和月海對上。
  她請竹竹停止念課文,自己遠遠地向月海和真緒點頭致意。
  孩子們紛紛回頭,發現有兩名訪客,也毫無戒心地大聲問好。
  看在月海眼裡,簡直是熱天午後的白日夢。
  女士繞過孩子們,踩著一對厚跟涼鞋走向月海二人。
  「──呀!」
  忽然,女士發出驚叫,在眾目睽睽下跌了一跤。
  「老師,妳還好嗎?」
  真緒連忙上前攙扶,孩子們卻爆出笑聲,似乎早就習慣這樣的畫面。
  「……不好意思,我總是這麼冒失。」
  借助真緒的力氣,女士站穩腳步,尷尬地笑著,臉上的細框眼鏡稍微滑落鼻樑,笑容在眼角吹出細短的魚尾紋,眼神中有飽經風霜的包容與慈祥。
  「兩位好,我聽老闆提過妳們。敝姓司空,大家都叫我空老師。」
  女士向二人彎身鞠躬,對自己的年紀與輩份高於二人全不計較,讓真緒受寵若驚。
  挺直腰桿後,女士將雙掌置於腹前,瞇起雙眼,塗著薄蜜的雙唇漾起親切的笑容。
  「──歡迎來到『天空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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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8.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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